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東和菜幫子在掌握了蜜營和逛獾這兩門采捕秘術以後,終於得嚐所願,從老韃爺口中獲悉了第三門采捕秘術的根底。原來此秘術名為拈葉門,專授捕貂之法。牲丁一行源自順治皇帝,世祖為滿人,所奉薩滿之教崇尚萬物有靈。因此禁忌頗多,尤以稱謂更甚,往往不直呼其名以示內心敬畏。後來這條禁忌分杈生芽,漸漸流傳至關外民間,入林挖參叫做“放山”,沿河采金冠以“拿疙瘩”,甚至管那野狼直呼“張三兒”,即可見一斑。老韃爺告訴兩人,牲丁前輩們喚貂為“大葉子”;再加之貂這東西性敏好動,捕時全憑著電光火石那一瞬間,要的就是準頭,所以才取了“拈葉”二字,作為這門秘術的名字。

菜幫子雖沒有見過貂,倒也有所耳聞,自然是從窩三爺那裏聽了個囫圇。那貂皮可是稀罕物件兒,做了裘帽和風領,最能禦寒。東北的大風刮起來跟刀子似的,吹得人臉皮直皴口子。可是但凡裹上了貂皮,風越大反倒越暖和,就跟安了架小火爐。更奇的是,甭管那雪下得有多大,隻要是挨著了貂毛,一準兒給它融了。手起刀落那是形容快的吧?那也沒有這個快!說您覺得這是胡扯,氣不過,非要廢了這玩意兒,朝它撒泡尿。撒吧,可了勁兒地撒,最後就算尿出了血,那貂毛都不帶濕一丁點兒的。抖摟抖摟接著圍上,還沒有一絲臊氣。凡此種種,自然深得王公貴胄們所好,遂常以所戴貂皮之品色來誇財鬥富。就是位居九五的乾隆皇帝,與這貂皮亦尚有一段俏妙掌故。

且說乾隆這年到盛京行圍,為了彰顯八旗子弟躍馬彎弓的騎射本領,親自上了陣。要不說這當皇帝的,打天下的本事坐天下的慫,哪有幾個康熙?這乾隆爺弄點雪月風花尚可,馬上功夫委實差了點兒,連發數箭連個獸毛兒都沒挨著。心裏頭正不是滋味,巧了,呼啦一陣疾風給他刮迷了眼。眾侍衛不敢造次,連忙請禦醫前來處理。可任誰也知道,這迷了眼不是病,但要把眼中沙塵弄出來,那也得費出些勁。扒著眼皮用嘴吹氣最有效。禦醫犯難了,這他媽可是皇帝,總不能扒著“龍目”呼呼一頓吹不是?成何體統!這時候和紳賤兮兮地走了過來,說吾皇在上,臣有一法兒,當即從自己的裘帽上生扯下一撮貂毛呈上。乾隆手持貂毛往目上那麽一掃,還真別說,管用,立馬就好了。和紳趁勢又道,吾皇雖迷目但仍不忘騎射之本,猶如八旗先祖血染鎧甲亦奮勇殺敵,實乃我大清之福,江水社稷之幸!乾隆心道這都哪兒跟哪兒呀,但轉念就明白過來了,這小子是看我箭法糙,給我找台階下呢。得!我還是上馬再對付幾箭試試吧!沒成想,一箭過去就射中了隻猛虎。高興。和紳也高興呀,那能不樂嗎?這馬屁拍的,就跟兩人事先攛掇好了似的。和紳見狀癮頭又上來了,呈著貂皮裘帽向乾隆接茬兒獻媚。乾隆嘴巴一咧,賜名“保龍目”。——話說回來,這事兒是真是假現在沒人說得清,不過到底也說明,這貂皮確是非同尋常的珍貴之物。

老韃爺說:“蜜營一門,是告訴兩個犢子啥是牲丁;逛獾一門,是讓你們學會規矩;這拈葉一門嘛,要練的可是耐性。這趟要是扛不住,別怪老韃爺沒提醒過你們!”

菜幫子說:“您就使勁兒唬我們哥倆兒吧!扛不住了,還有您在後頭壓著陣呢不是?”

老韃爺說:“這趟拈葉要出遠門,去南長白山,不是三天兩頭的事兒!”

