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我回鄉下,帶一些東西去,返城時再帶一些東西來。

帶回去的是物質的,可見的,而帶回來的,則是巨大的空虛和回憶。這一來一去,記憶的口袋裏,東西變得越來越多。這份摻雜了食物、藥物、植物和動物的清單,有些具體,有些抽象,它們串聯著我生活過的鄉村和城市,記錄著我的來處和去處,每一件物,也都是證物,我把它們保留在紙上,隻為給自己留下一些線索,這樣我就不至於迷失在城市時,找不到回鄉的路。

食物篇

回來,不光是和親人鄉鄰的相遇,還有一長串味蕾熟悉的食物在等著你。

二○二○年十一長假的第一天,汽車在京藏高速上一路向南狂奔,腦子裏突然就冒出了這句話。

事實上,我並不是一個擅長於吃的人。長這麽大,除了饞祖母的茶飯,也喜歡大家喜歡的美味,所以就沒有什麽特別的喜好,也沒吃出啥名堂。

由於體重日漸增加,我也老勸自己,體檢報告裏有十三項指標都飄紅,得管住嘴,可是每次回鄉下,就想著難得回來,不能虧待自己。於是,每一次回來便會有一份食物清單。

這次回來,排在清單首位的食材是白菜,需要十斤,附加粗鹽兩袋。祖母要在秋天的時候,把整個冬天吃的鹹菜醃上,白菜是醃鹹菜的最佳食材,而粗鹽能給它提味。

辣椒和蒜若幹。祖父生前最愛吃辣椒蒜,家裏也總有祖母用熟油拌好的辣椒和蒜。祖父去世七年,辣椒罐和蒜罐從來沒有空過,吃飯的時候,它們擺在餐桌上,不吃飯的時候,它們被祖母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那裏供著祖父的遺照。

胡蘿卜三斤。我們那時候吃胡蘿卜,從不去鎮上買,每家的菜園子裏,最不缺的就是胡蘿卜。孩子們在巷子裏捉迷藏,餓了又不想回家找吃的,就到附近的菜園子裏隨意拔一根胡蘿卜,在腿上蹭掉泥,土腥味還沒除幹淨就哢嚓一嘴咬下去,滿嘴甘甜蔓延。那時候我們經常模仿大力水手吃菠菜的樣子吃胡蘿卜,然後兔子一樣在村莊裏胡蹦亂跳,似乎永遠不知道疲憊,後來才知道,胡蘿卜裏的胡蘿卜素可以維持眼睛和皮膚的健康,改善夜盲症、皮膚粗糙的狀況,這看著粗糙的大地,饋贈給人們的食物,竟然藏著那麽多功效。

祖母讓我買的胡蘿卜,我以為是醃鹹菜用的,有了胡蘿卜,鹹菜就會鹹裏帶著甜,這跟鄉下生活之味一致。可她並沒有按照我設想的來做,而是把胡蘿卜切成絲和丁,在麵條上撒一些,在白米粥裏撒一些。原來,她怕吃慣城市口味的重孫女們,不認鄉下的粗茶淡飯,想著看到黃黃的胡蘿卜,一定能多吃幾口家鄉飯。

事實證明,孩子們確實吃不慣,她們的味蕾也根本不是一根胡蘿卜能激發的。這用了心的胡蘿卜,最後都讓我吃了,對此,祖母應該沒有意見,我知道,在眾多的兒孫裏,她一直偏愛著我。

每次回鄉下,經過鎮上的時候,我都會先去鎮東頭那家餅子店買些饃饃。我開車有個毛病,跑完高速就一整天不愛吃東西,這樣容易血糖低,會眩暈,而鎮上軟和熱騰的饃饃,是必須要吃的,它能治我這毛病,還能調動我的胃,讓它快速回到童年模式。

饃饃是鄉下人的叫法,書麵語叫餅。我總覺得,饃饃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發明之一,麵在一係列工序之後,變成了餅,吃著口感酥脆,還便於攜帶。我那時候在鎮上上中學,全靠饃饃護佑我的胃和正在發育的身體。時間長了,我就成了饃饃肚子,幾日不吃饃饃就會想。我最喜歡在饃饃剛出鍋的時候吃它們,鄉下人都說,新媳婦的舌頭和臘月裏的豬肉最好吃,那時候我不知道新媳婦的舌頭是什麽滋味,隻吃過臘月的豬肉,但是我覺得,剛出鍋的饃饃,比臘月的豬肉香多了,咬一口,應該像新媳婦的舌頭一樣。

說臘月的豬肉好吃,可能說的並不是豬肉本身,而是一種記憶。那時候,我們每家都養豬,按理說,養一頭豬,既不能耕地又不能下蛋,最不劃算,但是鄉下人最看重的春節卻少不了豬肉。親戚進門,豬肉臊子麵先得端上來,這是樸素的鄉下人待客的基本禮遇。

小時候到鎮上,總是要買點東西回去的,跟著父親趕集,喜歡啥,一定得不到啥,回來的時候提著他覺得我們需要的東西,小嘴噘得老高。現在,領著我的女兒在鎮上的商店轉悠,她們要啥我買啥,彌補式地,再買點自己當年想買又沒買到的,最後才想起來要給祖母買一些生活必需品。

