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五天,皇帝、皇後離開坤寧宮。晚蓉搬去儲秀宮,按照她的生活習性,儲秀宮裝備了西式餐桌、鋼琴、浴缸。
入夜,六飛至長春宮,行到殿外環廊便不走了。走廊牆麵鑲嵌著十二幅《紅樓夢》情節的瓷片畫,慈禧太後生前所製。
敬懿太妃帶淑秀在殿門內候迎,站久了,趕去環廊:“皇帝賞畫呢?”
六飛回過神,道:“是呀。”
敬懿太妃:“淑秀是我**的,能不能給我個麵兒,少看兩眼畫?”
六飛笑了:“給麵兒。”
六飛與淑秀獨處,得知她不通英文,因家貧請不起洋人教師。感慨人間不平,六飛道:“我有錢,我給你請。”
淑秀謝恩。兩人半晌沒話,淑秀憋紅臉,終於開口:“皇帝,聽戲累了吧,您不歇息呀?”
六飛猴子般撓著手背:“你沒受過西方教育,有些話我怕你聽不懂,反覺得我在欺負你。得等你上兩年學,才好跟你說。”
淑秀:“敬懿太妃說您從小心眼好,您說吧。”
六飛閃開眼:“今晚不能圓房,要圓,得兩年後。”
淑秀:“行。我就再穿兩年舊衣裳。”妃子舊衣入宮,得皇帝臨幸後,次日方穿嫁衣。
六飛:“忘了這事,害你不能穿新衣,抱歉抱歉。”抬眼細看她。
迎著他目光,淑秀笑了:“皇帝,原本我怕您,您一來,我就不怕了。因為好像是您怕我,您一直在撓手。”
六飛停了手,保持笑容:“兩年後,我也不會跟你圓房。你得一輩子穿舊衣。”為免再撓手,兩手互握,緊緊團住,“我已愛上皇後,沒法再有你。”
淑秀紅了眼瞼。
六飛過意不去,道:“不想耽誤你一輩子。咱倆君子之約,你在宮裏待兩年,我給你請四位洋老師,好好學兩年,兩年後再出宮。”
淑秀:“要休了我?”
六飛:“是離婚。離婚是文明的開始,英國百年前頒布了離婚法,英國從此富強,趕超了大清……唉,你得學習,兩年後才能明白我今晚說的。”
最終兩人和衣躺在了**,中間隔著一人距離。六飛告之,這空虛一人是皇後,不可逾越。同榻而眠,隻因不忍心她穿兩年舊衣,而假裝圓房。
淑秀:“敬懿太妃說得沒錯,您心眼好,我怎麽報答?”
六飛撓額:“你家祖上是薩滿,你家秘傳的咒語法術,獻給我吧。”
淑秀翻身伏於床麵:“皇帝,我家改了信,是蒙古族穆斯林。”
東北地區的蒙古人有一小股信奉伊斯蘭教,然而不穿回族服飾,保持蒙古衣著。蒙古族穆斯林隻拜造物主,不拜神鬼精怪。咒語法術是神鬼精怪的玩意兒,蒙古族穆斯林認為,神鬼精怪的特征是失敗,他們沒有改變世界的能力,卻向人類誇口說有,騙人類向他們祈求。
淑秀:“神鬼精怪必然失敗,世界不是神鬼精怪造的。神鬼精怪也是造物,怎能改變世界?我們隻向造世界的主祈求,隻要主佑助。”
六飛:“嗯!聽著很有道理。”
淑秀羞紅臉:“蒙古族穆斯林有好聽的歌,您想聽麽?”唱起,腔調低沉回轉,有著曠古幽情。
聽了會兒,六飛突然變色,舉手打斷淑秀:“我得出宮了。”邁腿下床,拎衣服走出二十多步,回身見淑秀光腳追來。
淑秀:“我大喜日子,您離了我屋,別人會笑話我!”
六飛:“去半個時辰,完事就回。”
淑秀阻在六飛身前:“兩年後您休了我都行,就是今晚別出屋。”眼泛淚花,畢竟才十四歲,少女的祈求神情如同天使。
六飛手撫她肩:“我去辦的,是國家大事。”
淑秀:“您心眼好——”
六飛縮手:“帶你一塊去!咱倆不分開,就沒人笑話你。”
陳泊遷住皇宮外東側的靈境胡同七號,六飛和淑秀未能進宅。皇上駕臨,陳泊遷不但沒有迎接,反而認為皇上突然造訪大臣家,有失君臣體統,命門房傳話,他絕不會開門。
六飛在門外等了二十分鍾,挽淑秀上台階,未等門房說話,直接邁進門去。門房不敢攔,步步後退,便進了門。
陳泊遷書房亮著燈,其實早已起身,穿戴整齊,聽見庭院腳步響起,便出屋迎接。書房落座後,陳泊遷莞爾一笑:“知道門房攔不住您,您說了什麽,讓進來的?”
