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過了沒幾天,上海突然下起雪來,朋友圈被激動的南方人民刷屏了,2018年的最後一晚,禹穀邨的草地上凝了薄薄一層白,101室的長餐桌上早就鋪紅掛金,迎新氣氛十足,一大盆金橘樹上掛滿了飽滿的小金橘和鼓囊囊的紅包,壁爐上的天青色細頸花瓶裏插著兩枝臘梅,悠悠暗香和廚房裏濃鬱的佛跳牆香味較著勁兒。

壁爐裏的炭火熊熊燃著,雪白地毯上,一個圓滾滾的小人兒穿了件薄絨雪白兔子哈衣,正奮力摟住一隻和她體型差不多大的肥貓,小臉通紅,嘴裏發出響亮嗬嗬聲,絲毫不管加菲貓“豆腐”小姐一臉的嫌棄。

外公唐思成和外婆方樹人不停地拿著手機全方位拍攝視頻。

“豆腐乖,給囡囡抱抱。”唐思成眼看豆腐要逃脫,趕緊換個位置堵住肥貓。

“噓!儂發撒聲音啊真是!噻錄進去了!”方樹人抬頭瞪他,重新開始錄視頻。

門響了,陳長安扭過頭,手一鬆,手腳並用地往外爬去,豆腐小姐趕緊竄了出去,幾步上了八角窗的窗台,無奈地瞅一眼小人兒,跳入自己的藤籃子裏變成一大堆白灰毛球。

陳長安比小迅猛龍還快,嗖嗖地爬到了玄關口,仰起臉嗷嗷叫。陳易生丟下手裏的一堆東西,抱起女兒舉過頭頂:“囡囡想爸爸了嗎?”

屋子裏響起父女倆興奮的大笑聲,唐思成高舉的手機停在半空中,同情地提醒女婿:“囡囡涎唾水滴在你頭上了——易生?”

“沒事,護發水都省了。哦呦呦,來,給爸爸親親,今天囡囡想爸爸了沒有?”

陳長安用力往上竄,哦哦直叫。陳易生又來了兩次舉高高帶轉圈,逗得女兒笑得打起嗝來。

門鈴聲響起來,唐方笑著轉過身:“快開門。囡囡儂勿要太興奮哦,寧來瘋,小瘋子,萌萌姐姐怕了儂了。”

陳長安抬起半個小身子往門口抻。

來的果然是葉青和萌萌,十月份被中美貿易戰波及到的的老吳舉步維艱,不知道是想通了還是怕萬一破產影響家裏,爽快地主動簽了離婚協議,房子現金投資和萌萌的撫養權全歸了葉青。葉青始料不及,反倒沒了怨懟的心思,聽了周道寧的建議把能賣的房子都賣了,收回大筆現金,心裏想著萬一老吳有個什麽,她也拿得出一筆錢來江湖救急,大人之間再怎麽樣,好歹他還是萌萌的爸爸。

一看到萌萌,陳長安樂得口水滴答滴答掉在地上,四肢使足了力氣往萌萌方向撲。

萌萌國慶節來禹穀邨玩,試著抱過陳長安一次,頭著地摔在地毯上,現在看見這胖乎乎的小肉球,喜歡得要命,卻不敢再抱她,伸手摸了摸長安一圈圈的腿肉,為難地搖頭:“妹妹乖,姐姐勿敢抱儂哦,阿拉一道白相好伐?”

陳易生把長安放到地板上,萌萌彎著腰跟著小迅猛龍回了壁爐旁,耐心地陪著她玩各種玩具。

“妹妹,迭格是樂高,勿可以切格,阿拉來看書好伐?”

“妹妹,迭格書勿可以切格,姐姐讀把儂聽,A——Apple,蘋果,B——Bed,床,C——Cat,貓,對,豆腐就是貓啊。”

萌萌軟軟嗲嗲的聲音伴著陳長安咿咿呀呀的叫聲,熱鬧又溫馨。

葉青和唐方爺娘打了招呼,到廚房裏求活幹。唐方笑著讓她去陪孩子,陳易生從冰箱裏拿了聽可樂出來:“對對對,別做電燈泡,糖糖有我就行。”轉頭看見砂鍋裏煲著的佛跳牆,口水直流,“不行,我得忍著不喝可樂,不然等下吃不多不劃算。”

趁著一屋子老小不注意,陳易生偷偷抱了抱唐方,低聲抱怨:“已經這麽多人吃飯了,幹嘛還要叫老鍾和周道寧趙士衡他們啊?”

“跨年嘛,大家一起多熱鬧啊。”唐方胳膊肘頂開他,“記得你給爸媽打電話,發長安的新視頻。”

“我媽打電話來了?”