豬肉必不可少,祖母的意識裏,招待客人不能沒有豬肉,我們一年回來一兩次,跟客人一樣,也必須有肉。我通常會買肘子和豬頭肉,肘子留給父親和孩子吃,豬頭肉綿軟,祖母嚼得動。肉提回來,祖母就全部分解了,滿滿幾盤子全端上來,我笑話祖母,這是豬開會還是豬亮相,她就罵我嘴貧,說豬肉也塞不住嘴。

我年少的時候,豬肉是按照規劃吃的,豬蹄子和肘子,隻能在年三十晚上煮,家族裏的親人們來拜年,要用這個下酒,豬頭肉年初一吃,說法是稀裏糊塗吃吃喝喝,過年啥吃法,這一年就都這麽吃。

豬身上其他地方的肉,可是要嚴格按照規劃來吃的,節儉的人家,一頭豬能從臘月吃到來年的端午節。那時候沒有冰箱,豬肉就被炸成肉臊子,壓在缸裏,做飯的時候,用勺子挖一點出來,拌在飯菜裏,就當吃了肉。

鄉下的素淡的生活,就這樣帶上了葷腥氣。其實,除了有點肉味,是根本見不到肉末的,相當於豬油。這也能吃出過年的味道,那時候我們的日子貧瘠而又充滿向往,總覺得離頓頓吃豬肉的日子不會遠。

這樣的日子確實不遠,現在,兩盤豬肉擺在餐桌上,兩個孩子的吃相,很像小時候的我,而牙齒鬆動的祖母,已經不大吃肉了,她看著我們吃。我突然就想起小時候過年,我們一家圍著一盆子豬肉大快朵頤,祖母就在一邊看著,不時遞鹽和醋過來,就是不吃肉。我們老以為她不餓,是啊,難怪她永遠那麽瘦弱,祖母似乎就沒有餓過,這麽多年,她靠什麽活著啊?

藥物篇

以前,祖母靠什麽活著,我說不清楚,現在,她靠藥物活著。

我準備去鎮上前,問祖母還有什麽要買的,祖母就拿出她的藥盒子——那個童年裏裝滿好東西的木匣子,裏麵裝著半盒子的藥。

祖母的這個小匣子,是從娘家帶來的,抽拉式,帶個小鎖,外形別致而見木匠的功底。

出嫁的時候,這匣子裏裝著她所有的小物件。後來,這匣子裏裝著她的嫁妝——一對銀手鐲和兩個金耳環,以及春節要發給孫子們當壓歲錢的嶄新人民幣,還有舊年裏留下來的糧票,爺爺的煙鍋嘴,叔父們參軍前拍的照片,有時候也會有些許糖果、餅幹。

這個匣子原本被祖母鎖在衣櫃裏,隻有我們不在的時候才拿出來,我從這裏麵騙走過麵值20 元的人民幣,偷偷戴過銀手鐲,吃過甜得讓人心裏發慌的糖果。在我貧瘠的童年,那個盒子跟阿拉丁神燈一樣,滿足過我。

我不知道這個匣子是啥時候空了的,又是啥時候變成了藥盒,隻知道,祖母現在確實沒有什麽可以裝進去了,除了藥。

祖父走後,我把他的煙鍋帶到了城裏,掛在書房的書架上,看著它,就覺得祖父站在那裏看著我,這樣,我不至於在讀書的時候分心。我上初中的時候,就是在祖父的注視下學習的,他不認識一個字,讓我們兄妹好好讀書,我聽著他吧嗒吧嗒吸旱煙鍋,就盼著書本裏的知識能像煙草一樣,用煙鍋吸進身體裏去。現在,煙鍋頭不在鄉下了,而離過年還遠,嶄新的人民幣沒有必要提前準備,舊年裏留下的糧票和老照片,已經不知去向,糖果現在不用藏在木匣子裏,木匣子裏就隻剩下銀手鐲和兩個金耳環,以及一張長期的二代身份證,它記錄著祖母出生的時間。

我想,祖母應該是嫌匣子太空吧,就把藥裝了進去。她從匣子裏拿出幾片已經吃完的膠囊片,說這兩種藥各樣給我買一盒。我才發現,祖母的盒子裏的藥,竟然涉及心血管、牙疼、中耳炎、腸胃病等多種疾病。

這個生於一九三二年的老太太,身體已經到了靠藥物維持的時候,可是她坐在我麵前的時候,完全看不出來她已經垂老到要吃好幾種藥。我老覺得她像泥塑的菩薩,多少年了,一直是那個樣子,麵色紅潤,皮膚光滑。可當我近距離觀察她的時候,才發現,那紅潤是老年斑在聚集,而光滑的皮膚是因為失去了水分。

木盒子裏的健胃消食片,是我所熟悉的藥,小時候生活還不是很寬裕,家裏的糧食交過公糧之後,剩下的一家人剛好吃一年,每個月多少小麥要磨成白麵,這些白麵多久能吃完,這些都要心中有數。祖母不是個精打細算的人,有時候也會出現寅吃卯糧的情況,祖母就想辦法用粗糧填補空缺。鄉下人吃粗糧是吃不膩的,就怕吃得久了,腸胃受不了。我們小時候沒挨過餓,但經常把自己吃撐也很麻煩,胃跟調皮的小孩子一樣,折騰人,祖母就拿健胃消食片來給我們當糖果吃,吃了胃就舒服了,又能多吃飯,循環反複,這味藥幾乎伴隨了整個童年。

現在,輪到祖母用這味藥喂養自己的胃了。她的胃,忍受過好幾年的饑餓,忍受過槐樹皮的粗纖維,忍受過剩飯的亞硝酸鹽,有過一家人吃飯它不餓一家人吃完它喝湯的小心思,熬過了饑餓貧窮,這顆鄉下千千萬萬的母親共同擁有的胃,終於熬不住了,在本應該頤養天年的時候,胃卻泛酸、脹氣、糜爛、潰瘍……積攢了八十幾年的毛病,統統出來作祟,偏偏遇上獨居的不愛吃飯的壞習慣,祖母隻能靠健胃消食片來安撫它,與它和解,可是,八十多年的委屈,胃還能承受多久?

