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會剛開,蘇州評彈暖場,彈詞是《綠牡丹》。“將門之子駱宏勳,江湖俠女落碧蓮……”男藝人持三弦坐上手,女藝人抱琵琶居下手。

門房引亂崗入客位,六飛駐足在門邊。小聚會,八九人,元氣十足、棱角分明的青年,胡可式在北京大學親近的學生。

胡可式身邊留著空位,亂崗坐下,低聲自我介紹。打開英式皮包,掏出兩疊稿紙,各三十多頁,藍黑鋼筆水寫就,手寫的字模仿印刷體,幾乎是報紙的四號鉛字。

兩個短篇小說。亂崗遞上即告辭,說等胡先生從容看完,十天後來恭聽教誨。胡可式低頭翻稿紙:“不用。我這人讀字快,你聽聽評彈吧。”

亂崗直腰,僵了臉。

評彈說到興處,胡可式讀完小說,拿過亂崗膝上皮包,將稿放回:“你筆名起得好,亂崗——含著一個‘墳’字,俗話常說‘亂墳崗’。免了‘墳’字,藏下你對時代的不滿。這份聰明,我喜歡。”

仰頭看評彈,胡可式不再有話。亂崗坐了五分鍾,終於知趣,離座而去。行到門邊,六飛問:“他沒看上你?”亂崗點頭:“命該如此。”

六飛拍住他開門的手:“我是皇上,皇上是給天下人改運的。”

藝人說的是《綠牡丹》四十一回“離家避奸勸契友”,曲調將完。胡可式感到身邊坐了人,餘光掃去,驚得要起身,卻被握住手,貼耳聽到“別嚷”。

穩定情緒後,胡可式道:“您不是在……”六飛打斷:“不談這事。”胡可式又道:“我去過市政府、旃檀寺……”六飛打斷:“你夠朋友,先不談。”

胡可式:“你要我……”

六飛指向門邊亂崗:“提攜新人。”

胡可式緩過心思,低聲:“您這位朋友,估計從小受窮,滿紙都是掙稿費的心思,大串討好讀者的漂亮詞、俏皮語。賣文為生的腔調一重,便不是文學了。”

六飛:“出身苦,寫不了小說?”

胡可式:“苦出身,也可以有貴氣。給您看個小姑娘。”

今晚堂會,主唱是落子戲。蘇州評彈過去後,上場一位十二歲少女,師範中學的學生套裙,白襯衣黑裙子,未描眼塗唇,打了層粉底,白皙之極。

年歲小,陣勢大,帶的樂師班有三十餘人。板胡、二胡、低胡、大飄胡、梆子、板鼓、大鼓、懸鑼、手鑼、大鑔、小鑔、笛、簫、笙、琵琶、揚琴、竽。整合了梆子戲、太戲和南曲小調的樂器,六飛看到還有一隻西洋大提琴,不覺一笑,有了興致。

少女與評彈女藝人一個臉形,應也是蘇州人,口裏卻是天津話:“上兩位說書,動樂器、揚聲腔,以唱為說。為給上兩位湊個趣,我今天以說為唱。”

板鼓樂師搭腔:“聽不懂,姑娘給解釋下,什麽叫‘以說為唱’?”

少女:“我說話,但列位聽起來,覺著我是唱。”

板鼓樂師:“你絕不唱?”

少女:“唱了就認罰。”

板鼓樂師:“嘿!但你要讓我聽出來你在說話——”

少女:“也認罰!”

板鼓樂師向客席學生們努臉,做出個壞笑,學生們知道應和,喊好鼓掌。樂班起奏,太戲、山西梆子、南曲、西洋樂的樂器雜在一起,並不煩亂。因為被板鼓、板胡、梆子三件的震耳音量蓋住,大提琴近乎無聲。

少女開腔,卻是河北唐山口音:

八月中秋大雁兒往南飛,

跑腿的在外邊兒總有三不歸。

這個頭不歸,

二老雙親麵前不能夠行孝哇;

二不歸,

床前的妻子無人陪哇;

這個三不歸,

病在了招商旅店哇,

端茶捧水沒有人,

拉屎拉尿無人攙。

夫呀,

臨行前為妻怎樣囑托你,

卻怎麽,

人不回來,你信也不歸。

罷了,

歎息多時,天色向晚。

百鳥朝鳳,不能沒完沒了哇,

拜見了鳳凰,大雁兒得歸。

詞語俚俗,少女唱得氣宇軒昂,不似在演一個家裏犯愁的小媳婦,如憂國憂民的一代名將賢臣。

胡可式低聲問:“怎麽樣?”

