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在世時,六飛一月要住八九日醇王府,有固定居所,叫樹滋堂。床如坤寧宮大婚喜幔,深藍色垂布遮牆。深藍,是漢人葬禮上的用色,滿人卻用於喜事,飽含水汽的天色,怎會不吉祥?

馬玉鑲聽鹿忠嶙匯報,六飛給去探望的前清遺老、皇室叔伯留下坦然自若的印象,時常說幾句笑話。

馬玉鑲評價:“這就是當皇帝的好處,天生享福,從小沒慌過,長大了遇上事,慌不起來。”慨歎一聲,“我小時候為吃不上飯著急,為沒錢上學著急,為老父親被人欺負著急。心急如焚,是我的命啊!”

馬玉鑲下令,去醇王府探望者,從此隻準進不準出。報界評論,馬玉鑲是痛恨帝製,“隻進不出”的命令,是他要攢夠人,火燒醇王府,一把殲滅。

醇王府再無人來,唯王果味曾自備衣物登門,卻被以“官不及二品,無資格與君王共難”的理由拒之門外。

附近住戶的一位婦女,半夜被濃重汽油味驚醒,呼號左鄰右舍出屋避難,百多號人冷風裏站大街到天亮。經警察廳調查,並無汽油,判定是婦女夢到汽油,醒來當真了。

馬玉鑲,北洋新軍第四代,今日政局是他造就。他原是吳佩孚部下,在吳佩孚與張作霖決戰之際,臨陣倒戈,令吳佩孚兵敗。他率軍先占北京,張作霖大軍遲遲不入京,不知兩人間有何協議。

“隻進不出”命令下達時,陳泊遷和趙共鄉正在醇王府,兩人選擇留下。幾日,身上餿了,換上管家的衣服。

趙共鄉稟告馬玉鑲底細,袁世凱畢竟是榮祿大人晚年培養的接班人,學了榮祿大人一招套一招、一手藏一手的心思。他培養北洋三傑給他打天下,還培養警戒軍製約三傑。警戒軍首領叫陸建章,馬玉鑲是他的接班人。

北洋三傑龍虎狗,典故來自太戲《鍘美案》中包公所用的龍虎狗三口鍘刀。龍鍘殺皇親、虎鍘殺官、狗鍘殺民。

陳泊遷:“嗬嗬,當年袁世凱稱帝,得全國鄉紳商賈擁護,南方秀蕎也感無奈。眼瞅著老袁要成事了,不料是嫡係的三傑舉兵反他,老袁是給自家孩子逼死的。”

趙共鄉:“老袁還是厲害,死後這麽多年,還留有一步棋,滅了三傑最後香火吳佩孚。”

陳泊遷:“唉,這就是袁世凱當不上皇帝的原因。商場、戰場、官場都要權謀,榮祿大人作為第一權臣更要機關算盡。但向上一步,做皇帝,反要正大光明,不能玩權謀,在最高位玩權謀必被權謀所誅。老袁和三傑互伐而敗,敗在他們隻是將才。”

趙共鄉:“猛將能臣的才幹,反是當皇帝的敗因,天道巧妙。”

六飛:“陳奢佛,我該怎麽辦?”

陳泊遷:“《老子》有言,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

六飛:“閑待著?”

趙共鄉元氣十足地應答:“可以閑待著!大清複國啦!張作霖大兵臨近,進京便打龍旗,會迎皇上回宮,再登大寶。”

六飛斂去笑容:“你那麽確信張作霖是你的人?”

趙共鄉:“是您的人,您外公榮祿大人生前種下的人,自家孩子。”

六飛被這個詞逗笑:“自家孩子!哈哈,自家孩子!”笑聲從體腔深處發出,似夜半貓嚎。

趙共鄉賠笑兩聲,自信的雙眸忽而慌亂。

馬玉鑲崇尚革命,不住佛寺。駐紮的旃檀寺本是座喇嘛廟,掌管內蒙古的大活佛章嘉住所。庚子年被八國聯軍燒成平地。國難過後,章嘉活佛遷居嵩祝寺,旃檀寺廢墟開辟為皇宮護衛兵營。

報紙登出的馬玉鑲照片小鼻小眼,傳統說法,是個麵目不清的人,難成大事。但他體魄偉岸,一米九三的身量,站在平均人高一米六的當世,顯得驚天動地。

胡可式來旃檀寺替六飛論理,見馬玉鑲現身,如驟遇猛虎,吸了口氣。“這是民國最不名譽的事情,公然違反立國約定!對手無寸鐵的人使用暴力!”胡可式鎮定心神後,用力說話。

馬玉鑲語氣柔和,音量重如鍾鳴:“胡博士,您談到了立國。請教民國是怎麽立起來的?”