阿莫西林分散片是我不熟悉的藥,但是對於它的成分和治療方向,卻一無所知,請允許我照錄說明書:適應症為阿莫西林適用於敏感菌所致的下列感染:1. 溶血鏈球菌、肺炎鏈球菌、葡萄球菌或流感嗜血杆菌所致中耳炎、鼻竇炎、咽炎、扁桃體炎等上呼吸道感染。2. 大腸埃希菌、奇異變形杆菌或糞腸球菌所致的泌尿生殖道感染。3. 溶血鏈球菌、葡萄球菌或大腸埃希菌所致的皮膚軟組織感染。4. 溶血鏈球菌、肺炎鏈球菌、葡萄球菌或流感嗜血杆菌所致急性支氣管炎、肺炎等下呼吸道感染。5. 本品尚可用於治療傷寒、傷寒帶菌者及鉤端螺旋體病。

這麽多年,生活的不幸沒有讓這個小腳老太太趴下,這溶血鏈球菌、肺炎鏈球菌、葡萄球菌、流感嗜血杆菌、肺炎鏈球菌、流感嗜血杆菌、大腸埃希菌、奇異變形杆菌、糞腸球菌就輕易讓她臥床不起了。祖母過了八十歲之後,我們就最怕秋天,總覺得秋天的祖母隨時可以像山上的植物一樣被大地收起來。

於是,我們老跟她開玩笑,要是撐過這個秋天又能多活一年。

能不能多活一年,完全仰仗秋天,也仰仗這些菌,希望它們像秋風忘記一棵草一樣忘記祖母,讓她不至於很快凋零,阿莫西林君,祖母是否能熬過這個秋天,全靠你了。

祖母是否能熬過這個秋天,還要靠感冒清熱顆粒和銀翹解毒顆粒。這麽多年,祖母最怕感冒,用她的話說,感冒就像有人把魂給抽走了,走路走不穩,睡覺睡不踏實。這個我深有感觸,我應該是遺傳了祖母的害怕,對於感冒也是敬而遠之,每一次感冒,人都是飄忽的,腳發軟、頭發昏。可是怕有什麽用,感冒還是每年都會眷顧祖母,最嚴重的時候,祖母半個月沒下床,村裏的赤腳醫生束手無策,送到鎮上的醫院才見好。那時候,我們一邊給祖母治病,一邊忙著準備老衣和棺材板,想著祖母這一次是躲不過了。也好,被一場感冒撂倒,然後和我們告別,從此也和疾病、痛苦、孤獨告別,這是村裏很多老人求之不得的死法,幹淨利索,還不連累兒孫。可是我們並不覺得受連累了,也並不急著讓祖母死去,她活著,老院子裏就有生氣,老家就還是家,我們打過去的電話就還有人接,如果她死了,老院子就撂荒,老家就沒有家,打給老家的電話就永遠無人接聽了。

好在祖母爭氣,二十天後,可以下地走路,我們開開心心地把她接回家,怕她看見棺材板,悄悄藏起來。

硝苯地平緩釋片主治各種類型的高血壓及心絞痛,這藥我也是熟悉的,祖父活著的時候,它就是家裏的常客。我還記著它的性狀:薄膜衣片,除去薄膜衣顯黃色。服用方法是:口服,每日1 次,初始計量每次20 mg(1 片)。

童年有很多個周末的下午,我陪爺爺躺在炕上聽秦腔,每每聽到秦腔《血淚仇》唱:“手托孫女好悲傷,兩個孩子都沒娘,一個還要娘教養,一個年幼不離娘,娘死不能在世上,怎能不兩眼淚汪汪”時,祖父就哽咽了,他是我見過的最剛強的男人,但是也是我見過的淚水最多的男人,我母親去世那一年,他沒有當著眾人哭過,但是一個人的時候,總悄悄落淚,有幾次他也不顧及我,聽到傷心處就淚流滿麵。看見我,哭得更凶,許是悲傷過度,竟然麵色起了變化,呼吸也緊促起來,我趕緊下床,拿來他常吃的幾種藥,倒了一把送進祖父嘴裏,這其中就有硝苯地平緩釋片。這藥,救過祖父的命,現在繼續救祖母的命。

我一直想找一個合適的比喻,來表達對祖母的敬意,可總是詞不達意。在諸多被我否定的詞語裏,泉這個意象,能勉強概括祖母身上散發出來的光環。祖母首先是六個孩子的母親,泉眼一般散出的六股清流,悠揚婉轉或者曲折迷離,祖母竭力讓他們走得穩一些,遠一些。她用乳汁喂養的六個孩子,開枝散葉,將泉水帶到更遠處。祖母這個泉眼,一輩子沒出過村莊,八十多年裏為兒孫們暗自使著勁,她的乳汁早已枯竭,身上的水分也開始流失,已經瘦成幹癟的河床,她需要補充水分,一瓶生理鹽水能維持多久,沒有人告訴我答案,我隻知道,祖母這眼泉,快要幹涸了,如果沒有生理鹽水,她將會枯萎得更加明顯。

