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和醫院牙科有醫生候著。張哈哈要跟進去,六飛說“甭陪著啦”,要他和三名軍警留在走廊。李敬事陪六飛入內。

診室中是兩位英國醫生,三名中國女護士。一名醫生摘下口罩,是洋帝師莊士虔,六飛的英文老師。側室門開著,坐一位西式出行裙裝的女子,戴垂麵紗的寬簷帽,見了六飛,起步彎軀,行萬福禮。

六飛進側室,關上門,歎道:“答哈瑪,第一次見您穿西裝。”

太皇太後慈禧開始,後宮風行照相。為圖樂子,照相時都奇裝異服,慈禧愛著戲服,康謹太妃愛著男裝,西式女裝更是拍的人多。唯敬懿太妃認為亂穿衣有違禮法,但她隻是自律,不評價別人。

她甚至沒拍過照片。六飛曾問過:“都知道您是皇宮第一美人,幹嗎不留張照片?”她笑答:“人老了。留照片,就壞了漂亮的好名聲。”

她和榮惠太妃在皇宮多留了十六日,終被驅逐。東城麒麟碑胡同一所宅院,是敬懿太妃早年買下的私產,多年閑置,裝修後方能住人,她倆先租住在六國飯店。

六國飯店是法國人經營,洋人地界,尚安全。來協和醫院,為避人耳目,敬懿太妃此生第一次穿上西式裙裝。

六飛出宮時,不準攜帶銀兩,更別提珠寶書畫,連換洗衣服都未帶夠。兩位太妃軟磨硬泡,帶出了全部私房存銀和用品,甚至為百年之後準備的出殯禮仗旗幟也帶了出來,裝滿十五輛馬車離的皇宮。

敬懿太妃:“您的龍袍封在養心殿,我們老姐倆夠不著,但我倆把德宗的龍袍帶出來了,日後複辟,您好有穿的。”

六飛:“您們出宮那天,我聽說有軍警搜查,隻準帶銀兩,不準帶文物,您們藏哪兒帶出來的?”

敬懿太妃:“真要藏,就帶不出來啦,必給搜出。擺在明麵上,才可能被忽略,大布裹成個包袱,讓榮惠老妹妹抱在膝蓋上。有軍警要檢查,榮惠妹子說:‘我們小姑娘進宮,老太太出宮,一輩子攢下點東西,您還好意思搜呀?’軍警是個小夥子,不好意思,放行了。”

六飛慨歎:“您們不容易,我聽著都險……答哈瑪,按您性子,越險越要自己扛,怎麽您沒抱包袱,放在榮惠太妃膝上?”

敬懿太妃掀開麵紗:“我這張臉精明,那番話我說,軍警會起疑,就帶不出龍袍啦!”隨即一笑,甜潤之極,二八佳人時的風情白駒過隙般閃現。

看得六飛恍神:“答哈瑪,您可真漂亮!”

敬懿太妃摘下帽子,挺起脖頸:“那您就好好看看吧。我不留照片,我剩下的這點好就都留在您眼裏吧。”

六飛濕了眼:“我要走了。”

敬懿太妃落淚:“猜到了。”

六飛:“您別擔心我。我是皇上,鬼神難測,知我者,唯有天地。拿常情來想我,您可就累著了。清室優待條款是民國立國的代價,歐美多國做的公證。京城有各國使館在,馬玉鑲和鹿忠嶙哪兒敢真開槍殺我?不過是裝流氓嚇唬嚇唬,探個底兒。我一下便出宮了,估計他倆也嚇一跳,沒想過能辦成。其實我早做了出宮安排,鹿忠嶙傻了吧唧地來了,正好借用。”

敬懿太妃幹了眼:“您沒找我商量,便出宮了,知道您被槍指著,沒怪過您。”

六飛:“我是個怕死的人麽?您以為我這麽說,為給自己找麵子?”一臉得意,“您出宮,隻準帶銀兩,不準帶文物——嗬嗬,鹿忠嶙夠傻的,現今宮裏盡是三流貨色,珍品我早運出京城。”

敬懿太妃:“不會吧?高宗純皇帝收購的神龍本《蘭亭序》還在養心殿掛著呢。”

六飛:“那是三流貨色,明朝文物販子豐坊偽造,騙得了乾隆爺,騙不了我。我告訴您咱家寶貝都去了哪兒——天津英租界戈登路一百六十六號,三年前我匿名買下的一座洋樓,真正的墨寶妙筆天曆本《蘭亭序》在那兒。”

敬懿太妃:“這麽大動靜,康謹太妃沒察覺?”

