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河流,水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管子·水地》中說,水者,地之氣血,如筋脈之通流者。
這大地的氣血,它們有來處,也有去處,比人的脈絡清晰。
我們糾結於自己的過去,無非是要確定來處,明確身份,這樣才好名正言順地在大地上生活。
這件事,一開始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後來意識到要尋根的時候,才發現,知道底細的人已經不在世上,而留在人間的,大多對此也稀裏糊塗。
而關於我們的來處,可謂眾說紛紜,有說山西大槐樹下來的,有說陝西動亂時逃難來的,有說天水逃荒而至……總之,說法越多,越覺得語焉不詳,越想鬧明白就越毫無頭緒。
不過有個線索是可靠的,人一定是受了河流的啟發,他們逐水而居,向水學習,聚集在某一處,這樣一來,孤單的一個人,才會變成一家人,正所謂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而萬物,皆離不開水。
那些彌散的水,從毛細血管一樣的河**流下來,原本是一小股,後來成為很多股,最後匯集成為一條河,因此,它們清楚自己的來處,也知道自己的成分,即便是被截流、阻隔,因為有方向,始終在流淌,不至於渙漫。
可以說,水是大地之上譜係最清晰,脈紋最明顯的物體。
那些細小的水,和大地的關係最密切,它們來自大地深處,洞悉大地的心思,噴湧而出以後,順著大地的褶皺流淌,形成河流,滋潤大地。
大地之上,一條河就是一座村莊,它有自己的名字、形狀、曲折的一生、暗流、錯綜複雜的隱秘之路……當然,一條河也有自己的命運,人們在河邊居住,魚兒和水草在河裏生長,大地因此豐富而又具有多樣性。
是不是可以這麽說,河流史就是人類生活史,隻不過人類是在河流存在很久很久以後,出現在河流上的一個小小注腳。
曆史的長河,隻有河流才是唯一的主角。
在沒有掌握重力這回事之前,我覺得,水是這大地之上最聰明的物體,它跟情商很高的人一樣,圓滑、坦然,遇到阻隔就繞道,遇到下坡就加速,從來都是坦然自若,從善如流。
二
鄉下的河流,大多瘦弱,沒有背景,也沒有遠大寬闊的出路。
從山裏或者溝底滲出來的時候,你都無法將其與河流兩個字聯係到一起,等它們匯集到一起,才意識到,這來自大地深處的精靈們,如此迷人。
神話傳說中,人的開始,就始於泥,而泥恰好是土和水的結合,眾多的人,需要河流一樣多的水去塑造。對應到生物學裏,人之初,本身就是住在水裏的,溫暖的子宮包裹著最初的生命,懷胎十月,人一直接近水,一直依靠水,一直學習水,等出生以後,更是和水相依為命。
本以為命運的河流裏,人和水互相關照,其實,是人一生依附於水,如果沒有水,生命不可想象。
我們是被缺水缺怕了的一群人,村莊四麵環山,像個敞口的大鍋,這鍋聚人,卻不聚水。山上下來的涓涓細流,白白地向遠處流淌,溝裏滲出來的水,還沒來得及形成泉,就被心急的人一馬勺舀進桶子裏。
為了這一口水,人們得半夜三更起來,趁著月色去排隊,等它緩慢地從大地深處冒出來。極旱的時候,人們就沒有那麽禮貌了,為搶一勺水大打出手的事情常有,經常是水沒等到,卻等到了打架者的淚水。
在鄉下,淚水和泉水,有同樣的滋味:鹹苦。
我見過最小的河流,是人用嘴噴出來的,短暫而絢爛。鄉下人缺水,因此也簡化了很多生活的細節,有些人一輩子也可能隻洗一回澡,而此生唯一一次澡洗完之後,也就意味著這個人和這塵世永別了。
沒有水的日子,很多事就得將就,但有些場麵是不能將就的,比如出嫁。失水的村莊,人人麵帶土色,沒有胭脂粉飾,也沒有濾鏡磨皮,對水曆來小氣的母親,在女兒出嫁時犯了難,家裏的水隻夠吃一頓飯,這出嫁的臉,又該怎麽洗?眼看著迎親的隊伍已經抵達村莊,等一場雨顯然不可能,去溝裏取水也來不及,鄰居家更沒有多餘的水可以借。情急之下,母親噙了一口用來做飯的水,讓女兒閉上眼睛,當水珠從母親嘴裏噴出來的時候,每一滴水都帶著細小的光芒。這一刻,待嫁的姑娘,臉上有了水色。
後來,相近的畫麵被一個叫劉嶽的青年詩人寫進了詩歌裏:一碗水從天堂運來/ 渴死了祖父/ 父親隨手遞給我/ 我遞給妹妹/ 妹妹呀,洗淨你塵土的臉/ 出嫁!