三代以後,我們這些祖母的血脈,大多已經不在鄉下生活了,鄉下成了通訊錄裏的電話號碼,聯係人是目不識丁的祖母。

她這一生,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也就沒了文字帶給她的煎熬。

沒有電話的年代,子孫們都圍在身邊,後來四散離開了,她就著急起來,為了不讓她孤獨,我們給她安裝了電話,後來換成更便利的手機。祖母從來沒有撥出去過一個電話,她隻會接電話,聽到聲音了心就放下了,聽不到聲音幹著急,後來她學會了看天氣預報,殊不知聽到兒孫們所在的城市天氣變化,心裏更著急。時間久了,祖母垂老的心髒,越發承受不了,於是,速效救心丸就很有必要,它比兒孫們可靠。

我總覺得這些年,祖母除了臉上的皺紋多了,腰腿不是很硬朗了,身體是沒什麽大礙的。原來我看到的,都是假象,我回到她身邊的時候,她拿出來的是自己最好的狀態,我離開以後,她就恢複了病態。

我的記憶中,祖母從來沒有病倒過,或者說從來沒有躺在**等著侍奉,相反,祖父父親和我,都被祖母照顧過。我小時候體弱,經常莫名暈倒,赤腳醫生對此束手無策,祖母就用土辦法搭救我。她也學著赤腳醫生的樣子,拿熱毛巾敷在額頭讓我出汗,應該是祖母的土辦法起到作用,我很快就恢複了,下了炕,祖母就端來了一碗麵條,我一直以為我的病隻有祖母能治,所以在離開她去外地生活的時候,從來都是小心嗬護自己,擔心一旦病了,遠在鄉下的祖母會束手無策。

祖母不光搭救我,還用她的藥治療過她的重孫女。回鄉下的第二天,就遇上了雨。雨打在房頂的時候,兩個孩子就蠢蠢欲動,想出門和雨親近,在城裏的時候,她們是不可能淋到雨的,雨像街上的過客,除了在同一個空間出現,不可能產生交集,雨傘、雨靴、車、房子,每一個都是阻隔雨的利器。孩子天性喜歡下雨下雪,可隻能隔著車窗或者陽台玻璃,看雨落下來。在鄉下,雨是親切的親戚,來得次數多了不嫌棄,時間長不來還會惦記。到了鄉下,孩子們自然可以和雨親密接觸。結果過於興奮,出了汗淋雨,大女兒很快就著涼了,發燒、咳嗽,整個人迷迷糊糊。回鄉下的時候走得急,忘了給孩子帶藥,正想著去鎮上買點藥,祖母就抱著她的藥盒子來,她竟然也備著孩子們吃的藥,藥吃完,孩子很快就入睡了,祖母就一直坐在她身邊。

看著這個畫麵,我就想起來我小時候生病的情形,那時候祖母不會去找藥,而是擰了毛巾敷在額頭,然後用自己的方式療治我。鄉下的孩子好養,城裏的孩子金貴,這是祖母常說的,所以她不會用養活了六個兒女的方法去關照重孫的病。我突然有些失落,祖母八十七年的生活經驗,在孩子麵前失效了,一個留守老人,學著電視上的方法照顧第四代,誰說鄉下還停在過去呢。

其實,這些年祖母最大的病,在心上,這病的名字叫孤獨,是一種任何言語都醫治不好的病。她十幾歲嫁到我們村,開枝散葉到最後,孤身一人守著四合院,兒孫們一個個離開,一個個成為心頭的牽掛,她的寂寞,隻有土狗喜喜知道,結果它還死了。夜裏,滿屋子的孤獨,祖母說天不黑她就睡了,她不是瞌睡,她是怕這黑夜一樣巨大的孤獨。天亮了,孤獨變成了陽光,壓在她身上。她想告訴我們,可除了接聽鍵不知道手機怎麽才能和兒孫取得聯係。她想告訴喜喜,這隻狗活著的時候也孤獨,現在死了一了百了。她出門去找人說,村莊裏多數的四合院都落著鎖,兩扇大門冰冰涼涼。好不容易遇到個人,不是忙著趕路,就是和祖母一般年紀的,耳朵基本上成了擺設,喊著說話都聽不清,隻給你個冷漠表情。孤獨無處可去,裝在祖母心裏,壓在祖母身上。

健胃消食片、阿莫西林分散片、硝苯地平緩釋片、補脾益腸丸、感冒清熱顆粒和銀翹解毒顆粒……這些藥,已經不是清單上簡單的名字,它們替我們這些做兒孫的,維持和照看著祖母的身體。臨走的時候,我特意去了鎮上,按照祖母藥盒子裏留著的藥盒,買了新的藥回來。它們責任重大,要保護我的祖母不能出任何意外。

植物篇

保護祖母的任務交給藥物,保護村莊的任務則交給草木和牲畜。

如果非要介紹下村莊的位置和形狀,我會這樣描述:圓錐體的幾座山,湊在一起,山的頂部是山野,底部是溝壑,村莊在圓錐接近根部的地方。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為何山會多出一塊平坦的地方,來安放村莊,而不是讓它呈現出傾斜狀,那樣的村莊將是多麽迷人。