六飛:“您想想,三年前,宮裏最大動靜是什麽?”

三年前,六飛驅逐了二千八百名太監,說他們多年監守自盜,宮中庫存文物流失慘重。存寶最多的建福宮遭竊最多,太監們彌補不上,縱火燒了建福宮,謊報是電線爆火。六飛說一日殿內習字,發現有持槍黑影隔窗瞄準他。推斷是太監被逼急了,起了殺心。

六飛笑道:“建福宮是我燒的,黑影是我編的。不鬧得皇上沒命,嚴守古製的康謹太妃不會同意驅逐太監。”

敬懿太妃當年有疑心。宮裏太監的風氣,是慈禧太後**好了的,後輩受益。太監也有毛病,討賞錢開口大,虛報夥食費、過冬裝修費,買家具服裝要回扣。

但太監不敢偷盜。小太監進宮前要皈依佛門,老了出宮是進寺廟終老,他們這輩子是居士,帶發修行。皇宮聚集鬼神,絕不敢在這地方犯居士誓守的不偷盜大戒。

六飛:“幸好是康謹太妃主事,不是您。太皇太後留下的太監班底確實不錯,小事上占便宜,大事上死心眼。”

他召醇王府的弟妹進宮,攜珍寶出去,屢屢被搜出。即便寫了賞賜批條,太監們一句“先帝遺物,不在賞賜品範圍”,便給扣下。他調庫房文物出來,留在養心殿裏把玩,太監們一一登記,隔幾日上殿核對一次,看看還在不在。

六飛:“答哈瑪!皇上要調理人間,就是一會兒好心一會兒壞心的。”捏緊了手裏的布娃娃。

敬懿太妃輕歎一聲,點了下頭。

六飛:“趕走太監,宮中珍寶方能運出。不是讓醇王府弟妹做文物販子,是我要出宮。我出宮為重奪天下,奪天下得有資金。”

敬懿太妃:“非得出宮?”

六飛:“非得。您聽說過‘老話’麽?”

大清立國,始於一場兄弟相殘。滿人首領努爾哈赤反叛大明,囚禁了身為大明官員的弟弟舒爾哈齊,決戰前夕將他賜死。舒爾哈齊本是滿人最大薩滿,臨死前對哥哥將要建立的王朝做出預言,稱為“老話”。

老話最初被認為是惡意詛咒,但努爾哈赤戰時病亡的突兀結局,被老話說中。於是老話被重視,成為努爾哈赤子孫獨享的秘密,上一任皇帝臨終前才向即位皇帝口授。

老話傳到鹹豐皇帝時不剩幾句。鹹豐病逝時繼位皇子尚是兒童,接不了口授。鹹豐說給輔政八大臣之首的肅順,托他日後轉述給成年的新帝。誰想政局驟變,鹹豐的妃子慈禧攬權成功,坐主天下,殺了肅順。

肅順一死,斷了老話。他死前曾從獄中傳出些老話,不利慈禧,說“妃子主政,你家衰亡”,遭慈禧嚴禁,傳播者判重罪。慈禧晚年,控製力下降,當年的零星老話沉渣泛起,重現民間,對大清滅亡的關隘,竟一一命中。

如“你家大業始於攝政王,亡於攝政王”。一六四四年,多爾袞以攝政王身份率軍攻入京城,立了大清。一九〇八年,醇親王做攝政王,三年後大清滅亡。

符合老話。

再如“你家孤兒寡母上位,孤兒寡母下來”。一六四四年,稱帝的皇太極陣前病亡後,六歲兒子即位,母親博爾濟吉特氏相伴,進京稱帝。一九一二年,六飛是六歲小孩,由前代皇帝光緒的皇後隆裕代言退位聲明。

敬懿太妃:“老話,不是斷了麽?”

