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學時,無論刮風下雨,學校教室拐角處的老槐樹下,總能看見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奶奶,坐在一隻小木頭板凳上,麵前擺著一副貨郎擔子。周末或者農閑,影院唱戲、放電影,甚至離我們家好遠的鄰村放露天電影,也經常能見到她熟悉的身影,守著小攤子,安靜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老奶奶兩個木頭箱子似的貨櫃,簡直就是神仙手中的魔杖,能瞬間變出很多讓我們眼饞的零食。箱子裏有各種檔次的香煙,其他大都是小孩愛吃的零食,倘若我們口袋裏有幾分錢,會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買個小糖,邊走邊炫耀似的吮吸。

我一下課,或者到電影院門口溜達,總喜歡睜大眼睛盯著老奶奶的糖果看,饞得直咽口水,她隻是善意地看著我們這些小孩。守著這麽多好吃的,但我卻從沒有看見她吃一顆糖,當時覺得她太傻太摳。

有一次中午放學,隔壁班一個調皮搗蛋的學生,口袋裏布貼著布,沒有一分錢,因為嘴饞,趁圍在她攤前買東西的學生多的時候,居然順手牽羊地偷走了一塊大麻餅。老奶奶很快發現少了麻餅,氣得渾身哆嗦,臉漲得通紅,嘴裏嘟囔著,又緊張地反反複複檢查了好幾次貨箱,還是沒有找到,失望寫滿了整張臉,沒有了往日的從容。等找到時,偷嘴的學生已經在僻靜的地方吃得差不多了。班主任大發雷霆,不僅用教鞭狠狠地打了學生的手心,還勒令家長來賠禮道歉,否則就不要來上學了。沒想到讓老奶奶給攔住了,笑著說:“哪個小家夥嘴不饞?曉得錯就照了,麻餅一毛二就賠一毛整錢,零錢就算了。我實在是困難,不然都不會張這個嘴要錢嘍!”

班主任激動地指著老奶奶對偷嘴的學生說:“你哈知道,人家老奶奶生活多不容易?做個小生意風吹日曬。嘎(家)裏還有個殘疾人,一天能掙幾個錢?你怎麽能下得去手?”偷嘴學生紅著臉,低著頭,嘴裏不停地說:“老師,我錯了!”下午那個學生帶了一毛錢給老奶奶,並在全班做了檢查。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聽說過老奶奶攤子裏丟東西了。

深秋的一天晚上,風吹在臉上已經有些涼意,老奶奶在電影院門口賣東西。一位穿著筆挺西服的中年男人,戴了一副薄薄的近視眼鏡,在電影快要開始放映時,買了一包“大前門”牌香煙,應該還找五分錢。男人大概是出於憐憫,揮揮手說不用找了,轉身就往電影院入口處走。老奶奶趕緊拿了包瓜子,追過去,笑著說:“那不照,你已經照顧我生意了,零錢剛好夠一包瓜子,邊看電影邊嗑嗑,圖個痛快。”一邊說一邊往中年男人手裏塞,中年男人隻好接過瓜子,搖搖頭,進去看電影。電影院門口的人越來越少,夜風吹亂了老奶奶額前的頭發,但她卻依舊微笑著守在自己的小攤前。

後來,我從父母的口中得知,老奶奶住在距離我家不遠的一個村莊裏,已經六十多歲了。老奶奶出生時,家境富裕,嫁了個條件不錯的丈夫,卻生了個癱子,雙腿完全不能得勁,兩隻手還畸形。沒過幾年,丈夫因病去世,剩下她和殘疾的兒子相依為命。老奶奶身材瘦小,種田的體力活根本幹不了,便找人打了一副小貨箱,賣個小百貨,艱難地過著清貧的日子。殘疾兒子一開始隻能待在家中,四處摸索著牆壁爬。老奶奶狠狠心,花錢打了副木頭拐杖,一有空,便陪著兒子架著拐杖在門口的曬穀場上嚐試著走路。兒子開始經常跌倒,甚至跌破頭皮,有好幾次把拐杖一甩,幹脆往家裏爬,死活不再用拐杖了,並不停地捶打自己殘廢的四肢。老奶奶拾起拐杖,像哄小孩一樣勸兒子,凡事開頭難,慢慢地就好了,總不能一輩子不出門吧!兒子也不知道跌了多少跤,終於慢慢地能拄著拐杖行走了,老奶奶激動地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眼淚。

