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晴朗天氣。好在今天不太熱。剛下過一場急雨,沙沙沙,落在章校長褐黃色的油布傘上,落在他身邊蔡子湖的荷葉上,就變成一種打小鼓似的“嘭嘭嘭”了。現在雨過天晴,轉眼間又是萬裏無雲。
倒掛在柳條上的知了兒,來回爬動,尋覓陽光,曬曬身子,撲楞翅膀,抖落雨珠,以恢複飛翔的能力。有的知了,為恢複其求偶的歌喉,還象啞驢似的“吱吱嘎嘎”試叫幾聲。難道雨水還會妨礙它的歌喉嗎?章校長想起生物教員王雨農先生在課堂上給學生們講的常識:任何昆蟲都不是用嗓子“唱歌”,而是靠一種帶棱小翅互相磨擦而發聲的。哈哈,別怨知了兒吧,雨水打濕了它的小翅膀嘛,才發出這難聽的“吱吱嘎嘎”的怪叫。不好!這聲音有點象耒陽城裏防空警報獨特的響聲。
近半年,耒陽城裏的警報器壞了。也許是由於敵機頻繁空襲,經常使用的結果,它已經發不出“嗚——嗚——!”的響聲,而隻會笨驢般的“咕嘎,咕嘎”亂叫喚了。那聲音很刺耳,又陰森嚇人。小孩子聽見嚇得大哭,大人聽見頭皮發炸。可惜,有關當局沒人打算修理,更不會買個新的。最近的戰局呀,稍微有點地理知識的人就能看得出,日本兵大有打通粵漢鐵路的野心。誰也不知道耒陽縣城還能住多久,警報器這破玩意兒還能用幾天?然而,眼下還能湊合著用它。因為這個臨時省會,除了它,再沒有別的防空“武器”了,沒有高射炮,也沒有高射機關槍。隻有這刺耳的警報聲,催促人們趕緊疏散,或者鑽進自家挖的簡易防空洞。
“咕——嘎!咕——嘎!”
知了的怪叫果然引得防空警報響了起來。街上的行人紛紛跑散。擺地攤賣衣物的難民趕緊收卷家什。店鋪也慌慌張張上了門板,插緊頂門栓。他們三分怕轟炸,倒有七分害怕散兵遊勇趁火打劫。這種事情是常有的。幾座房屋中彈起火,大兵們便蜂擁而至,不但搶錢掠物,而且在火裏煙裏“搶救百姓”,把人家並未受傷的大姑娘小媳婦,堵了嘴巴架起就跑……幾天之後,在荒郊野外,河邊灘塗,便會發現她們的屍首。
長沙失守不久,軍事重鎮也是交通樞紐的衡陽前線戰事已異常吃緊。大批軍官和傷兵湧進小小的耒陽縣城,每天都帶來壞消息。所以,從上到下,由官到民,人心惶恐,不知道該往哪裏逃——南邊的廣州,六年前就淪陷了!如今,南、北、東,三麵都是日本兵,假若衡陽失守,那西去桂林的鐵路也就斷絕了啊……
章校長挾著油布傘,匆匆地向城外走著。他恨不得立刻趕回杜甫祠堂——扶輪中學尚未離散的師生員工,五百多人,正在那祠堂校園裏眼巴巴地等待著自己的校長歸來,聽聽他連日拜訪鐵路局長的結果如何。學校“遣散”嗎?如果“遣散”,能否發放一筆“遣散費”?學生們能不能領到一張畢業或者肄業證書?如果並不“遣散”,而是再次遷校,鐵路局撥給的那列火車到底有幾節車廂?何日發車,以及發往何地?
想起來也真夠傷心的。這所鐵路員工子弟中學,自從“七七”事變以後,從河北到湖南,已經沿著鐵路線遷校四次了。現在真是麵臨著一種“窮途末路”的困境——連這半截子粵漢路上的小縣城也住不下去啦,還往哪兒遷?更令章校長痛心的是國破家亡……如今的半個中國,可就隻剩下一條不長的湘桂鐵路和尚未修通的半條黔桂鐵路了。隻能沿著這一條半鐵路線向西遷徙。要是離開了鐵路,我這扶輪中學教育出來的學生又到何處去“扶輪”呢!真是越想越心煩哪。
他心裏有事,步子又大又急,根本顧不上去躲避空襲。其實,城裏的居民,路上的行人和難民,大多也無處躲避。警報響了,人們也隻能逃離街區,蹲在馬路溝底、涵洞裏、田埂旁邊,或者坐在大樹蔭下念佛、擦汗。氣氛卻是緊張的。因為大家都見過轟炸,見過殘缺不全的屍體,更見過許多斷壁殘垣。沉悶的空氣依然停滯著,連樹葉兒也不晃動。鴉雀無聲,連不懂事的孩子們都豎起了耳朵,屏氣靜聽,仰臉朝天,看那東洋鬼子的飛機,是不是已經飛到頭頂上了……
近日來,章校長幾乎每天都往城裏跑。周立言對他有誤解,把他與董掌櫃的那些大戶相提並論,認為他不想遷校,至少是猶豫不決。其實,作為一校之長,章樹人比誰都急。七年來,四次遷校,哪一次不是他極力敦促上司,當機立斷,才保全了這所中學,免遭日寇鐵蹄**的呀。隻是這次遇到了更大的困難。“沒有車皮!”所有的上司都這麽說,而且是實情。鐵路局答應撥給的那列火車,或曰調車計劃,一拖再拖,八成變成紙上談兵了。他天天往鐵路局跑,找了局長找段長,找了股長找站長,還有許多關心學校的學生家長,得到的答複基本相同,大同小異。
“沒有火車!沒車頭,更沒有車皮。”
“咱粵漢線上的火車,一列又一列地發往桂林、柳州、獨山,可是,唉,這些昧良心的東西,他們隻想往西跑,不肯東回頭嗬!”