六飛:“還用說什麽?我是皇上,他敢攔我?”
陳泊遷愣了下神:“本以為您會用我教你的禮法,以禮服人……”
六飛:“找您是商量國事。國事緊迫。”
叫淑秀唱歌,唱了十來句,陳泊遷喊停:“那是儒家學堂裏《論語》的唱法。您五歲時教過您。德宗景皇帝廢了儒家學堂,轉眼二十年了。現今的年輕人已不知《論語》是要唱的。”
六飛:“蒙古族穆斯林歌曲為何不用中東曲調,用《論語》腔?”
陳泊遷應答,大明末年、大清初年,回族學者興起一股以儒家理論解釋中東經典的學風,所謂“以儒解經”,代表人物有王岱輿、劉智、馬注、金天柱。不用中東古曲,用《論語》調子,是那時的創舉。
六飛:“好啊,大清複國,滿族和蒙古人是心向我的,回族則冷淡。現今我妃子是蒙古族穆斯林,正可得回族擁護,如此滿族所在的東北,蒙古人所在的蒙古,再加上回族所在的甘肅陝西,已有半壁山河。”
陳泊遷苦笑:“皇上,不成。高宗純皇帝辦了錯事。”
外來宗教在中國延續,得經過儒家包裝,認同中華人倫。佛教在東漢時傳入,屢遭官方和民間的排斥,至唐朝末年幾乎被鏟除。北宋和尚重新闡釋佛經,表明佛教本有敬天祭祖、忠君盡孝、尊妻重友的儒家理念,方才幸存於中華。
讀書人以儒家為正統,談佛論道是業餘雅興。如果全心信仰佛道,會被認為人格偏激,不好交朋友。
乾隆打斷了回族在大明末年開始的“以儒解經”進程,將代表人物的著作劃為禁書,發現持有即定罪。拒絕回族漢化,為分化回族和漢人,方便治理。
陳伯遷:“回族跟你家不親近。大清一亡,立刻擁護民國政府,大清複國,指望不上他們。”
六飛敗興,轉向淑秀:“看來,我娶你是白娶了……”
淑秀大喝:“皇上!”少女元氣十足的高音,利箭般穿透陳泊遷耳膜,震得口裏發甜。
皇後所居的儲秀宮中,晚蓉眼神亮如夜鶯。見外國大使的那天,禦醫讓她抽了鴉片,從此備上伺候吸鴉片的宮女。
六飛今日入住長春宮……心情糟透。鴉片過後,竟覺得那是件可樂事。後半夜了,仍亮著眼睛。
皇後入夜有十餘名宮女陪睡,床前四位,隔間外四位,殿外走廊搭棚坐六位。十一歲至十四歲當宮女,便愛躲避夜巡隊,獨逛紫禁城。用少女時的技巧,晚蓉從床帳後側下床,掀窗板時,被值班宮女聽到響動,忙潛回**,感慨:“當了皇後,確不一樣。”
寧壽宮後花園西南隅,有座二層小樓,名雲光樓。西側是睡房,東側是念佛堂,書“西方極樂世界安養道場”的匾額。李敬事現住這裏。
皇上大婚前,會安排五個宮女跟皇上試床,以免迎娶皇後時不知所措。六飛十四歲有了性事,兩年裏生了四個小孩。六飛不知有孩子,宮女懷孕,便遷出宮去,不再讓她見六飛。
皇上大婚前跟宮女試床生的孩子,算代替皇上出家人的孩子。宮中舊習,皇上十一歲時,會選定一個八字相同的少年代他出家,住宮中佛堂。六飛十一歲,康謹太妃怕報界知道此事,指責滿清帝製沒人性,強迫少年出家,毀人一生,於是明裏暗裏都沒找。
皇上大婚前,得有人代皇上出家,否則不合禮法。內務府應急,建議在隨應的裏選,見李敬事和六飛越長越像,顧不上八字,定他做了替身。
李敬事剃了光頭,不燙香疤,每日在念佛堂待到深夜。雲光樓侍衛敬他勤修佛法,其實他修的是李諳達法術。入宮四年,終於有了獨處的大段時間,格外珍惜,希望很快能讓開槍人手偏。
六飛攜淑秀回長春宮,仍中間如隔一人的躺法。六飛想心事,淑秀不敢先他睡去,努睫支撐。
六飛困了時,淑秀湊上來:“稟告皇帝,我有個想法。”
六飛:“去去。”
淑秀臥回原處,聽六飛呼吸聲還未沉下去,又言:“皇帝,請聽我言。蒙古族穆斯林詩歌是代代口傳,從未落成字。我翻譯成漢文,這份功德能幫您得到甘陝回族的好感吧?”
六飛:“能。”
淑秀:“那我做了?”
六飛:“準。”
六飛呼吸變沉,淑秀亢奮得不困了,能幫上男人,似是女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