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我不懂得生活的艱辛,最盼望家中來親戚,不但家中的夥食可以改善,吃到平常難得一見的美味佳肴,有的客人還會帶些零食讓我解饞。那時的我特別喜歡二姑父來做客,但奶奶及家裏大人對他都不太熱情,見麵隻是客氣地打個招呼,轉身又各忙各的事了。
二姑父一來,我和堂弟們及鄰居的幾個小孩,像蜜蜂看見香氣撲鼻的花朵一樣圍到他的身邊。二姑父身材魁梧,眉毛濃密,頭發花白,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皮膚是在農村幹活曬得健康的古銅色,見人不論大人小孩總是麵帶善意的笑容。二姑父每次來看奶奶都要捎上一點東西:盒裝的明心糖、自己炒的板栗,或者是幾根黃澄澄的油條、剛從油坊裏打來的一瓶香油,有時甚至挑上自家砍好曬幹的一擔柴火。二姑父帶來的點心,奶奶吃得很少,大部分都分給我們幾個孫子吃了。奶奶特別疼愛我,所以我吃得比其他堂哥堂弟都多。
我們這些小孩最喜歡圍著二姑父聽他呱古今。二伯父的腦子裏好像藏有一座內容豐富的故事庫,既有情節曲折的《隋唐演義》《三國演義》,也有聽起來毛骨悚然,讓我們害怕的鬼怪故事,還有發生在鄉村鄰裏令人捧腹的奇聞軼事。二姑父講古時候的英雄故事,有街頭說書人的架勢,全身心投入,沉浸在故事的角色中。特別是說到某個英雄好漢出場或者兩軍對壘,總是用手比畫著動作,渲染著緊張的氣氛,不斷轉換著自己的角色,讓人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但說到關鍵處他總是故意停下來,默默地看看我們的表情,我們自然會拽著他的衣袖催促繼續說下去。每次聽完後我們覺得不過癮,都集體央求二姑父再講一個。我和幾個小朋友在一起做遊戲,玩累了,聊著聊著都會講起二姑父說過的故事,夥伴們眼神中都期盼二姑父什麽時候再來,我和幾個堂弟心中油然而生一種特別的自豪感。
那時我很奇怪為什麽家裏的大人都對二姑父不熱情,多了幾分客套似的生疏。我私下裏曾經天真地問過父親幾次,父親開始用話搪塞過去。問多了,父親不耐煩地說:“大人的事你一個小家夥不懂,老是刨根問底,長大了就曉得了。不要滿腦子胡想,好好念你的書吧。”我望著有些生氣的父親,不敢再問,心中卻替二姑父叫屈。
有一次我到鄰居家和小夥伴一起玩泥巴,鄰居大嬸正在門口縫補衣服,做些針線活,小夥伴說起二姑父講故事的神情,滿臉的羨慕和向往,嘴裏反複嘮叨著說長大以後能像他一樣就好了。大嬸用生氣的眼神瞪著他說:“好不學,你學三保二姑大大(方言)一張死嘴,搞得像個跑江湖的一樣,能把死泥鰍港(講)成活蹦亂跳的,還在水裏搖尾巴呢!聽聽古今、逗逗開心就算了吧,真學他,家裏人都跟著受氣丟臉,一輩子給人家嚼嘴巴根子。”我頓時漲紅了臉,語氣有些生硬地質問大嬸,大嬸一邊尷尬地笑了笑,繼續忙著自己手裏的針線活,岔開話題,聊著問我上學時校園裏發生的趣事。
後來年邁的奶奶去世,我也十五六歲了。有一年冬天,屋外大雪紛飛,冰天雪地,淩厲的西北風吹著號子。我和伯父在老屋裏烘火閑聊,無意中又聊起二姑父的事來。伯父沉默了一會兒,長歎了一聲,終於道出了塵封多年的一段往事。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的“三年困難”時期,全國上下處處鬧饑荒。二姑父因為身板結實,儀表堂堂,被選去當民兵參加訓練,後來還被提拔為班長。二姑獨自帶著一雙兒女在家操持家務。當時我們老家大部分人都餓得饑腸轆轆,掙紮在死亡線上。但訓練的民兵能有足夠吃飽的糧票供應,剛開始二姑父過一陣子就回家,或者托人把省下來的糧票帶回來接濟家中的妻子兒女,也給二姑帶來了希望。