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怕露水,中怕熱,晚怕蚊子早早歇!”這句順口溜是我家鄉勤勞的農民嘲笑夏天農忙“雙搶”時給自己找各種理由偷閑的懶漢形象的生動寫照。

最忙的“雙搶”季節,也是家鄉一年中最熱的季節——農曆六月。所謂“雙搶”就是為了趕在立秋前將早稻收割回家,還要將晚稻秧苗栽插下去。小時候農村條件差,夏天酷熱,晚上蚊子又多,和我年齡相仿的十幾歲少年,都躺在曬穀場的竹製涼**納涼,深夜在大人的催促下,才迷迷糊糊地上床睡覺。每天天色微亮,還在睡夢中的我,便被父親一遍遍地催叫,甚至發火,才不情願地從**爬起來,打著哈欠,嘴裏咕噥著:“這麽早就起床去田裏幹活!”但是我出了家門,到處是早起勤勞的身影。池塘邊婦女們有的在淘米洗菜,有的在洗衣捶褲。農田裏已經隨處可見忙碌的人們,有的在拔秧,有的在割稻,也有的在安裝小型打稻機,大家都想趁著涼快多做一些事。

“雙搶”季節的勞動一般都是親戚或是鄰居間相互協助完成。清晨要趕著天氣涼快,在田裏忙上一個多鍾頭才回家吃早飯。上午空氣中偶爾還會飄來陣陣涼爽的微風,讓忙碌的人們感覺一絲絲愜意。大人們忙著割稻、打稻、插秧,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少年大都跟在大人們身後拔拔秧、抱抱稻蒲,或者在門口的曬穀場上看看雞、翻曬打回來的稻穀。那時的我,由於在家是老幺,上麵有哥哥姐姐,頂著毒辣的太陽,噘著嘴不情願地到田裏忙一會兒,不是割稻劃破手就是抱稻蒲時扭到腳。溺愛我的母親便找個理由,安排我回家看雞,翻曬稻穀,我顧不得疼痛,高興得連蹦帶跳地溜回家,經常惹得比我略大的哥哥一陣不滿和爭執。

母親每天起得很早,天空中還掛著幾顆尚未隱去的星星,便悄悄地摸索著來到安靜的池塘邊,仔細地漿洗著全家人換下來的髒衣服。回家晾曬好,接著忙一家人的早餐。母親白天還要在田裏勞作,晚飯後,大家都已休息,她拖著疲憊的身體收拾洗刷十幾個人的碗筷。整個“雙搶”期間,母親的眼泡因為疲勞和睡眠不足始終腫脹著。父親除了幹白天繁重的農活,晚上還經常要用電泵從河道裏抽水到田裏,經常困得午飯後坐在門檻上,剛才還在說話,轉眼間已聽見鼾聲,嘴裏還叼著沒抽完的半截紙煙。

在田裏忙碌了一上午的人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吃午飯。毒辣的太陽直直地烤曬著大地。空氣中沒有一絲風,鄉間泥路上的土塊被曬得發白,赤著腳踩在上麵如同在炙熱的火爐上烤,田裏的水也被曬得發燙。樹木被驕陽烤得無精打采,樹葉都蔫蔫地耷拉著,狗兒躲在樹蔭下熱得直吐舌頭,知了在樹上求饒似的不停地叫喚。田間地頭這時很少有人,大家躺在涼**、坐在樹蔭下,或者幹脆斜靠在門檻上打個盹,稍稍休息一下。