溝是村莊裏草木茂盛之地,山野草木次之,我懷疑,這圓錐與圓錐之間,就是植物勾連在一起的,這些植物,還勾連了我和村莊,它們的根和血管一樣。

最近幾年,我很少去溝裏,隻是遠遠看一眼。這一次回到鄉下,就突然很想去看看。走到溝口,卻有些恍惚,這還是童年時的下灣溝嗎?那時候,站在壩麵之上,就能完整地看到下灣溝彎彎曲曲的樣子,現在,下灣溝已經高於壩麵,樹木成林,下灣溝被藏了起來。

我沿著小徑向下,沒入樹林,心裏忐忑起來,疑心這裏會有野獸出沒。 蒺藜,是我遇到的第一個野獸,它劃了我的手臂。

小時候看武俠電影,看到流星錘和鐵蒺藜飛來飛去,就到處去找相似物,遇到蒺藜時,才發現,高手們的武器就是模仿蒺藜的,不過蒺藜在鄉下,並不傷人,還會救治人。

“蒺藜子一升,熬令黃,為末,以麻油和之如泥,炒令焦黑,以敷故熟布上,如腫大小,勿開孔貼之。幹易之。”這是我在三爺爺的手抄本《千金方》裏看到的句子,鄉下人笨拙,經常會鼻青臉腫,身上到處是傷,作為赤腳大夫的三爺爺,常以蒺藜散敷之,身上的腫痛就被這看上去凶險的植物化解了。

那時候,電影裏的人飛來飛去,我也學著飛,可就是飛不起來,村裏正好修梯田,一層一層的地呈現出來之後,被挖的虛土堆在懸崖下,我們就從梯田裏飛奔,然後做一個起飛的姿勢,就從十幾米高的懸崖跳下來了,來不及做別的動作,咚一聲插進虛土。快感來得快,也去得快,沒跳幾回,我就碰在了硬物上,一陣刺痛之後,眩暈倒地。醒來已經躺在土炕上,雙腿被紗布包紮著,劇痛難忍,我以為我殘廢了,試著抬腿,還能動,再掐,也疼,就放心了,不過腿腫得不像自己的,三爺爺的蒺藜散,就這樣用在我的身上。我第一次受傷,是蒺藜救了我。

這帶著刺的蒺藜,讓我想起了另一種植物——蒼耳。想起蒼耳,就想起用蒼耳和玩伴盟約以及對女孩子的戲謔。那時候,我們把彼此當作此生離不開的夥伴,上學在一起,放牛在一起,打架在一起,每時每刻,形影不離。我們怕分離,就把彼此的衣服用蒼耳粘在一起,兩個人像連體嬰兒一樣,這樣一輩子就不會被分開了。我們也把蒼耳放在女孩子的麻花辮上,看著她毫無知覺在人群裏,或者看著她發現後找不到誰幹的時那種氣急敗壞,我們暗自開心,那時候樂趣隨手拈來,我們也從來不珍惜。現在,我孤身一人,站在蒺藜身邊,回想起蒼耳粘著的另一個少年,他現在身在何處?而那個被我們戲弄的女孩子,麻花辮是不是早已盤起?

茫茫人海,我找不到他們,隻能去找蒼耳。順著溝往它的底部走,還真就遇到了蒼耳,它們像是知道我在找一樣,出現在小徑的一側。我采下幾個蒼耳,想著帶回去給孩子,攥在手裏的蒼耳,已經沒有童年時的尖銳,難怪它沒有粘住那個少年,讓他們流落在天涯。

車前子是我在小瀑布下發現的,明顯高於紫雲英和別的我叫不上名字的植物,這麽說吧,遠遠看過去,它謙謙君子一樣,落落大方,或者是個女孩子也說不定,亭亭玉立。我有一種忍不住要去擼的衝動。那時候,我不知道它叫車前草,它跟前沒車,說它是草,葉子過於寬了些。隻知道它們曬幹了,厘出籽,能賣錢。我們就背了背簍去鏟車前子,漫山遍野地找,能鏟的都鏟了,一粒粒籽變成一毛毛錢,我以為車前子再也不會出現了,沒想到多年以後還能遇到它。

三爺爺告訴我,車前子的藥用作用,和它的籽一樣多:祛痰、鎮咳、平喘,車前草主治小便不利、淋濁帶下、水腫脹滿、暑濕瀉痢、目赤障翳、痰熱咳喘。車前葉不僅利尿,還能祛痰、抗菌、降壓。這味甘、性寒的車前子,被我們鏟回來曬幹,然後賣給鎮上的藥販子。有時候我會想,當年我們采的那些車前子,醫治過誰的病痛呢?

車前子醫治過誰,我不得而知,蒲公英醫治過三哥,這是我親眼見過的。那一年,三哥老說肚子疼,一喝酒就吐血,去醫院檢查,已經是肝癌晚期。村子裏的人膽子小,一聽得了癌,腿就軟了,醫生讓去省城的醫院就趕緊去省城的醫院,讓回老家靜養就回老家靜養。躺在炕上的三哥,臉鐵青,肚子隆起,呼吸已經急促了,送回老家,明擺著是等死。三嫂子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翻山越嶺去幾十裏地問陰陽,這病咋得的?能好?