這是一種含蓄的大方的表達,雖然詩人呈現的細節和我所見過的真實生活有些出入,但這首詩歌已經完全表達了失水的村莊在一碗水麵前的難腸。
有時候,苦日子能把人變聰明,於是下溝的位置就出現了一座壩。人們把天上的水,地下的水攔截在一起,形成一泊,這是我此生第一次見到河流,準確地說是河,因為它的流動被人為操縱,沒有自由可言。
這條被堵死的河,解決了整個村莊的吃水問題,也讓村莊溫潤起來。而原本開闊的下溝,被一道土壩截成兩半,上遊的水惦記著下遊的遠方,下遊的遠方像癡情的女人等著心愛的漢子。製造它的人,已經不怎麽走這道壩了,路麵長草,上下遊的草木,漸次匯合,彼此交換上下遊的消息。
從此,村莊裏的另一個世界,住在水裏的魚和蛙,以及水藻和被水吸引的飛禽,這讓村莊變得豐富而神秘。在同一個空間裏,兩種不一樣的生活互相交織,互相糾纏,彼此成全。
三
大地之上的河流,有很多種形式。
你站在塬上往村莊裏看,村莊本身就是河流,四麵環山,每一條路就是一條支流,不管風從哪裏吹來,或者人從哪裏來,路都能帶其到合適的渡口。而那從煙囪裏升起來的炊煙,不管色澤還是形狀,都像極了朝上的河流,它們從廚房裏流出來,最開始還是一團,然後就四散了,你會覺得,它們短暫地流淌之後,歸於天空這片碩大的海洋。
其實,抬頭往天上看,天也是一條河流。平靜的時候,沒有雲彩,天空就變成了蔚藍的海,遙遠而遼闊,就差倒映出大地上的事物;憤怒的時候,雲彩裹挾著閃電,要把天和地翻個過的感覺。大地上的人們就躲起來,等著老天爺的憤怒平息,雲朵重新變成河流,流到大地上。這樣,旱塬上的河流就複活了,在此之前,河床**,虛土在風的作用下,代替水流動。
大地之上,植物是更為具體的河流。一棵樹站在大地上,根須是向下的河流,深入大地內部,它知道人間的苦樂,也知道大地的深淵;樹杈是向上的河流,天空遼遠,它們可以肆意生長,翻飛的波浪葉子,婆婆娑娑,無意間就把大地的空間拔高。十萬棵玉米筆直,既是**的流水,又是翻飛的巨浪,在大地上以靜態的方式奔騰。豌豆是藏在河床的暗流,彎曲的莖蔓,向深處延伸,蛇一樣纏在玉米上,豆莢裏藏著圓潤的珍珠般的小果子。小麥是平原上的溪流,舒緩、迂回,恨不得漫過整個平原,它的野心比玉米還大。我常常站在麥浪中間,張開雙臂,等風吹過來,起伏的麥田中間,我也成了有野心的浪花。
耕種下作物的牲畜們,用蹄子在大地上衝出屬於自己的河床。牛走過的地方,泥漿厚實,有積水臥在蹄窩裏,這小小的河流留著牛的味道;馬跑過之後,塵土四濺的樣子和水花四濺的樣子一模一樣;毛驢性子緩,它應該是曲折婉轉的小溪,經過的地方,痕跡渙漫,你都不知道它是不是流動過。
連那些貼在地麵上的花花草草,也都是河流,它們細小的花朵,低矮的莖蔓,都是河流的組成部分。打碗碗花用小漩渦讓我迷路,馬蘭用二十二個花瓣把河流分解成二十二條更小的溪流,蒲公英像瀑布,四處飛散……我躺在一地花草之間,覺得自己開始湧動,開始流淌。
人本身就是一條河流,不過是站立的、行走的河流,每一條毛細血管,都像山泉一樣,汩汩流出最初的水,血管再將它們運送到身體的每一個方向,這河床,百轉千回。**是身體這條河的外流河,隆起的部位,噴薄的火山,時而**暗湧,時而寂靜如初,而膨脹的火山一旦爆發,一定有嘴唇作為外流河的入口,一條河和另一條之間,吸吮、吞咽、消化、吸收……沒多久,另一條河流就開始豐腴起來。