但好景不長,二姑父後來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最後竟不回來了!二姑的公公婆婆早已去世,二姑一個人沒有辦法,隻好帶著一雙小兒女回娘家,和自己的父母及兄弟姐妹一起生活。但那時娘家的生活也很困頓,二姑日夜盼望二姑父能帶回來一些糧票補貼一下,最不濟回來和自己一起掙工分共同養家糊口,照顧年幼的兒女,讓自己柔弱的肩膀有一個堅強的依靠。最後四處托人打聽,卻捎回一個讓二姑氣憤不已的事實。二姑父因為長相周正,最要緊的是手裏有可以讓人活命的糧票,居然和部隊周邊農村一個漂亮的小媳婦勾搭上了,日子正過得滋潤呢,心裏早已把家中的妻子兒女忘得一幹二淨。二姑又氣又餓,整日以淚洗麵,悲憤交加,不久就撒手人寰。
二姑父直到此時才如夢初醒,脫掉身上民兵的衣服,回來安安心心地照顧一雙兒女,終身未再娶。聽伯父說二姑父在多種場合對自己當時的行為表示過懺悔。剛開始二姑父低著頭到奶奶家解釋,奶奶根本不讓這個她眼中無情無義的女婿跨進自己的家門。奶奶站在門口,手指著二姑父氣憤地罵:“你還有臉來?我沒把你送進牢房裏,已經是對你這種畜生格外開恩了,我真後悔瞎了眼,把女兒嫁給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有多遠給我滾多遠!”罵完,奶奶把大門用力地一關,轉身到屋裏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任憑二姑父在門外如何賠禮道歉,也不允許家人開門。有一次二姑父在奶奶的門口跪了一個多小時,奶奶仍然沒有鬆口,大概是心中的傷口太深,無法彌合,沒有辦法接受這個背叛自己女兒、最後讓女兒失去生命的女婿。後來二姑父又把自己的一雙兒女帶過來,並請了家中很多長輩親戚說情。奶奶看著曾經和自己一起生活的兩個外孫,一個個哭得像個淚人,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似乎從外孫的身上看到了逝去女兒的影子,一生堅強的奶奶也忍不住老淚縱橫,最後勉強接受了二姑父的道歉。
我聽了伯父的敘述,心情頓時糟糕得像被屋外的寒風吹得結冰一樣生疼,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從那一刻,二姑父的美好印象轟然倒塌,心中多了一些苦澀的滋味,對我從未謀麵的二姑產生了深深的同情。二姑父再來的時候,我盡量躲著他,即使迎麵碰上也隻是客氣地叫聲“姑大大”就走開,沒有絲毫興趣聽他說古論今。
後來參加工作,結婚生女,經曆的事情越來越多,麵對生活中的**也越來越多。周圍的同事朋友也有認為自己過得瀟灑不羈,笑罵我榆木腦袋不開竅,不知道燈紅酒綠、左擁右抱的神仙日子。但他們都是好景不長,便債台高築,家裏搞得雞飛狗跳,有的甚至妻離子散,最後被掃地出門。當事人胡子拉碴,整天耷拉著腦袋,像個流浪漢一樣,成為人們嘴裏談論的反麵典型。每每看到此情此景,我都會心生歎息,腦子裏想起二姑父的影子,告誡自己一定要守住做人的底線,否則就會成為被眾人唾棄的對象。
有時候回老家我看見二姑父滿頭白發、老態龍鍾的樣子,心中慢慢地便多了幾分釋然,想上去和他多聊一會兒家常,一如小時候聽他講故事一樣。但一想起伯父說起的二姑父那段“陳世美負妻”的往事,心中始終有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便沒有了閑聊的興致,寒暄幾句,問一問身體狀況,便轉身離去,隻留下二姑父一個孤獨的身影慢慢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