陰陽不告訴她答案,讓回去多吃蒲公英。三嫂子就瘋了一樣,帶著三個孩子去溝裏找蒲公英,夏天的時候,蒲公英一簇一簇的,像是知道三嫂子在找它們,可轉眼到了秋天,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尋不見影子。眼看著三哥的肚子越隆越高,蒲公英就是尋不著。秋天還沒深,三哥就走了。三嫂子去找蒲公英回來,還沒進門就暈倒了,一籃子蒲公英,撒在門口。我在三嫂子家門口,看到一簇蒲公英,就想起到處找它們而不遇的事,這些蒲公英應該是愧疚了,才在三嫂子家的門口紮了根,可是它們再也救不了三哥。

從溝裏回來,女兒嚷著要我帶她去山上。每次回來,帶她去山野是必修課,在城市裏,不管是去動物園,還是去科技館,總有我不認識的東西,麵對一個6 歲孩子的好奇心,我經常語塞,而在山野,就沒有我不認識的物事了。其實,我也渴望去山野,去看看久違的草木。

在山野,遇到最多的是蒿子和冰草,它們比我離開村莊那時茂密。山野已經徹底成為它們的領地,那些此前被逼走的雜草,大搖大擺地回來,小徑上,地壟上,到處是它們的影子,它們還占領了被撂荒的土地。此前,它們是被鏟子、鐵鍬、鐮刀、旋耕機、除草劑趕走的,現在,鏟子、鐵鍬、鐮刀、旋耕機生鏽,除草劑自己跑不到山上來,被封印的雜草,獲得重生,然後展開瘋狂報複。就在我展開想象的時候,放羊娃趕著羊過來了,他像來救援的一樣,那群羊不急不緩,我能感覺到草木們已經緊張起來。草木收緊,劍拔弩張,似乎一場戰鬥隨時要打響。

可是,並沒有冷箭從草叢裏射將過來,隻有兩隻錦雞從草叢裏撲出來,女兒被嚇得趕緊躲到我身後,我則欣喜地跑到錦雞出沒的地方,試圖尋找錦雞蛋之類的東西,結果一無所獲。

放羊的人告訴我,羊的覓食力強,食性雜,能食百草,可我發現,羊就是不吃冰草和蒿子,我摸了一把冰草,它用鋒利的葉片回應了我,很明顯,它們已經不認識我了,它們也已經不是我那會放羊認識的冰草了。

我一直很喜歡草木皆兵這個成語,感覺殺氣騰騰。此刻,山野中,這些蒿子、冰草就是這種感覺,一百棵一千棵一萬棵草的眼睛,警覺地盯著我,也盯著我們身後的山野,生怕我們奪回被它們攻占的山野。它們紋絲不動,一定是在想著對付我們的辦法;它們隨風匍匐,應該是做好了進攻的準備。

草木是大地的骨頭,原本的大地到處都是草木,是人用火用鐮刀用鐵鍬改變了大地的麵貌,現在,人撤退了,家園卻並未荒蕪,隻是把大地歸還給草木。草木是山野理所當然的主人,我闖入它們的領地,怎能不戰戰兢兢。我們不敢貿然抬腿,隻能退回到草木留出來的小徑上。

小徑上行走,目光不能停在腳下,要往遠處看,說不定,在某一個山坡上,就能看見一抹黃,它們就是野**。我一直把野**當作我鄉下遠嫁的妹妹,它們遠離村莊,不是在半山腰,就是在懸崖邊,大地應該是偏愛它們的,才把它們置於人和牲畜不容易接觸的地方,這樣好留著自賞這孤芳。野**雖遠,但不孤獨,它們三五成群,把花開在一起,遠遠看去,黃彤彤一片,靠近後,芬芳四溢。我一直有把它們從山野移栽到城裏的想法,第一次,我把一整棵野**挖了出來,用塑料包裹了根部,小心翼翼把它帶進城,我找了最好的花盆種它,把陽台上的花朵移開留出最好的位置給它,結果花開了一下午,還沒等天黑就蔫了。第二次,我采了野**種子,用土包裹了,把它種進花盆裏,一周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花盆像年輕寡婦的肚子,癟癟的,我等不住了,挖開土,發現那細小的種子已經枯了。這野**算忠貞的花了吧,離開故土不長,離開花叢不開,它們比我有出息多了。

打碗碗花在秋天是極少見的,因為“打碗”的花語,從春天開始,它就讓我們提心吊膽,一個夏天過去了,村莊裏能摔的碗都摔了,能打的孩子屁股也已經打了,到了秋天就應該消停。可是,一株打碗碗花就這麽突然被眼尖的女兒發現了。她指著白色的碗問我,爸爸,這朵花像個喇叭,你看風正在吹它。

我被孩子突然扔出來的句子觸動了,順著她的手看過去,還真有一株打碗碗花。

打碗碗花很有意思,從它的命名就能看出來,鄉下人見識少,在田野上遇到一朵花,看著美,就想給它們起名字,但是又沒讀過《詩經》,更不會翻字典,看它的形狀像啥,就給它起個啥名字。打碗碗花的名字一開始應該不叫打碗碗花,可能叫碗碗花,一個碗一樣,朝天舉著,名字樸素得像它素色的花瓣,後來應該有人摘了它回去就打碎了家裏的碗,就給加上了“打”這個字。我那時候沒少摘過打碗碗花,回家也搶著端碗,可一個碗都沒有打,以至於我懷疑這花名不副實。打碗碗花雖然早已開花,卻一直不著不急地開,直到夏季盡頭才猛地發起威來,一股腦地全部盛開,有一些堅強的,還能挺到秋天。遠遠地看上去,那舉著的碗,被戟一樣的葉子護佑著,三瓣的葉子,硬是把打碗碗花從夏天護送到了秋天。可是,這戟如何能抵擋得住女兒的小胖手呢,還沒等我拍照,她就端起了這朵花的碗。這打碗碗花是不是真的能打碎碗,我不得而知,我隻看見它被女兒摘下來之後,很快就枯萎,連給我拍張照片的機會都不給,這也是算是貞烈的花朵了,它從來不會用顏色和氣味取悅任何一個人。