人吃水的時間長了,就有了水的性情,反複、固執、無情,終有一天,也像水一樣流向未知的大地。
四
每到婚喪嫁娶的日子,祖父總會從箱子裏拿出那副已經舊得掉渣的家譜,親手顫顫巍巍地掛在牆上。於是,我們便在祖先的目視下,迎接新人,送別亡人,延續生命。
那時候分不清家譜和中堂有什麽區別,都是一個卷軸,都是墨水勾勒,可是家譜掛上去之後,就要擺供品,就要焚香,說話時不可大聲,吃飯時要先給家譜上的人夾幾筷子。
後來祖父對我說,家譜上住著祖先。再望著家譜時,覺得從第一個人生發出來的先輩圖譜,像一條河一樣流淌在陳舊的紙上,於是就生發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我的家族,一部分人以輩分和名字的形式活在家譜上,由時間和敬畏供養,而另一部分人,活在大地上,由土地、空氣、糧食、水養活。先輩們雖然離開了大地,但是他們在家族的河流裏永存,而我們在先輩的護佑之下,生生不息。
認識了字,知道了每個名字背後的意義後,再回頭來看家譜,就仿佛通過這簡易的譜係,看到了我姓氏的源流,找到了數典認祖的證據,也從而探知到村莊的曆史、地理和民俗。
而以記載父係家族世係、人物為中心的家譜,流到了祖父這一脈,就停住了,名字的部分是一個又一個等著被我們填滿的方框。我曾經問過祖父,家譜上為何沒有他和祖母的名字,他笑著回我,等我們的名字寫到家譜上,你就看不到我們了。
那時候,我覺得這一天好遙遠,希望它永遠也不要到來。
根據家譜的走向看,祖父是我們整個家族的一個關鍵點,作為家裏的獨生子,他的存在,代表著某種轉折,假如沒有他,我們的家譜可能就此斷了,祖父的存在,使得家譜這條河流持續流淌著。
在我看來,在整個家族裏至關重要的祖父,其實是個保守的人,這一點從他的三個女兒出嫁的距離就能看得出來。大姑嫁得最遠,從我們村翻一座山,過兩個村莊也就到了;二姑嫁到了緊挨著大姑所在的村莊,兩姊妹想見麵了,出門走幾裏地就到了一起;祖父最疼三姑,可是女大不由娘,留不住,祖父就讓她嫁到了離我們村最近的鎮上。三姑出嫁的那天,我們都還沒有做好準備,迎親的隊伍就到了家門口,祖父為此而不悅,對方知道這是他舍不得三姑,便用誰讓你有眼光把閨女嫁這麽近的話來安撫他。從此,三個姑姑像一條河的三個支流,按照祖父的意願排列在大地上。祖父祖母有個頭疼腦熱,三個姑姑就像能感應到一樣,齊齊來探視,無非是大姑和二姑相約,然後到三姑家所在的鎮上集合,買了點心雞蛋牛奶,翻過一座山,就守在祖父祖母的身邊。
三個姑姑其實更像倒流河,她們被安排得如此之近的好處,在母親去世後我就切身體驗到了,那時候,三個姑姑輪番來照顧我們,做飯、洗衣服、納鞋底、收麥子……我每次送她們回家走到山頂停下了,看著她們一步三回頭的樣子,眼眶就濕潤了。也正因為這個,我才理解了祖父的良苦用心,隻是苦了三個姑姑,自己的清貧日子要操心,心裏還牽扯著我們的可憐光景。
和對三個姑姑的苦心安排相比,三個叔父的未來明顯讓人省心得多,到了合適的年齡,他們便接過祖父手裏的鞭子,繼續在祖父耕耘過的土地上忙碌,而到了我們孫子輩,情況就明顯不一樣,我們先後離開了村莊這個小小的河床,分別在上海、蘭州、銀川、石嘴山等地落地生根。也隻有我們走遠了,祖父的河流才開始蔓延,他再也沒有辦法安排每一個人的生活,隻能通過電話線小心翼翼地打探我們的生活,就像河流,源頭老惦記著支流的去向,支流又未必隻顧著往前走,它們心裏也一定惦記著源頭。
