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波濤怒了,洶湧而來,席章擊打著防波堤,劈劈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另一個人的臉上不停抽打著耳光。夕陽之下,雨後空氣清新,一道彩虹橋在海麵上升起,彩虹之下,一群裹著破棉襖、抬著柳條筐的少年們,全身上下都讓煤煙子熏黑了臉,正往7號泊位上走。

這些孩子們,大的有十五六歲,小的不過七八歲,他們都是童工處的童工。

碼頭上什麽時候有的童工?話要說回到1908年,英國人為了提高煤炭質量,專門挑出一部分人,成立分揀處,負責煤石分揀工作。就是從煤堆裏挑出石塊、渣灰這些雜質,把好煤塊分揀出來。這工作挺簡單,沒什麽技術含量,就是簡單機械的體力活兒,用能肩扛二百斤的碼頭工人來幹,有點大材小用了。劉四就突發奇想,對英國人建議,用童工。

童工便宜,好管理,而且飯量小,勞動力成本低。這一建議立刻被丘爾頓采納,於是在港口持續了36年之久的童工製度,就此在碼頭上建立了。

劉四給童工們開了個條件:每天兩頓飯,一人十個大銅錢,天亮開工,天黑收工。當時三個大子兒買一個燒餅,十個大子兒買四個燒餅。童工幹一天活兒,就是四個燒餅錢,但就算如此,也有不少人報名。碼頭上的很多工人,世世代代吃碼頭,他們讓下一代也都做好了子承父業的準備。現在碼頭招童工了,不少人家就把孩子往碼頭送,一是圖那一天幾個大子兒,再有就是信了劉四的話:童工幹的時間長了,將來直接轉行,當船幫、車碼。

碼頭上的這批童工,大約有一百多人,都歸劉四手下把頭曾老全負責,他們從早晨幹到晚上,收了工,就往櫃上去,等著領工錢。走在最後麵的是耿老精家的孩子耿栓柱。栓柱這年八歲,在童工裏算是年齡小的,幹一天活,累得有點拉胯了,走路腿有點瘸,正走著,隻聽見有人喊他名字:“栓柱,柱兒!”栓柱抬頭一看,隻見一身碼頭工人打扮的項山哥正躲在一堆貨倉後麵,衝他招手。

栓柱將手在嘴上攏個喇叭形,喊:“項山哥!我一會兒來找你。”屁股上突然挨了一腳,回頭一看是曾老全的兒子曾大全。曾大全仗著他爹的勢力,也在童工處上班,不過不是童工,是監工。曾大全罵:“媽的,快走!喊你媽啥!叫喪呢?”栓柱不服道:“都收工了,我喊一聲咋的了?”曾大全又一個脖溜子,打他後頸上:“收工了也不準喊!碼頭有碼頭的規矩。”

項山看不過眼,忍不住從貨倉後麵鑽出來,喝一聲:“曾大全你別欺負小孩兒!”曾大全斜睨他一眼:“咋的?你不服。”項山冷笑:“我啥時服過你這孫子。”曾大全上前一步:“項山,別以為有四爺罩著你,就在哪兒都敢抖威風。我告訴你,你不是這碼頭的人,你是混進來的。老子一句話,就能讓你乖乖走人!”項山哈哈一笑:“你試試看啊。”曾大全咬咬牙:“你等著!”一轉身走了。

栓柱有點擔心,說:“項山哥,你快走吧,他可能是找洋人去了。”項山說:“吹牛吧。就他那兩下子,老球能見他?”旁邊有個童工也說道:“項山哥,你得小心點,最近碼頭上老丟煤,我聽說,洋人要整頓呢。沒上崗證的一律不讓進了。洋人要是說話,四爺也不敢不聽。”他剛一說完就有人噓了一聲:“小點聲,小點聲,你這話可別傳四爺耳朵裏去。”

項山聽了這話,心裏有點不踏實了,對栓柱說:“你取了工錢去我師傅那兒找我。”一轉身就跑了,栓柱在後麵喊他兩聲,他也不理。

項山一溜小跑兒,三轉兩轉到了鍋夥門口,正琢磨著進去,門口閃出了扛著大掃把、有點跛腳、專門負責碼頭衛生的老劉頭。老劉頭喊他:“項山,找你師傅來了?”項山嗯了一聲。老劉頭說:“都下去幹活了,有大船進港。”項山一臉失望,老劉頭說:“去我那兒待會兒?洋人監工這兩天老查崗,你別讓他看見,要不四爺麵子上也過不去啊。”項山應一聲:“也好!”跟著老劉頭走了。

項山這一年快十七了,身體壯得像個小牛犢子,因為一年到頭總是在外麵跑,臉曬得黝黑,總是光著的兩條胳膊也黑得像兩截炭頭。黑雖黑,但項山長得精神,國字臉,粗眉毛,眼睛雪亮,牙齒也雪白,個不高,但敦實,走路都帶風。老劉頭一見麵就喜歡項山,說:“這將來就是個車軸漢子,是個好把式!”

對此有人持不同意見,是項山私下裏最親的耿老精叔。耿老精說:“當好把式有啥用?好把式扔進了碼頭,不是當狗腿子,就是當苦力,還是得長學問,將來你得學你爹,長學問,當大官,別把自己撂在這兒!”

話是這麽說,但項山好像天生不是個做學問的料兒。八歲那年他救了臘梅,有劉四爺罩著,項山便能隨意進入碼頭,從那時起,進學堂、當好學生的路好像就此被封住了,逃學混進碼頭,和苦力、童工們嬉笑成了他童年生活的主要部分。碼頭的卡口處,工人以前有腰牌,後來又有上崗證,證上寫著工人的名字,這是最嚴格的一關。不過,看卡口的更夫,都是劉四的心腹,一看項山來了,有時不查就讓他進去了,要是趕上老外監工在,更夫就會衝他使個眼色,喊:“拿證上崗,拿證上崗!”項山會意,也就不往裏進了。

項山都是下午四五點鍾時往港池裏混,那時候港池裏管理最鬆,工人們一般是早一班,晚一班,下午四點多鍾,是人來往最少的時候。項山能輕易混進港口,讓很多孩子眼紅,這其中就有他的弟弟項河、耿老精叔的兒子栓柱,特別是栓柱,老爹就在港裏幹活,可是從來沒進去過一回,又每次聽項山說得熱鬧,簡直好奇死了。後來聽說碼頭在招童工,栓柱瞞著爹媽,跑去看熱鬧,又受了曾老全的蠱惑,腦袋一熱,第一個上去報了名,栓柱不為那十個大子兒,就為了能進碼頭看看。

栓柱這一下子把耿老精搞被動了,他原想讓栓柱上學,讀個書,哪想到他就這麽把自己“賣”了!想反悔吧,童工協議上寫著,簽過字不上班要按工賠錢,這可是劉四定的規矩,哪個敢不從?兒子在上麵又簽字又畫押的,沒辦法,隻能按協議上簽的,讓栓柱先幹一年試試,反正他也和項山一樣,是一個不愛上學的主兒。不管怎麽說,栓柱是如願以償進了碼頭。這事讓耿老精上火上大了,一提起栓柱兒就把腦袋搖成撥浪鼓,說:“這孩子軸,一根弦,缺心眼子。”

和栓柱不同,項山在碼頭上沒任何工作,就是玩。因為從小就在港口裏混,項山和港池裏的許多工人成了朋友,老劉頭就是其中一個。這個老劉頭腿有點瘸,眼神也不太好,額頭上有個大青記,是個孤苦伶仃、獨身多年的老人,去年年底就開始在這兒掃貨場,偌大的一個貨場,就他一個人打掃。老劉頭幹活細致,每天早、中、晚出來掃三次,每一次都掃得地上一塵不染,連一粒草籽、一個煤渣都沒有。掃碼頭的屬於雜工,是外工裏最低的一級,工錢給得極少,但是管飯,一天兩頓,隻是比苦力吃得還差,也有個歇腳處。把頭們在棧房附近給雜工搭了個窩棚,能湊合住。這老劉頭吃住就在碼頭裏。

老劉頭有時會推著個排車出港口,去港口外麵指定的垃圾點倒垃圾。在路上總能和項山碰上,有時項山還幫他裝垃圾、推車,一來二去,也就熟了。

項山和老劉頭去了他的窩棚。老劉頭的窩棚裏非常簡陋,除了用木板子搭起來的床以外,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個從大船上淘汰下來的破椅子,還有一個生火取暖、煮飯用的小煤爐子。

項山進了窩棚屁股還沒坐穩,就問老劉頭:“劉大爺,聽說老球要整事,說是要整頓港口?”老劉頭說:“可不是咋的,港口最近總丟煤,新上任的總經理老球也急了,沒事就查崗。項山,你別總沒事往碼頭裏跑。你老打著劉四爺的旗號,要是有天他不高興了,有你好瞧的。”項山無所謂地說道:“人人都怕那老家夥,他的旗號不打白不打,能咋的?他不高興了,我也能進得了港口,我還有師父呢,我以後就說找我師父去!”老劉頭問:“你師父?噢,你是說劉大膽啊,他可不好使。劉四爺生了氣,他也不敢放個屁!再說過一陣子,你師父他們就都搬走了。”項山問:“咋的?”老劉頭說:“碼頭上的苦力太多了,老球說不好管理,要把這些外工都抽出來,在港池外麵建個大鍋夥,集中管理。等他們都搬出去,你再冒充苦力進去,就不容易了。”

項山一聽這個,心裏有點不安,話也不多了。正在這時,窩棚門被推開,栓柱來了。栓柱挺有禮貌,先喊聲劉大爺,就一屁股坐到項山跟前,攤開手掌,有點得意地說:“開工錢了。”

幾個大子兒在汗濕的手心裏閃亮,項山搶過來,數了數,臉色一變,說:“咋才六個?不是說好幹一天給十個嗎?”栓柱說:“說是那麽說,從來沒給齊過。最多的時候拿過九個,剩下的聽說都讓曾老全扣下來了,說是按人頭收的中介費。”項山說:“那也不該給你這麽少啊?”栓柱說:“曾大全和他爹說了,說我個子小,幹活少,就隻能給我六個。我這就不錯了,還有一天隻給五個的呢。”項山聞言火起:“曾大全這王八犢子,明顯地欺負人!他就是看你小,欺負你!不行,我找他去。”栓柱拉住他:“項山哥,算了吧,童工處就他爺倆說了算,咱找也沒用。”項山說:“栓柱你聽著,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這惡人就不能慣著,你不敢惹他,他就會欺負你,你不能總讓他欺負著你啊。”

老劉頭在旁邊突然插進來一句:“曾大全不好惹,他爹曾老全,可是跟著劉四的。”項山冷笑一聲:“他們爺倆都不是好東西,別人怕他,我可不怕。”