那靈胎聽得老韃爺要帶上李朝東和菜幫子出遠門,頓時活了心,不停地眨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給菜幫子遞信號。菜幫子不明所以傻樂。靈胎急性子上來,就狠掐他的大腿根兒。菜幫子挨了疼這才明白過來,趕緊央求老韃爺帶著靈胎一起去。還再三起誓,無論千難萬險,也必會保靈胎周全,不傷她一根毫毛。若是傷了,就讓老韃爺把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毛發薅它個幹幹淨淨。薅不下來的,還可以用火爐鉤子燙,就跟牛毛廣扮“八國雜碎”那樣弄,他保證不求饒。老韃爺起初不允,但又想到李朝東剛剛恢複元氣,有靈胎在身旁整天嘰嘰喳喳,總也能讓他少了些痛楚。老韃爺總歸還是欣賞李朝東,對一條狗狼尚且如此,何況人乎?反正此時也是農閑,靈胎回到屯子裏亦是“貓冬”。靈胎得了允自然樂得滿地蹦,就差沒把菜幫子跺巴跺巴當餃子餡兒了。李朝東也很振奮,離開這塊傷心之地一段時間,不至於終日觸景生情,倒也不失為摟草打兔子,一舉兩得。

四人整點行裝的瑣事不必細述。但鑒於外頭的形勢尚不明朗,李朝東和菜幫子又是在逃犯,老韃爺思量再三,還是決定不抄近路,繞遠翻山越嶺。為的就是別遇見哪個村屯的武裝民兵,盤查下來徒生枝節。李朝東和菜幫子直道此法甚妙,他們哥倆兒可是這輩子都再也不想回興凱湖了——死絕戶了都不回!

在雪地裏翻山越嶺,絕對是個力氣活兒。尤其是上坡,兩隻腳要吃住勁,少使上半分都不靈,準摔個趔趄。老話說得好,望山跑死馬,瞅著不高的崗梁,要想翻過去,沒倆時辰根本就是扯。那下坡也好不了哪裏去,老遠瞄著平平坦坦,保不齊就是雪窩子——那雪窩子經了老北風吹刮,浮上的雪殼子倒是梆梆硬,腳踩上去“轟”的一聲,直接能沒到脖子。這好說,至多費些力氣爬出來。可那雪粒子逮著衣服縫兒就往裏紮,粘上了熱汗,一會兒的工夫就把人弄個透心涼,颼冷颼冷的難受。菜幫子吃了兩次虧,那點身先士卒的顯擺勁兒**然無存了,任憑李朝東再怎麽擠兌他,他都決計都不去捅這馬蜂窩。

菜幫子有言在先,要照顧好靈胎。本想挨著靈胎走,以便不時展現一下他“永定河小霸王”外加“偷狗聖手”的風采。哪知靈胎早已摸清了他的套路,知道這小子十句話裏頭,有九句半是假的,剩下那半句還能擰出一瓢水來。所以還沒等菜幫子醞釀好情緒,她就抽冷子跑到李朝東身邊,纏著李朝東問這兒問那兒,那副親昵的小模樣,直讓菜幫子連連感歎世道不公——那狗狼“巴圖魯”跟李朝東結為莫逆也就算了,如今好歹有個姑娘,還竟往李朝東懷裏紮,攔都攔不住。就連夜裏宿營的時候,自己都親眼所見,靈胎偷偷起身為李朝東掖身下的皮褥。菜幫子不禁一陣心痛,得了毛病亂投醫,眉目淒楚地問老韃爺,是不是他這人長得確實不大俊俏?

老韃爺隻看了他半眼,嘟囔道:“俊俏?說你磕磣我都嫌寒磣!”

菜幫子被割開皮肉又撒了鹽,自忖這八成就是算命瞎子所說的命中注定。於是翻過了這篇兒,又問及老韃爺緣何非要到南長白山捕貂,而不是在就近的老林子裏頭?老韃爺一邊探路,一邊向他緩緩道來。這貂皮之所以能在毛革當中拔得了頭籌,不光因為捕貂甚難,更在於它們的稀少。貂皮以濃淡厚薄分價值之高低,且因其居處毛色各異,有那油紅、豆青、紫鞟、大黑、白板的稱謂。一張貂皮,牲丁前輩們以毛的厚度定“品”,色的純度定“格”,合為“品格”。鬆杉老林子裏,毛帶黑紫,“品格”自當最貴;換作樺木白楊林子,瞅上去倒還鮮亮誘人,可上手一摸,就知道薄了些,“品格”次之;“品格”更次一等的,是居處在落葉鬆林裏的貂,打眼兒真叫一個棒,漂亮得能晃瞎人眼,但戴在身上,卻跟裹了張煎餅沒啥兩樣。除此種種之外,氣候越冷,貂的毛色必定越純厚。

老韃爺說:“你個犢子這回知道我為啥要去南長白山了吧?”