“計劃?啥年月啦,你還跟我講計劃呀!原先倒是有個大計劃:火車把傷兵、難民運到後方去,再把壯丁、軍火運到前方來。可現在呢,蔣委員長提了個口號:保衛大後方!好哇,整師整團的軍隊,還沒交火就往後方撤,根本沒有火車開回來。這就是實情——兵敗如山倒!章校長,你還侈談什麽調車的計劃喲。”
“樹人先生!”鐵路局長今天單獨地對他說,態度和藹,口氣誠懇:“你是一位有識有量的教育家。我本人對先生是十分欽佩的。我看,在最短的時間之內,你和你的太太,還有一兩位少爺和千金吧,趕緊收拾一下細軟。不要聲張。立刻去找李段長接頭。依我的看法,能走就先走一步吧……”
章樹人驚得目瞪口呆。隻見局長也流露出惋惜之情,又多說了幾句。
“走吧!這事千萬不要對外人講。你可以先到桂林,或者到柳州來找我。我想,將來,是不是……咱們鐵路上總還得辦幾所學校吧!所以,最低限度,也要保存幾位人材,幾位教育家。先生,這是我的肺腑之言啊!”
看來,局長大人很快就要溜之大吉了。不過,他的臨別贈言,還是給了章樹人一點啟發——趕快去找李段長!沒想到他是實權人物。
這位機務段的李段長是個工程師出身的鐵道專家,與章樹人私交甚篤。本來,在調車、組列等客貨運輸方麵,他一點實權也沒有,隻因為戰局吃緊,耒陽城朝夕難保,鐵路局的大官和省交通局的要員紛紛溜走,或者即將溜走,這才臨時委以重任,要他“主辦一切應變事宜”。換句話說,就是把這個為人正派的書呆子留下來當替死鬼。“應變”就是應付事變,包括發出最後一列火車,盡可能地把官員及寶眷們送走;而李段長自己,則要堅守崗位,直到最後一分鍾,直到日寇關東軍的騎兵或鐵甲車衝進了耒陽火車站。
李段長很重視教育,也很關心扶輪中學。這與他本人的出身經曆有密切的關係。他相信歐美學者“知識就是力量”的新觀念,也欽佩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先生“教育救國”的理想和平民教育家晏陽初博士致力於掃盲運動的精神——這些,都是他與章樹人校長經常談論的內容。他倆,至少在為人耿直和崇敬教育這兩個方麵是同誌,是誌同道合的知心朋友。上個月,李段長還幫助扶輪中學發放過暑假前的最後一次“實物薪水”哩。
這次,章校長滿頭大汗地跑來找他,請求幫助遷校,拯救被上司們遺棄了的扶輪中學。二人密談了半個鍾頭……從李段長的辦公室裏出來,章樹人真有點沉不住氣了。他知道,這位老朋友,老工程師,並非官場人物,是不會打官腔說假話的。現在,唉,隻有按照李段長的最後方案緊急行事了!
章校長的腳步邁得更大更快,簡直是跟時間賽跑。他的腦筋轉動得同樣迅速。怎麽對師生們講呢?還是照例先開一次校務會?來得及嗎?能在兩天一夜之間把這次遷校事宜盡可能地安排好嗎?唉,這算什麽遷校喲!
