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皇宮的正門。官員從左右兩門出入,正中之門是皇帝專用,皇後一生僅走一次。明朝、清朝的傳統,迎娶皇後走這道門。

辛亥年,民國政府收了午門。皇室向民國政府申請,大婚之日為皇後晚蓉重開午門,未得許可。民國政府讓皇後從東華門入宮。

東華門,皇宮側門,以前官員上早朝之門,丁巳年張勳的入宮之門。平定張勳複辟之亂後,民國政府再次沒收了此門。

“皇後走偏門,不成體統啊!”

“走正門,更不成體統,表示大清還在,置民國於何地?”

晚蓉家在地安門帽兒胡同。“婚”字的古義,是入夜後迎親。淩晨一點,慶親王和鄭親王穿著大清朝服,作為迎親的正副禦使,率隊出了皇宮。

北京地麵是黑的,千年髒土,百姓習慣冬季把煤渣倒在街上。東華門至地安門一線,撒上了黃土。民國政府實行戒嚴,不許百姓走大街,臨街的屋簷下站滿看熱鬧的群眾。

一九一二年,清帝遜位時,與民國政府的協議,保留了一千二百名皇家護軍,平日駐紮在皇宮北麵的景山禦園。護軍騎馬,披大清鎧甲迎親。民國警視廳派出三百名騎警監視護軍,排列在皇家騎兵後。

迎娶皇後的輦,不是民間嫁女的紅色,是皇室專用的明黃。不貼喜字,內壁貼一個“龍”字,六飛所寫。輦裏坐墊上躺著一支黃金如意,靈芝造型。

作為迎親正、副禦史的慶親王、鄭親王帶來表示皇後身份的金璽金冊。金璽是黃金鑄的皇後印章,金冊是黃金冊頁,刻有對晚蓉的讚美之詞。

上輦時,晚蓉握一隻蘋果,不是漢語“平平安安”諧音的寓意,是象征自己心髒,把心掏給誰便是嫁給了誰。拾起黃金如意,落座後,感到臀部完整沒在軟墊裏,煞是舒服,舒服得生了困意。

臀下一震,輦車啟動,糊裏糊塗去了宮裏。

六飛正接受外蒙古特使呈送的賀禮,一支鑲金手槍。外蒙古沒有自造槍械的能力,用給佛像鑲金的古老工藝,在一支沙皇俄國研製的納甘1895左輪手槍上,鑲嵌密集的黃金雕花。

作為外蒙古領袖,八世哲布尊丹巴的日子一直不好過。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中國內亂,哲布尊丹巴趁機宣布外蒙古獨立,卻一直未能正式建國,成為俄國獨家控製的一個軍管區。

一九一七年,俄國爆發革命,駐外蒙古的俄軍回國打仗。哲布尊丹巴趁機宣布重回中華,請求民國政府派駐軍。不料率軍進駐的徐樹錚起了貪名之心,囚禁哲布尊丹巴,造成武力收回外蒙古的假象,被報紙讚美為收複國土的英雄。

一九二〇年,吳佩孚和段祺瑞爆發衝突。徐樹錚離開外蒙古,南下支持段祺瑞,一戰而敗,打光了手下軍隊,再沒回外蒙古。轉過一年,俄國內戰結束,革命黨勝利,蘇維埃共和國聯盟即將建立,立刻分兵外蒙古,令哲布尊丹巴稱帝,宣布外蒙古再次獨立。

獨立後的外蒙古名義上是君主立憲製國家,按蘇聯模式建立各級蘇維埃組織,傳播五年前俄國境內推翻沙皇的革命手冊。目前哲布尊丹巴被軟禁,親信受監視,哲布尊丹巴的賀禮隻能是一件便於藏在懷裏的小物件。

六飛:“要我幫什麽忙麽?”

特使:“皇上處境,比佛爺好得有限。”

六飛詫異:“那你來幹嗎?”

特使:“每一世哲布尊丹巴和大清皇帝皆是兄弟相稱,我們是遵循老人情,來做個交代。”特使落淚,弓下身,請求退下。

六飛:“本不想說,受不了你這窩囊樣。大清複國,三兩年的事。我必收回外蒙古,轉告你家佛爺,活著等我。”

特使抬頭,見到王者尊貴親和的笑。

皇後鳳輦入東華門後,車夫退下,換由太監拉車。至乾清宮,響起鼓聲號叫,似山貓野狼。二十多位戴麵具、披花衣的老人跳舞,來自東北老家的薩滿。

一個黃銅火盆塞到了下輦的梯子裏。晚蓉由宮女攙扶,順梯而行,裙裏被火熏燎,暖到大腿。

**過火,象征消滅女人所有婚前情史,回複童貞——早先滿族女子,姑娘時放縱。進入漢地後,隨漢俗,禁絕了婚前性行為,婚禮仍保留此習俗。

新娘出轎,新郎要射三箭,擦身而過。古時搶婚遺痕,射死女人的同行者,才好搶擄。三箭,是皇帝、皇後的第一次相見。

六飛曾認真練習,被東北老家來的薩滿告知,射箭儀式時不能戴眼鏡,鼻梁是男人的運氣,眼鏡壓鼻梁太不吉利。六飛十二歲配的眼鏡,四百度近視。問:“瞎射,不就把皇後射死了麽?”

