李朝東沒有名動京城之前,進出“炮局”猶如家常便飯,用老北京的話說,那就是一“監獄油子”。李朝東倒是正經上過學,而且還是藝術師範學校,不但會兩嗓子美聲,篆刻繪畫也能拿得出手。不過他沒趕上好光景,工作沒兩天到了1966年,工藝美術搞的都是“四舊”,被砸爛了,他丟了工作也就沒了收入。本想靠著父親接濟,可他父親當年追隨過馮玉祥,解放後雖然傍著民主人士的身份,但到底有曆史問題,屬於“牛鬼蛇神”一類,被掃回農村下放,自然顧不上他。

最初李朝東拆過城牆,做些簡單的體力勞動糊口,但收入委實太少,經常是吃了上頓找不著下頓,沒了轍他就跑到房山收購破銅爛鐵,轉手之後再弄些煤去河北換嚼裹兒。不想就因為這,落了個“投機倒把”的罪名,抓了。那時李朝東二十郎當歲,年輕人心火旺,憋著一股兒勁順不過來,放了他,還接著倒騰。來回來去抓他的警察都懶得拷他了。

時間久了李朝東也自覺沒勁。後來有一次他實在餓得沒招兒了,手頭沒有糧票怎麽辦?那就倚著美術功底畫上一張。沒想到還真花出去了。好家夥,這回他算是上了道,糧票、布票、油票、火車票……凡是有價證券他都畫,尤其是火車票讓他賺了好些錢。可是俗語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假車票的票底畢竟是用站台票改的,站台票又比正式車票薄了些,有經驗的檢票員一上手就發現問題了。就這麽著,李朝東又折了進去。這事兒在當時的北京城是個大案,幾近家喻戶曉,現在上了年歲的朋友應該還有些印象。

李朝東被抓以後給銷了戶,本以為會判個十年八載,豈料那時“公、檢、法”已經癱瘓了,不知怎的一杆子把他支到了北大荒,夥在一群犯人裏跟興凱湖勞改農場開墾沼澤。這一挖就是小半年,遭了大罪。後來農場解散,李朝東被安排到就近的生產隊,幹活重吃不飽不說,當地人還把他當成“四類分子”,整天聽民兵連長訓話。李朝東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就跟同是北京來的“菜幫子”商量逃跑。兩人混得鐵瓷,一拍即合。北京不能回,鬧不好逃回去被抓,還得再送回來。思來想去還是投親靠友,於是,兩人就跑到了舒蘭李朝東他三姨家。

兩人在李朝東他三姨家地窨子裏藏身,白天侃大山,用美聲哼二人轉打發時間,到了晚上才出去瞎逛。菜幫子本名趙秉利,在北京的時候是個出了名的胡同串子小玩鬧,偷雞摸狗駕輕就熟。此時正好派上用場,沒多久,屯子裏的雞狗就被他們吃了個精光。但是吃歸吃,菜幫子更明白毀屍滅跡的重要性。這源於當年他偷了一位高官家的看門狗,解饞之後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愣是把狗皮扔回人家院子裏。那高官惜狗如命,逮住了菜幫子一氣之下給他弄到了東北。正是因為這個,菜幫子從此長了記性。

不過話又說過來,屯子裏的鄉親沒發現是沒發現,可李朝東他三姨並不傻。眼見著這兩個小子滿麵賊光,腮幫子上都是肉疙瘩,知道不能再留他們了。

李朝東和菜幫子聽聞之下一把鼻涕一把淚,發誓以後絕不再犯。女人家畢竟心軟,他三姨說屯子裏鐵定是不能待了,倒是可以把他們送進山裏。李朝東一聽臉都灰了,這明擺著是讓他們自生自滅。他三姨告訴兩人沒那麽邪乎,山裏有位寡居的老韃爺,是她的幹舅。李朝東這才眉開眼笑。