“當然是武昌兵變,嚇住大清皇室……”

“不是!”

胡可式成為名人後,最恨講話被打斷。被馬玉鑲打斷,卻似天經地義,無情緒波瀾,竟是準備要聽下去的心情,暗怒自己:“我這是怎麽了?”

“武昌遠在長江,千裏之外。天下事,還有個灤州兵變!運兵卡車從灤州出發,四小時到京城。胡博士,你說嚇住大清皇室的,是武昌還是灤州?”

那年馬玉鑲在灤州領兵,袁世凱密令他做的。嚇住清皇室後,便把他抓捕。袁世凱成事後要遮蔽陰謀,灤州兵變不準再提,讓武昌兵變聞名於世。等他出獄,已是民國。

馬玉鑲:“坐在您麵前的,才是民國真正的締造者。”

胡可式如遭雷擊,之後跟馬玉鑲又說了許多話。離開旃檀寺後,那些話一句也想不起來,心裏糾結:“如果民國是他造就,他的確有權重立規則……我是怎麽了?”

張作霖給醇王府送來了信,說馬玉鑲是個人胡鬧,沒打過招呼。吳佩孚大軍毀於他手,功勳剛立,自己不好批評。

胡可式聯合京城報界,向在天津當寓公的段祺瑞請求調停。北洋之虎段祺瑞早無兵卒,為自重,未到京城,寫了封私信給馬玉鑲。

如段祺瑞所料,自己沒麵子,馬玉鑲把私信在報紙上公布,附言:“民國十二年來種種亂象,全因立國之初,革命不徹底,保留了皇帝。法國革命去除路易十六、蘇俄革命去除尼古拉二世,為社會進步,我願為全國四萬萬同胞做此大事。”

“去除”二字是為登報紙的緩和用語。世人皆知,路易十六和皇後雙雙被殺,尼古拉二世更甚,與皇後子女共十一人被殺。

遲遲不入京的張作霖也登了報紙,邀請廣州獨立的秀蕎來京,共商南北統一,稱自己拜服秀蕎的政治理念,將以秀蕎為上首,讓秀先生主持大局。

倫貝子派信使向張作霖詢問。張作霖答複:“全為皇上。把秀蕎扣在北京,不必開戰,便統一了南北。那時我再打龍旗,皇上收的是整塊國家。”

信使:“皇上被軟禁一事?”

張作霖:“多年來的報紙輿論上,秀蕎都是正義的化身,他來京,正好主持公道。”

一九二四年的秀蕎現出王者格局。聯盟蘇俄,創立長洲島陸軍軍官學校,在九江鎮、東莞縣城、廣州西關城區三處大開殺戒,剿滅地方商團武裝,文治武功赫赫,春風得意之時。

他十月十日發表《北上宣言》後,十三日啟程,十七日到達上海,二十三日乘船離滬,卻不再北上,東渡日本。登船前受記者采訪,被問如何看待皇上出宮。他神色悠揚,回答利索:“那本是我要辦的事,感謝馬玉鑲。”

醇王府內的電話在六飛入府時已被剪斷,王府平日訂有四十七份歐美畫刊、五十五份國內報紙,不準送入。鹿忠嶙到來,持一份秀蕎言論的報紙,對六飛笑言:“皇上,看來您性命不保。”

六飛眼掃報紙,發現登載了鹿忠嶙訪談,說趕六飛出宮是奉命行事。服從命令是軍人天職,如接到送六飛回宮的命令,也會立刻執行。

六飛笑了:“你這麽說,不怕馬玉鑲不高興?”

鹿忠嶙:“不會。老馬知道,麵對記者,頭麵人物得會說漂亮話。”

六飛:“頭麵人物?”