六飛悵然:“貴不可言。賞!”摘下剛才沒送出去的英皇室騎馬減震表。

板鼓樂師引少女到六飛座前。落子戲效仿太戲,以板鼓為尊,板鼓樂師往往是領班。板鼓樂師道謝,接表轉遞少女。少女接了不謝,眼睛驟然張大,直愣瞪著六飛。

板鼓樂師作揖道歉:“小孩子不懂事。”掄巴掌拍少女後腦勺,“爺給東西,不接著,還瞪人,你作死呀。”

少女不改視線,眼睛瞪得更大,顯出了一層水露亮光。

是她挨打受痛的淚花。

看驚了六飛,指示胡可式:“蜜桃雙眸。”

胡可式急視少女,兩秒後,點了下頭。

板鼓樂師被學生們喝退,批評他打人不文明。

少女遞還手表:“不要你東西,知道你是誰。”咬住嘴唇。

六飛探身:“誰?”

少女近一步:“我看報紙。不認字,看照片。”

受陳泊遷和趙共鄉建議,為日後複辟,皇上在民國要有存在感,一是參與慈善事業,常為糧荒地震的難區捐款。二是常在報紙雜誌登日常照片,都是穿西方時髦著裝,他拍照時呈現的沉靜氣質,頗有大眾緣,認為是紳士典範。

看照片與看真人,有差距。胡可式的學生們相逢不相識,她卻一眼認出自己。小小年紀,走江湖的聰慧與謹慎兼具。六飛暗讚,接回手表:“英皇室的表,送誰,誰不要。看來大英帝國已走衰運,好景不長!”

減震表是六飛大婚一年紀念日,英王喬治五世寄來的禮物。清皇室曾有過與英皇室聯姻的企圖,喬治五世始終態度曖昧。

六飛輕聲:“多謝你認得我。”少女亦輕聲:“不謝,你娶的女人美,我總看她,順便記下你。”

除了自己,還在報紙雜誌公布了許多晚蓉的生活照,落落大方的她,是許多女孩的偶像。

六飛:“她呀——”聽《三不歸》時,便想到了她,今晚死後,她想我,也會想出三個不回來的猜測吧?

耳聽得少女愕然問:“爺,您怎麽哭了?”

六飛迅速揉眼,重戴眼鏡:“瞎說,我還真以為流淚了呢?我天生是個無喜無悲的人,從小沒哭過,也沒癢癢肉,不怕咯吱。”展開雙臂,“不信你試試?”

這一刻,她是她這個歲數的孩子了,眼顯調皮,伸手在六飛腋下急撓數下。果然沒笑,她靠上,又抓六飛脖頸。

六飛神情自若,不似強忍。

她從六飛身上滑落,伏身解開六飛雙腳鞋帶,準備撓腳心。六飛忙將她抱起,穩在膝上,笑道:“腳臭。”

她:“不怕。”身子滑墜,坐在地麵,掏出六飛一隻腳,腳底狠撓。

板鼓樂師奔過來,將她抱起,訓斥:“一眼看不住,你就翻了天,沒皮沒臉啦!”六飛揮手,示意他別把少女抱走,放下即好。

少女瞪著蜜桃雙眸,欽佩之情溢於言表:“真沒癢癢肉!”

六飛頗為得意,胡式可湊近:“您不會係鞋帶吧,要我幫您?”報紙上披露的清室秘聞,說皇帝不會穿衣,都是四人伺候,要自己係個鞋帶,比殺了他還難。

六飛:“不用。”伏身係鞋帶,手很快。成形後,胡可式見是自己未知的一種係法。在美國留學時,打領帶隻會最簡便的一種,領帶的煩瑣係法,是同學中富豪子弟們打的,無緣學到。六飛的鞋帶係法,應也屬此情況。

少女聞聞手指,皺眉:“你什麽人,鞋裏灑香水?”放襪子的櫃子裏有防蟲的樟腦丸,六飛逗趣:“你知我什麽人。”

刹那間,實際年齡的她消失了,恢複了走江湖的聰慧謹慎。她端正身子,道:“戲還沒完。”

板鼓樂師忙搭腔:“你得認罰了,剛明明聽得你在唱。”她泛起成年人禮貌的笑容,笑對六飛:“你的感受?”

六飛:“是這麽覺得。”

少女:“你是富貴人,我是勞苦人。鄉下廟會的大日子,一日五六場,輕易便啞了嗓子,唱不出來,隻能念詞,我們行話叫賣字。此時要樂班配合,聽起來還是在唱。被人識破,會挨罵給趕下台。”

胡可式讚許:“原來奧妙在大提琴上!”

少女:“胡博士,您錯了,是低胡和琵琶給調的。大提琴沒人會,做做樣子,不敢拉出聲。唱落子的身份低,擺件洋物件,鄉下人高看。”

胡可式鼓掌:“請你們來家多次,怎麽不說這個?”