可讓李朝東萬萬想不到的是,這一進山從此改寫了他的人生,非但使他避離了風頭正勁的“革命”風暴,而且還讓他窺知了許多埋藏在深山大澤裏的秘密。這段經曆有些離奇,有些不可思議,甚至充滿了詭異,講起來,足以讓您的後脖梗子陰風陣陣——這話絕不是聳人聽聞,單提那斜腰嶺的金腳魃、霍倫河的不老屍、黑山嘴的棺材陣、蚌蛤城的虎奇乸、鷹王坳的大虺蟲、長白山的噴血樹、還有那風雷穀裏的吃人地雷……您就大概知道咱們要講的事兒有多邪乎了!不過,飯還需一口一口吃,藥也得一勺一勺補,所謂順理才成章,所以這些後事暫且不表,留待詳敘。

李朝東和菜幫子來到山裏以後足足折騰了三四天,幾個月沒見到日頭,他們就跟兩匹脫了韁的野馬,滿山遍野胡尥海躥。白天耗動體力,晚上睡眠足,時差自然倒了過來。

第五天早晨蒙蒙亮,老韃爺就抄著煙袋鍋子戳醒他們,漂河煙呼啦噴在他們的臉上,直辣得兩人眼淚橫流,睡意驟然全消。兩人眯縫著眼,看到老韃爺已經整點好行裝,忙問這是要去哪裏?老韃爺告訴他們,去斜腰嶺采蜂蜜。

李朝東和菜幫子頓時心花怒放。這些天他們已經把落腳的窩棚邊兒轉了個遍,鳥窩也掏幹淨了,樹洞裏窩著的蛇也給吃光了,正愁沒事兒幹,況且乍聽是采蜜,八百年都沒嚐過甜口兒的兩人,說話間就要淌哈喇子。可是老韃爺當即就給了他們一計悶棍。

老韃爺說:“我可不是白收留你們倆,進了山得聽話,誰不聽話趁早滾犢子!”

李朝東和菜幫子趕緊滿口應承。數日相交,他們已然將這怪老頭兒的脾氣秉性摸清了個大至;再說現在是寄人籬下,說出天去也由不得自己。隻不過,那時的兩人還不大明白老韃爺此話的深意,直到……他們親眼目睹了斜腰嶺上的金腳魃王!

沿路之上,兩人撿東問西,老韃爺也漸漸打開了話匣子,講了許多關於蜂蜜的掌故。

原來這蜂蜜有紅白之分,紅蜜為各種山花的雜蜜,白蜜則專指椴樹蜜。

白蜜難取,非得取蜜之椴樹花繁葉茂,倘若發現半椏敗枝便棄之不取。上品的白蜜美如膏脂,入口即化,能把人甜得摔上一個大跟頭。因這色味雙絕,所以在舊時深受後宮的嬪妃們所喜好。康熙十七年,德妃曾夜服白蜜與聖祖行**,後誕下四子胤禛,數年之後胤禛繼位大統,母憑子貴,德妃被尊為聖母皇太後,即孝恭仁皇後。自此,後世嬪妃更是對白蜜趨之若鶩,幾欲到了日食夜啖的地步……

菜幫子聽得起勁,於是便問老韃爺,此次前往斜腰嶺是取紅蜜還是白蜜?老韃爺嘿嘿直笑,稀疏的胡須裏露出一絲狡黠:“不取紅蜜也不取白蜜。”然後,他就把一直不離肩頭的皮簍丟給了菜幫子,並再三囑咐菜幫子萬萬不要開啟。

那皮簍烏漆麻黑老舊不堪,隱約還泛著一股臊臭氣。李朝東和菜幫子琢磨來琢磨去,始終不得要領。問了兩次老韃爺,他推說到了斜腰嶺一切自見分曉。兩人心知就算再問下去亦是徒然,索性不去管它,隻是那陣陣臊臭委實讓菜幫子幹嘔了幾回。

書需言簡,瑣事不表,但說三人抵達斜腰嶺已是晌午。

簡單吃過幾口幹糧,老韃爺這才命菜幫子打開那隻老舊皮簍。菜幫子不知深淺,“嘩”地將簍蓋兒揭開,騰地裏一股濁氣直戳入鼻孔,兩眼頓時迸出淚來。他胡亂抹了兩把去瞧皮簍中的東西,隻一眼便驚叫了起來。

“老……韃爺!這……這是……人肝!”

“瞎咋呼個啥!”老韃爺吼了菜幫子一句,“你個犢子見過人肝嗎?——牛肝木!”