鹿忠嶙:“攻入京城前,老馬跟我早有協議,北京歸我管。我以後是京城頭麵人物。”

六飛:“以後,指的是什麽時候?”

鹿忠嶙:“你死以後。”

六飛冷了眼,指他腰間配槍:“我現在就可以幫你上位。”

鹿忠嶙捂住槍囊:“您死是大事,得方方麵麵都好看才行。”

六飛拍手:“明白,得把這事辦巧了!”

鹿忠嶙賠笑:“對對,辦巧了。告訴您這話,是想您趁著還有些日子,該吃吃、該玩玩,享樂享樂。”

六飛惆悵:“忠嶙啊,我是皇上,從小有福,享樂至今,還怎麽享樂?”

鹿忠嶙恢複軍人威嚴:“那就找點別的。”

做點什麽呢?

久日無語的醇王張口:“事已至此,別無他法,辦個堂子[12]吧?求人不成,求神吧!”

六飛:“那是太宗、世祖禁絕的事。再說,咱們這些人誰會呢?”

醇王稟告,高宗純皇帝出資出人,整理了薩滿儀軌,印成書冊,發給每個王府。

六飛歎:“又是他,大清真是盛極於他衰於他。辦。”

自己的主意被采納,醇王竟有些激動:“這樣好,這樣好,有事做做,省得心悶,憋出病來。”

看父親漲紅的臉,六飛露出帝王特有的慈祥寬容的笑:“所言極是。”

醇王大聲道:“老臣這就去辦!”

六飛:“有勞父親大人。”

眼角泛酸,不能再麵對,否則會失態。醇王目盯腳麵,保持腦頂朝向六飛,一步步退出屋去。出屋後,暗歎:“還是失態了!”

自己行的是仆人之禮。平時府裏丫鬟雜役待自己的方式,看多了,情急時給用上了。唉,君臣之間不必這樣,撤一步轉身走便可,大臣背對皇上不算不敬。更何況是父子……

根據乾隆法本,將辦堂子的細則逐條吩咐下去,專人專項,布置得井井有條,幾乎沒犯口吃,很有辦事的快感。

作為一代攝政王,出任便遭世人譏評是個庸才,不如有才華的倫貝子,也不如有脾氣的肅王。果然守不住江山,辦砸了天下,自己都罵自己是庸才。

其實,自己喜歡辦事,隻是沒主見,逢當意見紛紛,不知抉擇。越拿不準主意越鬱悶,最後意誌全無,許多事都變成無限拖延,暗覺著,不辦總比辦砸了好吧?

大清是被我拖黃的……

如果當年,皇上不是三歲,是今年的十九歲——他可有主見!我就省得想了,他說什麽我辦什麽,全心辦,全力辦。他說得痛快,我活得痛快……那樣,大清必不會亡。

醇王呆坐半晌,覺臉上發潮,抬手拭去,不是淚,一層似淚的涼汗。

王府堂子是皇宮坤寧宮的縮小版,西牆掛滿樹皮、口袋、車輪等不知是何神靈的雜物,蒙著厚厚塵土,剛燒完的炭灰般慘白。

院中立嗦啦杆。嗦啦杆是三丈以上的筆直小樹,剝去樹皮,不許塗漆,用雕花白石做底座固定,一年換一根。

嗦啦是滿語“喉嚨”意思,立在院正中偏東南兩步的位置,錯開正中心,因為杆子象征人,不是象征天,隻有天神可居中。

此杆比喻人的喉嚨,把喉嚨獻給天,就是把生命獻給天。辦堂子求神,要殺一口黑毛大豬,挖出喉管纏在杆頂。

杆頂下二尺處安一個糧店裏量米的矩形木鬥,煮熟的豬肝、豬腸子剁碎了撒裏麵,烏鴉會來吃。烏鴉在漢人是不吉之物,在滿人是大吉,它是老天的口,老天借烏鴉吃走人的奉獻。

因為各王府立起的嗦啦杆,京城的烏鴉吃了兩百年熟肉。

堂子中央是木板隔成的廚房,三個大號灶台兩個中號灶台。黑毛豬橫切下豬頭,豎切豬身成門板般兩扇,用一米二直徑的大鍋,一鍋放一扇。另有兩口一米直徑中鍋,一口單煮豬頭,一口單煮內髒。