堂妹是祖父這條河流流淌得最遠的一支,她遠嫁新疆之前,三叔和三嬸經曆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思想鬥爭,他們覺得,就這麽一個女兒,雖說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但是近水能撫慰人,而嫁到千裏之外,有個頭疼腦熱隻能兩頭幹著急。
這個時候,還是祖父的話讓他們下了決心,祖父拋開他安排三個姑姑的初衷不提,隻說年輕的時候去新疆討生活,曾被那裏看不到頭的肥沃土地所吸引,也曾立誌紮根於斯,可惜最後因為諸多原因未能如願。祖父這一生,注定要從出生的地方繁衍,而在他心裏,從他這一支生發出來的骨血,不一定要一生守著這貧苦得喝水都成問題的鄉下。
堂妹出嫁那天,臨出門前,祖父喊住她,遞給她兩個小陶罐,一個裝水,一個裝土。我們不明就裏,後來聽赤腳醫生三爺爺說,堂妹出嫁前,曾在新疆水土不服過的祖父,特意向他打聽了預防水土不服的方法,帶水和土則是他根據聽來的經驗開出的方子。
其實三爺爺也不知道這種做法是否有用,堂妹出嫁的路上抱著的水和土,不一定能一解她的思鄉之苦,但可以肯定的是,到了新疆她一定能理解祖父的苦心。後來我專門查找過帶家鄉水土治療水土不服的說法,可惜查無所獲,隻在《本草綱目》《水部》中,看到“水為萬化之源,土為萬物之母”的話,就覺得,家鄉的水土帶到遠方,就等於把家鄉帶到了遠方。
多少年以後,再想起堂妹出嫁時祖父讓她帶水土這個細節,我突然就佩服起祖父來,他讓堂妹帶著的,不光是鄉下的水土,還有斬不斷的根脈。河流是原鄉的標記,是一個人生命的根係,人是背著原鄉遠行的河流,人這條河流到哪裏,根就紮在哪裏,蔓延、生息。
五
我一直不會遊泳,卻喜歡泅渡這個詞,這或許和從童年就開始的自我改變有關,也或者,人的一生本身就是一次一次泅渡的過程。
我生活的這條河流,在十歲的時候,出現一個巨大得讓人悲痛的漩渦,母親的去世,讓我和我的家庭沉入水底,周遭是深水一般的壓力,喘不過氣。
那時候,我就知道了什麽是孤獨,就學著抵擋它、忍受它,盡量不去人群中。於是,村子底部的死水河就成了我躲避孤獨的去處。坐在寂靜的死水邊,看著河水在風的作用下一波推著一波前行,像時光之手推著生活一樣,但到了岸邊,這波浪就折回來了,風的力量再大,也沒辦法給它們出路。如此反複,水跟已經接受了現實的人一樣,麻木,呆滯,這應該是在千百次努力之後的結果,要不然岸兩邊的土,為何被衝刷得如此光滑。
其實,這些死水並不是我看到的那麽頹廢,是我錯怪了它們,它們有自己的苦衷,它們沒辦法告訴任何人,隻能隱忍地借著風,衝撞河岸。
那時候,我就覺得那一波一波沒有出路的水中,隱藏著太多的疑惑,鬧懂它們,就鬧懂了人生,可是當時年齡太小,岸邊生發出來的少年惆悵,最後都變成了遺憾。我不能一一破解水的密碼,在水的啟發下開始改變自己。
