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獨有偶,章校長率領著學生們也把日寇飛機的一隻折斷的翅膀抬回了校園。在“杜工部”的牌位前,也是他對全校師生作“紀念周”演講的地方,用兩條板凳,架起了飛賊的翅膀。
章校長要幹什麽?
這次激動人心的空戰,改變了他的計劃——不再召開校務會議研究遷校事宜了,而是打破常規,幹脆把尚未離散的五百名師生員工統統集合起來,麵對敵機殘骸,開個演講大會。
演講之前,章校長做了三件事:領著李長辛等校工認真布置了講台,掛起國旗,還把大門口寫著“扶輪中學”校名的白漆木牌子摘下來,豎在講台前麵;同時叫那八名以校為家的學生孤兒,從圖書館裏選出五百餘冊印有中國地圖的課本,蓋上鮮紅的校章,也擺在講台前;第三件事,便是親自指點教職員工們,認真參觀和分析這隻敵機翅膀。
“請大家仔細看看吧!從這隻摔斷的機翼上,就能看出日本鬼子的氣候長不了啦!”
章校長興奮地說著,又以專家學者的認真態度,指點著大家參觀。
原來,這隻日本零式飛機的機翼,除了骨架還是金屬(鉛鎂合金)製作的之外,其餘部分全都是稀鬆的非金屬代用品!它的表麵,是一層帆布厚的尼龍膠布,塗著銀灰色的漆。章校長從那斷裂處雙手拽住,用力一撕,就象剝畫皮般地扯下來一大塊,連那漆著紅膏藥太陽旗的標記,也撕下來了大半邊。
圍觀的學生們發出一陣陣哄笑。四十二歲的章校長也象個大孩子一樣笑得前仰後合,把眼淚都笑出來了。突然,這塊“畫皮”又被劉菊淡劈手奪了過去,揮動著跳起舞來……女教員們上前勸阻,反而被章校長攔住:“讓她跳吧!跳吧……劉小姐的父母留在淪陷區,做牛做馬,生死不明。她唯一可以投靠的親人,咱們都認識的徐斌先生,前不久又被炸死了……再不準哭,不準跳,劉小姐就會真的瘋啦!”
沒承想,劉菊淡這次的舞蹈跳得非常好。並非舞姿如何優美,而是情緒激昂,表情開朗,旋律奔放,動作舒展。周立言暗自慶幸:她有救了!連章校長看了也感到寬心。
被剝掉“畫皮”的飛機翅膀,竟然露出了白茬兒的三合板!簡直象中學生上勞作課時候自製的滑翔機。師生們看著它,感到滑稽,感到敵機並不可怕,而是可恨,可氣,可笑!於是乎,怎麽笑的都有——大笑,譏笑,冷笑,嘲笑,苦笑,怪笑,用鼻子嗤噠著笑,吐出舌頭來笑,翻著白眼笑,作個鬼臉笑,啐著唾沫笑,捂著肚子笑,笑得真開心啊!什麽樣兒的笑聲都有。大概要笑它半個世紀。
章校長站在一旁認真地講解著戰局。
這是“七七”事變以後,抗日戰爭打了整七年,進入第八個年頭的時候了。雖然章樹人無法預測日寇投降的確切年月,但他從各種徵兆上已經看到了日寇的氣數殆盡,國力不支,連這次大舉進犯湘桂也是強弩之末,垂死前的猖狂一跳了……
扶輪中學的教職員工,那些有頭腦的人,雖然不相信國民黨報紙上的宣傳,卻很願意聆聽章校長的演講。他們首先是佩服校長的為人,同時也知道他有真才實學,而且,知道章校長的英語很好,消息來源頗多。
章樹人早年是劍橋大學的高材生,英語底子很紮實。雖然他現在說的是國語——北京話,但有時急了眼,還會冒出幾句地道的英語來。有人誤認為這是“假洋鬼子”的花招兒,故意放洋屁嚇唬同胞的;不過,校工李長辛卻聽見過他嘀哩嘟嚕的(用英語)說夢話——英文教員也據此判斷:“校長是用英語進行思維的,也許他從小就會英語,難道他出生在英國,是個華僑?”這個判斷也許不錯。可是,章樹人的身世鮮為人知,他很少談及自己的過去。
英語好,也惹過麻煩,章樹人與機務段那位工程師出身的李段長在一起的時候,常用英語交談,或者英語漢語摻雜在一起交談。此事一度惹得“交警總隊”的特務懷疑過,甚至把他倆的名字列入了“嫌疑分子”的黑名單;幸虧兩年前美國史迪威將軍率領大批美軍援華,共同對日作戰,會英語的人大大吃香了,特務們的此種懷疑才轉變為嫉妒。會英語的人怎麽吃香?有人當了翻譯官;有人成了“美國新聞處”或“救濟總署”的雇員;有的給美軍當女招待或“吉普女郎”……大都吃上了洋麵包和壓縮餅幹,喝可口可樂,吸那烈性的駱駝牌香煙。還有人腰裏係一條“賽璐珞”(尼龍)透明的“玻璃皮帶”,上衣兜裏插一把“玻璃牙刷”,嘴邊上掛幾句“哈羅”、“歐開”、“三塊肉喂爾媽吃”的洋涇浜,也就自封為“盟軍之友”,公開進行倒賣援華軍用物資的勾當。我們的章校長寧可喝紅苕粥也不幹這種事兒,所以又有人說他過於迂腐了。