2

項山和曾老全、曾大全父子之間的關係很複雜。既是冤家對頭,又曾經是朝夕相處過的師徒、師兄弟。

這曾老全也是闖關東過來的客人,除了有把子力氣,身上還有功夫,擅長打長拳和洪拳,後來加入了青幫,拜劉四為老頭子,做了一陣子更夫後,靠劉四支持在鎮上開了個武館。曾老全這人有點眼光,看準了鎮上的缺項,開了這頭一家武館,為了要個彩頭,還起了挺響亮的名字——“開平武館”,後來開灤合並,開平局變成開灤局,曾老全與時俱進,又改成開灤武館。這名字一起,還真起了廣告的作用,曾老全的武館挺紅火,街坊四鄰想學武的孩子都往他這兒送。

項山有這個師傅和耿老精的兒子栓柱有關係,因為栓柱生下來身子就弱,四歲那年,耿老精就找了曾老全,想讓他給栓柱掰胳膊腿兒,練武把子強身健體,項山看著好玩,也要學,就和栓柱一起拜了師。

曾老全開始不想收項山,因為項山學武那年,已經快十歲了。曾老全喜歡收六七歲甚至更小的孩子,胳膊腿都軟,好**。曾老全覺得項山有點大了,再加上看項山圓頭虎腦、桀驁不馴的樣子,又覺得他肯定特別調皮,不好管教。不過,後來曾老全還是暗自慶幸收了項山,因為項山真是個練武的好坯子,掰胳膊撅腿兒不怕疼,筋一抻開了,打起拳來像模像樣。練了沒半年,項山就把一路長拳打了下來,洪拳也練成了。

那小半年,項山練拳成癮,因為爹在灤州礦上常年不回,娘又天天忙診所的生意,沒人嚴管著,他的學業基本荒廢了,挨先生打的板子無數。不過,項山不怕挨先生的板子,而且是越來越不在乎,越來越不怕,因為隻有挨過曾老全的板子,他才知道,先生那不叫打,那是輕輕的按摩。

曾老全的板子才真叫厲害。曾老全打人心狠手辣,先生打人用戒尺,曾老全用竹條,他把竹條浸在鹽水裏,一般要浸半天時間,打人的時候拿出來,往後背上抽一下,鹽水滲進破了的肉皮裏,鑽心地疼,一般說抽一下疼得哆嗦,抽兩下就得喊娘,再抽幾下,能把人疼昏過去。曾老全用這個來訓徒弟,哪個徒弟都挨過他的打。

曾老全手狠,打人不分年齡大小,連栓柱都挨過打。有一次栓柱帶了一串五香豆腐幹進來,曾老全的兒子曾大全給他要,栓柱不給,曾大全動手就搶,一不小心碰壞了曾老全放在牆角的一個琉璃擺件。曾老全不打自己的兒子,卻給栓柱來了一竹鞭,栓柱哭得差點背過氣去,後背立馬印出了一個鮮紅的長檁子,紅紅的嫩肉都翻出來了。曾老全讓項山取他祖傳的燙傷膏來,給栓柱抹上,抹了厚厚的一層,當天晚上就結了痂,栓柱在回家路上還是哭個不停。曾老全提醒項山,見了耿老精就說是練功傷的,要是敢說別的回來就打死他。

項山後來就找耿老精,提出要換師傅。

這時項山在曾老全那兒已經學了兩年多了,他覺得也學不出啥來了。曾老全翻來覆去就那幾下子,花拳繡腿不說,人還很暴躁,而且處事不公,同樣學藝,他兒子曾大全從來不挨鞭子,其他的師兄弟挨打是常事。另外項山覺得曾老全人也黑,每個徒弟一個月十塊錢的學費,最少還要孝敬他一袋好小米,可是他教得不盡心。多數時間,他都躲在屋裏抽煙或是喝酒,要不就是推牌九,練基本功或是練套路時,常常是曾大全替他爹教。曾大全那兩下子,項山更看不過眼,覺得他品行差,不配當大師兄。

曾老全也知道兒子的這兩下子拿不出手,就拿項山頂事,每次有人帶孩子過來學徒,曾老全就會穿上那招牌式的印著“乾坤”字樣的練功服,手裏拿著用來抽人的竹鞭子,威風凜凜地往院子中間一站,再用鞭梢一指項山,說:

“小子,給爺們兒來耍一個。”

項山一個鷂子翻身來到院子中間,打一套長拳,虎虎生風,英姿颯爽,客人都叫好。曾老全就得意揚揚地說:“老少爺們兒,看見了嗎?這還是我徒弟裏最差的。一個月十塊錢不多吧,我就權當是幫鄉親街坊帶孩子了。”

項山和曾老全學了兩年多的拳,當了兩年“最差的”,這些事項山都能忍,但項山忍不了的是曾大全,沒金剛鑽還敢攬瓷器活,仗著他爹,指手畫腳,飛揚跋扈,師弟們帶來的好吃的、好玩的,基本上都讓他搶去了。尤其是他欺負栓柱那一回,讓項山忍不住了,他當時和曾老全分辯了幾句,曾老全不聽他說,上來就是三鞭子,後背也抽出了檁子,還沒人給抹藥。他就更不想和曾老全練了。

耿老精聽項山說了這些事,也覺得再練下去也沒有意義了,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曾老全,說孩子們不想練了。耿老精知道曾老全和劉四有關係,有青幫背景,不敢說明真相怕得罪他,隻是說孩子們吃不了苦,還特別拿了兩袋小米來,作為額外的酬謝。

曾老全一聽說這情況,心裏明鏡一樣,覺得吃了啞巴虧,但也不好明說,就眨巴著眼睛說:“翅膀硬了,想攀高枝了?我可醜話說前頭,這倆孩子基礎特差,基本功還沒過呢,正式的把式也還沒學呢,現在不練,就全白瞎了,你想明白吧。”耿老精連連點頭:“孩子不爭氣,我也沒辦法,曾師傅你體諒。”

項山和栓柱就這樣離開了曾老全,曾老全對外麵就說他們不是練武的料,吃不了苦,還調皮搗蛋惹是生非,硬是把一個自願行為說得像是清理門戶了,項山也不去理他。雖說曾老全是花把式,不過項山也不是一無所獲,起碼掰開了胳膊腿抻開了筋,有了練武的基礎。項山尋思著再找個師傅,可惜碼頭上就有這麽一家武館,一時半會兒也找不著合適的啊。

也是機緣巧合,項山沒多久就有了第二個師傅——碼頭苦力劉大膽。

話說回那天下午,項山放學回家,看見圍著一幫人鬧哄哄的。他好熱鬧擠進去一看,有兩個人正在那兒摔跤角鬥。這兩個人你拉著我的脖子,我拖著你的腰,憋得臉紅脖子粗地在那兒較勁,旁邊一幫人圍著叫好。這兩個人體力差不多,誰也扳不倒誰,就在那兒硬撐著。

項山看了看,左邊那個人一手抱著右邊那個人的腰,另一隻手勒著他的脖子,右邊那個人一隻腳插進左邊那個人兩腿中間,用膝蓋頂著他的褲襠處,兩隻手摟著對方的肩膀,兩個人都想把對方按到地上去,但誰也不能成功。項山看了會兒,脫口而出:“左邊那個人,鬆手,用肩膀撞他不就妥了?”左邊那個人正一籌莫展,聽了這話也顧不得是誰說的、說得對不對,立刻鬆手,這一鬆手,對方身子本來正往後別勁呢,這一下子沒了阻礙,身子猛地向後一晃就失去了平衡,左邊那人再用肩膀頭子用力一撞,對方就直接坐到了地上。這人得了便宜還賣乖,騎上去就打。

就這一句提醒,讓項山又有了一個師傅——就是從內蒙古逃荒過來的苦力劉大膽。

那天大家圍觀的時候,劉大膽也在。劉大膽沒吱聲,是因為打架的這兩個人,是青幫的兩個把頭,平時欺負苦力欺負慣了,他們打架,苦力都是來看熱鬧的,沒有幫忙的。劉大膽聽見項山說出這句話時,心裏一驚,再看項山一眼,一下子就喜歡上他了。項山說出這話後,也覺得有點冒失,看著倒地的人被打得嗷嗷叫的樣子,怕他爬起來報複,趕快走了。

第二天下午,劉大膽來找耿老精,把收徒弟的意思說了。原來劉大膽精通蒙古式摔跤,總想找個徒弟,把自己這一門絕學傳下來,那天看了項山一眼,一是對他的天賦很有好感,二是挺喜歡這虎頭虎腦的小孩兒,覺得和自己死去的兒子有幾分像,就想收他為徒,也算在這裏有個伴。劉大膽打聽著了項山和耿老精的關係,就來求耿老精。耿老精一聽,覺得這是送上門來的好事,馬上聯係項山。

項山就這樣有了第二個師傅。

劉大膽和曾老全不一樣,雖然都是在碼頭上幹苦力,但曾老全後來投了劉四,成了幫會分子,靠手上那點功夫和嘴皮子賺錢。劉大膽就是個苦力,人厚道老實,雖然力大無比,摔跤技術不錯,但從不欺負人,也不顯擺,而且也不收學費。項山和劉大膽處得挺好,說是師徒,也處出了一點類似父子的感情。劉大膽喜歡項山,把摔跤的功夫悉數教授,還送了項山一套跤服,讓項山正式場合和人比摔跤時用。

項山不跟曾老全,跟了碼頭苦力劉大膽學藝去了。這事傳到曾老全耳朵裏,把曾老全氣壞了。曾老全也知道項山是個練武好坯子,也知道他喜歡練武,還在這兒等著他回心轉意過來求自己呢,哪知道還沒有一個月他就另拜門庭了,還跟了碼頭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苦力學藝,這不是臊自己嗎?曾老全生氣,還不能說出來,他的氣隻有曾大全知道。曾大全知道爹不痛快,就總想找個機會報複項山。找不著項山,就拿和項山交好的栓柱出氣,在碼頭上欺負栓柱簡直成了家常便飯。

對於曾大全的這些行為,項山心知肚明,所以有事沒事,就進碼頭看看栓柱。栓柱比他小幾歲,他拿栓柱和項河一樣都當弟弟看。聽說栓柱吃了虧,他這口氣就咽不下了。

項山說:“栓柱,你就是傻,聽曾老全瞎忽悠,幹什麽童工啊?我看趁早撂挑子吧,不伺候他們了。”栓柱說:“我現在不幹了,還得賠人家錢,我爹也不能答應啊。項山哥,你別擔心我,我沒事,我不和曾大全一般見識。再說一天賺幾個大子兒,也不錯啊。”項山把那六個大子兒塞進栓柱懷裏,說:“這血汗錢收好了啊,別丟了。柱子,你記著哥一句話,那曾大全要是再欺負你,你和我說,哥替你討還公道。這碼頭不是他曾家的,我不信他還敢反了天!”