菜幫子說:“那斜腰嶺和黑山嘴的老林子,確實是柞木臘樹多些。不過老韃爺,聽您跟這兒論了一通‘品格’,我琢磨著,還隻有那‘紫鞟’能入了您眼。怎麽著,就奔它去了?

老韃爺譏笑道:“咋的,牲丁前輩們在你眼裏就這點出息?”

菜幫子奇了怪了,心道難不成還有比那“紫鞟”更了不得的貂種?這可得好好套套,聽聽老韃爺怎麽講。於是又道:“老韃爺,這是怎麽話兒說的呀?”

老韃爺說:“南長白山藏著一口玉玦泉,冬流夏不流,夜流日不流。有那聰靈的‘紫鞟’專飲泉裏的水,日子久了,背上就會生出一道金線。牲丁前輩們管這種貂叫‘金鞟’。至於這東西到底有啥好,嘿嘿,到時候你個犢子還是自己瞅吧!”

菜幫子最受不了老韃爺這個,明明可以一口氣說完的事兒,非得攔腰斬斷,留下半拉勾得人心裏頭直抓撓。那胡子牛毛廣的逸事尚且未完,這回又擺下一道金鞟貂。合著老韃爺上輩子準是評書先生,要不怎麽會這般作踐人?菜幫子深諳老韃爺的脾氣,他要是不想告訴自己,刀架在脖子上也不頂用。索性暫且忍耐一二,找個適合的機會再發力。

這四人一行七八日,這天傍晚終於踏上了南長白山地界兒。

南長白山方圓古之稱為“遼東”,老汗王努爾哈赤正是由此崛起,繼而使得八旗子弟們馬躍山海關,最終問鼎中原。此地山高林密,寒冷比之舒蘭更為徹骨。連日的跋涉,李朝東和菜幫子早已力不能支,就連平日裏活蹦亂跳的靈胎,都禁不住麵色煞白。坐在雪地裏歇息過後,非得李朝東和菜幫子上前幫襯,她才勉強站起身來。老韃爺找出塊背風的林子,掘開厚雪,又砍了幾棵樺木杆子,依照鄂倫春人的法子,架起“撮羅子”。待生火支上吊鍋,眾人喝罷熱水吃了獸肉,滿身的疲遝這才漸次褪了去。

靈胎掏出幾塊“嘎啦哈”,要李朝東陪她玩。李朝東見這些獸骨甚是精巧,還在上麵塗了紅漆,忙問靈胎這是從什麽動物身上取下的。靈胎故意不說,讓李朝東猜猜看。菜幫子憋不住上前搭茬兒,告訴李朝東,這物件兒他在窩三爺家見過幾隻,自是麅子骨無疑。

靈胎不屑地剜了他一眼:“欠兒登!——不過,你猜錯了!這是……從狼身上取下來的!”

靈胎此話一出,就見李朝東猛地神色大變,一把將幾塊“嘎啦哈”擲向自己。靈胎莫名其妙,見李朝東突然發火,委屈得頓時眼淚在眼圈裏打轉,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可把菜幫子心疼壞了。菜幫子和老韃爺都明白,李朝東這又是想起了“巴圖魯”!

菜幫子挨在靈胎身邊,輕聲地告訴她緣由。靈胎聽畢直將“嘎啦哈”全都撇出了那撮羅子,楚楚可憐地扯著李朝東的衣袖,搖來搖去:“朝東哥,對不起啦!我無心的!”

李朝東默不作聲,神情依舊淒苦。老韃爺隻好上來打圓場,麵目雖衝著菜幫子,卻又掛連著李朝東,說:“兩個犢子不是愛聽牛毛廣的故事嘛,要不要再續上一段?”