我開始在書海裏尋找出路,最初走很遠的夜路,挨凍去鎮上的中學,然後再輾轉去縣城的高中,經曆四年的煎熬,在我經曆了兩次高考之後,終於在一個六月,給自己找到了一條擺脫沉重命運的出口。當我拿著錄取通知書準備向村莊告別時,我悄悄去了村莊底部的死水河,告訴它我要走了,死水一動不動,我卻恨不得跳進去給每一滴水都說一遍再見。但我什麽都做不了,隻能蹲在岸邊,掬一捧水,洗一把臉,像壯士一樣,再也沒有回頭。
多少年後,再看走過的路時,才發現,人生這條河流,少年時以為困囿於山澗一生,最遠也就去個鎮上,年輕時去了縣城才發現柏油路上的水,隨時可以成為河流,也可以隨時消失得無蹤影,而內心的洶湧,推著年輕的身體氣勢如虹地湍急奔流,不畏懼狂風暴雨。現在,好不容易衝破壁壘,把泉眼紮根在堅硬的城市,而我的兩個孩子,像兩股從我們身體裏流出來的清泉,開始撕扯和牽絆,這時候才發現,我這條河,已經和鄉下的那一潭死水沒有兩樣了,兩岸的風景越來越固定越來越熟悉,內心開始有所牽絆,不再如從前般一往無前,奔流也慢慢地放緩了腳步,甚至瞻前顧後,停滯不前。
父親的河流也被我改道,他本來可以在鄉下讓風吹,讓雨淋,讓寂寞裹緊,然後枯竭於此,可是我沒動用任何工事就輕易改變了他的方向。進城意味著,本來行至暮年,生命的長河已經趨於平靜,已經不容易再起波瀾時,父親被硬生生地引流到了陌生之地。雖然父親這條河已經深沉得讓人不易捕捉到任何情緒,可我還是能看出來他的局促和不安。他嚐試著在新的河床流淌,但明顯緩慢,沒有了在鄉下的跋扈,像個學步的孩童一樣。有幾次,我站在樓上,看我的父親站在街道的人流之中,神情緊張,緊盯著路河對岸的紅綠燈,人群向前,他努力地泅渡自己。每每看到這個情景,眼眶裏就有了小小的溫熱的鹹的河流,我並沒有想著阻止它們,任由它們在臉的河**縱橫。
在鄉下,我走過的路,是父親走過無數次的路,我流淌的河床,是父親流淌過的河床,我在父親的護佑下橫衝直撞;而進了城,我和父親互換了身份,父親走過的路,我走過很多次,而父親流淌的河流,不遠處就能看見我的身影,父親在我的影子裏,學著適應。我明白他在人群裏的無助和迷茫,因為這是我曾經經曆過的。剛來到城市的時候,我被夏天撲麵的熱浪打得措手不及,站在十字路口,又被這路的河床錯綜複雜的來處和去處所困惑,我腳上的布鞋感覺到了我的不安,它待在原地,一動不動。
其實,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一條條叫作鄉下的河流,日夜不息地朝城市這片海洋奔波,我們這些終於抵達了城市的水滴們,瞬間就淹沒了,隻能靠自己找存在感。
我最喜歡的作家帕慕克,曾這麽描述河流:當黑暗吞陷一座城市的時候,黑色的流體浸**著每一個靈魂,潔淨的或者齷齪的,張牙舞爪,但它是脆弱的,甚至害怕一根火柴的微光。
鋼鐵表麵滑過永世的冰涼,黑暗讓美變得遙遠而不確定。像伊斯坦布爾的海峽一樣,白天,它多麽湛藍和美妙,而到了夜晚,城市的燈光讓它成為一個移動的黑域,浪尖上跳舞的燈光讓黑暗越發神秘莫測。詩句追逐著詩句,玻璃窗外,呼嘯的風帶來了夜汛的潮濕氣息,斑駁的燈光底下,世界重歸無序和複雜。
而此時,一個外鄉人很容易被城市的暗流吞噬了,包括她的靈與肉。
鄉下的很多人,如同我和父親一樣,選擇背離村莊,進入城市,他們的靈與肉,隨時可能被城市的暗流吞噬。我和父親,兩滴在鄉下無法相融的水,在城市的波浪中,緊緊擁抱在一起,彼此引領,時刻提防著這黑色的流體以及暗流。
