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文。說這胡子牛毛廣真可謂是個奇人。但凡撈偏門的主兒,不說是膽似鬥大,那也得揣上一兩門看家的絕活兒。您比方說這賊,探囊取物全憑一個快字,別看就是一眨巴眼兒的事兒,道道可多了去了。技藝高超的賊,手上就跟抹了油,您就是身上掛它十七八個鈴鐺,他照樣取了您的錢,那鈴鐺都不帶響上一聲。不過這“掛鈴”在賊行裏還隻是小技。那成了精的“賊油子”,見到和尚腦瓜頂兒有顆痦子,他能把這顆痦子祛了再念上一段經,那和尚摸了一手血,愣是不知道誰幹的。牛毛廣沒這兩下子,他能幹上土匪這行,靠的不是別的,是那鼻子下頭一張嘴。

老話說得好,龍生龍,鳳生鳳,瞎摸鼠子的崽子會打洞。牛毛廣他爹是個貨郎,穿街走巷跑營生糊口,除去價錢公道不說,買賣攬得住,倚著的就是那張能說會道的嘴。牛毛廣打小得了他爹真傳,可他無意商賈,嫌累,專門幹起了掮客。可也是奇,人家就算心明眼清這小子投機取巧蒙錢,反倒還是笑眯眯地讓他賺上一票兒,不為別的,就愛聽他胡謅,比他媽聽評書都過癮。牛毛廣這一得誌可就收不住了,可這點本事饒哪亂使。瞧著人家過路小媳婦生得俊,擦著身邊就開貧。沒一會兒的工夫,那小媳婦就眼淚汪汪,男人也不要了,孩子也撇了,非要跟牛毛廣海枯石爛,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旁的人哪裏知道這小子都跟人家掄了些什麽混帳話。

牛毛廣憑著這張嘴大殺四方,小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活色生香。可這小子到底不是省油的燈,早晚還是出事兒了。當地有一富戶少爺,賭錢輸得手緊,家中錢財把在老太爺手裏,這少爺情急之下可就生起了歹心,盤算著把老太爺給弄死後獨攬財權。主意是拿定了,但這少爺是個秧子,瞅見老太爺就腿肚子直轉筋,愣是不敢下手。人怕出名豬怕壯。少爺彷徨之際想到了牛毛廣這張嘴。牛毛廣自然當仁不讓。可憐那老太爺硬朗朗的精明強幹,經他這一通鬼話,立馬拿頭生往桌子角上磕,直到斷氣了算。

牛毛廣自是得了一大筆錢,官府不幹了——這不是視法度如無物嗎?抓!牛毛廣聞聽之下披了件褂子連夜逃走,不曾想迷了路,被一夥攔路搶劫的胡子撞個正著。胡子們一看這小子身無分文,氣得拉到草窠裏就要剁掉他的腦袋。合著也該牛毛廣命不當絕,胡子首腦一嗓子喝下了斷頭刀,拎他過來問及身世。

這下可到好,牛毛廣又動起了嘴皮子,一通驚天地泣鬼神的說辭過後,隻見這些平日裏凶神惡煞的胡子們抱頭痛哭,就跟死了爹娘外加姥姥,那叫一個慘烈,呼喊連天地懇求胡子首腦,無論如何也要放過牛毛廣。

胡子首腦說:“那不能夠。胡子界有胡子界的規矩,想要活命,成,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鞭鐧錘抓、镋棍槊棒……選一樣,贏了,命可活有肉吃;輸了,剁你腦袋吃肉。”

牛毛廣說:“比嘴成不?”

胡子首腦說:“那不能夠。文不成,武才成。”

牛毛廣說:“那你看這個成不成?”