李朝東明白老韃爺的用意,他這是在幫自己,索性“嗯”了一聲:“老韃爺,我聽著呢。”

菜幫子趕緊為老韃爺點上煙袋,老韃爺狠吸上一口,那牛毛廣的逸事隨即呼之欲出——

單說這“深不可測”的外國人“牛毛廣”,與那報號“專削外國人”的胡子頭“幹不死”舉行會晤。舊時的土匪相見,甭管為了什麽糟心的事兒,先頭非得拿出點能耐來,震對方個瞠目不可。是騾子是馬,咱們拉出來溜溜。摽著勁兒地鬥氣,圖的就是這拔份兒的快感。常用的套路以“打飛錢”最多。胡子嘛,吃飯的家巴什兒當然是槍,槍法準不準,那是最基本的,人家的行話叫“管兒直”。一個胡子頭,管兒要是不直,扔上天十枚飛錢,您打中了九枚,那會讓同行笑得直抽羊角風。可牛毛廣是什麽人?這貨壓根就不是玩槍的主兒呀!挎了兩天匣子槍,愣給他肩膀墜得一個高一個低,這要是上了陣,那還不擎等著丟人現眼?——您還甭為他著急!這小子有轍。

說這局不是“幹不死”攢的嗎,讓他先打個樣兒。“幹不死”自然是當仁不讓,“啪啪啪啪……”甩起匣子槍,玩著花活兒就把事兒給辦了。許是覺得光打飛錢還不過癮,九枚飛錢盡中之後,剩下了一枚他不打了,傍著要落地時,他又扔出一葉快刀,直把飛錢戳在牛毛廣腳前兩寸。本事不本事?牛毛廣心道,這是真本事!但他不怵。懶洋洋地向手下一人搖了搖手。隻見這胡子到了場子中間,先是向“幹不死”抱拳施了禮,跟著屁股一撅,大胯就扭上了,那屁,一個接著一個地響,抑揚頓挫,收放自如,時而婉轉,又兼鏗鏘。“幹不死”為首的胡子們直接呆了,我操,這不是二人轉《情人迷》的調調嗎?將跟著這蓋世天籟合了兩句,“幹不死”反應過來了,對牛毛廣說,“哥你這不對呀,咱們比試的槍法,你怎麽玩起了音樂?這可沒按套路出牌!”牛毛廣那狡辯之辭擱嗓子眼兒裏,都快長毛了,就憋著這時候用呢!當即就掄上來了,一口一個賢弟,說的全是他媽的微言大義,又舉孟嚐君以雞鳴狗盜之輩保身,還說今時不同往日,當胡子武是小道,文化藝術方可安天下。

“幹不死”哪見過這陣仗,懵了。再看身後的胡子們,個個飽含深情地望著牛毛廣,那崇敬之意猶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強咬著顫抖不已的嘴唇,生怕淚水決堤,淋濕了腳下這片土地。“幹不死”擱心裏頭直叫苦,這牛毛廣還真是深不可測,有文化的胡子太他媽可怕了!可您也知道,這“幹不死”畢竟是大當家,瞧著弟兄們就要把持不住,那也由不得他們反水了不是?“幹不死”索性一聲令下,命胡子們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這樣眼淚就不會掉下來。他得挽回頹勢。就跟牛毛廣說,“這麽著吧哥,你報號‘深不可測’,我呢,報號‘幹不死’,咱就以這名號對剋一把,誰輸了就撅了旗杆兒,從此退出胡子界。”牛毛廣這一看,這還是要動武呀,合著頭了那些吐沫星子都白費啦?

但這小子腦袋裏裝了一麻袋點子,隨便拎出來一條就能使。他告訴“幹不死”,謊稱自個兒之所以叫“深不可測”,那是因為一口氣能說上一百句“粉紅女買了個粉紅鳳凰”的繞口令,一個字兒都不帶差的。說著牛毛廣就開練了起來,您知道呀,這貨嘴皮子工夫頂呱呱,駕輕就熟就完活了。換作“幹不死”就不靈光了,說了二十來句舌頭就打結了,隻好倒黴認栽。接著輪到“幹不死”展現硬氣功。他讓牛毛廣拿石頭塊子往他背上擂,二十下之內準保破不了皮兒。牛毛廣抄起石塊子一琢磨,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擂上去,還不跟撓癢癢似的?不行!還得想個轍!牛毛廣推說,自己要是親自上陣,未免有些欺人,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還是讓“幹不死”自家的弟兄來。“幹不死”憋著氣呢,抽不出嘴跟他理論,隨他去吧!這幫自家弟兄可就上了陣。可“幹不死”沒料到的是,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也沒能滅了他這幫弟兄們對牛毛廣的崇拜。擂著擂著,他可就覺得不對勁了,怎麽生往後脖梗子上使勁呢?正頭暈腦脹之際,噗哧,一把尖刀戳進了心口窩,“幹不死”給幹死了。