他是個憂國憂民的教育家。他利用自己的英語優勢,也常到“美國新聞處”的分支機構去跑一跑,到“飛虎隊”使用的野戰機場去轉一轉,遇到盟軍將士,特別是隨軍記者,也要好好談一談,還結交了不少美國朋友。他這樣做,主要是關心戰局的動向。從美國人口中,從美國朋友寄來的報刊和信件中,他所了解的戰況,以及對戰局動態的分析,也許遠遠超過了一位國軍的戰區司令。當然更超過耒陽縣城花園飯店露天茶館裏每晚議論戰局的廳長局長們羅。有趣的是,每個禮拜一早晨在全校“紀念周”——紀念國父孫中山先生的例會上發表演說時,他都要簡明扼要地講二十分鍾時事。高屋建瓴,宏觀微觀,講得有根有據,頭頭是道。甚至引得縣城裏一些廳局長們也跑來聽講,儼然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新聞發布中心”。有些不便演說的內容,譬如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和東北抗日民主聯軍取得的勝利,和《新華日報》發表的重要社論等等,就請一兩位正派的美軍記者來校演講,他自己充當翻譯,還可以借機發揮幾句。如果上司追查下來,這些可都是美國朋友講的呀,也隻好不了了之。因此種種,章校長便成了個“三年早知道”的神秘人物。更加明顯的效果,則是全校大多數師生員工,都不同程度的樹立了抗戰必勝的信心!今天耒陽縣城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而扶輪中學校園裏還能聚集著五百餘人不散,還能召開秩序井然的演講大會,就是個證明。
章校長曾經告訴大家,自從民國三十年,日本飛機偷襲了珍珠港,美國正式對日宣戰以後,太平洋戰爭就發生了根本上的轉折。“美利堅合眾國的國力,是小日本的十倍!”他還說過一個大家都能聽得明白的故事。
“民國三十二年秋後,小日本的經濟就開始崩潰了。日本兵在華北鄉村裏收繳碎銅爛鐵,連老百姓家的銅門環兒、銅帳鉤兒、木箱子上的包角銅皮兒都被洗劫一空,這說明,沒有資源的小日本再也造不出多少炮彈和子彈來了!日本國內的情形也糟糕透啦。就說東京吧,商店的貨架子上空空如也,居民的口糧實行定量配給,餓得發慌的人們滿街亂轉,也買不著一丁點兒食品。忽然,在大街上出售一種咖啡——架起大鍋煮的假咖啡,立刻吸引了成百上千的人,到處排起長蛇陣,站一兩個鍾頭,才能買到一碗。是咖啡嗎?一喝,才知道是炒胡了的紅小豆熬出來的大鍋湯,加上點兒糖精,又苦又澀,一碗湯裏數不出幾十顆豆粒兒來。東京的老百姓也寧肯排大隊等著,喝了一碗,再站到隊尾巴後邊去等第二碗!”
今天,他又告訴大家,從這架日本零式飛機的製作材料上,“咱們親眼看見了小日本的國力空虛!看見了東洋鬼子的窮途末路。”他大聲說道:“希特勒快完蛋了!墨索裏尼和東條英機都快完蛋了!以中美英蘇為主力軍的反法西斯蒂同盟國,徹底打敗德意日軸心國的日子不遠了!”
在大家的歡笑聲中,章校長領著李長辛和八名學生孤兒,將那蓋好了鮮紅校章的五百冊印有中國地圖的課本,分贈給到會的全體師生員工,人手一冊。
“留作紀念吧!”
“這上邊有咱扶輪中學的圖章。別忘了母校啊!”
“這上邊有咱中國地圖,從黑龍江到南沙群島,從台灣到喀什,一寸國土也不能丟!”
“永遠保存著吧!我的學生……”
杜甫祠堂裏的氣氛陡然間肅穆起來了。
正式演講會立即開始。章校長站到講台上,慷慨陳詞。
“……兩天以後,扶輪中學就要第五次遷校了。我多麽舍不得你們大家嗬!”
我舍不得離開諸位風雨同舟的教職員工!更對不起尚未畢業的少年學子……可是,隻有一節車廂,一節!扶輪中學沒有解散!我章樹人身為校長,有責任把學校的十萬冊圖書運到安全的地方。書是我們的國寶嗬。
耒陽古城不久就要淪陷了……我多麽愛戀著你蔡子湖裏的荷葉蓮花,耒水河畔的沙洲漁火,杜甫祠堂裏上課的銅鈴聲嗬!
我早就說過,日寇這次大舉進犯,隻不過是垂死掙紮。即使打通了粵漢鐵路,也挽救不了它最後覆滅的下場!
同胞們,同學們,相信我的話吧。
中國不會亡。有著五千年悠久曆史文化的中華民族不會亡!我奉勸諸位教師,今天離開了扶輪中學,明天還要教書。教育兒童,教育青年,教育平民,終生獻身教育事業。我奉勸諸位同學,今後不論多麽艱辛困苦,沒有學校,沒有紙和筆,也要讀書寫字。要記住:古今中外,任何野蠻的國家,野蠻的民族,永遠征服不了一個文明的國家,文明的民族!中國不會亡。偉大的中華民族絕對不會讓野蠻人統治下去的。
“再見了,諸位先生,親愛的同學們。珍重珍重,後會有期!”
隨後,他帶頭唱起了《義勇軍進行曲》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把我們的血肉,
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此後的兩天一夜,章樹人眼裏汪著淚,心頭湧著血,往返奔波,鞠躬作揖,說服動員,瞻前顧後,總算確定了坐火車一同遷校的人員,並將那十萬冊圖書裝了箱。
這天深夜,與扶輪中學有著血肉聯係的百十名師生員工,以及若幹學生的家長,主動趕來幫忙。推車挑擔,抬箱搬簍,無言地走了八裏路,到達灶市街的火車站連夜裝車。這是一節鐵皮悶罐車廂。裝車工作幹得有條不紊,天不亮就完成了。
之後,便是一片惜別的哭聲!
一些人低聲飲泣,多數人嚎啕慟哭,哭聲激**著十裏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