紅蓋遮麵的晚蓉,在六飛眼中,是虛虛的色塊。薩滿遞上牛角大弓時,六飛擺手拒絕,掏出手槍,朝天三響。手槍黃金雕花,哲布尊丹巴所贈,驚得薩滿們放下手鼓。

六飛戴上眼鏡,見晚蓉鎮定不動,滿意一笑,揮手示意儀式繼續。薩滿們重新起舞,宮女攙扶晚蓉回輦。看輦車前行,向坤寧宮駛去,六飛自語:“哲布尊丹巴,你聽到了麽?我必救你。”

在數名侄子陪同下,六飛比皇後鳳輦先一步趕到坤寧宮,摘下眼鏡,接過親王福晉遞上的琺琅銅瓶,靜立在殿門前。

坤寧宮前路麵,擺個馬鞍,鑲寶石、垂珠玉,光華閃閃,而木料蒼白朽壞,皮革烏暗糜爛。是兩百餘年前康熙皇帝遠征的馬鞍,他曾乘此物至外蒙古草原庫倫大廟,第一次見到哲布尊丹巴一世。

新娘跨馬鞍的滿人習俗,不是漢語“平平安安”的諧音,是古代搶婚遺痕,新娘是被按在馬背上搶回家的。

晚蓉下輦,腳尖碰到馬鞍後,胸部在馬鞍上臥了一下,由宮女攙扶起身,邁腿過去,到了皇上跟前。

一位親王福晉取下了晚蓉手中蘋果,遞給六飛,從六飛手中取過琺琅銅瓶,遞到晚蓉手中。瓶中裝寶石、珍珠、宋朝銅錢、黃金麥粒。蘋果象征心髒。交換手中物,是“女人給男人心,男人給女人寶”的寓意。

晚蓉握穩銅瓶,六飛用一支秤杆挑開蓋頭——不是讓新娘“勤儉持家”,算計著過日子的寓意。漢族做買賣的秤杆本身是神器,神在秤杆,做買賣不能欺瞞,杆上刻度十六顆星,象征北鬥七星、南鬥六星和福祿壽三星。

用十六顆星宿,才可見新娘的臉。

此刻是新郎看新娘,新娘不能抬眼。四百度近視,此距離還可看得真切。這是皇上與皇後的第二次相見。

暗讚一聲,側步閃開。

親王福晉引路,宮女簇擁,晚蓉入了坤寧宮。六飛戴上眼鏡,問候在幾步遠的侄子們:“你們都偷偷看了一眼吧?”兩個十一二歲的小親王承認偷看,回答:“好看。”

六飛:“怎麽好看?”

“像蘭詞芳。”

六飛:“告訴你什麽叫白話詩,換作胡可式,他該說——比蘭詞芳還蘭詞芳。”

婚床被褥是杭州定製,織繡華麗,四個床角各壓一枚黃金如意。晚蓉上床,麵向東南方端坐,名為“坐帳”。滿人老規矩要坐滿一日,次日子時新郎方入洞房,皇宮改為坐到當日天黑。也是搶婚遺俗,搶來的女子必不屈從,要耗上段時間。

六飛帶侄子們去養心殿看電影,其中有德國新紀錄片《蘇俄槍殺沙皇事件》。

一九一七年,沙皇被推翻。今年年初,德國人調查出沙皇和皇後在一九一八年已被槍殺,五個女兒和患敗血病的兒子一並殉難,引發國際譴責。

英王喬治五世和被殺的沙皇尼古拉二世除了胡須型不同,五官幾乎是一人。他們本是表兄弟,丹麥皇室的一對姐妹分別嫁給了英王室和俄王室,生了喬治五世和尼古拉二世。他倆年少時去姥姥家度假,在丹麥皇宮留下雙胞胎一樣的合影。

喬治五世樹立了皇帝新形象,通過訪問幼兒園、公布生活照、跟工人街頭聊天等親民行為,在一個反帝製殺皇上的時代,竟讓英國皇室得到民眾愛戴。

沙皇原本有生機,臨時政府允許他去英國投奔表哥,但遭到喬治五世拒絕。德國人分析,尼古拉二世是公認的暴君,接納暴君,將有損喬治五世經營多年的英皇室形象,因而拒絕。

六飛讚歎,囑咐侄子們:“學學。”

一個十歲小貝勒問:“皇上,學什麽?不管兄弟死活?”

“啪”的一記脆響耳光,小貝勒被打蒙。

六飛:“枉你生在皇家,怎麽是平民見識?你們之間要管,不要管我。別人殺我那一天,你們要學喬治五世,大義滅親。”

眾親王貝勒嚇得跪了,叫道:“不敢!絕不會!”

六飛怒了:“這是聖旨!”