這小子二話不說就張嘴,可了勁兒地抻,最後把一張嘴抻得比炮筒子還圓,愣是把鬥大的拳頭塞到了裏邊兒,左轉三圈右轉三圈,直驚得胡子首腦眼珠子彈出兩拃來長。牛毛廣瞄著這架勢,大搖大擺就準備開溜,哪成想這胡子首腦是個彪貨,非要也來上這麽一手,誰勸也不好使。好家夥,胡子首腦這一通折騰,把那臉抻得嘎嘣嘎嘣響,就跟放了鞭炮似的,那拳頭倒是塞進去了,可再想扽去扽不出來了!胡子們頓時急了,抓起胡子首腦的頭發,死乞白賴地硬薅硬拽,下巴都脫了臼,總算把那隻拳頭給倒騰了出來,可那胡子首腦卻早已憋死了過去。胡子們六神無主,直嚷嚷:“大當家你不在了,誰給兄弟們掌舵啊!”——卻也是巧了,那胡子首腦經胡子們搖來搖去,胳膊耷拉下來,一根手指正正當當、不偏不倚生生地衝向了牛毛廣。

——您說這胡子首腦不是有病麽,鬥得哪門子氣性呢?咱們聽著都恨不能幫他洗洗腸子,可人家愣是搭上性命也要拔份兒。再說這胡子們有了胡子首腦的“臨終旨意”,非但饒了牛毛廣不死,還真就把他推上了大當家的位置。他們發了毒誓:從此以後願意跟著牛毛廣上刀山,下油鍋,有難他們當,有福可著牛毛廣一個人盡享……哪兒說理去?

菜幫子聽罷豔羨不已:“這牛毛廣真是我畢生之楷模!——老韃爺,後來呢?”

老韃爺抬眼瞟了瞟滿天星鬥,收了煙袋鍋子起身,徑自抄起逛獾所要用到的獾鉤子和角棒,跟著大步流星走出了溝膛子。

李朝東和菜幫子趕緊扯著“巴圖魯”和“油壺魯”攆去。

菜幫子囉裏吧唆:“老韃爺,後來呢?您可不能勾了饞蟲……不再放餌!”

老韃爺說:“獾子這時候差不多出巢了。你個犢子是想逛獾,還是想接著聽故事?”

——菜幫子兩樣都想。

回到老墳圈子,三人去勘驗那幾口活窯。李朝東看到,幾口活窯前的細土上都排著一溜的獾蹤兒,隻有出的沒有進的,禁不住直歎老韃爺神機妙算。他們遂依照此前之計劃,李朝東攜“巴圖魯”鎮守不遠處的截窯,老韃爺和菜幫子則留在原地。兩人找了塊凸起的墳塋包子掩身,隻待獾子歸巢,便可一試這“油壺魯”的逛獾本領。

此時夜深闃靜,老墳圈子裏鬼火幢幢,陰風襲來,吹得它們飛來晃去。看不到老韃爺和菜幫子,身處荒草叢中的李朝東頓感天靈蓋兒脹得厲害,像是有人生生薅他的頭發。即便這僅僅是種感覺,但李朝東仍舊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了摸頭頂。

“巴圖魯”還是那麽老成,蹲在李朝東身邊不動聲色,唯有一雙眼睛透著淩厲,讓李朝東不敢與其對視太久。過不多時,李朝東忽覺身子一陣冷颼颼,荒風拐著彎兒地往褲管裏鑽。他抬眼觀瞧天象,正有一大片鉛雲徐徐湧來。李朝東凍得扛不住,試探著去摟抱“巴圖魯”。“巴圖魯”倒是不像“油壺魯”對待菜幫子那樣,仿佛明白李朝東需要。李朝東甚是欣慰。

猛地裏,李朝東無意間瞥了瞥“巴圖魯”的雙眼,隻見它目中的淩厲不見了,反而含著一絲溫意。李朝東頓如被雷電擊中一般,眼窩子倏倏發麻。他想到數年之間處處皆受冷眼,最後還弄得自己給銷了戶,沒人盡知他的苦楚,偏偏一頭狗狼,一頭狼性十足的動物卻對他生了憐愛。雖然不過是曇花一現,但足以讓李朝東淚灑當場。

一旦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被戳破,李朝東積攢的委屈再也繃不住破繭而出。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那“巴圖魯”居然伸出了紅舌,連連舔拭他的臉——“巴圖魯”在為自己擦淚!李朝東險些叫出聲來!沒錯!老韃爺那日說得對,這頭狗狼當真奇異非常!!