項山對曾家父子憋著一肚子氣,他遲早也得出了這口氣。不久,這股氣就找到出口了,但出這口氣卻不是因為栓柱,而是因為項生。

3

項生和項山從小性格就不一樣,項山好動,項生好靜;項山喜歡混碼頭裏和煤黑子們說說笑笑,項生卻性格內向,喜歡一個人躲起來看書;項山沒事喜歡舞刀弄槍,閑時愛去雨來散聽說唐水滸,夢想著當英雄充老大,項生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相信書中自有黃金屋、顏如玉,隻要胸中有了百萬雄兵,自可齊家治國平天下;兩個人的發展當然也不同,項山讀書一塌糊塗,學武是個好坯子,項生連殺隻雞的膽量都沒有,讀書卻是出類拔萃;自然,學堂裏的先生們喜歡的永遠是項生這樣聽話、規矩的好學生,項山從小到大,一雙手讓先生打出了繭子,都結了厚厚的老皮,項生一雙手細皮嫩肉,一次板子沒挨過。

這樣的兄弟倆,都是娘的心頭肉,但論用心多些的當然還是項生。淑賢不是個偏心的人,可畢竟項生是親生的,舉手投足之間,既有黨明義的儒雅,又有自己家的風骨,看著就可心;項山雖也是孝順的孩子,但畢竟是老忠家的,長得越大越像老忠,將來還不定歸誰的姓,所以淑賢對項山是放養式,隻要不太出格,也不大管他,對項生就心重些,盼著他能繼承丈夫的衣缽,將來也能做個先生。

因為心重,淑賢對項生有點溺愛,重活不讓幹,髒活不讓碰,同樣在診所裏幫黨明義的忙,項山經常是上山采藥草、幹重活;項生卻多數是留在診所裏記賬、做雜事。項生也挺出息,不但學習好,對中醫也有興趣,和淑賢學了沒幾年,進步很快,小病能看了,有時都能自己出診了,人送外號“小先生”。

兄弟倆在娘心中的地位有些微的不同,也各自都有喜歡他們的人。項河、栓柱喜歡和二哥玩,因為二哥風趣、義氣,鬼點子不斷,鳴鳳卻喜歡大哥,因為大哥斯文、端正,戴著一副黑邊眼鏡,有學者風範。女孩子和男孩子的心總是不一樣的。於是一有時間,幾個孩子就分成兩股,男孩子們和二哥玩,女孩子則會尋找借口,往大哥身旁靠近。

此時鳴鳳已經成長為一個俊俏的姑娘了,而她喜歡項生,也已經算是個公開的秘密。兩家大人心裏知道,也不幹預。在淑賢和耿大娘心中,對這事反而暗中支持,覺得鳴鳳、項生要是能走到一起,也算是段佳緣。隻是現在孩子們都還小,談這個為時尚早。項生是書呆子,對此懵然無知,女孩子卻成熟得早,鳴鳳隱隱覺出兩家大人的意思,從此後見了項生更有點心跳加速的感覺。

轉眼到了這年端午節,又到了“逛碼頭”的時候了。“逛碼頭”是這裏端午節的老習俗,年年不例外。這些年開灤礦務局為了順應民意,在這一節日裏更會開放部分港口,讓村民們進去看海,所以就特別熱鬧。自從各大海域實行封船令以後,近年來祭海神活動漸漸消沉,“逛碼頭”就成了當地村民最熱鬧的聚會了,除了傳統的耍龍燈、跑旱船、踩高蹺、扭秧歌等活動之外,九歲紅的戲班子也會在開灤廣場上搭台子唱戲,能吸引附近幾個縣的過來湊這個熱鬧。

這天一大早,鳴鳳在臉上淡施了點脂粉,穿上過年才穿的花衣裳,心撲騰騰跳著就往黨家走去。她心中也盤算著,無論如何都要把這書呆子拉到街上去,和他並肩走一走,要是再能偷偷拉拉手,那多麽美!她想得臉紅心熱,走得也快,到了黨家門口,卻發現停著輛黃包車。這黃包車也真精致,外麵包著綢緞料子,前麵還掛著紗簾,車的手柄都是鍍金的。鳴鳳一眼認出這是劉四家的黃包車。

在鎮子裏自己家有自用黃包車和車夫的,都不是等閑人物,這外麵裹著緞子料的黃包車,也隻有劉四家有,而且這車是隻為一個人準備的——那就是劉四的千金臘梅。臘梅自打腿有毛病以後,怕人背後笑話,不大愛上街逛了。劉四怕女兒為此抑鬱,就紮了一輛鎮上最好的黃包車,雇個車夫,長年拉著臘梅,讓車夫的腿變成女兒的腿,走到哪兒跟到哪兒,恨不得一步也不讓她走。那年頭,劉四家的黃包車就是鎮上的一道風景,這車一來,大家就都知道是四爺的千金到了,嘴得嚴實點,千萬別一不小心,嘴裏冒出“跛子”“瘸子”“顛腳”這樣的話來,那你絕對就好不了!

鳴鳳看見這車停在黨家門口,心中也猜到了幾分。她雖沒念過幾年書,卻也是個知禮知麵的人,主動上前打招呼,喊聲:“臘梅妹子!”黃包車上的紗簾拉開,臘梅探出頭來,也喊聲:“鳴鳳姐。”鳴鳳說:“咋到這兒來了,等人?”

臘梅說:“也沒有,瞎走走,走累了,在這兒歇會兒。”鳴鳳微笑道:“找項山吧?還不好意思說?項山一大早就走了,你可別白等了。”

臘梅被她說中心事,臉上微微一紅,卻也不避諱,她從小到大,嬌生慣養,沒啥事不敢說,也沒啥事不敢做的,就說:“他咋走得這麽早?我還想拉他逛碼頭去呢!聽說綢布莊今天打折,把布料都擺到地攤上隨便挑,我要狠狠地買它一氣,還想讓他當勞力呢。”鳴鳳說:“他和項河、栓柱這幾個娃,都是沉不住氣的主兒,昨天晚上就嚷嚷著呢,說明天天一亮就要去逛碼頭了,還說要搶第一排看九歲紅班主的戲呢。”臘梅哼一聲道:“九歲紅的戲有啥好看的,年年都那一套,咿咿呀呀的,現在都流行文明戲了,看新戲的人多。”說完也不再和鳴鳳多言,對車夫說:“走,去碼頭。”

鳴鳳看著臘梅走了,微微一笑。女孩子最知道女孩子的心思,臘梅因為劉四的關係,在鎮子上算是個心高氣傲、平日冷臉子不輕易理人的主兒,可卻獨中意一個人——當年救過她一回的項山,這也不算是啥秘密了。她這一大早就跑到黨家門口,想做的事一定和自己一樣。這臘梅一晃也成大姑娘了,她比自己隻小幾個月,隔著紗簾看,粗眉大眼,臉上雖有幾個遺傳的雀斑,卻也是個美人坯子,就可惜了她那條腿,要不可就十全十美了。鳴鳳一邊胡想著,一邊就進了屋子。

項生正在屋子裏看書,竟然沒發現悄然進來的鳴鳳。鳴鳳看著項生聚精會神的樣子,憋著笑走到他身後,“哈”一聲大叫,項生嚇了一大跳,書都掉到地上了。鳴鳳笑得彎了腰,走上來,將手親昵地搭在項生肩上,說:“項生哥,嚇壞你了吧!”

項生說:“小壞蛋,進來也不說一聲。”鳴鳳說:“我不好,向你賠罪。”

擺個作揖的手勢,又撿起地上的書本:“項生哥又看啥書呢?”見書封麵上寫著“國學講義”幾個字,又問道:“這是啥書啊?”項生將書搶過來說:“說了你也不懂,這是大學的課本,我先借來看看。將來考京城的大學,沒準還能用得上。”鳴鳳說:“項生哥,你都快學完高中了,還學啊?”項生說:“當然要學,學習才是咱們這些貧家子弟唯一的出路啊。”又指著鳴鳳說,“你爹就糊塗,早早地讓你和栓柱退了學,將來沒有學問,你們就會寸步難行。”

鳴鳳今天來可不是探討上學的事的,她也知道項生的性格,一說起這些事啊就會扯個沒完,她決定抓住主動,搶著說道:“項生哥,今天就別讀書了,陪我去逛碼頭吧,聽說可以去港裏看大船呢。”項生搖頭道:“不去了,年年那一套,有啥意思?”

鳴鳳有些急了,突然想起剛才臘梅的借口,靈機一動,也就直接拿過來了:“項生哥,聽說今天綢布莊大減價,把布料都擺到地攤上隨便挑,我要狠狠買一氣,去晚了就買不著好的了。項生哥,你陪我去,給我當勞力啊。”項生搖搖頭道:“當勞力?我不行啊,出力氣的事,還是項山更好。”鳴鳳氣道:“又不是讓你去扛煤,要多大力氣啊?項山我能使喚動嗎?再說他也不在啊。”項生說:“還有項河、栓柱啊,都能幫你啊。”鳴鳳更氣了,說:“這幾個小子一大早就走了,我哪能撈著他們影子。項生哥,我就要你陪我去,你整天讀這些爛書,快成傻子了。”項生搖頭道:“非也,非也,鳴鳳,你們這些凡夫俗子,隻知吃喝拉撒睡,就是不知這書中的好處,古人說,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啊,要是把書讀好了,那才叫大有作為,大有前途,鳴鳳,我建議你今天哪也別去了,我借你幾本書回去讀讀。我現在就去給你找找——”項生真的要去給鳴鳳找書,鳴鳳更怒了,一把將項生的書搶了過來,高舉過頭頂,說:“項生哥,你不陪我,這書我就沒收了。”

項生急了,站起來搶:“那不行啊,這是我借的。他人之物,不可損傷啊——”鳴鳳比他靈活,一轉身跑了出去,邊跑著邊說:“項生哥,你陪我去碼頭我就把書還你。”接著留下一片銀鈴般的笑聲。項生無奈地搖搖頭說:“唉,人雖好,就是書讀得少,總是不雅馴。”穿上件褂子,也追出去了。

項生雖一副書呆子模樣,但總還是少年心性,出了家門,來到了熱鬧喧嘩的地方,也就把那些顏如玉、黃金屋丟在了腦後,隨著鳴鳳,說說笑笑,走走停停,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不久就走到了人最多、最熱鬧的望海棧橋。

