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尾巴上的某個黃昏,他剛從水泡子捉魚回來,遠遠的,黃虎就大聲地吠著,猛烈搖著尾巴歡迎他。男孩飛奔著進門,大聲地叫著,婆婆,我回家啦!
嘎吱推開門,男孩卻猛然看見堂屋的方桌兩邊,分別坐著婆婆和另一個陌生的女人。他感到奇怪,但是並未發出不禮貌的唐突叫喊。他隻是不說話地站在那裏,等著婆婆告訴他這個女人是誰。
婆婆站起來,說,孩子,來,過來瞧瞧你媽……
他愣著了。不動。
婆婆眼裏忽然噙了淚水。孩子,來看看你媽……你親媽……
女人站了起來,握緊了雙手放在小腹前麵,帶著尷尬而含義複雜的笑容,眼裏卻有了淚。“孩子,媽媽來看你了。”女人朝他走過來,遠遠就伸出了手,像是要迫不及待地撫摸他蓬亂的頭。男孩還是愣著一動不動。
女人小心翼翼地靠過來,像是靠近一個多年不曾愈合的潰爛傷疤。男孩看到她的眼淚一滴滴地掛下來,雙手摸索著,碰到他的頭,有一絲猶豫,緊接著緊緊地抱住。
她似乎想要說很多,但是話到嘴邊,卻泣不成聲。
女人的手在他的腦門兒上摩挲了許久,笑容如釋重負。她的手是母性而柔軟的。卻令他感到陌生。
黃虎的叫聲一直在外麵隱隱浮現。月色已高。田野上漸漸浮出一層濃稠的霧氣,燒葦蒿的氣味彌漫四野,透著泥土被烤了一天的氣味,直撲進堂屋。方桌上擺著的那一碗粗茶已經涼了。
在很多年之後他依然能夠記得那個晚上。
那是簡生記事以來第一次見母親。
兩天之後,他被母親帶走。那個聲稱是他母親的女人一直牽著他的手,走出院子。他隻覺得這一切太唐突,內心惶恐緊張,手心直冒汗。男孩看見婆婆倚在門柱上悵惘地看著自己,精瘦的粗糙大手無力地舉高,卻揮不動,隻是停在半空中。清晨的濃霧漸漸湮沒了婆婆的臉。黃虎狂吠,聲傳百裏,整個空曠的田野上隻有霧氣與黃虎的叫聲相互交織。婆婆和土房子越來越遠。
男孩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拖著母親的手死活不走了,母親束手無策地停下來,他就機靈地趁機掙脫了她的手,朝房子奔了回去。婆婆!婆婆!……他拖著哭腔,撕心裂肺地喊。
母親看著孩子跑回去。木然站在原地潸然淚下。
於是事情又不得不被耽擱下來。兩天的時間裏,孩子在婆婆和陌生母親的勸說下,最終點著頭同意離開。他懇求婆婆一起走,但老人搖頭,眼裏渾濁但無淚。老人歎息著說,我不去啦,你們該走的快走吧,人總該走啊……這聲音沙啞,淒惶,像是失群的大雁在暮色中悲鳴。
臨別之前,男孩親自給黃虎套上粗繩子,把它拴在家門口。黃虎叫著,拚命往前蹦,木樁子被搖得直晃**。男孩使勁摸它的頭,說,黃虎,往後你好好地聽婆婆的話,我回來看你,你要是不聽話,再去踏莊稼,我就不給你吃麅子膀!黃虎……可不能忘了我……黃虎……
狗兒漸漸由狂吠掙紮變成了低聲嗚咽,聲音委屈的。滾圓的黑眼睛裏麵閃著光。
又是一個清晨,女人帶上孩子,坐了一天的汽車,再坐了一趟火車,然後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
在火車上,孩子一直坐在窗邊的位置,出神地望著窗外飛快閃過的風景。
她也望著。
在闊別了那麽多年之後,她終於鼓起勇氣重返舊地。這舊地……草甸子清晨的嫋嫋霧氣,回**在野地裏的鳥鳴,秋嶺裏的金色樹林……她的青春。
曾經以為那片草甸子早已不存在了。消逝在時光某個靜謐的角落,等待不期年的某時某人,懷著好奇,敲開一隻隻棺槨,一具具長眠的青春重見天日。
自己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