眾親王貝勒答應:“接旨。”

坤寧宮東廂房是紅漆洞房,房內西北是紅漆喜床,床帳和被子繡滿嬉戲童子的圖樣。天黑後,六飛上床,和晚蓉吃了餃子和麵條,餃子叫“子孫餑餑”,麵叫“長壽條條”。侍者收拾餐具退下,殿內獨留下帝後二人。

帝後皆穿龍袍,橘色繡龍吉服。相對半晌,六飛歎道:“人怎麽都走了?也不幫咱們把外衣解了。”

吉服數層,搭配複雜,需人幫忙才可穿上。六飛問:“你會麽?”晚蓉揪了揪胸前的絲帶扣,是從未見過的係法。答道:“來龍去脈,很難看懂。”

六飛:“……天亮了,會有人來。”

晚蓉:“有辦法!”摸出一柄鑲金花剪刀。物件小巧,雙手合十可合在手心,上轎子前由母親塞入衣袖。帶剪刀嫁人,也是搶婚遺俗,被擄女子誓死不從,為保清白,拿剪刀自殺。

見了剪刀,六飛點頭:“原來如此。安排得好。”

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

是你不知我愛你;

最遙遠的距離不是你不知,

是我不能說愛你;

最遙遠的距離不是不能說,

是我不敢想起你;

最遙遠的距離不是不敢想,

是你愛我卻不能在一起;

最遙遠的距離不是不能在一起,

是你我總是熟人一樣相逢在熟人的聚會上。

滿族富貴人家普遍給子女雇英文教師。六飛短暫酣睡後醒轉,晚蓉用英文對他說了這段話。一九一三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印度人泰戈爾詩作,愛爾蘭大詩人葉芝翻譯的英文,風靡歐洲的《世上最遙遠的距離》。

六飛略做思索,評判:“泰戈爾愛上了有夫之婦?”

晚蓉:“……皇上聖明。”

六飛:“念這個給我,想說明什麽?”

晚蓉無語。六飛:“愛我?”

晚蓉寬眉而笑,牙白勝雪。

六飛正色:“我沒法給你。看過《簡·愛》,便知道愛情要超越階級、種族和道德,如果你出身貧民,是漢人女、他人妻,咱倆倒會有愛情。”隨之氣弱,“你我是皇帝、皇後,各方麵都是最佳匹配,絕不可能有愛情!”

言罷自抽一記耳光,響如爆竹。

驚得晚蓉起身,跪在被褥上:“我多嘴了,惹皇上心煩。”兩片肩胛骨貝殼般開張。

六飛:“抬臉。”

晚蓉仰麵,頰上一聲脆響。挨了耳光,卻無半點疼痛,甚至沒有碰觸感。

六飛手入她腋下,將她跪姿拉垮,牽入懷中:“沒事,這是我一手藝,不碰人臉,卻能打得倍響。五歲會的,誰教的?記不得。”

晚蓉聽他耳語:“除了階級、種族、道德,還有生死,我被民國政府槍斃,咱倆就有了愛情。”

晚蓉急抬頭,見六飛依舊莊重。盯一會兒,六飛憋不住嗬嗬笑起。

晚蓉:“皇上,您怎麽是這麽個人?”

六飛:“什麽人?”

晚蓉:“不正經。”

六飛冷了笑容:“跟你說點正經事,我已有複國之道。”擒她雙臂推起,“大清複國,從小說做起。與歐美不同,在中國,小說不是文學,文學屬於士大夫階層,是史書、論文、詩詞。小說屬於商人階層,詆毀道德而有快感,所謂‘少不看《水滸》,老不看《三國》,《紅樓夢》教壞了天下人’。大清晚近,小說流行,致使道德淪喪,釀成亡國大禍。”

晚蓉:“啊,《紅樓夢》也不好?慈禧太後都喜歡。”

六飛:“不好不好。點綴了文人的詩詞歌賦,骨子裏還是商人惡意。騙得了老太後,騙不了我。”

晚蓉:“複國大計,先要查禁《紅樓夢》?”

六飛:“民國啦,我哪有這權力?”

晚蓉:“聽說你召見過胡可式……你是要暗中操縱文壇,改了小說寫法?”

六飛:“正是,把小說的商人惡意改成士大夫道德。千古以來,皇帝是道德的最高代表,民眾受新式小說熏陶,必然會心向皇帝——如此,大清複國,潤物無聲地完成。”

晚蓉:“皇上聖明。”

六飛:“這是王果味的計策,我已經否了。”見晚蓉蒙了的神色,正是所要效果,徑自大笑起來。

晚蓉隨他笑笑,道:“那胡可式?”

六飛:“當笑話一樣,跟胡可式說了。他倒聽得認真,似乎想辦。”

晚蓉:“讓他辦唄。”

六飛:“那得忙到什麽年月?得生出至少二十個小說大師,才夠辦妥此事,你覺得有戲麽?”

晚蓉想想:“二十個不算多,我可以寫,你也可以寫,起碼有了兩個。”

看她的認真勁,六飛歎道:“我怎麽那麽喜歡你呢?”伸展四肢,如剛觸地麵的降落傘般塌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