這望海棧橋就是一條直通到海中的小棧道,由開灤礦務局出資建造,做水文探測之用。平時關閉,由專人看守,逢到端午節之時,開放三天,供遊人登橋觀瞻。這條棧橋長達幾十米,由岸上直通海裏,站在橋頭,可以看見遠處港池內的大船、南山頭燈塔和漁港,視野極其開闊,也是人們逛碼頭必經之場所。項生、鳴鳳出來晚了些,他們來到棧橋之時,橋上已經站滿了人,還有不少人在底下排隊,等著橋上麵的人下來,好上去。鳴鳳要排隊等著,項生卻嫌人多,但終於拗不過她,和她一起排在人群最後。鳴鳳眼光無意中掃去,發現不遠處有一個吹糖人的,剛剛吹好一隻小老鼠,栩栩如生,圍了不少人在觀看。鳴鳳一見那小老鼠心裏就喜歡上了,說:“項生哥,我要去買那隻小糖人,你在這裏等我。”項生說:“快一點,要不又上不去了。”鳴鳳應一聲,跑了過去。

鳴鳳買了小糖老鼠,又看見旁邊有個賣小風車的,就又買了小風車,左手拿著風車,右手拿著糖人,要去找項生,沒走幾步,就看見曾大全幾個人搖搖擺擺地走過來了。

曾大全看見鳴鳳,衝她吐舌頭做個鬼臉,喊聲:“美人!”鳴鳳瞪他一眼,想繞道走。曾大全衝上前去將她截住,喊道:“小美人,幹啥去啊?”鳴鳳“呸”的一聲,說:“躲開!我有事。”曾大全張開雙臂,嬉笑道:“有啥事啊?鳴鳳妹子,陪哥哥去逛碼頭啊,哥哥給你買糖人啊。”鳴鳳啐了一口:“誰稀罕!”轉身就要走。曾大全手快,衝上去一把將鳴鳳手中的糖人搶過去了,鳴鳳怒道:“還我!”曾大全將糖人遞過來,說:“來,妹妹,給你啊。”鳴鳳伸手要去拿,曾大全動作卻更快,把胳膊伸回來,將那糖人放在嘴裏迅速舔了一口,又遞到鳴鳳手中,說:“真甜,妹子你也吃啊,算咱們倆合吃一個。”

鳴鳳氣得眼圈都紅了,抓過糖人,扔到地上用力地踩,曾大全哈哈大笑,鳴鳳要走,曾大全擋著不讓她過去,鳴鳳怒道:“你想幹啥?沒聽說過好狗不擋道嗎?”曾大全笑道:“去哪兒啊?我陪你啊,別急著走啊。”曾大全幾個手下怪笑起來,鳴鳳無奈,高喊:“項生哥!”項生順著聲音望過來,見鳴鳳被幾個痞氣十足的男孩子圍在中間,急忙跑了過來,問:“怎麽了?”

鳴鳳靠到項生身邊,哽咽道:“項生哥,他們欺負人!”項生將鳴鳳拉到身後,用自己的身子擋住她。

曾大全斜睨項生一眼,說:“鳴鳳,怪不得你不和我走,原來是有相好的了。就是這四眼吧?”鳴鳳氣得眼淚都掉下來,說:“你浪嘴浪舌,胡說啥!誰有相好的?”

項生並不認得曾大全,也不知道他和項山之間的過節,看這幾個人都不像好人,也不想和這些人糾纏,拉著鳴鳳說:“鳴鳳,咱走咱的,別理他們。”他想息事寧人,曾大全卻不幹了。曾大全認得他是項山的哥哥,本就來氣,再加上又一直垂涎鳴鳳的美色,看見鳴鳳和項生樣子很親昵,心裏又妒又恨,哪能輕易放手。

曾大全擋在他們身前,說:“想走?哪有那麽容易。”項生忍無可忍,說:“這位仁兄,咱們也不認識,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你到底想怎麽樣?”曾大全說:“也沒啥,你走你的,我不攔你,但這小妞可得留下。”項生搖頭道:“那不行。”曾大全一瞪眼睛:“憑啥不行?”項生說:“一起來的,就得一起走。”曾大全笑道:“我知道你是她相好的,可是你這相好的大爺我今天看上了,麻煩你讓個路吧。”項生說:“這位仁兄言之謬矣,她不是我相好的,她是我幹妹妹,我們一起來的,就得一起回去。讓路可以,我們各走各的就是。”曾大全一晃拳頭:“你不留下她,就讓你嚐嚐我的拳頭。”項生說:“你憑啥打人?”曾大全說:“憑啥?憑我姓曾,憑我是曾大全,還憑你是黨項山那個兔崽子的哥哥,這理由行了吧?!”一拳過去,項生根本來不及擋,就被打在臉上。

項生倒在地上,眼鏡也被打飛了,鳴鳳驚叫:“項生哥!”她把手中的風車也扔了,扶起項生,見項生臉上掛了花,鼻血也流了出來,心疼地喊道:“項生哥,你咋不知道躲啊?臉上疼不?”項生笑著說:“不妨事。”曾大全笑道:“鳴鳳,不是哥說你,眼光太差了,你看你這個相好的,整個一稀鬆軟蛋,銀樣鑞槍頭,要我說,甩了他,跟著你大全哥吃香的喝辣的吧。”曾大全的幾個手下哄笑起來:“甩了他,跟我們大全哥吧!”鳴鳳氣得銀牙都要咬碎,在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罵道:“呸,豬狗都比你曾大全強!”

正在混亂之時,隻聽有人喊道:“姐,姐!”鳴鳳發現栓柱在不遠處出現了,眼睛一亮,問:“栓柱你怎麽在這兒呢?你項山哥、項河哥呢?”栓柱說:“他們在後麵,和劉臘梅在一塊呢。”鳴鳳說:“快去找你項山哥,說姐挨欺負了。快走!”栓柱一看這架勢就明白了,不等曾大全的手下反應過來,機靈地轉身撒腿就跑,曾大全的人硬是沒追上他。

曾大全哼了一聲道:“還去找幫手了,好,來吧,越多越好,你曾大爺等著你。”對一個手下使個眼色,那手下會意,轉身也跑了。

項生抹抹臉上的血,說:“鳴鳳,咱走吧。”鳴鳳怒道:“咱不走,現在他讓咱走,咱也不走了,等項山來了,讓項山給咱主持公道。”項生說:“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讓爹知道了,又得挨頓板子。”鳴鳳怒道:“不走!就不走!他憑啥打人,你憑啥就挨他這一拳?”項生搖搖頭說:“算了,打就打了,也沒打壞。君子不與小人計較就是。”曾大全聽這話不順耳,上前一步道:“你他媽的說啥呢?誰是君子,誰是小人?”鳴鳳上前一步擋住項生,挺起胸膛說:“曾大全你還想動粗咋的?有本事打我試試!”曾大全說:“你給我讓開,你不讓開,我真動手了啊!”項生急忙上前道:“不可,不可,好男不得與女鬥!這位仁兄,有氣衝我撒,千萬別打她!”

正對峙間,隻聽得霹靂般的一聲怒吼:“曾大全你個王八蛋!我看你敢動手!”卻是項山、栓柱、項河跑過來了,曾大全對項山多少有些忌憚,急忙後退一步,幾個手下也衝了上來,擋在曾大全身前。項山走上前來,怒視曾大全一眼,再看看哥哥,鼻子上還流著血呢,他問:“哥,咋回事?”項生說:“小摩擦,小誤會。”鳴鳳說:“不是誤會,是曾大全故意的。他欺負人,攔著我們不讓走,還說了不少瘋言浪語,大哥根本沒惹他,他上來就打。”項山眼中冒火,上前一步道:“曾大全,我大哥不會武功,你欺負老實人是不?”曾大全說:“欺負了又咋的?你還敢和我動手?”項山說:“王八蛋,動手我怕你?!”攥緊拳頭就往前撲,項河、栓柱也怒了,罵道:“大哥,和他打!”

曾大全拉開個架勢,準備迎戰。這時隻聽得一片聒噪之聲,有十幾個人撲了上來,手拿棍棒,將項山等人團團圍住。原來曾大全怕吃虧,剛才暗中叫人去武館找人了。曾大全一看自己這方麵人多,立刻來了精神,喊道:“弟兄們,圍住他們,一個也不許他們跑了。”

項山雖然憤怒,但他並不是魯莽之徒,見自己這方麵人少,會武功的還就自己一個,真要動手,非吃虧不可,但又不想咽下這口氣,就說:“曾大全你有種啊,仗著人多欺負人,敢不敢單挑?”曾大全說:“和我單挑,你也配?先給我磕倆頭再說吧。”他就是想借著人多打人少,正要使個眼色讓手下人衝上去,突然聽得一個聲音從項山背後傳過來:“曾大全,你真威風啊!”

曾大全聽了這聲音心中一驚,向項山身後望去,隻見一輛黃包車停在那裏。車夫從車上扶下來一個全身錦衣玉緞的女孩子,正是劉四爺家的千金臘梅。

臘梅搖搖晃晃跛著腳向他們走來。曾大全再混,也不敢惹她,急忙哈著腰說:“大小姐好。”臘梅哼一聲道:“曾大全,仗著人多欺負人少啊?”曾大全說:“沒有,沒有。”臘梅說:“那你還不放人啊?”曾大全愣了一下,臘梅又瞪他一眼,曾大全無奈地說道:“就聽大小姐的。”對著手下們擺了下手,說:“散開!放他們走。”眾人散開了。臘梅微微一笑,對項山說:“項山哥,沒事了,咱們走吧。”項山卻愣在那裏,沒挪身兒。曾大全從項山身前走過去,指著他恨恨說道:“算你小子命好,有貴人相助,今兒先饒了你。”

曾大全等人正要悻悻地離去,項山突然說道:“等等。”曾大全站住,項山上前一步道:“曾大全,我剛才說的事,你同意不?”曾大全問:“啥事?”項山說:“我要和你單挑,三天以後還是這時候,開灤廣場,咱們一對一地幹一架,不能找幫手,也不準拿家夥,就用拳頭分輸贏,你敢不敢?”曾大全一笑:“你還想單挑?”項山一臉嚴肅:“對!你要是不敢來,現在就說一聲,你是我孫子!我就不和你單挑了。我要是不敢來,我就是你孫子。”

項生走上前道:“項山,別惹事了,快走吧,讓爹知道了那還得了。”項山說:“我不走。我就是要聽聽,這個孫子敢不敢跟我單挑。”曾大全被他激起鬥誌,也發了狠話:“好,就這麽定了,單挑!誰不來誰是孫子!”