六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除了養人之外,山水還有別的用處,比如給詩人們以寄托,給畫家們以靈感,也給落草為寇者以庇護。
水絕頂聰明,也絕頂無情,就成了天然的屏障。一個人和另一個人有仇,一個國家和另一個國家有仇,一條河橫在中間,於是雙方就老死不相往來,除非河流幹涸,時光倒轉。
我一直希望有時光倒轉的機會,這樣,我就可以穿越到童年,回到甘肅和寧夏交匯處六盤山腹地那個叫山河鎮的地方。
山河鎮,兩麵高山,山字有了,一條河流從兩山的連接處流過,河便跳到了地圖上,山河兩個字,就成了立在路邊的路標,也成了我鄉愁的歸處。
山河鎮有山河的氣勢,也兼具了鎮的內秀,和身邊的大山比,它小巧玲瓏,卻交通便利,三座山聚攏在六盤山腹地,形成小片平坦之地,這不起眼的交匯處,自有它的迷人之處。這裏聚山,也聚人,十裏八村的人們,住在山上的人們,過路的人們,做生意的人們,就把這裏當成了集市,甘肅、寧夏的貨物和人,在這裏集散,我們的童年,也在這裏寫了個感歎號。
鄉下的集市,大都分布在一條叫甘渭河的河流的兩邊,從東到西,共有四個集市,一個一、三、五逢集,一個二、四、六開市,一個逢九,另一個逢十五,山河鎮上趕集的具體日子我已經忘了,但是記著一條街上擠滿了人,我跟在祖父身後在人群裏尋找想買的東西時的激動。
集市也是一條河流,貨物和需求是重力,把四麵八方的人吸引到同一個河**來。幾乎是一瞬間的事,街道上人聲鼎沸,麵孔各異的人們,接踵而至,扮演各自的角色。趕集的人,臉上寫著要買的東西,湊熱鬧的人,像河流裏的泡沫,輕輕一彈,就消失了。擺攤的人或站或蹲,麵前的簸箕、臉盆、牛韁繩、剪刀、白布、菜葉子默不作聲,和攤主生著悶氣。這些都不是我關心的,祖父自有安排,我隻操心牛市的交易和羊肉包子攤的板凳什麽時候空下來。
牛市在路邊的一處低窪的坑裏,牛被聚集在這裏,形成河流的暗湧,販子們到處物色買主,然後是賣主、買主,和販子在衣襟下交換手指頭,一來二去,沒有一句話,但是買主和賣主的臉色卻有著很大的變化,一頭牛就有了準確的交易價格。
我被這詭異的討價還價方式吸引,總想知道衣襟之下,是如何暗流湧動的,可一直沒有答案。
牛市在十點準時散去,能賣的牛早賣了,沒有賣掉的還要回去趕著幹活,沒有人有閑工夫在這裏耗著。這個時候,羊肉包子攤上的人開始少起來,吃早飯的時間過了,吃午飯的時間尚早,精明的鄉下人不會在這個時候吃飽肚子,我便趁人少去纏了祖父,叫一籠羊肉包子,狼吞虎咽起來,第一個吃完,才意識到吃得太快了,我應該細嚼慢咽,這樣就可以延長吃包子的時間,這樣就有機會讓同學或者同村的玩伴看見。在集市上吃包子,是那時候鄉下比較有麵子的事,我坐過好幾回,沒有一回碰見熟悉的人,這讓我覺得很沒麵子。
集市的河流一般在臨近中午的時候就到了盡頭,人的河水倒流,回到自己的來處,鎮上的街道空曠,像從來就沒有河流來過一樣。而到了固定的趕集的日子,這裏將再次熱鬧。如此反複,這條季節性的河流,流淌過我的童年,將我的人生從少年帶到青年。