就在李朝東被這種情緒激**得飲泣不止之際,那“巴圖魯”突然拚命地掙脫了他的懷抱,跟著它脊毛豎起,渾身顫動起來。幾乎與此同時,李朝東聽到了一陣“呼嚕”之聲,比之那夜他聽到的聲音更為透亮。

獾子來了!李朝東在心裏暗叫一聲。

霎時間,十幾隻覓食歸來的獾子形如疾風,奔著截窯方向駛來。李朝東當即撒手,隻見“巴圖魯”嗖的一聲躥了出去,這一竄直驚得獾群當即爆發出一陣吱呀亂叫。李朝東甚至看到,打頭陣的那隻肥獾踉踉蹌蹌,連折了幾個跟頭方才穩住身子。

群獾既知截窯不保,遂全力奔著活窯方向瘋狂衝刺。那“巴圖魯”也不追趕,仿佛知道它的同類正在蓄勢待發,又一躥跑回了李朝東身邊。李朝東大喊一聲:“老韃爺,來了!”

這邊他話音未落,那“油壺魯”就從墳塋包裏子飛了出來。它似乎等待已久,紮在獾群裏就是一番橫撕豎咬,眨眼之間,三隻獾子便倒在了血泊之中。菜幫子見它們還未死透,躍起身來掄著角棒又挨個震了它們幾下,那三隻獾子方才氣絕身亡。

獾群被衝破,遂成一盤散沙之勢。兩隻驚慌失措的獾子同搶一口活窯,結果雙雙撞暈在巢外。這時李朝東已經攜“巴圖魯”趕來。在老韃爺的指引下,兩頭狗狼分工協作,“巴圖魯”去收拾那些放棄回巢四散奔逃的獾子,“油壺魯”則對付那些意欲繼續入巢的獾子。

“油壺魯”剛健勇猛,招招直奔目標命門而去,盡顯狼之本性。可那打頭陣的肥獾也沒有任其宰割。它在與“油壺魯”纏鬥了兩番過後,漸漸摸清了“油壺魯”的進攻套路,遂見招拆招。菜幫子看到,每次“油壺魯”發動攻擊,大力向它撲去之前,那肥獾都一動不動保存體能,隻待“油壺魯”近身,它才突然撩起利爪,蹬向“油壺魯”麵部,借勢又逃出了“油壺魯”的攻擊範圍。幾個回合下來,反倒是“油壺魯”傷得麵流鮮血。“油壺魯”受了傷欲顯暴躁,繼而變得毫無章法,隻顧拚狠鬥氣,全然不知這是肥獾的緩兵之計。“油壺魯”氣喘籲籲了。偏在這時,那肥獾找準機會,猛地反攻衝向“油壺魯”,“油壺魯”不及反應,下意識向後撤了兩步,不料肥獾虛晃一槍,折身脫逃“吱溜溜”鑽入了巢去。待那“油壺魯”立住身子,再追已然不及。

也許是不堪受辱,滿麵是血的“油壺魯”突然長嘯一聲。它根本不理會菜幫子的嗬斥,呲著牙原地繞了兩圈,跟著縱身躍起,直把自己掛著鮮血的腦袋當成了炮彈,生生撞向了肥獾入巢的那口活窯。這一撞力大無比,驚得菜幫子肝膽俱顫,心道“油壺魯”此番必定非死則殘。當即扔掉了獾鉤子,死捂住雙眼,不忍再觀。

“嗵”的一聲巨響,土丘子被“油壺魯”頂開一個大窟窿!泥沙飛濺之間,湧起大團大團沼沼塵埃。在這升騰的黃塵之下,成百上千的獾子突然紛至遝出,仿佛草原上萬馬奔騰。李朝東哪裏見過這番景象,呆呆地傻了眼。菜幫子心思都在“油壺魯”身上,嗷的一嗓子,趔趔趄趄直奔那個大窟窿跑去。老韃爺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拎住。

老韃爺喝道:“犢子不要命了!”