“嗯,中午打來長安正好在午睡,剛剛又打了一通。”唐方把過濾好的蛋羹放入蒸鍋,“統一一下口徑啊,你現在70公斤了,晚上十一點前睡覺——善意的謊言,明白不?”

“68和70有什麽差別?”陳易生無奈看天花板,“為什麽我媽變得這麽囉嗦呢?會不會是更年期?”

唐方白了他一眼:“呸,我要是到你媽這個年齡才更年期,笑都要笑醒了。”

“你放心,我就是你的長白山人參精,你盡管采陽補陰,永遠不更都有可能。”陳易生咬著她耳朵壓低了聲音笑,“2018年最後一夜,想不想采一下?”

“喂,是采一下,不是踩一下!”陳易生縮起腳哈哈笑。

兩人才說了幾句話,來吃跨年飯的人都到齊了。陳長安被鍾曉峰的胡子紮得要哭又要笑,轉身撲進周道寧懷裏不肯出來。趙士衡到廚房裏轉了一圈,覺得哪兒都插不進手,索性坐回沙發上關心起唐伯伯的病情來。

“你媽媽身體好伐?”唐思成最近大半年檢查結果趨向穩定,禮尚往來。

“老樣子,三天兩頭要去醫院檢查的。”趙士衡撓撓頭,自從陳老院士出麵免除了他去帝都的苦,老太太越發看他不順眼了,心病沒有心藥醫,好在思想工作還是被做通了,離開了華東醫院去了杭州,住進了趙爸所在的療養院裏。

方樹人坐了過來:“小趙啊,有女旁友了伐?”

“方老師新年好,還——還沒。”趙士衡耳朵有點發熱。

“哎,記得阿拉糖糖辦婚禮儂是伴郎,一晃就一年了,阿拉老校長老歡喜儂格。”方樹人笑眯眯地問,“伊孫女加了儂微信格,記得伐?”

趙士衡點點頭:“記得,謝謝方老師。”

“客氣撒?現在聊得好伐?有勿有約了一道切杯咖啡看場電影?”

趙士衡已經完全想不起來究竟是哪一個女孩子了,這一年國際所忙得團團轉,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畜生用,還要隨時麵對陳易生的狂風暴雨,他根本沒時間顧其他任何人任何事。

方樹人歎了口氣,意味深長地搖搖頭:“忙事業當然是應該的,但個人生活也要重視,都三十幾了吧?你看我們易生不也是家庭事業兩不誤?不能橡皮筋一直繃著,要換換環境,有個貼心的人幫襯著,工作效率都能提高不少。”

唐思成看趙士衡使勁點頭,趕緊也關心起周道寧來,周道寧卻笑而不語。

“開飯啦開飯啦。”陳易生扯著嗓門救出了趙士衡,“士衡,來端菜。”

跨年的晚飯很是隆重,唐思成給周道寧夾了兩塊爆魚:“來,嚐嚐我做的,去年哪想得到我還有力氣下廚呢。”

“唐伯伯保持好心情,明年還能多做點。”周道寧把蛋羹移過來,挖了兩勺放在身邊陳長安的搪瓷小花碗裏,柔聲告訴寶寶椅裏的小人兒,“囡囡乖,還有點燙,勿可以切,再等等哦。”

陳易生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扭頭瞪了周道寧一眼:“喂,你變回原形行不行?別這麽女聲女氣的。還有啊,我才是她爸爸!”

陳長安抱著快喝完的奶瓶左看看右看看,忽地頭一偏,倒在周道寧手背上,調皮地看了親爸一眼,咯咯笑了起來。

陳易生一愣:“陳長安?”

陳長安肥嘟嘟的臉在周道寧手背上蹭了蹭,一臉討好。

一桌人看到陳易生吃癟,全都哈哈大笑起來。唐方舀了一碗佛跳牆送到自家可憐的男人麵前:“老公乖,還有點湯,等一些切哦。”

陳易生橫下心,也把頭一偏,抱住唐方的手背蹭了兩下,挑釁地看著陳長安笑起來。

陳長安一愣,伸手去撈姆媽,哪裏撈得到,小嘴一扁就要哭,周道寧笑著一把抱起她來,長腿一邁,直接把小人兒放進唐方懷裏,看看陳易生:“你這麽早就現出原形?”

萌萌隔著長桌喊了起來:“Eason哥!明天2019年啦,你已經不是三歲,是四歲了!”

眾人哄堂大笑中,陳長安眨眨眼,摟住姆媽的脖子,哼唧了兩聲,扭頭看著老爸,跟著大家樂。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還跟囡囡鬥,真是。來來來,幹杯了。”定海神針方老師舉起酒杯。

陳易生捧住女兒的臉,狠狠親了兩口:“你個小沒良心的!”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