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麽名字?辛和問卡桑。

卡桑聽不懂。隻是抬起頭看著她。簡生幫忙,翻出一本手冊,對照著拚音注音,用生硬的藏語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卡桑。她輕聲地回答。

我叫辛和。她用手在胸前比劃著。朝著女孩微笑。

來,卡桑,辛和叫著她的名字,欲把女孩拉進帳篷裏麵來。卡桑卻一下子躲開了。她跑回日朗家的帳篷裏麵,還有一大堆活兒要幹。

仁索好奇地問她,這兩個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他們可能是來這裏玩的吧。

為什麽要來這裏玩呢。這裏有什麽好玩的呢。

我也不知道。

那個夜晚吉卜又站在外麵,在暗處靜靜地守候。仁索心猿意馬地幹活兒,被卡桑看出來了。卡桑問,你為什麽不跟他結婚?仁索一下子羞紅了臉,裝作懊惱地說,誰說我要跟他結婚!卡桑善解人意地說,你快出去吧。剩下的事情我自己做。仁索一副感激不盡的樣子,立刻就鑽出去了。

卡桑獨自捏完剩下的糌粑,照例再往銅盆裏麵添了一碗羊奶,然後又割了半條羊腿,扔給晉美。晉美跳起來在半空中就叼住羊腿,輕易咬成了兩截,撕成碎片,兩下就吞了個一幹二淨。

在第二天早上,簡生他們收拾行李準備上路。人們都說,上下青侖卓草原,攝影家最美麗的情人。他們便是要去那裏采景。

臨走之前,日朗的妻子準備了現做的血腸端上來。新鮮的宰殺的羊,掏出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攪拌上切碎的內髒和肉,塞進洗淨的羊腸內,放進鍋裏煮,水沸騰了就算煮熟。然而因為氣壓太低的原因,即便是煮熟的血腸,切開來依然是夾著津津生血絲和濃烈的羊膻味兒。簡生和辛和對這製作地道的血腸感到些許不適應。不過他們依然還是用刀切了兩段大口吃掉。

和日朗一家作別。牽上自己租來的兩匹馬,把兩隻背包分別放進掛在馬背兩側的兩個皮囊裏麵,然後自己牽著韁繩準備前行。

卡桑跟著出來,目光眷戀地望著辛和。晉美跟在她的身後,眼神炯炯。辛和邁出兩步,卡桑便跟著走出兩步,表情倔強沉默如同幼年小獸。辛和能夠感到這個孩子是想跟著她走。她回頭望著卡桑,又看看日朗,有些尷尬。人們沉默。

最後日朗揮了揮手,對卡桑說,跟著她走吧,或許你也可以帶路。帶上你的晉美,路上有個護身。說完一幫人便走回帳篷。末了,日朗回過頭來,側著臉說,若你是想要回來,這個帳篷,仍然歡迎你。

仁索麵對卡桑,表情十分不舍。紮麽措咬著嘴唇,揮舞著鞭子。他凝視著卡桑,依然有著幼鷹一般桀驁淩厲的眼神。紮麽措忽然又猛地翻身上馬,掄響了鞭子揚長而去。

卡桑靜靜看著人們的背影,直到他們都走回帳篷,她才猶疑著走向辛和和簡生。晉美跟了上來,步履持重,忠誠溫順的樣子。健壯的骨架像犛牛一般強壯有力。渾身的長毛被風吹得輕輕舞動。

簡生不語。他看到這個瘦瘦的孩子,清澈的眼神,銳利而堅韌。卡桑必定會是一個沉默忠實的好向導。盡管簡生無從知道她為什麽在這樣的年紀上就能如此地對離別和踏上路途抱有熱情。他以看待一個奇跡一般的眼神,邀請卡桑上路。

三個人,兩匹馬和一隻狗。簡生和辛和忍耐著缺氧帶來的疲憊和頭痛,攥著韁繩,以均勻的步伐慢慢地前行。他們計劃先走出這片牧場,然後沿著當地人換取糧鹽打馬走過的路線,一直繼續北上。那裏是她的第三個攝影目的地。她要在上青侖卓草原上停下來,選出一個最佳的攝影角度紮下帳篷,等待光線和色彩最完美的那個瞬間。誰也不知道這樣的等待將會持續多久。一個星期,兩個星期,結果僅僅是幹糧耗盡之後的一場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