杜甫祠堂已遙遙在望了。他三腳並成兩步,小跑般地往回趕。“校長!快趴下!”喊聲未落,他已被一個彪形大漢拽到馬路邊的溝裏,二人一同滾到了溝底。
原來是三架日寇的零式飛機已經飛臨頭頂,隨時可以投彈或俯衝掃射。敵機的嗡嗡聲很沉重。有經驗的老百姓也能聽得出,發動機此種費力氣的重負荷響聲,說明飛機上的炸彈尚未投擲,一次轟炸還沒開始。
章校長心急如火。但他掙不脫彪形大漢的手,這雙大手象鐵箝子一般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臂,還準備隨時將他撳倒,以躲避炸彈的碎片。此人是扶輪中學的工友,名叫李長辛,山東大漢,練過武術,重義氣,八年來一直是章校長的親隨聽差,形同保鏢,情如手足。剛才聽見拉警報,校長又遲遲不歸,李長辛急了,便迎出校園,到這條通往縣城的馬路上來接他。現在,他不由分說,象老鷹抓小雞一樣,把章樹人拽到了馬路溝裏,如果敵機轟炸,他還會用自己寬大的身軀將校長壓在身下。
敵機開始低空盤旋,氣勢逼人。這些單翅膀獨腦袋的飛機十分猖狂。它知道地麵沒有高射炮和高射機槍,就越飛越低,氣浪把樹梢都刮彎了,不但機翼上紅膏藥太陽旗的標誌看得清清楚楚,就連駕駛員扭著脖子往下窺探的形影兒也能看見。它們呼嘯著掠過頭頂,沒有投彈,就飛到縣城西南幾裏地的灶市街火車站上空盤旋去了……章校長知道,敵機是不炸火車站的——對這一點,他和李段長等鐵路職員都有過議論和猜測:不炸鐵路,不炸橋梁,難道是留給日軍將來使用嗎?他們說不準。不過他們也聽說,東北的抗日民主聯軍,華北的八路軍遊擊隊,倒是經常扒鐵路、炸橋梁,破壞日寇的運輸線。據李段長說,如果衡陽不守,國軍很可能要炸斷湘江大鐵橋,“天哪——!”這位鐵道專家長歎一聲,兩眼含淚地說:“上司叫我提出一個炸斷大橋、將來又比較容易修複的合理方案,樹人兄,你說這樣的方案還怎麽能合理呢?我當時就拒絕了。”想到這些,章樹人心亂如麻。湘江大鐵橋會不會炸斷?什麽時候炸斷?日本飛機今天是不是要轟炸耒陽火車站?鐵路就是一條線,不論哪裏炸斷了,這遷校的希望都將頓時化作泡影啊!
“長辛,快放開手!咱回去,有要緊事。”
“不中!校長你瞧……”
高空又出現了四架銀色的小飛機,象四個小小的白銀十字架。那隊形是“二二編隊”,兩架一組。章校長抬頭望望,心中一喜,認得出這是盟軍“飛虎隊”的野馬式戰鬥機。章樹人有好幾位美國朋友,他們都說陳納德將軍任隊長的“飛虎隊”是打日寇零式飛機的能手。也許一場空戰就要開始了。
“快回去!叫學生們看空戰。這是美國飛機。”章校長想掙脫保鏢的大手。
“不中!有危險!”李長辛可不鬆手。因為他從小練過武術,有一身好武藝,師生們也就公認他會打仗。有關戰爭,從義和拳到馮玉祥的大刀隊,甚至包括空戰在內,這位工友自認為全都在行,自封為扶輪中學的“軍事專家”,所以,章校長現在也必須聽他的。
“咯咯咯!”高空傳來了機關槍的響聲。
“咚!咚!”地下響起了不太脆亮的炸彈爆炸聲——耒水河裏接連升起白色的水柱。
敵機在炸船嗎?當然不是。這耒水是湘江的支流,灘多水淺,根本沒有值得轟炸的大船。
“往河溝裏扔炸彈,小日本瞎了眼囉!”
李長辛站起來翹首眺望,嚷著,鐵箝般的大手並沒鬆開,仍把章校長抓在自己身邊。
“這是空戰!快放開我,叫學生們出來看看空戰,同盟國齊心打軸心國呀!”章校長掙不脫,隻好急切地向“軍事專家”講解:“鬼子飛機亂投彈,是為了減輕負荷,想快點兒逃跑……”
可惜這位“軍事專家”兼保鏢既聽不懂什麽是“負荷”,也不準校長“逃跑”。
“咯咯咯!”高空中的機槍聲更密了。日本零式飛機為了迎戰,在拚命“爬高”;美國野馬式戰鬥機的速度顯然快得多,又居高臨下,轉著彎地窮追猛打!突然,一架敵機中彈起火,拖著黑煙滾滾的尾巴直栽下來,竟然一頭栽到了杜甫祠堂附近的水田裏。
轉眼之間,馬路溝底、涵洞裏麵、田坎旁邊、大樹蔭下,躲警報的人們一齊呐喊著跳了起來,爭先恐後地向敵機墜落的水田奔去。
“打小鬼子去啊!”
“抓活的呀!”
“剝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死了也讓我咬他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