菜幫子擺脫老韃爺,又欲往裏紮,老韃爺踢了他屁股一腳,他這才收斂起來。

三人駐足等待。期間李朝東將“巴圖魯”喚至身旁。這時老韃爺見再無一獾出巢,摸索行囊掏出一物。此物烏漆麻黑,好似煤塊。老韃爺又擰開水壺澆淋,不消片刻,那物居然泛出光亮來。李朝東問罷老韃爺,才知這東西名為“夜光木”,是古樹根莖入水千年所化,白晝平平無奇,夜晚遇水則明。

老韃爺手持夜光木先行躬身鑽進大窟窿裏。借著光亮,李朝東和菜幫子看到,內裏非常寬敞,甚於他們落腳的窩棚。在這獾巢的四壁,亦遍布著數不清的孔洞,顯然皆為獾子挖鑿所為。菜幫子遍尋“油壺魯”不見,一著急連連呼喚起來。叫不兩聲,就隱約聽見幾聲異響,跟著“油壺魯”猛地從一孔洞中冒了出來,嘴裏卻叼有一隻獾子,自然是那隻讓它顏麵盡損的肥獾——它歸根到底還是報了這傷臉之仇!

李朝東和菜幫子本欲就此離去,不料老韃爺**了幾下鼻子以後,攔下了他們。

老韃爺說:“聞到沒?是漂河煙的味道!”

老韃爺說著又俯下身來,湊到“油壺魯”剛剛出來的孔洞處查看。這口孔洞明顯要大過別的孔洞,呈平行推進狀。那漂河煙的濃重氣息正是由此而來。老韃爺隨手剋下一塊石子,甩手扔了進去,一串嘩啦啦的聲響過後,咣當,石子似乎砸在了什麽上頭。

老韃爺轉了轉眼珠,說:“走!咱們進去看看!”

李朝東當即就要往裏鑽,卻聽老韃爺說道:“慢著!先讓‘巴圖魯’和‘油壺魯’探路。”

李朝東和菜幫子照做,待放了“油壺魯”和“巴圖魯”進去,他們三人這才一個挨著一個尾隨而至。那孔洞約有七八米長,越往裏深入,漂河煙的味道越濃。

孔洞盡頭的空間比之剛剛的獾巢更大,三人甚至可以將身子直立。李朝東原本以為,這仍不過是獾子的又一處巢穴,但撒眼掃了一圈過後,他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這根本就不是獾穴,而是……墓穴!

這墓穴弧形穹頂,上繪牲丁狩獵之場景,雖不及老韃爺那卷魚皮書上所載精致,但筆意古拙,氣勢蒼勁,借著夜光木泛出的光亮,反倒托得整幅畫麵越發氣勢撼人。李朝東自是看呆了。菜幫子對工藝美術了無興致。他打上了地當中那些棺材的主意。隻見那些棺材與尋常棺材大異,長短不過兩尺見方,與其說是棺材,倒不如稱之為木匣更為準確,不過是做成了棺材頭大尾小的模樣。這些棺材每行列八口,菜幫子數了數,共有一十六行,記一百二十八口。菜幫子覺得一百二十八這個數字有些熟悉,似乎聽李朝東念叨過。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他就迫不及待想要打開棺材,探個究竟。

還是老韃爺攔住了他,說:“犢子先別動!裏頭是啥情況,咱得心中有個數!”

菜幫子手雖撤了回來,心中卻不免好奇——這麽一丁點兒的棺材,到底會裝些什麽?