在山野裏遊走,很容易就陷入到植物們所構築成的迷宮中,原本我隻是帶孩子來山野看看的,野**用一身金黃讓我們迷失方向,冰草和蒿子又把我引到山野深處,現在,我們的驚喜略等於錦雞的慌張,它們撲梭梭地向天空飛去,我站在原地,想著自己是一朵打碗碗花,伸出雙臂,想端住什麽,或者抱住什麽,可是,除了植物們迷人的氣息,空空如也。

動物篇

比起大地,天空寂寞多了,草木護佑著的大地,時常會引起天空的妒忌,因此,大地派出鳥雀,時不時飛到天上去,讓天空也熱鬧熱鬧,可不管鳥雀怎麽飛,天空老是一副被虧欠的樣子。

這飛向天空的鳥雀裏,我最熟悉的是麻雀。而每次回鄉下,也總能和鳥雀們不期而遇,時間長了,就覺得它們不是鳥雀,是替我守著鄉下的兄弟。

我坐在炕上看電視,秋天的陽光照進窗戶裏,人容易瞌睡,我關了電視倒頭就睡。恍惚中,我出現在滾牛坡上,那裏有一片糜子地,糜子快要成熟了,祖父讓我去趕麻雀。可是我卻不能動,滾牛坡上,是一件我穿過的舊衣服,填充著稻草,代替我站在田野裏。麻雀落下來,我沒辦法吆喝,也沒辦法揮動手臂,任由它們集結,然後撲向糜子。

醒來的時候,已經快黃昏了,女兒搖著我的胳膊喊,爸爸你說夢話了,趕緊醒來,我這次從田野裏回到炕上。起身出門,就看見院子裏晾曬衣服的鐵絲上,停著一隻麻雀。

這夢境,應該是由它而起吧。我無從知曉,就坐在屋簷下觀察它。

這灰褐色的小精靈,我看著它,它也賊溜溜地觀察著我,它肯定不認識我,但是我認識它們,它們和小時候見過的麻雀長得一模一樣,不需要分辨,而我已經粗笨得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這小小的灰褐色的精靈,在天黑之前飛走了,它迅疾而又無聲地飛翔,把夕陽的餘暉抖落一地。 那時候,我們村子裏的人家,日子都過得緊,白麵饅頭也都不是能常吃到的,家裏不可能有剩下的糧食,養貓養狗的事都不常見,麻雀就更沒得喂。可麻雀不嫌棄,它們總會飛到屋頂來,再嘰嘰喳喳叫幾聲,麵帶土色的一家人,就顯得熱鬧。它們也讓人惱,曬在院子裏的麥子,濕氣一散,它們就飛下來啄食,剛成熟的糜子,糜杆都沒壓彎它們就落在上麵,臘月裏掛在屋簷下的豬肉,也時不時去叼幾口。人們趕不走麻雀,我們就把麥子撒在地上,然後支起篩子,用一根木棍頂住,木棍上栓長長的繩子,麻雀們鑽進去吃麥子,我們就拉繩子放下篩子。麻雀是剛烈的鳥兒,是養不活的,我們就這樣弄死過好幾隻麻雀,可它們並不怕,前赴後繼,像一群餓極了的人。

看到麻雀,就自然想起燕雀安知鴻鵠之誌的句子來。在鄉下,麻雀被當賊一樣防著,燕子卻像等親戚一樣盼著它們來。

燕子似乎看重家庭出身,一貧如洗的家庭,屋簷下就見不到燕子。

都說“麻雀隻入富貴之門,燕子不進寒苦之家”,這個我得替它們反駁一下,一般清白的村莊,麻雀沒得選,哪家有糧食就往哪家落,而燕子就不一樣了,它也會飛進寒苦之家。比如,我家屋簷下就有過燕子。那些年,村子裏都是土屋子,房簷內裏是蘆葦和樹枝,燕子選好人家,銜來雜草和毛發,就開始築巢。村子裏的人是絕不會驅趕燕子的,雖然它們嘰嘰喳喳,雖然它們總是把糞便拉得到處都是,人們覺得,屋簷下有燕子,說明這家人聚齊,能過上好日子。

我們家的那一窩燕子,基本上沒看到什麽好日子,它們築巢之後,我們家就開始走下坡路了。先是母親車禍去世,接著是妹妹半路輟學,沒幾年,祖父也離我們而去。燕子們看著我們家道中落,也不離開,還生了好幾窩小燕子,它們見證著我們家的悲歡離合,似乎努力著要把我們家帶出困境。我記得母親臨終前的那夜,低矮的屋子裏,昏黃的燈光照著的每張臉都目光呆滯、表情哀傷,他們不說話,等著母親留下遺言。屋簷下的燕子,整個晚上,也出奇的安靜。這窩燕子知道我們家過得不容易,但是它們一直沒有離開土屋,後來父親執意要翻修堂屋,拆老屋的時候,獨獨留著房簷,等燕子自己飛走。父親後來告訴我,那燕子就是不走,最後隻能把窩拆下來,放在偏房的屋頂,它們才離去。這是一窩重情義的燕子,我們家的新房子蓋好後,父親特意在屋簷下留了位置,可再也沒見燕子回來。