六飛:“失而複得。我大婚時,外蒙古活佛八世哲布尊丹巴派特使送我一把鑲金花手槍做賀禮。如此薄禮,因為他已遭蘇俄軍隊監禁。除了這把槍,還把失傳的老話轉告了我。”

敬懿太妃:“遠在天邊,他怎會有老話?”

六飛:“第一位哲布尊丹巴是康熙爺立的,他跟康熙爺是結拜兄弟,共處過十年時光。除了肅順,能知道咱家老話的外人,隻會是他。”

敬懿太妃:“他說了什麽?”

六飛:“好多話,對我最有用的是——亡了國,能續上,出了宮,有一段。丁巳年張勳要恢複大清,談妥了北洋大佬、南派軍頭,個個簽了字,發誓責任共擔,一塊向老百姓交代。白紙黑字,板上釘釘,還是出了意外,讓徐燭賓攪局破敗。沒有徐燭賓,也會是張作霖攪局、秀蕎攪局,隻要我還在宮裏,事情就成不了。我出宮,大清就還有一段。”

敬懿太妃:“這一段多長?”

六飛哧哧而笑,如一個突然尋到樂子的小孩:“老話沒說,看我作為。一兩個月是一段,二三百年也是一段。”

敬懿太妃離座行萬福:“您給咱家再開三百年。”

六飛止笑,道:“答哈瑪,接旨。”

敬懿太妃臉色發白,雙膝跪地。

六飛喊李敬事進來。他一路拿著的細條紙盒,是文具店賣毛筆的普通包裝,打開,竟是黃錦小卷的諭旨。李敬事行到敬懿太妃身前宣讀,表彰她品德高尚,庚子年立下守宮大功,特將她由皇貴太妃加封為皇太後,作為同治皇帝的第二位皇後。

驚得她伏地不起,嗚咽連稱:“使不得,使不得。”

六飛笑道:“有何不可?威懾天下的慈禧太後,因我才真當了皇後。我能封她,也能封你。”

鹹豐皇帝僅懿貴妃慈禧生的一個兒子,早早立為太子。宮中習俗,內務府奴才、宮女太監對太子的母親也稱皇後。

鹹豐的皇後才智平庸,遇事多讓慈禧出主意。皇後無才、兒子年幼,慈禧得攬大權。官員和皇族獻媚,隨了後宮下人的口,喚她“慈禧太後”。但在禮法上,執掌天下四十餘年的女主終還是妃子身份。

一九〇八年,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後雙雙病危,慈禧指定三歲的六飛即位,其父做攝政王。囑咐醇王:“天下進了你家,你得還我點好。我這輩子,享了大權享了大福,沒享過大名。”醇王會意,以六飛名義下旨,追封慈禧為鹹豐皇帝的第二位皇後,宮中史冊正式記她為太皇太後。

敬懿太妃揚起身,淚水汙了粉黛的臉:“知道您好心,在成全我。我們一幫老姐妹,就剩下我和榮惠妹子二人了。我倆十五六歲前後腳進宮,處了四十多年,出了宮也是處一塊,前後腳地死。我成了皇後,難道叫我那老妹子天天見了我,還要給我下跪麽?”

六飛甩了甩手裏布娃娃:“我蹚險而來,是為了封後!您不要,我白拚命啦。或許我一出門就會給人害死,我這趟真是不值!”

布娃娃往她裙上一扔,不等她言語,摔門而去。

李敬事追出,門簧反彈,門關上。

望著油漆尚新的門,她雙膝未動,念叨句“孩子保重”。

八年後,敬懿太妃在麒麟碑胡同逝世,手裏握著六飛留下的布娃娃。以皇貴妃規格出殯,三十二人抬幡,八十人抬杠。六飛未能回京,遙封她為“獻哲皇貴太妃”。獻、哲是皇後諡號的專用字,從未用於妃子。以此僭越的二字示現天下,她等同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