老韃爺說著伸手把牛肝木撈出來扔在旁邊:“快!衣服全都脫了!”

李朝東和菜幫子麵麵相覷,兩人不知道這怪老頭兒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又不敢問,隻好把自己剝得全身上下隻剩一件褲衩兒,愣愣地盯著老韃爺。

老韃爺擰著眉毛:“咋,聽不懂我說的話是嗎,褲衩兒也脫了!”

李朝東直撓頭皮,挺了一會兒才脫下來。菜幫子向來順風倒,也跟著褪了下來。

突然,老韃爺抄起那老舊皮簍,“嘩嘩”兩下,直將皮簍裏的黑漿子潑向兩人。李朝東隻覺一股濃重的騷臭味獵獵襲來,喉嚨一緊,剛才下肚的吃食瞬間湧了出來,跟著弓起腰一通狂嘔;菜幫子也沒好到哪兒去,吐得青筋暴滿額頭。

李朝東說:“老韃爺!您弄的這是什麽東西,又騷又臭!”

老韃爺撇嘴一笑:“哪有不騷不臭的尿?再說,我還加了漂河大煙葉漚了半年多。”

菜幫子想哭的心都有了:“老韃爺,不帶這麽整人的,我們哥倆可是一直把您當爺供著!”

老韃爺說:“哼!你懂個屁!要是我不用它們漚那塊牛肝木,進了斜腰嶺不等你們去采蜜,那些天殺的小咬兒瞎蜢就得先把你們采了填肚子!都別嘰嘰歪歪了,趕緊弄勻乎了去曬太陽,記住嘍,一定要曬幹了再穿衣服!”

老韃爺話畢自己也剝掉了身上衣物,將皮簍中剩下的黑漿子倒在身上塗抹起來。李朝東和菜幫子這才放下心來。隻是,老韃爺似乎自始自終都對那怪味兒全無感覺,就仿佛洗澡塗抹香皂般怡然自得。兩人看得目瞪口呆,最後還是菜幫子嘟囔了一句。

菜幫子說:“不愧是去年的麻雷子——老炮兒!”

諸事準備妥當,老韃爺又從行囊裏掏出三塊麅皮麵罩,他們各自戴上這才走入斜腰嶺中。李朝東發現,眼下這斜腰嶺透著一股瘮人的陰森之氣,他感到自己的汗毛都紛紛奓起來了,似乎撐得那些已然凝固成膠狀的黑漿子亦發出輕聲的碎裂……

李朝東說:“我怎麽覺得這片林子瘮得慌?”

老韃爺說:“屁話!這可不是普通的林子,這是大窩集!”老韃爺口中的窩集,實則是滿語,說的就是那些翳障天日、人跡罕至的深山大澤。據說舊時僅吉林境內便有四十八處大窩集,這裏頭夏日草長,路是沒有,有的隻是枝柯糾結滿眼無邊,水潦縱橫沼瘴遍地。林內葉草積腐易滋蚊蟲,小咬兒瞎蜢個個凶猛,常常萬千成團,見有活物直撲上來,頃刻之間便裹你個嚴嚴實實。在行進的過程中,李朝東和菜幫子親眼看到一頭碩健的公鹿不知怎地躥入林子,結果沒一會兒就被它們所噬,端端地成了一灘隻剩下湯水的白骨爛屍。

菜幫子嚇得直哆嗦,他跟李朝東說:“朝東啊朝東,看來老韃爺是真疼咱哥倆兒!”

老韃爺說:“小咬兒瞎蜢最怕牛肝木的怪味兒,要不是塗上那些漚它的漿子,咱們就算騎著呂鳳先的赤兔馬,也休想闖過這林子去。”

菜幫子又說:“這回我算是知道了,那什麽咬刑看來確有此事。”