老韃爺引李朝東和菜幫子越過棺材陣。此時,空氣中那漂河煙的味道直紮鼻孔,隱約還混雜著一股酸臭味,直嗆得李朝東和菜幫子眼窩子生疼。行不多時,“油壺魯”突然躁動起來,就連平日老成持重的“巴圖魯”,都禁不住脊毛豎起。李朝東和菜幫子生拉硬拽,它們方才平靜了些許。可是待到夜光木照亮了墓穴盡頭,這回無法平複心緒的,卻換作了他們二人。饒是那老韃爺見多識廣,手中的夜光木卻也“嘡啷”一聲掉落在地!

墓穴盡頭堆疊著滿坑滿穀的銀元,形似小山。除此之外尚有古瓶瓷罐,畫軸玉盞,珍珠瑪瑙,不勝枚舉。居中臥有一棕黑大獸,豬鼻小眼,耳殼短圓,麵生三條白色縱毛,儼然正是一頭老身巨獾!這巨獾的體態過於臃腫,能把三人並排裝下還不止,身上的皮肉耷拉得老長,活生生一灘兒甜麵醬。不知怎地,菜幫子盡觀它這身贅肉之後,初見之時的恐懼連連反倒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景象——那是夏日北京,菜幫子閑得屁都沒有,逮著條胡同就往裏躥。迎麵走來一背著孩子的婦女。到了菜幫子跟前兒,那孩子哭了。隻見那婦女解開胸扣,掏出**“啪”地向後一甩,正正當當搭在肩上。孩子咬下當即止泣。菜幫子抹掉濺在自己臉上的奶水,懵了。此時,菜幫子覺得,那婦女甩出的一坨白花花,實在跟這巨獾身贅肉有得一拚。

但見那巨獾看到三人,頓時呲起滿口獠牙,兩隻小眼滾得飛快。不過,由於墜在它身上的那些肥脂礙阻,巨獾雖覺察到危險逼近,卻也無法起身,隻得頻頻撩掌,摑出一些銀元以示震懾。起初菜幫子還連躲帶閃,片刻之後他就反應過來了——我這是幹嗎?這他媽的可是銀元啊!天上掉餡餅,我得張開嘴巴接著才是呀!於是,巨獾一邊往外摑,菜幫子就一邊接著往兜裏揣。非但如此,這小子一看巨獾就這點本事,靈光閃現耍了起來,又是扮猴兒又是跳高,這一通嘚瑟不過癮,完了還繞著錢堆子直畫弧兒。那巨獾擔驚受怕之下,出掌越發頻繁,菜幫子渾身上下裝了個滿滿當當,就差沒往嘴裏塞了。

少許時候,那巨獾已然上氣不接下氣,一副氣惱惱的模樣,“哏哏”直咳。菜幫子見狀更是眉開眼笑。巨獾不拿銀元摑他,他反倒扔去銀元逗弄巨獾。許是那巨獾也自知上當,突然換了打法,開始往外撩那些古瓶瓷罐、畫軸玉盞……菜幫子雖也知道這些東西值錢,但總也抵不過白花花的銀元來得實在。他把這個機會讓給了李朝東。

李朝東不是聖人,見了這些物件亦免不了眼熱心跳。他父親沒倒黴之前,府上文玩字畫還是有那麽兩件的。雖說不是什麽絕世珍品,但他耳濡目染,又學美術,品鑒畫作之優劣、古器物之做工用料,還是難不倒他的。[1]

李朝東先是展開巨獾向他撩來的卷軸,見落款處赫然都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王時敏和何紹基自不必說,一位是明末“婁東派”的大畫家,師古人筆法,蒼勁渾厚;另一位則是晚清名士,非但文采斐然,更通經史律算,一手草書造詣非凡。但這兩位的幾幅畫作書法疊在一起,都沒能讓李朝東把眼睛從另一幅畫作上挪下來!那畫作落款處有“北苑副使臣董元畫”八個字,李朝東覺得它們就是八道符咒,牢牢地鎖死了他的雙目,連著心髒跳得更厲害了,直往嗓子根兒戳。需知這董元乃五代時南唐畫家,人稱南派山水畫開山鼻祖,傳世的畫作不用掰指頭就能數過來。現如今近在咫尺,李朝東還不隻有傻眼的份兒?