牛毛廣再一看,這幫胡子們扔掉手中的家巴什兒,哭喊連天地叫著“深不可測”,跟比賽似的往牛毛廣這邊紮,生拽牛毛廣的褲腳,非讓牛毛廣收了他們做兄弟,拿腳踹一臉血都控製不住。得!收了吧。誰叫咱有這麽大的人格魅力呢?這也怨不得人家呀!一場劍拔弩張的會晤就這麽結了,最終以厚葬“幹不死”畫上句號。

牛毛廣這一仗聲名遠播,不費一槍半彈卻殺人於無形,頓時在胡子界刮起了一陣暴風驟雨,前來歸順的同行都得以“片”來論。不久,這隊伍可就上了千。組織壯大,原來的盤子容不下,這才遷了老巢到獾子廟。豈料這一遷巢不要緊,又引出了一樁蓋世大劫案!

您要問了,究竟這牛毛廣搶了誰的什麽物件兒,這咱們可得再好好細說……

——就在李朝東三人聽著正緊,老韃爺說得正起勁兒之時,猛地裏,那“撮羅子”不知被什麽東西撞擊了一下,“嘭”的一響,嚇得靈胎直往李朝東懷裏紮。老韃爺隨即從腰中順出一把尖刀,示意三人不要出聲。李朝東和菜幫子也慢慢抽出了刀。隱隱約約間,李朝東聽到,在呼號的北風之中,有那麽一絲古怪的“唰啦”聲,仿佛是在掘雪。

老韃爺先出了“撮羅子”。李朝東和菜幫子跟在後頭。借著夜光,他們看到,“撮羅子”周圍遍布一條條隆起的雪線,寬有兩掌長短,顯然是什麽東西從雪下向前推進造成的。菜幫子有些納罕,他隻聽過鼴鼠掘地,可沒聽過什麽玩意兒它掘雪呀?菜幫子這頭還沒琢磨過味兒來,就見斜前方的雪地猛地“唰啦”作響,跟著,一道雪線風馳電掣奔著自己就來了!菜幫子一愣神兒,下意識閃躲開來,隻見一個白燦燦的活物跳出雪來,這活物渾圓渾圓,狀如彈性十足的皮球,骨碌的一下就滾入了“撮羅子”裏。菜幫子心道,壞了!靈胎可還在裏頭呢!這時忽聽得靈胎一聲尖叫。菜幫子剛想往裏奔,老韃爺卻先他一步躥來,擠開自己還不忘罵上一句:“廢物!”

三人快步闖進“撮羅子”。菜幫子這一瞧又傻了眼,那活物生生追著靈胎跑,又躥又蹦的,直把吊鍋撞翻,連著火星子崩得可哪兒都是。菜幫子想要上前幫忙,但“撮羅子”太過狹小,動活一下不是撞了肩膀就是碰著了腦袋。情急之下他直拿腳踹踩那活物,可那活物看似圓不溜丟,倒很靈活,沒兩下反而借力把菜幫子撞個趔趄。

老韃爺大喊一聲:“兩個犢子,別讓它碰著靈胎!趕緊帶靈胎出去!”