她朝向六飛:“今兒您家來客人,看著不像一般人,我就說點不一般的。”

板鼓樂師:“這位爺,姑娘都說這話了,您得賞。”

六飛:“賞!”手摸腕上,再次摘表。

她搖頭,婦人風韻的笑:“上麵一番話,是演給您看,我在鄉下怎麽向人要錢的。”

六飛起身鼓掌,從小身上沒裝過錢,向門邊亂崗喊:“帶錢了麽?”亂崗忙過來,問多少。六飛:“全部。換我這塊表。”

亂崗:“哪能要您東西!”急掏出一卷皮筋紮的鈔票,票麵都不大。六飛轉遞,板鼓樂師接下,連連稱謝。

少女眼光冷酷:“我不是要錢,是覺得跟您有緣,把我的活法告訴您,讓您知道我。給錢,說明還是沒緣分,您把我看作尋常人!”一串碎步,回到樂器叢中。板鼓樂師作揖道歉,也坐回板鼓前。

六飛:“怎麽說怒了?”

胡可式:“她是要再給您唱一曲。”

六飛歎口氣:“不及聽!我大事未了。你我好朋友見一麵,行了。”

準備上街受冷槍,臨出屋門,想起淑秀給的書簽,下意識摸下左胸。霎時身冷,胸口平坦,內兜裏原還放著列祖列宗大典上戴的二寸頂珠。

六飛回首。

少女已唱新曲,衝六飛?了下眼,甜若蜜桃。

方才,撓癢癢肉時,她摸走的?

頂珠是皇室神物,傳說大難將至會自行消失,重現時,國事轉機。一八六〇年,英法聯軍攻至北京,文宗顯皇帝[13]出逃,路上驚覺不見頂珠。一年後,文宗在避難處熱河過世,懿貴妃慈禧回到京城,頂珠重現,預示將有四十年女主天下……

命喪今晚,頂珠是該消失的。

又望了她一眼,揚手掀簾,踱出屋去。

亂崗和胡可式追出。六飛摘表遞給亂崗:“給你,就拿著。”亂崗要張口推辭,六飛陰了臉:“別碎叨。回屋聽戲吧。”亂崗隻好遵命,進屋前,聽六飛問胡可式:“他這人,能幫麽?”

胡可式:“他學了一手英國《泰晤士報》的油滑文風,手壞了,這輩子寫不了小說,沒法推薦給文學界。但《泰晤士報》,國內報人爭學,我介紹上海、漢口幾家大報給他,寫趣聞雜議,吃穿不愁。”

亂崗暗中大喜,但估計回身相謝,六飛會不耐煩,掀門簾時默念句“龍恩浩**”,戴好英皇室騎馬減震表。

胡可式引路出院,六飛奇怪他聽落子戲。

落子戲原名蓮花落,是盲人乞丐唱的。盲人手杖上掛彩紙,仿效佛教法會上紙紮的五彩蓮花。落,是流浪之意,所謂流落天涯。

落子在河北唐山定型,也叫唐山落。戲詞情色,有看客出高價,會半裸演出,流連在大村小鎮,不準進城。

六飛:“如此低賤,怎麽請家來?”

胡可式:“太戲在乾隆年間也是不能進城的低賤戲,給鹹豐皇帝提純拔高,成了國粹。我搞白話詩運動,正是從底層挖掘語言,有鹹豐皇帝提攜太戲的先例,我也想把落子拉上台麵。”

六飛:“你一介平民,效仿皇帝?”

胡可式僵住。六飛:“開玩笑。民國啦。”

胡可式展顏。六飛:“文宗顯皇帝是少年學戲,文戲會唱三百折,武戲可連翻十個跟頭,二十歲翻跟頭摔殘腳踝,瘸子身做的皇帝。你效仿得了麽?”

胡可式:“我——努力。”

六飛:“小姑娘連‘賣字’行話都不願告你,你努什麽力?學者般考察,會掛一漏萬,看不到大塊精彩,因為總是外行。想提拔一門戲,先得把自個捐獻了,真唱真摔,拜師學藝。我看呀,你拜小姑娘為師吧。”

胡可式前麵聽得點頭稱是,聽到末一句,驚呼:“使不得。”此刻已到宅門,六飛笑道:“使得。接旨吧。”

胡可式:“皇上,真不成。落子跟太戲還是大有區別,唱太戲的已上正道,唱落子的還是半伶半娼。小姑娘雖貴不可言,兩年後她十四歲,要鋪床接客,一生不休。我的身份,不好拜娼為師吧?”