當午後的陽光稍稍柔和一點,人們又開始忙碌起來。下午三四點鍾主人都會送一些點心,大都是糖水泡炒米或者攤好的香脆麵餅,家裏經濟條件好的還會送一些西瓜。大家躲在田邊的樹蔭下,一邊吃一邊用草帽當扇子搖搖,嘴裏咕噥著這鬼天氣。倘若是一團烏雲如同打翻的墨汁一樣飄過來,霎時遮住了太陽,黑雲愈聚愈多,天很快暗了下來,狂風呼呼地刮著,馬路邊、曬穀場上到處是低飛的蜻蜓。我們在家看雞的小孩和家中忙著燒飯的婦女就趕緊用稻耙收曬穀場上的稻子。田裏的人們光著腳,向曬穀場奔跑,大家七手八腳地忙著把打好的稻穀收成堆,迅速地用紮成把的稻草或是塑料膠布蓋好。“六月的天,小孩的臉,說變就變”,天空中頓時電閃雷鳴,一場暴雨像北方男人的脾氣,豪爽且絕不拖泥帶水——轉眼間又恢複了晴空萬裏,大家繼續到田裏忙碌。

一直要忙到夕陽西下,田裏成群的蚊子和小蠓蟲像一個個偷襲者,不時地侵擾著辛勤的勞作者。河道裏、池塘邊到處是十幾歲男孩洗澡的身影,大家才收拾農具,拖著疲憊的身體收工回家。

這麽辛苦的勞動,再吝嗇的人家也會擺上一桌豐盛的晚餐。人們心情愉悅地喝著啤酒或者汽水,談論著今年的收成,開著粗俗卻無傷大雅的玩笑,享受著一天最放鬆的時光。飯後匆匆地洗漱完畢,困意漸漸地襲向每一個辛苦的勞作者。

他們眼皮重得像掛著鉛球一樣睜不開,打著哈欠,早早地入睡。第二天,生活周而複始地繼續上演,直到忙完“雙搶”,緊張忙碌的生活才能緩下來,讓疲憊勞累的身體好好放鬆一下。對於那些田多地偏,家中又盡是老人小孩、勞動力少的人家,眼瞅著立秋一天天漸漸逼近,大家一般會主動幫忙,讓主人緊鎖的眉頭像自由飛翔的鳥兒一樣舒展。

我真正意義上參加農忙是中專畢業那年的暑假,姐姐剛分娩第二個小孩不久,姐夫接了一個工程走不開,他們根本無暇幫助我家農忙了。村子裏和我年齡相仿的青年早已是農忙的主力軍,看著父母日漸蒼老的容顏,我毫不猶豫地從頭忙到尾。開始幾天尚好,忙到一半的時候,感覺已經累得筋疲力盡。有一次下午在田裏割稻,汗順著臉頰流到嘴裏,鹹鹹的,腰累得酸疼,兩隻手好像安裝的假肢,隻是機械地做著割稻的動作。我看著偌大的一塊稻田,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希望像小時候一樣找個理由溜回家,但看見蒼老的父親彎著腰,已沒有了年輕時割稻的速度,但仍然慢慢地往前移動,身邊倒下一抱抱稻穗,母親頭上搭了塊毛巾,幾乎雙膝跪地慢慢地前移。我頓時為自己剛才的念頭感到羞愧,渾身似乎不像剛才那麽疲憊,加快了割稻的速度。在接下來的農忙中再苦再累,我都咬牙堅持,沒有說過一聲累,就像我的父母經常說的那樣:“再苦再累,堅持,堅持,就挺過去了!”母親有時候說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這麽累過,像小時候一樣叫我回去歇歇,都被我笑著拒絕了。經過一個“雙搶”

的忙碌,本來皮膚白皙的我,胳膊和臉都被曬得黝黑,但父母和同村的村民都說我真的長大了!

現在,故鄉的年輕人都忙著在外地打工,田裏的稻穀大都種一季,而且都請收割機一次性完成收割。小時候緊張而忙碌的農忙,漸漸消失在記憶中。我長大後在外地上學,畢業後留在了城市工作,整天為生活奔波,但勤勞善良的村民們淳樸互助的鄉情,麵對艱苦的“農忙”季節積極堅持的態度,以及父母給予的愛,深深烙在我的內心最深處,在困惑彷徨時鼓勵我勇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