李朝東不敢怠慢,一把將靈胎抄進懷裏,不由分說衝出了“撮羅子”。菜幫子得以放開手腳,掄起吊鍋就砸向那活物。那活物又是一閃,繼而抽冷子從菜幫子**逃脫,又攆著李朝東和靈胎過去。

李朝東抱著靈胎在雪地裏踉踉蹌蹌,積雪纏著腳踝,根本跑不遠。那活物掘雪疾行,眨眼間就拱到了李朝東腳底,接著把李朝東撞飛了出去。李朝東深恐壓著靈胎,遂在倒地的瞬間拚命地轉身,哐的一下,自己的後脊梁硬生生摔在了雪地上。這一下倒也無礙,可那靈胎再輕,也有百餘斤,砸在他身上也夠他疼的了!但此時他根本顧不上這些,趕忙擁靈胎起身逃命。偏在這時,那活物又從雪中跳出,橫起身來直奔靈胎擲來!李朝東一看不好,掄起靈胎用後背生扛了一下!那活物這一下鉚足了勁,李朝東頓感嗓子眼發鹹,跟著“噗啦啦”噴出一口鮮血來,身子亦壓著靈胎往雪地裏倒去!他又怕再壓壞靈胎,在靈胎撲入雪中之後,強忍著用兩條胳膊支撐住。待看到靈胎起身,李朝東這才一個骨碌仰麵朝天!

這邊靈胎看到李朝東為保護自己口吐鮮血,再也不管那活物,俯身來扶李朝東起身。哪知那活物一攻不成,再施二計,複入雪中須臾,又跳出身來向靈胎紮去……

“嗖——”的一聲,就在那活物撲向靈胎,眼瞅著挨著了睫毛,老韃爺撇出的一把飛刀直接摜通了它的身體!那活物“啪嗒”掉在了雪地裏。菜幫子這下來了本事,三躥兩越奔到近前,抬腳一頓狂踹,那活物“唧唧”叫了數聲過後,再沒了動靜。

老韃爺和靈胎扶李朝東進了“撮羅子”。菜幫子趕緊拾掇。他們將李朝東放平躺下。李朝東自上次生病本就體虛力弱,這一路折騰是硬熬過來的,現加之被那活物一撞,猶如雪上加霜,臉色煞白得厲害。靈胎亂了神,可著勁兒地扯著老韃爺的袖子,讓老韃爺趕緊用藥醫治。老韃爺先是從行囊中掏出塊曬幹了的山羊血,化開了給李朝東服下。又出去把那活物撿回來放在吊鍋裏煮。不消片刻,整個“撮羅子”裏頓時香滿四溢!即便李朝東有傷在身,聞過這味道也不禁頻生唾液。那菜幫子還用說嗎?

菜幫子舔著嘴唇:“老韃爺,這……這到底是什麽呀?”

老韃爺說:“雪蛆。”

靈胎媽呀一聲:“三爺爺!蛆!快別煮啦!惡心!快倒掉!快倒掉!”

老韃爺說:“小孩子家家的,你懂個啥!”

話畢,老韃爺將吊鍋中融成粘稠狀的湯汁慢慢為李朝東服下。這邊又向菜幫子和靈胎道言,此雪蛆實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奇物,非至寒之地不可得。雪蛆專吸深雪之下冬眠的林蛙油脂,以此強壯身體。那林蛙油脂瑩白剔透,當年亦是朝貢珍品。故而煮之才會芳香四溢。又因雪蛆性喜陰,想是靈胎丟在“撮羅子”外頭的“嘎啦哈”,沾有其氣味,那雪蛆被這氣味引來,所以才隻對靈胎展開進攻。

老韃爺說:“像個頭這麽大的雪蛆,八成吸了不下萬隻林蛙的油脂。”

說話間李朝東麵色已漸紅潤,竟能自行臥起身來!

菜幫子一見之下,也不管老韃爺會不會拿煙袋杆兒戳它,抄起李朝東服剩下的雪蛆湯汁,一股腦風卷殘雲倒入了肚囊當中。那速度,他在北京連吃三碗炒肝的時候都沒這麽快。

老韃爺恨恨地罵他:“你娃趕明兒讓雷劈死,閻王爺收了你都得掉眼淚!”

菜幫子隻顧哧哧地笑,心道讓雷劈死那也得等來年開了春,挨了兩句罵又算得了什麽?!

夜裏,李朝東趁眾人熟睡之際跑出“撮羅子”。靈胎還是被他吵醒了,剛想披著皮襖出去看看他,李朝東又回來了。手裏卻多了那副被靈胎扔掉的“嘎啦哈”。

李朝東遞給靈胎,說:“都是我不好。”

靈胎說:“朝東哥,你真好!”

李朝東說:“真的?”

靈胎說:“嗯。你要一輩子都對我這麽好。”

菜幫子翻了一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