六飛:“是有點糟汙……你剛說‘一生不休’,一旦賣身,七老八十也要接客?”

胡可式:“娼業短命,到不了老,唱落子的女人罕少活過四十歲,輕易一場病,便死了。二三十年,是她們一生。”

說得六飛濕眼。胡可式:“皇上別難過,這就是賤業呀。唱落子的,一生三賣身,生下被父母賣給戲班,長大了賣身客人,即便退行從良,也是有男人出錢買走。許多孩子賣戲班時還在繈褓,不記得父母模樣。小姑娘家在蘇州,人販子賣到天津,落子是唐山腔,她一會兒天津話,一會兒唐山話,獨不會半句蘇州話。想也是幼時被賣,不知父母。”

六飛落淚:“別幫亂崗了,你幫她吧!”

胡可式:“忙不能亂幫,落子女會選人,看她不要您東西,衝您甩狠話,是有心選您當她兩年後的恩主,身子長熟後首位托付的人。”

六飛:“啊!”

胡可式:“兩年時光眨眼到,我不忍心她就此糟汙,跟班主商議給她贖身。班主一再漲價,要到了五十包煙土。”

六飛:“五十包煙土什麽價?”

胡可式:“二百大洋。”

從德國購買的尋血犬為兩千大洋。六飛失笑:“還以為多少,這個錢,你出不起?”

胡可式正色:“二百不少。京城警察一月八塊,可養六口之家。世道崇洋,海外留過學的教師富比商家,我一月課時費四百,一月可買兩個她。但贖她便是她男人,小姑娘心氣高,不要我這錢。皇上,您說她貴不可言,她也對您使上心思,這錢您出吧。”

難道要回醇王府取錢麽?

即便半路被冷槍打死,也可先寫下字條讓李敬事代取,老父醇王會辦。隻是原本設計了一個利索死法,豪氣歸天。買上她,死得有點亂套……

門燈下,六飛沒了主意。李敬事背尿盆老實候著,剛才未讓他跟入府。胡可式追問:“助人出賤業,可是功德。您怎麽想?”

街麵傳來一聲東北口音的大吼,旱煙烈酒熏壞的嗓音:“你個賤人,敢難為皇上!”

馬靴聲響,一位腰別日軍南部式手槍的警衛顯形,標準官話國語發音,向胡可式鏗鏘誦道:“我們出八百包煙土,把戲班所有人、所有東西都買下來,全給小姑娘。還有什麽贖身不贖身的事?整個戲班都是她的!煙土天亮到!”轉向六飛立正敬禮,“老爺子吉祥,這麽料理,合您心意麽?”

“吉祥”是宮裏下人向主子打招呼的專用語,官員和平民不說這詞。六飛想想,向街麵暗處揮手:“辦得漂亮!”又想想,道:“甭陪著啦!”吩咐下人走開的話。

暗中的煙酒嗓再次響起:“傻麅子,回來吧,老爺子叫你‘下去吧’。”警衛跑離,掩入黑暗。

煙酒嗓不再響,胡可式驚疑:“那什麽人?”

六飛:“喀屯諾延。”踱出門燈光亮。

胡可式:“您走啦?”

六飛:“嗯,下輩子見。”

景山禦園東側,走四十餘步會有盞路燈。六飛步行,李敬事背尿盆推自行車離二十米跟隨。拉開距離,便於暗中的槍手瞄準。

景山禦園在皇宮北門外,往年回醇王府看額莫[14],都是轎車從皇宮北門開出。從這裏去醇王府的方向,還辨得。

如死,就死在回家的路上吧?

六飛向醇王府走去。就著晦若鬼火的路燈之光,念書簽上的小楷:“他一直在,他不變化,也不被變化,沒有任何物可以與他匹敵。”不知行了幾時,或許十分鍾,或許數小時,抬頭見到醇王府正門。

多數軍警在帳篷沉睡,五位值班的暈了四位,窩在椅子或靠牆打盹。醒著的一位埋怨六飛:“您去了好久。”

班頭在門房裏響著鼾聲。知道他們沒找過自己,六飛扭身回看,街麵空**,僅有推車跟進的李敬事一人。

入府後,身邊跟上了六位王府隨應的,行過百步,方可以重新起心動念:“沒想到今晚槍手是張作霖本人,他為何不開槍?”

喀屯諾延是草原上的神,管家張哈哈與張作霖共用的蒙古名字。

想到英國劍橋大學,劍橋大學內有國王學院,國王學院內有禮拜堂,禮拜堂牆壁有魯本斯名畫《賢士來朝》。

十五歲曾想留學英國,十九歲也可辦十五歲的事。

[13]鹹豐皇帝。

[14]滿語: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