李朝東不明白什麽是咬刑,菜幫子就給他講了一段兒。

菜幫子在北京的時候,四九城的邊角旮旯沒他不熟的,閑得蛋疼就夥著一幫小玩鬧騎車去白米倉胡同。胡同裏住著一位窩三爺、旗人、故事簍子。解放以前,窩三爺他們家業大財厚,變著法兒的敗禍,鞲鷹逐兔,挈狗捉獾,什麽刺激玩什麽。跟人家鬥蛐蛐賭宅子,宅子輸掉了賭命,結果贏家沒要他的命,卻一錘子給他敲成了大窩脖兒;又因他在家行三,從此落下了“窩三爺”的綽號。菜幫子那些偷狗的絕招大抵都是拜其所賜。

窩三爺年輕的時候娶過好幾房,精力不濟後院起火。他拿了通奸的家丁不打不殺,卻專程差人到東北弄回一批小咬兒,然後給那家丁灌上**藥,隻待下體**再將他渾身裹了個嚴實,這才放出小咬兒開始行刑。那小咬兒密密麻麻裹纏住下體,一針一針地叮啄,奇癢奇痛加上**藥催發,比那淩遲有過之而無不及。咬刑要持續三天三夜,燃香計時,許吃但絕不許睡,餓了有參湯燕窩招呼著,閉上眼睛就是一通鞭子,直到香燒盡,人也從此殘了。

李朝東聽罷說:“太殘忍了!這窩三爺喪盡天良,也該著老來潦倒,這就叫報應不爽!”

老韃爺插話道:“先別著忙說狠話,我勸你們還是攢點兒力氣對付金腳魃!”

菜幫子說:“頭了我問過您,您說這趟不取紅蜜也不取白蜜,那咱們到底取什麽蜜?

老韃爺說:“當然是金蜜,不然幹嗎要對付金腳魃!”

說話間三人來到一處空地,火辣的陽光灌灑下來,晃得李朝東睜不開眼睛,一陣頭暈目眩。他本想摘掉麅皮麵罩透口氣,不料老韃爺伸手扽住了他。李朝東手腕連連發麻,像是被鐵鉗掐死了,疼得他呲牙咧嘴直嚷叫。

老韃爺放開手:“號喪能當飯吃!誰讓你摘罩子的?我再跟你們說一遍,從現在開始幹啥都要聽我的命令,不然出了岔子有個三長兩短,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們!”

菜幫子聞聽老韃爺連“三長兩短”這類話都說出口了,猜想接下來的事兒肯定是非同小可。他最清楚不過自己是個什麽貨色,偷個雞摸條狗、逗逗瞎子罵罵啞巴還成,玩命的活計他可是連想都不敢想,要不自己怎麽落了“菜幫子”的綽號?菜幫子一著急直恨自己倒黴催的,不好好在窩棚裏待著,跟著瞎起哪門子哄?

老韃爺說:“咋的,怕了?怕了你們就原路返回,我可沒拽著你們!”

李朝東憋起一股火:“怕?誰怕誰是孫子!”

老韃爺冷冷地笑了笑,突然歪過身來喊了一聲:“來了!”

幾乎就在老韃爺話音剛落之際,一團子錚錚作響的飛物迎麵直撲而來,李朝東在閉眼的瞬間,隻瞥到它們個個通體金黃,跟著自己的麅皮麵罩便“噗噗”作響起來,好似冰雹子紛紛砸在了上麵!李朝東頓感呼吸沉重,他不知道這些飛物是不是蜂子,不過他在北京的時候可聽說過,東北的蜂子老霸道了,什麽“葫蘆頭子”、“大馬猴”,蜇著鼻子能讓眼睛跟著封喉,沒小半個月準消不了腫。這麽想著,他差點兒撓丫子踮兒了。可心思一動馬上又想到了老韃爺的告誡,剛抬起的腳又落回了原處。隨著金黃飛物砸來的頻率越來越快,李朝東感到自己馬上就要魂飛魄散了——還好,他終於聽到了老韃爺的聲音。

“這回還差不多,算是兩塊料!”

“老韃……爺……現在……該怎麽……辦?”菜幫子話都說不利落了,音也走了調。

老韃爺不緊不慢地說:“睜開眼睛吧,沒事了。”

李朝東和菜幫子這才動了動眼皮,試著睜開了眼睛。他們再看對方,兩人的身上已然全部都裹滿了金黃飛物,密不透風。李朝東一下子就記起了那頭被噬成湯水白骨的健碩公鹿!!