4

項山要和曾大全單挑的事,一夜之間就在孩子們中間傳開了。當然,孩子們有孩子們的規則,這種事知道後互相傳播行,但絕不能傳到大人的耳朵裏,否則就沒有熱鬧看了。

項山卻有些坐立不安,他知道三天後爹娘要去撫寧縣城給人家看病,一天都不回來,所以才敢選這個時間定下這城下之約,但他總擔心項生嘴快壞事。就在端午節那天晚上,黨明義夫妻串門回來後,項生就要往爹娘的屋裏去,被項山堵住了不讓出去。

項山說:“項生,你不許和爹娘說今天發生的事,說了咱倆肯定都得挨板子。”項生說:“你要和他們打架,我就得和爹娘說了,要是出了事咋辦?”項山說:“我那是一時氣話,哪能真和他們動手啊!要是不那麽說,你以為咱們能走得了嗎?臘梅一離開,曾大全肯定還會找我們動手,我那是緩兵之計。”項生懷疑地問:“真的?”項山說:“真的!我那是騙曾大全的。你要是不信,三天以後,你把我鎖家裏,讓我出不去,不就行了。”項生說:“你得保證啊!你要保證不打架,我就先不和爹娘說今天這事,否則,我也不客氣了。”項山把胸脯拍得山響:“要不我給你發個毒誓,我肯定不打架。”

項生老實,信了項山的話,一天過去了,還真的什麽也沒說。第二天項山就找到栓柱,說:“項生那個家夥被我騙過去了,但我想他還是靠不住,我怕他嘴不嚴實,三天以後頭晌午時,你替我想個辦法,把鳴鳳姐約到家裏來!”栓柱說:“得令!”

三天很快就過去了。一大早,接黨明義夫妻去撫寧縣城看病的馬車就過來了,黨明義臨走時囑咐項生:“我們估計得晚上才能回來,一大白天家裏沒大人,你得看好弟弟們。”項生說好,他確實也是這麽想的,等爹娘走了,項生立刻搬張桌子過來,放到項山、項河身前,說:“今兒咱們哪兒都不去了,我幫你們補習功課。”回過身子,將門閂也插上了。

項河傻眼了,偷偷看二哥一眼,項山肚裏暗暗叫苦,臉上卻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行,那就學吧。”項生說:“我們先從《大學》學起。”

項生開始給兩個弟弟講課,從中國古典詩詞一直講到西方數學。項生也真是個當先生的料,一連講了兩個時辰,水都沒喝一口,卻是氣定神閑、毫無倦意。

這可苦了項山、項河了。項河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口水流了一桌子。項山隻覺得眼前金星亂轉,頭暈眼花,一陣陣眩暈感湧上心頭,有種中了暑一般的感覺。也不知挨了多久,突然聽得門外有人敲門,鳴鳳的聲音從外麵傳來:“項生哥!開門!”項山精神頓時為之一振,說:“項生,是鳴鳳來了!”項生說:“你們坐著,我去開門。”

項生去開門時項山推醒項河,說:“醒醒,咱們得走了。”項山、項河隨他一起出了屋子。鳴鳳站在院子裏說:“項生哥,我娘讓我們來叫你,說是中午包了薺菜餡餃子,讓你們都過去吃呢。”項生說:“我們一會兒就過去,我再陪著弟弟們念會兒書。”項山走上前說:“鳴鳳姐大老遠過來了,咋不請她進去坐會兒,院子裏涼,走,哥,咱們一起進屋說去。項河,還不快請你鳴鳳姐進來。”說著向項河使個眼色。他拉著項生,項河拉著鳴鳳,就往屋裏走,走到屋門口了,項山突然發力,用力在項生後麵一推,項生猝不及防,一個跟頭跌進屋去,項河也用力一推,把鳴鳳推了進去。項山將屋門猛地一關,和項河一起頂住了門板。項山喊道:“項河!”項河從懷中掏出一把大鎖,扔給項山,項山“喀嚓”一聲,瞬間就將門鎖上了。

項生急了,爬起來用力推門,門板顫了幾下,卻打不開了。項生用力打著門板,喊道:“項山,你鎖我幹什麽?快開門!”項山在外麵笑道:“哥,鳴鳳比我們喜歡學習,你在裏麵教她吧,我們就不奉陪了。”項生衝著鳴鳳怒道:“鳴鳳,你也和他們一起幹壞事?”鳴鳳急得快哭出來了,委屈地說:“項生哥,我不知道啊。這事和我沒關係,我就是叫你去吃餃子的。”項生看看窗子,說:“鳴鳳,你扶我一下,我跳窗出去。”鳴鳳說:“項生哥,你直接推開窗子就出去了,不用我扶也行。”

正說著,隻聽得窗子外麵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接著項山的笑聲又從外麵傳進來:“項生,你就別費那個勁了,我們用木條把窗子釘上了,你出不去了。放心吧,等我和曾大全單挑回來,就放你出去。”項生氣得直跺腳:“項山,你個忤逆無知、言而無信的小子!等爹回來,我讓他狠狠地打你,打死你!”鳴鳳反而踏實下來,勸項生:“項生哥,別發火了,讓他們去吧,好在還有我陪你不是?我聽你講課就是了。”項生怒道:“你懂什麽?講哪門子課!”

項山見項生在屋裏一籌莫展的樣子,得意地說道:“這個書呆子,總算擺脫他了!走,去開灤路,打曾大全去!”

還沒到約定時間,一群半大小子就自發來到開灤路口,等著曾大全和項山比武。他們來得比曾大全和項山都早,到了之後就嘰嘰喳喳湊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猜測這場比武的結果。喧嘩聲中,曾大全先來了,身後跟著幾個武館的人。曾大全今天穿得很正式,上身是武館統一製作的黑色對襟練功服,前胸寫著“乾”字,後背寫著“坤”字,合起來是“乾坤”兩個字,下身則是一條白色燈籠褲,腳蹬千層底布鞋,挺像模像樣。看見項山還沒到,曾大全得意地說道:

“你們放心,這孫子不敢來了,來了打死他!不來嚇死他!”

話音剛落,就聽見有人喊道:“曾大全別放屁!老子是嚇不死、打不死的,還留著命打你、嚇你呢!”正是項山來了。項山沒練功服,穿的是劉大膽給他的摔跤服,後麵跟著項河等一群孩子。

曾大全上前一步說:“小子,還真敢來受死啊?!”項山針鋒相對:“我怕你啊?你那兩下子我還不知道。”看看曾大全後麵幾個跟上來的隨從,個個人高馬大、滿臉凶相,項山不怕曾大全,卻有些忌憚這些人,好漢畢竟架不住人多,於是趕快拿話擠對曾大全道:“曾大全,我沒看錯你,果然帶了不少人來了。怎麽?你不敢單挑吧?是不還想靠人多啊?”不等曾大全回答,又搶先說道,“你們一起上也行,隻要你承認你是個不要臉的孫子,我也可以讓你一次。”

曾大全說:“少廢話,說好單挑的,靠人多打你那是我沒本事,這些人是來助威的,不是幫忙的。不過咱們打之前,我也得定個規矩,你小子必須得遵守。”項山說:“你說吧,隻要不靠人多,啥都依你。”曾大全說:“你黨項山是我們曾家武館的棄徒,你不能使我曾家的功夫。”項山一愣:“這是什麽意思?”曾大全說:“你在我家學的武藝,後來被我爹趕出師門,你要是有種,就別使我爹教你的功夫,你不是看不起我們武館嗎?使我們的功夫,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臭不要臉!”項山冷笑:“我就那麽稀罕你家那三腳貓的武藝?行,我不使就是了。”

項河聽了這話,心裏有點沒把握了,不使功夫,二哥能打過曾大全嗎?項河說:“二哥,別上他當啊,不能答應這要求!”項山說:“沒事,你放心!”

曾大全先來個白鶴亮翅,亮個相,然後在空中又來了個鷂子翻身,擺了一個架勢,博得一陣陣稀稀拉拉的掌聲。項生說:“甭整外國形的,快上來吧!”曾大全上來就是一個黑虎掏心,拳打向項山胸口,項山用手一擋,剛要一個油錘還回去,曾大全喊了:“要臉不?敢使我們洪拳的油錘貫頂?”項山一愣,這一招就沒使出來,曾大全又是一腳,項山抬腿剛要封堵,曾大全又喊:“花拳的截掃腿?你要臉不?”

項山沒法,這一招又沒使出,被曾大全逼得連著後退幾步。此後隻要他剛要出手,曾大全就喊他不要臉,說這是他家的功夫。項山一身武藝使不出來,漸漸地隻有招架之功。圍觀的人們有些看不過去了,有人說:“曾大全耍賴啊!”也有人說:“這麽打,項山還能贏?一抬手,一伸腿就是他們家的功夫,還讓人家打不打?”

對大家的非議,曾大全就當聽不見,步步緊逼。眼看著曾大全的拳又要打在項山臉上,項山這次竟然不躲。大家想:壞了,項山沒辦法了,為了怕曾大全說他,連封擋都不會了。這一拳赫然已經打到項山臉上,卻在項山鼻梁兩厘米處戛然止住,原來是項山後發先至,伸手抓住了曾大全的腕子,項山腕子一抖一翻,把曾大全的胳膊拉下來反擰成了麻花,接著身子一矮,又把曾大全的整個身子也帶進了懷裏。項山弓腰下去,猝然發力,一手抓著曾大全的腕子,另一隻手薅住曾大全的腰帶,肩頂著曾大全的肚腹處,使出一個大背跨,半圓形的弧度之下,曾大全身子摔了出去,臉朝下狠命一摔,門牙立刻被磕掉了一顆。

項山說:“看清楚了,這是劉師傅教的蒙古摔跤,可不是你們家的功夫。”

曾大全滿臉是血地爬了起來,惱羞成怒,一腳踢過來,項山身子一閃,趁著他那隻腳還沒落地之際,又下一個絆子,曾大全又倒下了。大家哄笑聲中,曾大全更是羞怒,爬起來再打,項山突然如鬼魅般地閃身到他身後,又是一個絆子,曾大全又倒了。

大家繼續哄笑起來,曾大全連著幾次進攻未果,反而讓項山腳下使了絆子,摔倒兩次,火一下就躥到天靈蓋了。他不管不顧地從腰裏摸出一把短刀,閃著白光就向項山的胸前刺去。在眾孩子驚呼聲中,項山側身一閃,那刀貼著胸膛滑過去,項山身子猛地下蹲,向前一衝,曾大全此時因用力太猛身子也向前衝去,腹部撞到了項山的肩上,項山大喊一聲,肩和胳膊同時發力,就勢將曾大全扛過頭頂,直直地扔了出去,曾大全在慘叫聲中,刀子也摔飛了,門牙又摔掉了一顆。

項山說:“看好了,這還是蒙古摔跤,不是你家的功夫。”曾大全從地上爬起來,氣急敗壞地指著幾個手下說道:“還愣著幹什麽?給我一起上啊,打!”