見了這絕世珍品,剩下的什麽乾隆款兒的掐絲琺琅提壺,吳公度製作的古墨,還有十好幾塊上好的雞血石和田黃,李朝東自然隻是隨便看了那麽兩眼。但他不是心中沒數,就說這田黃,一兩田黃十兩金,他日換作錢來,也足夠自己下半輩子花的了。要不說人心不足蛇吞象,就算李朝東定力在高,見過了董北苑的山水畫,他可也就把持不住了,萬一再要有上那範寬的真跡呢?——得!自己也野上一回,學起菜幫子就耍,想著再讓巨獾扔出些好玩意兒來。但這時那巨獾已經累得喘息緩慢,它太老了,老得隻餘下半口氣息!

菜幫子見狀叫囂:“老韃爺,要不咱弄死它算了!反正這老炮兒也快完蛋了!”

老韃爺陰著臉道:“滾犢子!你那良心都讓驢嚼了,這不是落井下石嘛!我問你,要是日後老韃爺也變成它這副德行,你個混帳玩意是不是也要把我弄死了事?”

菜幫子直搖頭:“天地良心!老韃爺,您這是擠兌我!您能長命百歲!益壽延年!!

老韃爺撚動胡須,哼了一聲:“信你的鬼話!”

老韃爺話畢突然長歎一聲,又叼起煙袋鍋子抽了起來,一邊盯著那巨獾的腹部瞧。李朝東和菜幫子這才留意到,那巨獾的腹部爛出一個大窟窿,黢黑的血濃隨著它的喘息直往外湧著,還絲絲拉拉地掛著些漂河煙葉。

李朝東說:“原來那群獾子偷煙葉,是在給它治傷!”

菜幫子打趣道:“這也挨不著呀!硬拿尿罐子當臉盆子使這是!”

老韃爺說:“罷了!誰讓咱們趕上了呢!到底都是一條命,就當是積點陰德吧!”

老韃爺遂命李朝東和菜幫子牽住兩頭狗狼,自己則叼著煙袋鍋子慢慢靠近那巨獾。起初那巨獾還頗有戒備,但見老韃爺湊上前去,並未對它構成危害,這才放下心,滾著眼珠盯著老韃爺看。又見老韃爺嘴中頻冒漂河煙兒,不禁湊上前去直嗅。老韃爺微微一笑,便把煙袋鍋子伸進了它的嘴裏。那巨獾當即學著老韃爺的樣子吞吐起來,雖然嗆得“哏哏”直咳,精氣神兒倒是見好。老韃爺說:“你倒知道個好賴玩意兒!”

看那巨獾對自己沒了戒心,老韃爺方才從行囊中掏出一把尖刀來,刮去它傷口上的腐肉穢物,又噴了燒酒消毒,末了再穿針引線,將那傷口縫了起來。自知至終,那巨獾都沉浸在漂河煙的吞吐之中,雖也偶爾作痛楚狀,但到底也挨了過來。

此時煙袋鍋子裏的漂河煙兒已然燒盡。那巨獾見狀甚是焦慮,又敲又打好不氣惱。老韃爺去拿,那巨獾死掐著不給。老韃爺沒了法子,又掏出煙末兒給它續了一袋。那巨獾見又冒了煙兒,悶著頭也不理老韃爺,兀自接著吞吐起來。

老韃爺嘟囔道:“咋的,還賴上了不是?”

還未及老韃爺話音落下,那巨獾又把老韃爺手中裝煙末兒的荷包抄了去。跟著它咬住煙袋,拚命往老韃爺麵前推那些銀元。李朝東和菜幫子看懵了,心道這巨獾也忒能耐了,還知道以物抵物,跟老韃爺做起了買賣!

老韃爺嗤笑一聲:“免了!煙袋鍋子就當我送你了,這些玩意兒,老頭子可消受不起!”

菜幫子聞聽頓時急得直搓掌,說:“老韃爺,別呀!別壞了人家一番誠意嘛!”