老韃爺猜中他的心思:“別怕!他們不是小咬兒,不會把你吃嘍!”

老韃爺隨手捏起一隻那東西,慢慢湊到李朝東眼前,說:“這就是金腳魃了。”

李朝東認真觀察這金腳魃,但見它的輪廓與平常的蜂子無異,隻是通體皆金光閃閃,尤其足部顏色更深,個頭也比尋常的蜜蜂要大上兩號,長短近似人之小指。

“這些金腳魃不會攻擊咱,它們是在虛張聲勢,真正厲害的是魃王!”老韃爺指向前方,“魃王就藏在那裏,滅了它咱們就可以取金蜜了。不過……見到魃王可沒那麽容易。”

老韃爺一邊說一邊使勁地抖了抖身子,果然如他所言,那些原本落在他身上的金腳魃並不展開攻擊,踟躕片刻便結伴飛掉了。李朝東和菜幫子逐一照做,亦擺脫了身上的那些金腳魃。鬆掉束縛,兩人都感到身子骨立馬折去兩斤肉,身輕如燕了。

老韃爺背著手在空地上亂轉,撒開眼睛左瞧右看,少許,便用棍子挑回一大卷金燦燦的東西來,菜幫子眼尖,瞟了兩眼就明白了,這是蛇蛻。他們將這蛇蛻慢慢展開,李朝東發現這蛇蛻的長度五米還不止,更奇怪的是,它通體散發著一股異香,並不似尋常蛇蛻那般即腥又鹹苦,叫人忍不住想品嚐一番。李朝東正思量著,抬眼看到老韃爺已然掰下了一小塊送入嘴中,年輕人到底是穩不住心,這邊他剛準備上手,那頭菜幫子早就吧唧開了。李朝東見菜幫子滿臉陶醉,比撿根金條都興奮,又見老韃爺並未製止,索性也吃了起來。這一入口可不要緊,李朝東頓感一股烈香脹滿口腔,直往舌根兒裏沁,他第一次吃豌豆黃兒的時候也沒這麽過癮。整個人也忽覺神清氣爽,扯著心口窩都跟著一陣陣發熱。

李朝東嚐到了甜頭豈肯就此罷休,說話就要再去扯蛇蛻,不料老韃爺揚起棍子打過來,多虧他眼疾手快才沒挨著。

老韃爺說:“嚐個鮮兒得了!年輕人火力壯,小心流鼻血。”

菜幫子笑嘻嘻地說:“老韃爺您考我不是,我知道這蛇蛻祛風解毒,流鼻血?沒聽說過。”

老韃爺也不著忙辯解,待將蛇蛻盤好,他這才向李朝東和菜幫子緩緩道出因由。

尋常蛇蛻自然大抵是祛風解毒的良藥,中醫藥典稱之為龍子衣或蛇符,但此蛇蛻卻是源自蜜蛇。但凡蛇類**皆是雌蛇通過身體散發出氣味引雄蛇前來,但蜜蛇必須依靠金蜜和自身的分泌物相結合方能達成此願。雌性蜜蛇性**,即便到了**旺期雄蛇也有所忌憚,可雄蛇卻無法抵禦金蜜的**,聞之便無法把持。故此,雌蛇為了滿足**樂,頻繁將金蜜裹蹭在身體表皮,儼然是為雄蛇下了劑猛藥,明知是火炕亦不得不跳。

老韃爺說:“你們兩個犢子這回懂了吧?”

李朝東說:“怪不得!剛才我吃過這蛇蛻之後,心口窩像是燒了一團火。”

菜幫子眼珠兒亂轉:“老韃爺,那要是我把這東西給哪個婆子吃了,是不是一拍一個中?”

老韃爺說:“揍性!腦仁跟個瓜子瓤兒似的,屌到誌氣大!”

李朝東突然一驚:“糟了!老韃爺,那咱們要取金蜜,還不跟蜜蛇狹路相逢?”