幾個人往前衝過來,項山見勢不好,對項河說:“項河你們快走!”衝上去和眾人廝打起來。在項河等人的驚叫聲中,項山雙拳難敵四手,漸漸落於下風,雨點般的拳頭砸在他身上、臉上。項山抵擋不住,喊道:“曾大全,太不要臉了!您不是說好了單挑嗎?”曾大全罵道:“單挑你媽的!”撿起地上的刀子衝上前去,怒道:“都讓開,讓我在他胸口刺三刀。”曾大全拿著刀子向項山刺去,項山見勢不好,順手抓過來一個人在身前一擋,曾大全的刀子“噗”一聲刺進那個人的胸膛,那個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了。

人們驚叫:“不好了,殺人了!”曾大全殺紅了眼睛,竟然不管地上人的死活,把刀拔出來又砍向項山。項山忍無可忍,閃躲之間,順手從地上抄起塊磚頭,一個神龍擺尾拍了過去,曾大全頭部中磚,滿臉是血,也倒在地上。

隻一會兒工夫,地上就倒下了兩個血人,人們嚇壞了,也不看熱鬧了,紛紛逃竄。曾大全帶的人也傻了,都忘了動手,正在這時,隻聽得一聲暴喝:“都給我住手!”隻見耿老精、曾老全、項生、鳴鳳等人風風火火地跑過來了。

原來耿老精久久不見鳴鳳他們回來,去黨家找人,發現了被困在屋裏的項生、鳴鳳,又聽說了曾大全要和項山單挑的事,急忙趕去武館找曾老全說和,到了之後發現曾大全已經走了,就和曾老全一起過來調解,正好趕上這一幕。項山一看曾老全來了,知道這事完不了,撒腿就跑。曾老全要追,耿老精說:“別追了,快看看孩子們的傷勢吧。”曾老全見自己兒子滿頭是血地倒在地上,也無心去追,急忙和耿老精等人一起將傷者抬走。

項山一路狂奔,也不知該往哪兒跑,直到再也跑不動的時候,才停下腳步,這一抬頭,發現也不知是下意識地還是有意識地,竟跑到了港灣卡口處。項山心想今天的事情有些糟糕,也不知曾大全他們是死是活,反正自己現在是不能回家了。曾老全他們一定在到處找自己,要是曾老全他們找到家裏,爹回來了要是知道自己打架傷了人,還不得氣死?一頓板子免不了挨,沒準還得給曾老全賠不是、賠醫藥費,爹的顏麵也不好看。不管怎麽說,在這個風頭之上,先躲一躲再說。

項山無處可去,看到卡口來來往往的人,突然想起了師傅劉大膽,這個時候,沒啥人能依靠,不行先到師傅那裏躲一躲吧,再商量著看有什麽辦法。

項山往碼頭裏麵走去。煤場更夫認得他,說:“項山,又打著四爺的旗號混碼頭呢?告訴你,今天得快去快回,洋鬼子可能要查夜崗。要是發現了你,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四爺也保不了你。”項山說:“放心吧,天一擦黑馬上走。”

項山大模大樣地進了港口。他並不知道,這一次進港之後,將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情,他的命運也會隨之改變。

5

項山進了碼頭,往苦力住的鍋夥方向走,走到棧房貨場處,又看見了佝僂著腰掃貨場的老劉頭。項山衝他點點頭,老劉頭也衝他擠擠眼睛。老劉頭問項山:“小爺們兒,幹啥去?”項山說:“去鍋夥找劉大膽。”老劉頭說:“甭去了,來大船了,全下去裝船了。”又說,“去我窩棚裏坐坐等他?”項山說:“你不掃地了?”老劉頭說:“掃完了。”

正說著,碼頭對麵過來一個人,正是管雜工的把頭李大腳。李大腳老遠看見項山,瞪起眼睛罵:“小兔崽子,誰又把你放進來的?讓洋大人看見了,把你扔海裏去!還不快滾。”項山也不甘示弱地說:“四爺讓我來的,你找四爺說去啊。”李大腳罵道:“敢拿四爺壓我!我踢你小子!”李大腳抬腳就踢,項山機靈,身子一閃,沒踢著。李大腳更怒了:“你還敢躲!”上來又踢,項山一轉身跑進貨場裏,在堆成山的貨堆裏和李大腳藏貓貓。

老劉頭上前勸阻:“李爺消消氣,這孩子頑皮,一會兒我勸他走。”李大腳有氣沒處撒,抬起一腳踢在老劉頭屁股上,說:“媽的,一會兒我還來,他要是還在這兒,我把你屁股踢爛了。”

李大腳罵罵咧咧走了。項山從貨堆裏鑽出來,看見老劉頭屁股上還有李大腳一個清晰的布鞋印,項山說:“劉大爺,都說李大腳一天不踢人腳就癢癢,他今天踢不著我,你就倒黴了,你替我挨了一腳。”老劉頭一笑:“也不是替你挨的,我是天天都挨他踢,這碼頭上幹活的,哪個沒挨過他踢?你要是不讓他踢舒服了,你一天也別想有好日子過。我一天挨他一腳,都習慣了。”項山笑道:“就當被驢踢了吧。”老劉頭又問:“去我那兒躲會兒吧,別再讓李大腳看見你了,這小子沒準一會兒還回來。”

項山和老劉頭去了他的窩棚。老劉頭讓項山坐下,然後往爐子裏塞點碎煤渣,把爐子點著了,又從床腳拿個鍋放上煮,不一會兒,鍋裏傳出一陣陣濃濃的鮮味。項山說:“劉大爺,鍋裏煮的啥?味兒挺鮮啊。”老劉頭說:“海雜魚湯啊。知道今天你辛苦,犒勞你啊。是不是打贏了?”項山奇道:“劉大爺你也知道我和人打架的事?”老劉頭說:“栓柱在那兒說一天了,還說要不是他今天得上工,早給你助威去了。”

老劉頭揭開了鍋,隻見裏麵泡著幾條海裏的小雜魚,有黑頭、啷巴魚、石連魚還有小海蝦,都是當地海產的,因為煮得時間長,湯呈乳白色了。老劉頭把鍋舉到項山嘴邊上說:“就拿著鍋喝吧,孩子,別燙著。”項山喝了一口,雖然腥腥的,但是味道挺濃。

項山說:“劉大爺哪兒弄來的海雜魚?”老劉頭說:“我晚上去港口釣的。海裏啥魚蝦都有,守著海啊,就不缺這些東西。你昨天來了就好了,有海蝦湯可以喝。”又問項山,“味怎麽樣?”項山說:“挺好喝的,味特別鮮。我看過老精叔他們吃飯,鍋夥裏喝不上這麽鮮的湯。”老劉頭說:“守在海上,每天喝碗魚湯,能補元氣,冬天的時候就不怕冷了,要不是一天一碗湯,爺爺我都過不了冬。”又說,“孩子以後你想喝這湯,就提前帶個話過來,我給你熬。”

項山把湯放下,抹抹嘴說:“就不知過了今天,還有沒有命喝了。”老劉頭笑道:“不就是打了一架嗎?怎麽?打死人了咋的?還要給人償命啊?”項山說:“也差不多。”就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又補上一句,“這事我得找師傅,讓他幫我出頭。”

老劉頭坐那兒想了想,說:“這事你找劉大膽沒用,你打傷了人,他也幫不了你。”項山說:“他是我師傅,我讓人家打了,不找他找誰啊?”老劉頭搖頭道:“劉大膽就隻會摔跤,他那不叫功夫,真要曾老全帶一群人過來,劉大膽也和你一樣,好漢擋不住四條狗,還得給人家服軟。”項山說:“都怪曾大全他們不講信用,仗著人多,還帶著家夥,有本事一對一!一對一,我連曾老全都不怕。”

老劉頭說:“一對一?世界上哪有那麽公平的事?你以為是打擂台呢?在咱這碼頭上,人多欺負人少那都是正常的事,青幫為啥那麽橫?把頭們為啥說踢誰就踢誰?不就是仗著人多嘛!”項山說:“反正我是一對一打的這一架。曾大全不要臉,我要臉,丟臉的人總是他。”老劉頭說:“對。所以你不但在拳腳上贏了他,在精氣神上也贏了他。項山,你這一戰以後,曾老全他們就再也不敢小瞧你了。”項山說:“唉,可惜我這次贏了比輸了還難受。就怕曾老全拿這事當借口,為難我們全家啊。”老劉頭說:“好漢不和瘋狗鬥,你就給他賠個禮道個歉吧,他兒子和徒弟畢竟都讓你傷了。”項山說:“道歉也沒啥不行,就怕曾老全不幹,他兒子要有啥事,他非要我償命不可。”老劉頭笑道:“道歉也有很多種,有些時候道歉就是你得裝孫子,任人家擺布,讓人家把唾沫吐臉上,還得賠著笑不敢擦;可有的時候,這道歉就是給他個麵子,給麵子他就必須得接著,再把這麵子還給你,他要是不接著,他自己都睡不安生。”

項山聽了這話似懂非懂,問:“劉大爺,你這話啥意思?”老劉頭卻不解釋,轉換話題道:“項山,還喝湯不?”項山說:“不喝了。”他還是關心剛才那個話題,又問:“劉大爺,你說今天的事我該咋辦?”老劉頭說:“還能咋辦?就倆字,道歉吧。”

正說著,隻聽門外李大腳又喊上了:“老劉頭,老劉頭!你他媽的死哪兒去了?!”老劉頭說:“李大腳來了。我去看看,你千萬別出來啊。”老劉頭推門出去,問:“李頭兒,找我有事?”李大腳問:“那黨家的二小子走了沒?”老劉頭說:“早走了。”李大腳說:“一會兒去貨場那兒再檢查檢查,再把地好好掃掃,老球一會兒就到,一點髒東西都不能有啊。對了,把你那狗窩也拾掇拾掇,把那些碎煤渣子趕快處理了。可別讓老球看見,給老子丟臉啊!”老劉頭說:“放心吧,我這出不了事。不過李頭啊,這棧房啊貨場啊我都剛掃完,一粒草籽都沒有啊,也掃不出啥東西了。”李大腳煩了:“讓你掃你就掃,囉唆什麽?找挨踢!”飛起一腳踢過來,老劉頭屁股上又挨了一腳。

李大腳走了,老劉頭回屋,屁股上又多了一個鞋印。項山說:“劉大爺,他又踢你了?”老劉頭嘿嘿一笑,說:“又讓驢踢了。”項山說:“劉大爺,你站好,站好!我教你一招,保證讓他這一隻腳踢不到你。”老劉頭搖頭道:“不學。”項山說:“為啥不學?你喜歡讓他踢啊?”老劉頭說:“喜歡,他要是踢不著我,再從別的事上找我別扭,就更麻煩了。”項山泄氣了:“真沒勁。劉大爺,我都不知你怕的是啥?”