很多次,我在所居住的城市逛超市,恍惚回到童年的集市河流裏,可是所見的每一個麵孔都是陌生的,擺在櫃台裏的每一件商品,都板著臉。如果超市也可算作河流,那一定是一條被冰封的死水河。
我總盼望著再一次匯入鄉下的集市中去,感受人流的擁擠,尋找童年的痕跡。於是,最近一次回鄉,我在山河鎮停了車,想帶孩子找找童年的集市,可是這裏已經變成了幹涸的河床。
長長的街道兩邊,山還在,河流還在,醫院還在,戲台子還在,路上跑的瘋子也還在,就是集市不在了,三三兩兩的人,無精打采,兩側的門麵房的老舊手寫招牌還在,裏麵卻沒有好吃的糖果和能畫畫的蠟筆,取而代之的,是空空****,以及大鐵鎖上的鏽跡斑斑和厚厚的灰塵。
我的童年的集市河流,在這裏算是徹底斷流了。
七
往低處流是重力給河流的命運,但人可以改變河流的命運,當然,河流也改變過很多東西,包括人的一生。
鄉下的人,一生簡單得一出生就能看透一輩子,一個人這一生要幹的事情,大地早已安排妥當,人隻需要按照時間節點,去完成它們。不出意外,人在大地上出生,也在大地上死去。
有些人的一生是一條完整的河,起點和終點之間,隔著好幾十年,有些人的一生,像季節性的河流,流不了多久,流著流著突然就斷流了。
鄉下的人,斷流無非是老死、病死和意外死亡三種。三種死亡中,第一種最常見,也是自然使然;第二種最煎熬,就相當於眼睜睜看著一條河流斷流;第三種,包羅萬象,每一個都沉重而悲傷。我要說的死亡在第三種類型裏,它的名字叫溺亡。
如前麵所述,一個人最開始的時候,是住在河裏的,子宮把人浸泡其中,輸送養分、營養,好安穩地等待預產期。按理說從水裏來的人,應該是不怕水的,可偏偏沒有魚的習性,於是除了給身體裏灌進足夠讓自己活著的水之外,人對水對河流敬而遠之。
水和河流卻經常招惹人。大夏天的,我的玩伴本來是跟我們一起捉迷藏的,大家都汗津津的,沒覺得熱,偏偏隻有他說要去河裏衝涼,一個猛子紮下去,他就魚一樣消失了,等人們找到他的時候,肚子鼓鼓的 。人們說這是受了水的蠱惑,河流裏住著鬼,它們不上岸,卻有把人勾引到水裏的辦法,這個用一條生命換來的警告,對我至今還有作用,我一直對河流充滿敬畏。
河流不招惹人,人有時候也會自己投奔河流。鄉下的河流裏,每年都會有人因為想不開跳進河流裏去找答案,或者說,活著活著活不下去了,一頭紮進河流裏,不活了。這個時候,不會遊泳的鄉下人,隻能看著他在水裏撲騰,然後消失。河流成了他們生命的盡頭。村裏有個叫水生的,長得俊俏不說,還出落得白淨白淨,當鄉下人一個臉色的時候,他就顯得與眾不同,每個人都被他的白所吸引,而他卻被水吸引。一個午後,他從水最深的地方進入澇壩,等出水的時候,水浸泡過的皮膚更加白皙,隻不過是那種瘮人的白。人們不知道他為何會選擇這樣的方式了結自己,但是隱隱約約聽說,他的精神出了問題,並且很嚴重,以至於從自己的名字下手,最後結束自己。後來人們才發現,水生這個名字確實不一般,那時候大家大多叫地生、路生,而他卻叫水生,水生的人,最後可不被水收走。
逝者如斯夫。被水帶走的,最後也埋進了大地,而大地上更多的人們,繼續像河流一樣奔騰著,不管是在波瀾壯闊的河床,還是在曲折蜿蜒的山澗,一滴水擁擠著另一滴水,一滴水追著另一滴水,勇往直前,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