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子家的豬娃被狼叼走後,天天有近鄰或者遠鄰前來安慰。杆子倒不要緊,男人嘛,把心痛埋進肚裏,就當半年的辛苦打了水漂兒。杆子女人心思重,每有女人勸一回,她便哭一回。看著女人紅腫的眼窩,杆子就多了一層對蒼狼的仇恨。

對古塬生和青皮遭遇蒼狼,村裏早傳得沸沸揚揚,因為對人與物尚未造成損害,大夥安慰的程度也就淡了些許。心裏,都因狼的緣故罩上濃濃陰影。那是一個人心忐忑的春季,盡管後來平靜了十數日。

十數日後的一個清早,牧羊人青皮照例挑了擔子步出家門,這回不是挑綿土,他是到井台去挑水。勤快的青皮在開圈門前,要把石槽裏全換上潔淨的清水。

青皮擔水往石槽處走去,他覺得今日不同於往日,哪兒不同呢,又說不出來,僅僅是一種感覺。兩桶水倒進石槽裏,他聽出幾丈遠的羊圈裏有一些異樣。

往日這時候,羊圈裏會傳出羊們自然的叫聲,或低或高,或長或短。那是羊在圈裏自然地叫喚,聲調平緩、慵散祥和。

今兒也有叫聲,叫聲卻異於平時,怪怪的、淒淒的,外人聽不出來,青皮卻聽得出來。

懸了一顆心朝圈門走去,他忽然發覺了其中的異樣:圈門上的天窗居然是開的!

天窗是幾根山木棍子交叉釘成的,夏天羊圈熱,除了頂上的氣眼露天,天窗也可以適時地開啟,一冬一春呢,天窗就被青皮釘死了,怎麽能被打開呢?

懷了疑惑,打開圈門,結實的圈門是朝裏推的,卻難以推動,好不容易推了一道細縫擠進身去,羊圈裏的慘狀讓青皮傻眼了——

前半截窯裏橫陳著二十餘隻羊的屍體,有山羊有綿羊,有老羊有小羊。橫七豎八,血肉模糊,尚活的二十來隻羊瑟瑟發抖地擠在後半截裏,擠成可憐的一團兒,咩咩的叫聲十分淒慘。

青皮的腦袋一下子嗡嗡響起來,頭悶悶的,像被人無緣故地猛擊了一磚頭,暈暈地開始了旋轉。他慌忙斜靠在牆壁上,兩手搭著牆壁,身子才沒倒下。

許久,青皮從愣怔後漸漸恢複過來,他先得弄清這是怎麽回事兒,是壞人跳進圈裏肆意殘害羊群呢,還是……這時候青皮聽見場院裏大槐樹上的鍾聲響了,青皮覺得該叫來村長王社火,這樣巨大的痛苦他一人承擔不了,他得叫來王社火和其他社員一起分擔一下。

場院的大槐樹下已聚集了不少社員,除王社火、杆子、古塬生外,還有其他人,他們驚訝地看到青皮被痛苦扭曲的臉,看到青皮又哭又氣的樣子,知道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青皮指了指羊圈,轉身就跑,村民跟著青皮往村邊的羊圈跑。

羊圈的情景讓每個人都震驚和心酸,之後就是十分憤怒了。

人都說大牲口是村裏的半拉家當,而一群山羊綿羊又何嚐不是呢。如今半拉家當被糟踐成這樣,這些莊戶漢子的心裏是啥滋味!

經過細致的現場分析和莊戶人的經驗推斷,大夥一致認為是惡狼所為,並且至少在兩隻以上。它們看到從結實的圈門那裏無法進去,就輪換著用利齒咬斷天窗交錯的木棍,從那裏先後鑽進去,卻又無法把羊隻從天窗叼出去,天窗太高了。這樣,喪心病狂的家夥,就一隻隻去撕去咬,咬一隻羊的脖頸,就將長嘴探在破裂處,瘋狂吸血,吸幹一隻又去撕咬下一隻……令村人不明白的是,這一隻隻被咬死的羊,為何要堆在圈門口呢?

村民的推斷是準確的,可他們卻隻知其一,並不知其二……

在東山山峁上,兩隻夫妻狼襲羊不成,東山母狼被牧羊人青皮揮鏟砸傷了一條前腿。它搭在公狼後背倉皇逃走後,半個月光景不能走動,這期間僅靠東山公狼在山坡與溝澗裏逮些野兔充饑。一月後腿不再疼痛,傷算是養好了,但那隻前腿還不利落,在山峁溝澗和曠野裏奔跑,顯然不如從前那般快捷了。

東山母狼養傷的日子,也是東山公狼思謀著對牧羊人報複的日子。報複牧羊人的最好方式莫過於偷襲他心愛的羊群。

狼是最能辨認人也最能記住人的機靈的獸類,與它一次謀麵就會被記住相貌特征,且能摸透人的脾性好壞。前兩年,西塬村一個牧羊老漢的羊群,時時遭狼偷襲,有時大白天的,一隻或兩隻狼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叼走了羊。老漢也吵也鬧,也呼喊打狼,但不頂事,原因是老漢性格綿善,狼摸透了這一點。對牧羊人青皮,二狼打定主意要吃他的羊,不僅是鮮美羊肉的**,更是複仇火苗兒的舔舐。幾乎沒費多大的工夫,東山公狼從氣味裏判斷,便找到了青皮羊群的羊圈,夜色的籠罩下,它在圈門前的空地上轉悠著,看地形,尋找人們的疏忽而流露的破綻,決定下口的最好時機。