老劉頭指指地上的散煤,說:“我天天挨他一腳,還能占點公家的便宜,弄點散煤生火熬湯,挨過整個冬天。要是不挨他這一腳,連這點便宜就都沒有了。你沒聽他說嗎?老球當了經理後,動不動突擊檢查,他要不提前打個招呼,讓我把這些散煤處理了,被這洋人看見了,我這差事都得丟。”項山歎口氣說:“唉,算我白說。那你就天天挨他這一腳吧,我可幫不了你。”

老劉頭眨巴下眼睛:“小爺們兒,我告訴你個事,你可別不信!”項山問:“啥事?”老劉頭走過來,湊近他的耳朵說:“其實他踢不著我。”項山說:“吹吧?咋踢不著你,我分明看見他踢了你兩腳。”老劉頭說:“我想讓他踢就讓他踢,想讓他踢不著,他就踢不著,你信不?”項山明確表示不信。老劉頭說:“不信,你把自己當成李大腳,踢我一腳看看我說的是不是真的。”項山搖頭說:“我踢你幹啥?你那麽大歲數,又不會武功,我哪能衝你動手!”老劉頭說:“玩玩啊,要不你不信啊。沒事,來,你踢我一腳試試。”

老劉頭站在那兒,屁股還故意撅起來,讓項山踢。項山猶豫一下,說:“劉大爺,那我就試試,你放心,我不使勁。”老劉頭說:“使勁也沒事,你保證踢不著我,來吧。”項山說:“好!”飛起一腳,使了五分力,往老劉頭屁股上踢去,眼看著這腳就要落在那屁股上了,老劉頭身子隻稍稍動了動,腳好像都沒動地方,項山這一腳就落了空。老劉頭微笑著看他,說:“你沒勁啊?再來一下,把勁使出來,別和沒吃飽似的!”項山生氣了,這次使出十成力,挾風帶電的就是一大腳。老劉頭還是在那兒站著,又是微微一閃,腳步都沒動一下,項山這一腳又空了,因為用力過猛,一個趔趄差點摔出去。老劉頭扶他一下,說:“仔細著別摔了。”項山趁他這一扶之際,又用膝蓋撞向老劉頭的屁股,老劉頭也不見怎麽閃躲,腰稍一扭,項山這一膝也砸空了。

項山起了性子,一腳接一腳踢老劉頭的屁股,哪一隻腳都眼看著離目標很近,到了卻總是踢空,項山終於沒勁了,喘著氣說:“不來了。”老劉頭笑道:“你信了?”扶項山坐下。

項山說:“劉大爺,原來那李大腳真踢不著你啊,那你咋不躲他?”老劉頭笑笑說:“我不是說過了嗎?讓他高興啊,他高興了就不找我麻煩了。”項山自作聰明地說:“我明白了,你不是怕李大腳,你是怕劉四吧,要不就是怕龍二,你是怕他們人多。”老劉頭搖搖頭說:“人多也不可怕。”項山說:“咋不可怕?曾老全要不是仗著徒弟多,哪能如此橫行霸道?”老劉頭說:“曾老全的徒弟都是烏合之眾,不可怕。”項山說:“就算是烏合之眾,雙拳也難敵四手。”

老劉頭嘿嘿一笑:“既然雙拳難敵四手,那就別用拳了。”

項山聽了這話心頭一動,再看看老劉頭,隻見他那雙平時渾濁不清的眼睛裏竟然充滿了自己從未見過的睿智光芒。項山說:“劉大爺,你教我個辦法,怎麽樣人少的能打過人多的?”老劉頭嘿嘿笑道:“別急,爺爺一會兒送你個東西,你就知道怎麽辦了。”

老劉頭隨手拿起一把掃地的掃帚,說:“小爺們兒,你看這是什麽?”項山說:“掃帚。”老劉頭說:“不對,這是武器,人少打人多時用的武器。”項山微嗔道:“劉大爺和我開玩笑?”老劉頭說:“不是玩笑,你這麽看是掃帚,你再這麽看看,它是什麽?”老劉頭手一使勁,把掃帚頭折斷了,隻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掃帚杆,老劉頭又問:“這是什麽?”項山有點明白了,說:“變成棍子了。”老劉頭說:“棍子是武器不?”項山說:“是。”老劉頭說:“算是,但不是厲害的武器,還得再雕琢雕琢。”老劉頭將掃帚杆的一頭拿在手裏,從懷裏摸出把鏽蝕斑斑的小刀子,“嚓嚓”幾下,把杆頭削出個三角形的尖頭來,又問項山:“這是啥?”項山說:“像是槍。”老劉頭點頭道:“對了,沒有尖是棍,有了尖是槍,你有槍在手,就不怕他們人多了。”

項山說:“槍有這麽厲害?”老劉頭說了:“當然了,你沒聽說過嗎?槍是兵器之首啊,是兵器之王。天下武器那麽多,隻有槍才能當頭兒,稱王。”項山一下子來了興趣:“那為啥啊?劉大爺快告訴我。”老劉頭說:“因為槍裏含五行。”項山問:“啥五行?”老劉頭說:“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項山不明白了,又問劉老頭是怎麽回事。老劉頭將木頭槍抖了一下說:“槍裏的五行都看得見握得著啊。什麽是金?槍尖就是金,最金貴;什麽是木,槍杆就是木,所有的槍,都是木杆,使起來才趁手;什麽是土,槍杆的最底部兒是土;你看,”他把棍槍往地上一杵,說,“看挨著土了嗎?”項山點頭。老劉頭說:“槍尖下麵的刃是水,至於火嗎?”抖抖棍槍,“火是槍纓子,你雖看不見,但可以想象一下,那槍一抖起來,紅纓子一甩,可不就是火了。”

項山心悅誠服,說道:“劉大爺,原來一杆槍裏有這麽多說法,怪不得說書人講的評書裏,厲害的大將都使槍。”老劉頭說:“天下武器雖多,能把五行都包括進去的隻有槍,算了算,能和槍匹配的,也就隻有關老爺使的那個青龍偃月刀了。”項山說:“噢?那刀裏有什麽?”老劉頭說:“槍是龍,刀是鳳,槍是金木水火土,刀是天地君親師。”項山說:“劉大爺再講講這是怎麽回事!”老劉頭卻搖頭道:“貪多嚼不爛,你今天能把槍的事整明白,就不錯了,刀的事下回再說。”

老劉頭輕輕比畫一下掃把棍槍,又說道:“曾大全他們人多,那是因為欺負你手無寸鐵,你有兵器之王在手,他們衝上來一個,你就刺倒一個,連著刺倒那麽兩三個,就沒人敢往上衝了。”項山撓撓腦袋說:“怎麽刺?我也沒學過啊,曾老全就教過我們打長拳。”老劉頭說:“想學嗎?我教你啊。小爺們兒,看清楚了,就這麽刺。”老劉頭輕輕抖抖棍槍,一直佝僂的身子突然繃得筆直,像是個皮筋被拉到了極限,隻見他淵渟嶽峙,腰身如椽,一掃剛才積弱不堪之態,口中發出一聲輕喝,槍尖在空中劃了個半圓的弧線,如風似電,直刺過來,項山隻覺得臉前一涼,還沒有任何反應,那槍尖就帶著風聲在他脖頸前兩厘米處倏然停住,槍尖伸得筆直,晃也不晃一下,像定住了一般。項山隻覺得頭皮發麻,老劉頭這槍尖刺過來時,他竟連一點反應都來不及,隻感覺到一股涼氣直浸口腔,像塊冰在脖子前麵碎裂了一般。

項山心思轉得極快,一下子就明白了老劉頭也是個練家子,輕視之心一掃而光,馬上翻身跪倒:“劉大爺,我從前看錯了你,請你原諒我,教我學武吧!”

老劉頭哈哈一笑,將掃把槍放下,又恢複了剛才佝僂的身形,扶起項山說:“這可使不得,我這三腳貓的掃地功夫,哪敢為人師啊?再說你已經拜了劉大膽為師,哪能輕易改換門庭啊!”項山不願起來,說:“劉大爺,我以前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您也是個練家子,我看您剛才那一下子,比曾老全強多了,我就想和您學。”老劉頭卻不同意:“當你師傅我可不行,這東西倒可以送你,沒事對著空中耍耍,就當大爺送你個小玩物。”把掃把棍槍放到項山手裏,說,“拿著玩去,大爺得走了,李大腳讓我去掃地呢。”

老劉頭把窩棚裏的煤渣子、碎煤塊都收拾起來,裹在油布裏藏到床鋪下,然後就要去棧房掃地了。項山沒辦法,隻得和老劉頭出了窩棚,老劉頭把他送到卡口附近,項山拿著那支掃帚改成的槍,想著他剛才那一槍在手的風采,有點依依不舍。

老劉頭說:“走吧,孩子。啥時有時間再來看大爺吧。記著曾老全那件事,你要親自道歉。”項山說:“就怕曾老全不幹,難為我爹和老精叔。”老劉頭貼著他的耳朵說:“我告訴你怎麽道歉,你去曾家道歉的時候,把我送你的這杆槍的槍頭撅下來,拿去給他看看,他就一定會原諒你的。”項山驚奇地問:“這能行?”老劉頭狡黠地眨眨眼睛,說:“試試吧,沒準行。但是可有一條,千萬別說是我告訴你的這個法子,也千萬別和人說起你今天到我這兒來的事。”

項山並不知道家裏已經鬧翻了天。曾老全兒子的頭被砸傷了,倒也沒有大事,但他那個徒弟比較嚴重,被一刀刺穿了肺,送到港口醫院搶救了幾個小時,還沒脫離危險。耿老精見事出得不小,也不敢耽擱,馬上搭個馬車前往撫寧,把黨明義兩口子接回來了。

黨明義夫妻剛到家,曾老全就追上來了,要黨家賠錢。黨明義與耿老精一道籌集了四十個大洋送過去,曾家還是不幹,一定要交出項山,送他見官。

項山回到家中,黨明義一見他眼中冒火,怒道:“跪下。”項山跪下了,明義喊道:“項生,把戒尺拿來。”項生把戒尺拿來,黨明義讓項山伸出手來,一板子一板子用力地打,項山咬牙忍著,客廳裏傳來劈啪的響聲,淑賢心中不忍,說:“饒了他吧,他在外麵躲了一天,粒米未進,也嚇壞了,先讓他吃飯吧,吃完飯再責罰他行不?”黨明義怒道:“不行,今天不給他飯吃。還反了他了?打架傷人,還離家出走!今天我加他十板子,讓他記住這個教訓!”