老韃爺說:“你以為哪,這是咱們見到魃王要過的第一關。”

菜幫子又慫了,剛才他比量過那盤蛇蛻的直徑,足有二十公分,這得多老粗的蛇!他趕忙湊到李朝東身邊,正想跟李朝東商量著打退堂鼓,一瞥之間,恍然看到老韃爺聳了聳兩片削瘦的肩膀,眯縫得雙眼也瓦亮起來。菜幫子心道,不妙!果然老韃爺向他們吼了一聲:“兩個犢子別傻站著!快去給我拿漲刀!”

李朝東和菜幫子掉頭就跑,跑了兩步李朝東才回過神來——漲刀?什麽是漲刀?

老韃爺見狀把手中的棍子扔給李朝東:“幫我先前鬥弄一陣子,千萬別讓它的尾巴掃到!”

老韃爺搶步直奔掛在樹上的行囊而去。李朝東握著棍子緊張得一塌糊塗,撇出眼睛四下找尋蜜蛇的蹤跡;菜幫子手無長物就薅起兩塊石頭,覺得不妥又扔掉掄起塊更大的,將將弓起身子,猛地見一道金光掛著呼嘯橫掃過來。菜幫子“媽呀”一聲縮起細脖,隻覺頭皮一陣涼颼颼,再看一綹子頭發已經散落在腳邊,他趕緊摸了摸頭頂,禿了!

那邊李朝東已經跟蜜蛇鬥上了!這蜜蛇上下翻飛看起來賞心悅目,但委實凶悍,蛇信子好似一條利鞭嗒嗒作響,蛇尾卻薄得仿佛一葉柳葉刀片。李朝東跟它繞著圈賽快,每次蛇尾掃來,他便用木棍解圍,沒幾個回合木棍就被削成了短棒,然後又變成了擀麵杖。這時蜜蛇突然變換姿勢聲東擊西,李朝東腳底拌蒜一個趔趄正中其下懷,身子給它攔腰纏住了!

李朝東用手中的“擀麵杖”猛戳蛇腹,不料這蜜蛇由於沾染的金蜜過厚,無形之中又增添了一副甲胄,根本無絲毫疼痛之感!李朝東漸覺腰腹受力愈重,加之蜜蛇自身分泌物與金蜜雜混,氣味過於濃烈,他不禁頭暈目眩起來,手中“擀麵杖”的勁道也就弱了……

影影綽綽間,李朝東看到菜幫子手舉石頭咧著大嘴砸向蜜蛇,他本以為蜜蛇會棄自己不顧,豈料蜜蛇遭到攻擊,身子驟縮卻把他勒得更緊,這一下幾乎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李朝東感到腰腹一陣燎燙!

“別傻愣著!快招呼它的七寸!”

翻在地上呼呼直喘的菜幫子猛地聽到老韃爺喊了一聲,他再看李朝東已經直翻眼皮,情急之下也顧不得了,赤手空拳就撲上前去。菜幫子哪知蜜蛇七寸所在何處,再問老韃爺根本來不及,索性互握雙掌一通亂砸,也該著瞎貓碰上死耗子,還真就讓他給砸對了地方。那七寸是蜜蛇弱處,猶如人之後腦海,重擊之下非死即暈。隻聽蜜蛇發出一聲淒慘的叫聲,呲毛厲鬼被抽了皮鞭子似的,繼而全身力道全無。李朝東算是撿回一條小命!

菜幫子跟頭連著跟頭把李朝東扯離了蜜蛇,再看老韃爺已經變了副模樣。老韃爺罩上了一身滿是窟窿眼的短褂,舉手投足之間叮當作響。李朝東不明所以,忙問老韃爺不是去拿漲刀了嗎,老韃爺晃晃身上的破爛褂子告訴他:“這就是漲刀。”

李朝東和菜幫子狐疑地望著老韃爺走向蜜蛇。那蜜蛇此時已然恢複了元氣,比之剛才更為凶悍躁動,尾巴抖得甚烈,閃出的光羽讓兩人根本無法直視。老韃爺向蜜蛇的方向越走越疾,突然他縱身躍起,精瘦的身子猛地緊縮,頭亦下沉,仿佛是把自己扔出去一般楔向蜜蛇的頭部,那蜜蛇遽爾張大了血盆大口……

李朝東和菜幫子這一驚魂魄出竅,雙雙喊道:“老韃爺!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