煮熟後,三分之一內髒送上嗦啦杆喂烏鴉,三分之二內髒剁碎撒白米飯上,配薑汁醬油香油,送門口路人。按規矩,路人要在門口吃完,不能帶走。吃了這碗飯,便分擔了主人家災難。

醇王府封禁後,大門前沒路人,送給了門外駐紮的軍警。軍警們讚不絕口,問菜名。醇王府管家張哈哈說:“叫鹵肉飯。”軍警大驚,鹵是製鹽的廢料,黑色**,有毒。張哈哈解釋,叫“鹵”是取義黑色,說的是黑毛豬的肉,沒毒,放心吃。

軍警們每人都吃數碗。鹵肉飯油水足,開胃口,十四五歲男孩狠起來能吃二斤多。

張哈哈回門向醇王稟告:“禍害咱家的人分擔了咱家禍事。他們人多,天大的災也分得幹幹淨淨,不剩丁點!”多年無笑容的醇王笑了,口吃依舊:“辦、辦得漂亮。”

豬肉煮熟後在一個大木槽裏拚成完整豬形,豬腦頂插一柄銀質尖刀,擺在西牆。

醇王手拍滿文刻就諸神名字的榆木板,對著豬頭,念道:“願大清複辟,皇帝回宮,馬玉鑲不得好死,秀蕎不得好死,鹿忠嶙不得好死,袁世凱永墮地獄,徐燭賓病魔纏身,皇後早懷龍胎,皇妃早懷龍胎,英國衰落,日本衰落,蘇聯衰落,美國衰落……”

雖然口吃,卻念得快速,跪在一旁也敲神名板的六飛跟不上,道:“父親大人,您求的是不是太多了?”

醇王張眼,鬼眼森森。輕聲稟告六飛,堂子供奉的神靈眾多,被乾隆記錄下名字的達四百一十七位,前代忘記名字的還不知多少。隻提一個請求,讓諸神搶著辦事,那些沒搶到事的神靈會有怨氣,反而加害祈求者。

多求為妙。

醇王繼續請求,越說越快。六飛再無法辨清他嘴裏的詞,放棄追隨,改自己求自己的,片刻說盡了大小事。感慨人生有限,看似千頭萬緒,細想則沒幾件事可做,後來反複念叨“蜜桃雙眸”,念得咬字不清,忽高忽低,像是許多要求。

祈求完畢,盛豬肉的木槽從支架上取下,抬到廚房外地麵。堂子不鋪地磚,是故意不夯實的土麵,保持鬆軟的自然狀態。醇王府王族不分男女老幼,圍木槽而坐,坐具故意不講究,高高矮矮的板凳、竹凳,以仿效祖輩山林時代的聚餐狀態。

淑秀是蒙古族穆斯林,獨信造物主,不拜山靈水怪,因而回避。晚蓉坐在醇王身邊,因皇後身份,醇王坐的木板凳比她矮幾分。

六飛在堂子南牆炕上,在炕沿垂腿而坐。炕前置一個四角鑲花紋錫片的紅木八仙桌,從大木槽分了份肉,盛木盤裏送來。

皇上平日用膳一百二十道菜,分為“天地人”三桌,一桌是七張八仙桌拚成的長度。天桌和地桌各三十六道菜,人桌四十八道菜。皇上不上天地桌,吃人桌菜,僅吃臨近的三五道菜,示範性吃幾口走人。一百二十道菜,菜盤均有保溫設置,皇上走後,是近侍、宮女、太監們吃。

皇上解饞和補充營養,是靠太後、太妃、皇後的私人小廚房加餐,那時從容,不限食時。

從沒吃過全盛在一個盤子裏的菜,見各部位的豬肉混搭,疊出塔尖,六飛暗道:“都是我的麽?”

正要大快朵頤,院中烏鴉鼓噪,叫得凶戾。一道藍光衝破窗欞糊的高麗紙,射在地上。是隻藍灰羽毛的鴿子,脖子和左股淌著血,跳了兩下跌倒,脖子歪軟,喙裏吐出血紅的一物,橄欖核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