老韃爺撤身回來,冷冷地瞪著菜幫子,直把菜幫子瞪得渾身發毛。

老韃爺說:“給我把你身上的東西都掏出來!否則……你這輩子也別想再喊我師傅了!”

菜幫子慌了神兒:“老韃爺……不是……親爺爺!您這是為什麽呀?”

老韃爺說:“錢財不是啥好玩意兒!牛毛廣那夥胡子,還不都是因為它們送了命!”

菜幫子說:“不對呀!這……跟牛毛廣有什麽關聯?”

李朝東說:“這些確實不是陪葬品。墓葬是清人的,袁大頭是民國以後才有的。”

菜幫子給噎住了。但他還有糖水炮彈,好說歹說又照著老韃爺一通亂掄。老韃爺招架不住,又懶得跟他徒費唇舌,最後隻許了他和李朝東每人拿上兩件。李朝東受專業所驅,自然選了那副董元的山水畫軸,外加那錠吳公度古墨。倒是菜幫子,揣了兩兜銀元過後,又把那隻乾隆款兒的掐絲琺琅提壺順在手裏。他怕老韃爺不允,直推說窩棚裏的尿罐子壞了,拿這個當尿壺使。李朝東告訴他,這是宮廷禦用之物,菜幫子言稱管不了那些,等以後逮著機會拿出去賣了,大不了出手之前,用醋把上頭的尿堿泡掉。三人將要離開之際,菜幫子還是舍不得,又抄起一大塊田黃。這回老韃爺火了,直要扇他。可這小子還有說辭,愣說窩棚裏的桌子短著一條腿兒,拿回去墊上正好。

——事後李朝東發現,菜幫子當真用掐絲琺琅提壺做了尿罐子。自然,那塊價值萬金的田黃,也就變成了邊角料似的桌腿兒墊子。李朝東也曾告訴菜幫子那塊田黃價值幾何,菜幫子聽後“啊”了一聲,說,真的嗎?然後,他又繼續低頭數起那些“袁大頭”銀元來……

三人作別巨獾,重返棺材陣。

老韃爺命李朝東打開其中一口查看。待將棺蓋兒揭開,菜幫子頓然大失所望。他本以為內裏又會藏著些什麽奇珍異寶,早已打好腹稿,準備再同老韃爺周旋一二,以便淘換些玩意兒出來。豈知棺材裏隻有一襲折疊齊整的滿清朝服,外加一塊寫著滿文的鐵牌,除此之外便再無餘物了。菜幫子心有不甘,又去翻掀別的棺材,結果內裏如出一轍,皆隻是放有這兩樣物品。菜幫子興致大減,鬱悶之際直拋“袁大頭”,逗弄起了“油壺魯”。

李朝東倒是給這兩樣東西吸引了。他尤其喜歡朝服上的補子,那工藝不用猜就知是江寧織造。滿清官員有文有武,品級是以對應朝服上方形圖案,即補子來區別。文官者一品為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武官者一品為麒麟,二品獅,三品豹,以此類推。棺材內的補子圖案為豹,當然就是武官三品的朝服了。李朝東又向老韃爺問道,那鐵牌上的滿文都寫了什麽,老韃爺斟酌片刻,道:“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臣禦一等侍衛折克圖。”

“宣統三年?禦前一等侍衛?”李朝東口含詫異。

“咋的,老頭子還能騙你不成!”話畢,老韃爺又分別從其餘的棺材裏拿出十幾塊鐵牌來,推至李朝東眼前,說,“你個犢子好好瞅瞅,除了後頭的名字,前邊兒可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李朝東說:“老韃爺您誤會了。我隻是覺得……有些奇怪!”

老韃爺說:“有啥怪的?不就是一座衣冠塚嘛!”