聽說有一次兒子因為拄著拐杖走到街道上,被有些勢利的人像看馬戲團的小醜一樣指指點點,各種各樣的嘲笑和譏諷傳到兒子的耳朵裏,回到家,越想越覺得活著簡直是累贅,起了輕生的念頭,被老奶奶發現,母子倆抱頭痛哭。老奶奶告訴兒子,即使老天對我們再不公平,命再薄,就像田裏的草一樣,但是既然來到了這個世界,無論如何都要盡量好好地活下去。簡單的家務活,比如淘米燒飯,在老奶奶的鼓勵下,兒子慢慢學會了。老奶奶說得最多的話是讓兒子有最起碼的自理能力。雖然兒子隻能幫別人勉強幹一些看鴨子、放牛的小事,但老奶奶仍然很欣慰,經常在能聊得來的人麵前誇自己的兒子已經能幹不少事情了。

老奶奶家裏的田,她自己種不了,隻能給丈夫的幾個兄弟輪流種,每年給幾擔稻子,蔬菜靠菜園裏幾壟地裏刨出來,緊緊巴巴夠吃。但我從未看見老奶奶流淚歎氣,她留給我的印象都是嘴角帶著和藹的笑意。

老奶奶穿的衣裳很簡樸,甚至打著補丁,但縫補得很妥帖,洗得幹幹淨淨,沒有一絲拖拖掛掛的邋遢;頭發也梳得很整齊,用頭繩紮好。雖然她的兒子是個殘疾人,但衣服穿得幹淨,不像有些殘疾人弄得如要飯花子般看上去髒兮兮的,讓人掩鼻嫌棄。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我已經上初三了。深秋的傍晚,母親和同村的李嬸耙鬆毛回來的路上,夕陽西下,剛好與老奶奶同路。老奶奶與李嬸還沾一點親戚。幾年下來,聽母親說老奶**上的頭發全白了,腰佝僂得厲害,挑擔子似乎比較吃力,隻是穿著還保持著樸素清爽。老奶奶和我的母親、李嬸一路走一路閑談。老奶奶歎了一口氣說:“我個(這)把老骨頭一年不如一年,晚上睡覺渾身疼,不曉得哪天腿一蹬就走了!我嘎(家)那個癱子怎麽活喲?難不成要到處乞討要飯過叫花子日子?”我的母親和李嬸靜靜地聽她講述,提了好幾條建議,都被老奶奶搖頭否決了,再也想不到好辦法,隻是默默地陪著她歎息。老奶奶又說:“最好能送到大隊養老院,孬好有個照應和保障。我往大隊書記嘎(家)、小隊長嘎(家)、鄉政府不曉得跑了多少趟,兩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了,好話港(講)盡,恨不得給他們磕頭燒香都不照。關鍵是一年要出幾擔稻子給養老院,死鬼幾個弟弟都不願意出,都說平常給的稻子就不少了!哪個願意給,我們把地給他,村裏沒有人願意接受,討論來討論去,都沒有一個結果。”說完,老奶奶不知是在擦汗,還是在擦委屈的眼淚,最後態度堅定地說:“再不行,我去縣政府,我就不信,我這個快入土的人和殘疾兒子就沒有人管了,我又不是去瞎鬧,我是真的搞不動了,有一毫辦法我都不會去麻煩別人。”走到了兩村的岔路口,老奶奶和我母親、李嬸彼此揮揮手,走在各自回家的路上。

我聽完母親的講述,心中祈禱老奶奶和殘疾兒子未來都有一個好的安穩生活。

初中畢業,我去外地上學,漸漸忘記了這位賣小百貨的老奶奶。多年以後,偶爾在一次親戚們之間的閑談中,我聽到老奶奶為了自己兒子的事情四處奔波了很多年,終於有了結果:鄉政府和大隊裏各出一點補助錢幫助老奶奶的兒子養老。老奶奶去世前終於將殘疾兒子送到了養老院,她省吃儉用還餘了一些錢留給癱子兒子當零花錢。我眼前想起老奶奶堅毅的目光,心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為老奶奶的兒子最後有一個好的歸宿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