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那年初秋的一天上午,陽光依舊炙熱地烤曬著大地,我看見年齡相仿或者略大的少年都咧著嘴,炫耀似的在我麵前擺弄著新書。我眼巴巴地看著他們手中散發著淡淡墨香的書本,對父親說:“我也想去念書!”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吸了一口沒有過濾嘴的劣質香煙說:“你和隔壁的趙大個他們一起去報名,學費先欠著,上學後再交!”
我便跟在村裏幾個年紀略大的男孩身後,走了四五裏彎彎曲曲的土路,沿途穿過幾座村莊,終於到了一個小山坡前。
山坡上蓋了一排土牆瓦房,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老師正在一間瓦房的門口低頭忙著登記,同行的夥伴很快交了錢,報了名,領了書,站在旁邊的一棵大樹的樹蔭下等我。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登記的女老師身邊,身上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衣服,腳上穿著硬塑料涼鞋,一隻鞋的鞋麵已經裂開了口子,另一隻的鞋底因為斷裂被母親拿去找鎮上修鞋的老王用烙鐵焊過。我低著頭,雙手不停地擺弄著手指,不敢說話。女老師看著我,和藹地說:“喂,你這個小家夥來幹什麽的?是來玩還是來報名念書?”我點點頭,如同蚊子哼似的小聲說了句:“念書!”“你大名叫什麽?”我茫然不知所措。她看我不說話,笑著搖搖頭說:“你姓什麽,總該知道吧?”“姓徐!”“叫什麽?”“我家裏人都叫我三保!”“好了,那你以後就叫徐三保吧!你自己要記住哦!”“學費三塊五!”
我窘得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我大大說,現在……沒錢,以後給!”女老師遲疑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我說:“先把書領回去,記得上學後趕快交學費!”我感激地點頭,翻開書本用力地嗅了嗅散發的書香,心裏有說不出的激動和新鮮。隻不過學費拖了半個多學期才交上!雖然到了後半學期,書本已經破得不像樣子,有些書頁都已經脫落,但我還是把掉落的書頁放在母親縫製的布書包裏,舍不得丟,不像有些同學把它疊成小船或飛機玩耍,早已不見蹤影。後來我才知道這位女老師姓謝,教別的班語文,每次見到我總是露出淡淡的微笑。
上學的第一位語文老師是位二十剛出頭的小夥子,姓查,隻教了我們一年就調走了。他的長相在我的記憶中已經模糊了,隻記得他在“六一”兒童節說的相聲。說的是外甥給舅舅寫信,本來寫的內容是:親愛的老舅,您要好好養病,不要隨意下床。由於“舅、病、床”三個字都不會寫,每一個字畫了像雞蛋一樣的圓圈代替。最後舅舅收到信後內容是:“親愛的老‘蛋’,您要好好養‘蛋’,不能隨意下‘蛋’!”查老師使用抑揚頓挫並略顯誇張的語調,當時讓年少的我們笑得前俯後仰,眼淚都流出來了。
第二位語文老師是一位性格溫和、長相甜美的女老師,姓方。瘦長的個子,瓜子臉,丹鳳眼,一頭烏黑的披肩長發,隻是牙齒有些參差不齊,所以她大笑時習慣性地用手輕輕地掩著嘴。她不僅教我們語文,還教我們美術和音樂。方老師的歌聲特別圓潤甜美,她教過的歌我至今還記得幾首。有一次夏天的午後,我頭趴在桌子上午睡,調皮的同桌總是不停地“騷擾”我。他不是拿從野地裏摘來的狗尾巴草撓我的耳朵,就是用折來的樹棍敲擊著桌麵,惹得我心煩氣躁,幾次警告過後,他做了一個鬼臉,跑出教室,我終於進入了甜甜的夢鄉。睡得正香時,突然聽見有人用棍子輕輕敲打課桌,我頓時暴跳如雷地大吼一聲:“煩死人,你敲個鬼啊,欠揍吧!”頓時引得哄堂大笑,我仔細揉眼一看,方老師手握教鞭正站在我的課桌邊,強忍住笑,看著我,什麽也沒有說,轉身走上講台,正常上課。
剩下我如坐針氈,根本聽不進去老師在講什麽內容,但方老師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從那以後,我再不敢在課上睡覺了。
畢業班那年,學校分來了兩位剛從師範學校畢業的男老師。一位姓吳,教我們語文;另一位姓林,教我們數學。教語人,上課很認真。由於學校條件簡陋,兩位老師經常利用休息時間,騎自行車去鄉鎮用油墨為我們印試卷。每次做完後,他們對難題都認真地講解,直到我們弄懂。若是天氣晴好,兩位老師經常在放學後帶大家去學校後麵不遠處的小山上郊遊,讓我們感受大自然的清新,課下和我們如兄弟般無拘無束地玩在一起。偶爾吳老師心情愉悅,會利用放學前的半堂課時間給我們講通俗版的《史記》,評定曆史人物:對那些行俠仗義即使失敗的英雄人物毫不吝嗇地讚美、同情;對那些陰險毒辣、心胸狹窄的人則給予無情地批判。經常讓我們聽得如醉如癡,下課鈴響竟沒有一人起身離位,紛紛央求老師繼續講下去。但畢業前吳老師去另一位老師家喝酒,酒過三巡,最後發現對方竟用白開水和他喝,借著酒勁厲聲質問,最後氣得一拳打在玻璃上,手背劃傷,十幾天沒來學校上課。本來校長就對他的一些做法就心存異議,但礙於他父親,沒有說。最後他在眾人的勸說下,草草寫了一份檢查,繼續來學校上課。讓兩位老師欣慰的是,當年畢業班的成績在全鄉名列前茅,我個人也以非常優異的成績名揚全鄉。
整個小學生活就是在那一排破舊簡陋的瓦房裏度過的,我從一個什麽都不懂如一張白紙的小孩,有幸遇見幾位性格迥異但都認真負責的老師,在充滿童趣和快樂的校園生活中,讓我對未來的人生有了懵懵懂懂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