李朝東解釋道:“老韃爺,說句大不敬的話。您有所不知,這禦前一等侍衛可跟同海爺的牲丁身份不同,人家可是在皇帝佬眼巴前兒當差,非得是上三旗武藝高超者不可擔任。您好好琢磨一下,就算人家要立衣冠塚,怎麽偏要跑到這荒山野嶺來,北京城哪裏還找不出塊上風上水的地界?再說了,這禦前一等侍衛經過千挑萬選,個頂個的本事,說出天去也就就那麽幾十個。您在看看這裏,足足一百二十八口棺材……”

老韃爺突然一愣:“朝東……你……說啥?一百……二十八……”

李朝東說:“是一百二十八口呀!有什麽不對?您不信大可以去數數……”

李朝東話未說完,就覺得頭頂一陣發麻——他依稀記起,那日在斜腰嶺巨樹枝上采取金蜜,老韃爺說過,包括其父同海在內,共有一百二十八位牲丁一夜之間全部失蹤!難道……這一百二十八口棺材,就是為那些人間蒸發的牲丁們所立?

李朝東不及再想,趕忙扯起菜幫子,諸個掀開棺蓋兒,將那放於其中的鐵牌取出,一股腦兒地推給了老韃爺。老韃爺不由分說詳加端看。少許,李朝東就見老韃爺捏著其中一塊鐵牌手指發抖,一張刀砍斧鑿的臉頰上也流下了逶迤的熱淚。李朝東見此情景,知道那鐵牌上麵必定寫著同海爺的名字。他又想到宣統三年正是1911年,為清帝遜位之年份,自然,那打牲烏拉總管衙門亦在是年被裁撤。凡此種種,他方才確信了自己的推測!

老韃爺捏著鐵牌呆呆出神,任臉上老淚縱橫。菜幫子情急之下也不問清事情緣由,便苦口婆心上前相勸。可他平日裏雲山霧罩侃大山還成,遇著這種場麵卻啞了火,最後南轅北轍竟說到自己小時候吃西瓜壞肚子,把一灘稀屎拉到褲襠裏的事兒上去了。李朝東直罵菜幫子沒用,拎著他的肩膀甩到了一邊兒。

李朝東說:“老韃爺,現在還不是難過的時候。您就不覺得這事兒越來越蹊蹺嗎?”

老韃爺聽罷李朝東此言,這才冒出一句話:“你怎麽看?”

李朝東有條不紊地分析道:“頭了我不是說過嗎,禦前一品侍衛和牲丁的地位懸殊。要想從一個牲丁晉升為侍衛,甭說是禦前一品侍衛,那都是難似登天。況且一百二十八位牲丁同時被封了武官三品,這本身就很詭異,或者說是奇談!所以,我猜測……”

老韃爺接茬兒道:“我父他們接到了什麽特殊的任務?因此……才會被加官進爵?”

李朝東說:“一準兒是這樣!而且,這個任務非同小可,有可能連命都保不住,甚至屍骨無存。因此才造了這座衣冠塚,以示朝廷沒有忘記他們的所作所為!”

老韃爺說:“可這個任務究竟是啥呢?”

李朝東說:“老韃爺,這就要靠咱們爺仨兒繼續追查了。您說……是也不是?”

老韃爺突然笑了笑,似有深意地說了句:“你個犢子!”

菜幫子見老韃爺露了笑顏,趕忙前來搭腔,哄著老韃爺將身上的行囊卸下,交由他來背負。又嚷嚷著回了窩棚,定當親手為老韃爺再做一杆好上的煙袋。還時不時拿衣袖去拭老韃爺臉上的淚痕。

三人將那些鐵牌依次放回,又將棺材蓋好。老韃爺想留著寫有同海爺名字的那塊鐵牌當個念想,李朝東和菜幫子哪有不應允的道理?隻待老韃爺將鐵牌收入懷中,三人這才通過那個孔洞重回了老墳圈子。

在老韃爺的授意下,李朝東和菜幫子搬來亂石將那大窟窿封死。

老韃爺說:“那巨獾雖還在巢裏,但獾崽子們盜洞手段高明,大可不必為它擔憂。”

此時已是夤夜時分。三人遂掛上那幾頭死獾,攜了兩頭狗狼,拖著滿身的疲遝,直向落腳的方向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