羊圈在古塬村村外,遠離了農家,深更半夜,不會有人光顧這裏,即使有個什麽響動,也無人能聽到。結實笨重的羊圈門,狼是無能為力破開的。圈門上方的天窗,讓公狼心動不已。因其高高在上,人們也就有所忽略,乍一看,天窗上交錯著一根根山棍,又有黑厚的牛皮紙在山棍的空隙裏糊就,其實,因了歲月長久,又有風吹雨打日頭曬,木棍已失去了結實的品質,變得囊糠糟朽。這樣,古舊天窗變成了狼進入羊圈的一條通道。

終於,在母狼傷愈之後,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這對夫妻狼悄無聲息地來到古塬村羊圈門前的場地上,母狼遵循了公狼的建議,欲破天窗而入。其實,二狼做出這個決定時,本身是帶有莫大風險的,天窗作為唯一入口肯定也是唯一出口,如果它們進去了,而此時恰好被人堵在裏麵,那肯定凶多吉少,在劫難逃。所以,它們在破窗之前又在羊圈四周查看一番,尋找任何一點點可疑跡象。比如,地上兀現出的一條長長的繩索, 一捆來曆不明的稻草, 一塊木板或木架。

它們謹防著村人設置的任何不打眼的物件,以防走進可怕的陷阱。

當繞過幾圈也沒發覺可疑物象之後,二狼果斷決定破窗了。由母狼留看四周,公狼一個騰躍攀上羊圈門,四爪試探著尋找到可蹬踩的位置後,公狼張開大嘴去啃咬天窗上交錯著的木棍,那上下四排尖利牙齒如同一把無情鋼鉗,將布滿塵埃的木棍咬得紛紛斷裂。片刻之後,天窗成了一方黑洞,濃濃羊腥味從黑洞裏湧出來。公狼下來讓母狼先跳,它要看母狼前腿的攀爬力,而且要在下邊做一個保護,見母狼並不費勁地躍上去,又跳進了羊圈,公狼這才放心地跳進去。

同狼的狡黠與詭譎正好相反,羊們是綿軟和善良的群體。

麵對破窗而入的凶殘者,羊們本能的反應是一個勁地朝窯後躲去擠去,每隻羊都想擠到羊群的中心裏,尋找最安全的庇護,外圍與周邊的羊們就成了首當其衝的犧牲者。高大的頭羊沒有朝裏去擠,它是第一隻被惡狼撕咬的對象,公母二狼一同對付這隻尚有反抗意識的頭羊,一隻狼一口噙住它的粗壯脖頸,一隻狼朝它的腹部猛然襲擊,可憐的頭羊還沒發揮頭頂雙角的作用,就無奈地倒於地下,任狼嘴撕扯了。它是一隻被閹過的公羊,因年歲較大,狼能嗅出頭羊肉的一種怪味兒,兩隻狼隻是吸了頭羊的血,就凶狠地盯著下一隻。這以後,兩隻狼就不再合作,它們各自尋找小羊和半大羊隻,半大羔羊肉嫩血鮮,兩口便可咬死一隻。母狼叼到一隻半大綿羊時,綿羊可憐地咩了半聲,脖頸處就被切進鋒利的牙齒,綿羊難受地抖動著身軀,母狼貪婪地吸食它的鮮血,直到再吸不到血液。綿羊並未死去,它斜躺在地上,四條腿在無力地**。母狼隻一個撲騰,一隻長嘴就撕開小羊的腹部,頭一揚,小羊的心肝肺就被扯拽出來。狼的吃相是異常可怕的,為什麽會有狼吞虎咽那一說呢?在這樣的場合,在這多少讓蒼狼心理上產生不安全感的羊圈裏,狼是不會細嚼慢咽的,它貪婪的欲念就是多多占有。每當吞咽之前,都有一個助跑動作,往後退三四步,再猛地撲上去,撕拽下一塊肉來,啪啪地生吞下去,那可是成塊成塊地吞吃,生吞活剝。

機警的東山公狼在無聲地提醒著失去理智的東山母狼,這裏不可再多停留。也就是說,用最快的時間,多咬羊頸,多吸鮮血,羊肉是顧不得多吃了……圈裏的活羊少了一隻又一隻,一半羊被凶殘地咬死並被吸食了鮮血,還有幾隻未被吸血的,也被生生咬死。一時間血腥氣充盈了土窯,並從天窗彌漫開去。

在公狼的又一次提示下,母狼停止了撕咬,它們準備離開了。母狼心有不甘,想叼走一隻小羊回狼窩,在以後的幾天享用。可是,它圓鼓鼓的肚子莫說叼羊了,就是它自個兒也難以跳上去了。還是公狼有辦法,它用嘴把死羊的屍體一隻隻摞起來,堆了三四尺高,母狼與它踏著羊屍才從黑洞洞的天窗躍出去,它們並排小跑遠離了村落和羊圈,才悠閑地朝著東山跑去……

老天爺呀!這天殺的惡狼,害死這麽多羊,這可讓我咋活哩,咋活哩——

青皮心疼得欲死欲活,他拉住王社火的手說,咋還不從鄉裏領槍呀?啊!咋不領呀,領回槍來我非把狗日的野狼腦殼打碎不可!

把羊群當成生命的青皮傷心地病倒了,一病就是兩個月。

病好的時候,天氣早已熱起來,滿坡滿塬的麥子,一天黃於一天,眼看就要搭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