傍晚,我給女兒講烏鴉的故事,祖母突然來了一句,很久沒見烏鴉了。這烏鴉似乎是一夜之間消失的。我懷疑它們是受不了人們的唾罵才消失的,那時候,烏鴉整日無事可幹,站在枝頭嘎嘎地叫,日子讓人本來心煩,聽到這聒噪的叫聲,這煩惱就被放大了。人拿烏鴉沒辦法,隻能唾它,罵它,用石頭扔它,好像這樣它們就可以把黴運帶走。其實,那時候,人們的日子隻是清苦,還不至於倒黴到喝水塞牙縫的境地。人們隻是想讓這清苦日子早點過去,這烏鴉一直叫,心裏的盼頭就被攪亂了。

特別是冬天黃昏的時候,如果村莊裏傳來烏鴉叫聲,整個村莊都會提心吊膽,都說冬天難熬,村裏的老人們最怕過冬,也最怕聽見烏鴉叫。

烏鴉就真的不叫了,鳥雀們也都不怎麽叫了,隻有布穀這些時令鳥兒,跟雞一樣,時令一到,完任務般朝天空叫幾聲。

也沒有人仔細聽,是布穀還是別的什麽鳥叫,也沒有人再擔心烏鴉聒噪了。這村莊的靈動,停留在房屋和院牆之下,全靠貓貓狗狗了。

我是在去小賣部的時候遇到那隻貓的,它趴在牆頭上,正盯著一隻麻雀,似乎已經很久了,應該是早就做好了攻擊的準備。我的出現,讓它的計劃落空,它因此憤憤不平,到手的麻雀飛了,又不能對我這個給它製造麻煩的人怎麽樣,隻能“喵”

一聲,悻悻地消失在巷子裏。

這是我回鄉下這段時間見過的唯一一隻貓,接下來的幾天,我專門留意了一下,再也沒見到它的蹤跡,也沒有發現新的貓出現。我開始懷疑,它是不是這村裏的最後一隻貓。

村裏的人,都是利己主義者,養貓貓狗狗一定是出於某種目的。村裏貓最多的年月,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那個時候,大家都在自家地裏忙乎,到了秋天,麻袋裏糧倉子裏都是糧食,雖然大家藏著掖著不想讓別人發現,老鼠才不管你這茬,謀算著麥子都碼放整齊了,就悄悄鑽進來。那時候水泥還是稀罕物,房子都是泥土蓋起來的,不經老鼠挖,很多放糧食的屋子都淪陷了。人就開始和老鼠鬥,鼠藥不敢用,怕傷及人或者別的牲畜,老鼠夾子的作用又很有限,貓就派上了用場,誰家有一隻貓,就成了香餑餑。有幾年,老鼠泛濫,一兩隻貓根本應付不過來,村子裏的貓就開始大麵積繁殖,幾乎一家一隻。水泥普及,房子堅硬到老鼠打不了洞,貓就開始慢慢被遺忘了。現在,村裏的糧倉大多空置,老鼠早就轉移了陣地,好幾年都沒見過老鼠,貓的存在還有什麽意義?沒有人會養一隻貓作為寵物,它們孤僻怪異的行為,鄉下可沒辦法匹配。那麽,我遇到的這隻貓,靠什麽生活呢?它又是誰家養著的?養著做什麽?這些不得而知,可以確定的是,這隻貓的存在,至少可以讓村莊動物清單保持物種的豐富性。

具有同樣功能的,還有一頭毛驢。我很多次寫到它,可對於它,卻還是那麽陌生。每一次去看它,它從來都不會理我,我像一個多情的少年,在自己心儀的姑娘麵前,束手無策。它在槽頭的時候,小眼微閉,滿懷心事的樣子,或許用深謀遠慮這個成語會更恰當。它似乎看破一切,對於我的出現,無動於衷。

它一定是鄉下最有思想的牲畜了,它一張口,天機就被道破。

這毛驢,孤獨,清高,要知道,當年它們可是村莊裏最受歡迎的牲畜。山上的路難走,羊能走的毛驢就能走,還能馱糧食。

村裏的地剛分到每家每戶之後,毛驢立下汗馬功勞,在山坡上運過小麥,在溝底馱過水,去山上,隨便一個野地裏,就能吃飽肚子,回來還能攢一地的驢糞。毛驢多的時候,一頭毛驢叫一聲,村莊裏就響起毛驢交響曲,現在,和聲部分已經悄然消失,隻剩下這頭毛驢,它代表毛驢生活在村莊裏,豐富著生物鏈條。這個鏈條斷了,毛驢這個譜係,就從此在我們村消失了。

剩下的牲畜中,羊的數量最多,它們的流動性也最大。滿山的草木,若不是它們啃食,估計早就泛濫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們替我們掌管著村莊,像個獵人,滿村莊巡視,發現草木試圖霸占村莊,就群起而攻之,一口下去,草木就矮了半截,村莊還是原來的樣子,這樣,不管我們離開多少年,再次回來的時候,看到的都是村莊當初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