黨明義連著打了二十板子,板板用力,打得項山兩個手掌皮肉綻開,鮮血淋漓。打完項山,黨明義餘怒未息,把項生、項河叫來,一人還要打十板子。淑賢心疼了,說:“你打了項山也罷了,咋還打他倆啊?他們也沒跟著打架。”黨明義道:“一個知情不報,一個是幫凶,怎麽能不打?”項生哭道:“爹,我上了項山的當,他答應我不打架的,我才沒和你說。那天我是看著他來的,卻讓他鎖在屋裏了,我是冤枉的。”項山也做證道:“爹,項生說的是對的,是我把他鎖屋裏了。”黨明義怒道:“身為老大,懦弱無智,是非不明,更得打!還敢和我頂嘴,再加五個。”

三個孩子,人人都挨了打,特別委屈的是項生,從小到大這是頭一次挨打,而且一下就打了十五下,眼淚不停地掉。淑賢心疼他,卻也看不慣他這衰樣,說:“行了,別哭了,多大的事啊,還哭起來沒完了。”把項生安頓好了,又拿出創傷藥給項山塗,問:“疼不?”項山說:“娘,沒事,不疼。”淑賢說:“別怪你爹,他真生氣了,你這次捅的婁子太大了。人家堵在咱家門口,跟你爹要人,你爹好話說盡了,銀子也賠了,曾家還不幹哩。你爹臉丟光了,氣得飯都不吃了。”項山說:“娘,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去給曾家賠罪去,要打要殺任他們還不行?”項河在一旁也幫腔道:“娘,二哥做得對,我也和二哥一起去。”

淑賢說:“你們盡說胡話。”

黨明義打完項山,氣也漸漸消了,讓項山過來,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光聽別人說了,你再給我說一下。”項山說:“是他們先挑起的,他們欺負項生和鳴鳳,曾大全還欺負過栓柱。”他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黨明義臉色漸緩,說:“要這麽說你和他打架還是情有可原的。就是項生太軟弱了,出了這事還不和我說。”項山說:“爹,也不能怪項生。我不連累你,明天我去給曾家賠罪,要殺要剮由他們。”黨明義瞪他一眼:“要賠罪也得我和你一起去,不管怎麽說,掛紅見彩的是人家的兒子,這曾老全又當過你師傅,這個禮數不能廢。現在人家還要拿你去見官,我們隻有把頭低著點,求人家別把事聲張大了。”又給項山約法三章,“從今兒起,我給你定兩個規矩:一、不許再習武了,給我回學堂好好讀書,我讓項生監督著你,以後每天晚上準時回家,背書誦讀,我親自考核你;二、我明早就去找劉四,讓他發話,以後不許你再去碼頭混了,你去碼頭的特權就此作廢。”項山心中暗暗叫苦,見爹臉色嚴峻,也不敢多言。

黨明義琢磨著此事還不圓全,第二天一大早,封了一包上好的茶葉去找劉四,盼著劉四能幫著說和一下。他前腳剛走,淑賢也走了,她去天香樓找龍二了,也希望龍二能幫個忙。劉四接了黨明義的茶葉,胸脯拍得山響,說這事包在他身上。淑賢走到天香樓下,猶豫了一下上了樓,卻沒見著龍二來喝茶,聽茶房說是病了,淑賢心事重重地回了家。這時黨明義已經在家中了,黨明義告訴她,劉四答應幫忙,下午就帶著項山去曾家道歉賠罪。

臨出發時,項山想起了老劉頭的話,他把老劉頭交給他的掃帚棍槍頭偷偷撅了下來,抱著試試看的心理,也揣在了身上,和黨明義、耿老精一起去了曾家。

到了曾家,劉四也在。劉四提前來了一步,暗中示意曾老全,再狠敲黨明義一筆,至少要他一百個大洋這事才能了結。所以曾老全仗著有劉四在背後撐腰,氣焰很囂張,也根本沒打算息事寧人。

黨明義先把道歉的意思說了,又讓項山磕頭賠罪。曾老全說:“都是老街坊了,黨先生又是咱村子裏德高望重的人,也賠了罪磕了頭,我要是還揪著這事不放,倒顯得小家子氣了。我是沒什麽了,但這事出了以後,驚動了官家,官家一定要捉拿凶手,還說什麽凶手抓不到不給銷案,這事就不太好辦了。”耿老精氣道:“小孩子打著玩的事,曾師傅您還報官,這未免有點小題大做吧?”曾老全眼睛一瞪:“都出人命了,官家能不過問嗎?”黨明義製止住耿老精,說道:“那曾師傅您看這事怎麽平息?”曾老全說:“沒辦法,隻能使錢了,有錢能使鬼推磨,這也是官場規矩。”耿老精怒道:“我們已經湊了四十個大洋,足夠醫藥費了,還要錢?”黨明義又問:“要多少?”曾老全伸出手來,說:“怎麽也得這個數吧?”黨明義問:“那是多少?”曾老全說:“五百個大洋。”

一聽這個數目,眾人全驚呆了。劉四“咳”了一聲,站了起來,指著曾老全說:“老全,你是窮瘋了吧?沒有這麽訛人的!”曾老全苦著臉說:“四爺,這是人家開的價,是高點,但是人家說這是通例。”劉四說:“就不能有點緩和?權當看在我劉四的麵子上。”曾老全說:“這個——”

項山再也坐不住了,上前一步道:“曾師傅,我們家大洋沒有了,拿這個抵行不行?”從懷裏掏出那個掃把杆槍頭來,扔到地上。曾老全一看這個臉色大變,問:“這是哪兒來的東西?”項山撒個謊說:“我師傅讓我給你帶來的。”

曾老全一愣:“你師傅?劉大膽?不可能啊。”看了劉四一眼,劉四搖搖頭。

曾老全指著地上的槍頭再問項山:“這是誰給你的?”項山說:“就是我師傅的。”曾老全默然無語,思索一會兒說道:“好,既然你拿這個出來了,我也不好說什麽了。我給四爺麵子,這事就這麽算了,你們請回吧,不送了。”

曾老全這麽一說,令黨明義等人大出意料,又驚又喜,急忙順坡下驢,謝了曾老全,莫名其妙地出來後,黨明義問項山:“這是咋回事?怎麽曾老全一看你拿的那個槍頭,就立刻老實了?”耿老精也問:“項山,這東西真是劉大膽給你的?”項山嘻嘻一笑,含糊地說道:“是劉師傅給我的這個,他說看了這個,曾老全能給麵子。”耿老精先信了,說:“這劉大膽真看不出來,平時老老實實的,還真有道行。”黨明義說:“這些江湖異士,都有過人之處。老精,抽時間看看這位劉師傅去,人家幫咱們擺平了一件大事,得謝謝他。”耿老精說:“這兩天一直沒見著他,等看見他,我和他約時間。”

耿老精和明義都相信項山的事是劉大膽幫著擺平的,並不知道項山說的劉師傅是老劉頭而不是劉大膽。曾老全心中對此事卻明鏡一樣,麵對劉四的質問,曾老全說出了真相:昨天有人深夜潛進武館,用一把木槍頭向他挑戰,把他打得死去活來。那人本來可以輕易取他性命,但屢次都手下留情,隻是折辱,並不殺人。那人把他打到站也站不起來時,才放過他,臨走時告訴他一件事,如果有人拿著和他手中一模一樣的木槍頭作為信物相求,必須要答應來人的一切要求,否則就來取自己的性命。曾老全習武多年,從沒見過如此厲害的人物,嚇得魂飛魄散,那人走後一夜未敢合眼,所以今天一見項山拿出這個槍頭,立刻就服了軟。

看著曾老全一身的青紫與傷痕,劉四狐疑地問道:“打你的那人長得什麽樣?可看清楚了?”曾老全說:“此人用黑布蒙著臉,身形高大,聽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絕不可能是我們認識的人。我懷疑是劉大膽為了給徒弟撐腰,從外地找來的高手。”劉四說:“這倒奇了,劉大膽這小子竟然能認識如此厲害的人物嗎?我倒要查一查,看是哪路神仙到了咱們這地頭,到底居心何在!”

6

劉大膽失蹤了。就在黨明義領著項山去給曾老全賠罪的那天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到過劉大膽。那天晚上,新上任的洋人經理丘爾頓夜晚抽查港口,調查最近一段時間庫場丟煤的事件,在劉大膽的包裹裏發現了成塊成塊的煤。自從發現這事以後,劉大膽就不見了。

對劉大膽的去向人們有兩種說法。一種說法是劉四收拾了劉大膽,把他害了。劉四為什麽要害劉大膽?還是和曾老全有關,劉大膽的徒弟打敗了曾老全的徒弟(兒子),曾老全借劉四之手報複劉大膽,就陷害劉大膽,讓劉四利用偷煤這件事,找人做了劉大膽。另一種說法是劉大膽發現曾老全要害他,沒等劉四抓住他偷煤的事,就跑了。兩種說法都基於一個事實:劉大膽是老實人,他根本沒幹過偷煤的事,他的失蹤與曾老全有關。劉大膽肯定是得罪了曾老全,曾老全就暗算了他。

耿老精對此深信不疑,他認識劉大膽一年多了,覺得劉大膽一不是膽小怕事的人,二也不是手腳不幹淨的人,這麽不明不白地跑了,不是他的本性。劉大膽失蹤兩天後的晚上,耿老精正在熟睡時,被門外的一聲響動驚醒了,他推門出去,發現院子裏多了一個包裹,很明顯是被人從院子外麵拋進來的。耿老精打開包裹,看見裏麵是一個成人的摔跤服。蒙古人喜好摔跤,摔跤手們都有成套的摔跤服,這個摔跤服耿老精也見過,在劉大膽的衣櫃裏放了很長時間。耿老精明白,劉大膽把這摔跤服扔進來,一是用這個方式來和自己告個別,另外一層意思,可能是想借他的手把這套衣服送給他唯一的徒弟項山。

劉大膽隻教過項山一個多月,他走了,唯一留給項山的記憶就是那兩套摔跤服,項山將它們壓在箱子底下,以後再也沒拿出來過。劉大膽在項山的記憶中漸漸模糊,另一個姓劉的則愈加清晰,就是那個一直佝僂著腰、眼神不好、在李大腳麵前逆來順受的老劉頭。項山忘不了老劉頭將木槍拿在手裏時,抖起槍花淩空一刺時的那股神采。項山心裏清楚,讓曾老全服軟的絕不是劉大膽,而是老劉頭。老劉頭年輕的時候,肯定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狠角色,不知因何原因隱居在港口裏,竟然有幸讓自己撞上。

項山在那時候,經常會去雨來散的書場聽評書。雨來散在開灤路道北一帶,就是一個用秫稈圍起的籬笆場子,裏麵有說評書的,也有說大鼓的,場子裏能放一張桌子,裏麵、外麵都能站人,聽書的人有的帶著凳子來,有的就站著聽。一遇上下雨,說書的夾著鼓、拿著扇子就跑,聽書的人夾著凳子也跟著跑,故稱為雨來散。

項山是雨來散的常客,逃學聽書和逃學去港口是他少年時代最常做的兩件事。在雨來散,項山最愛聽那些英雄好漢的故事,像《水滸傳》《大八義》《小八義》《說唐》《七劍十三俠》什麽的,每個說書人的故事段子裏,都有這樣的情節,英雄落難,隱姓埋名,混跡於市井草莽之間,直到路遇不平、忍無可忍時才會拔刀而起,重出江湖。項山現在再聽這些故事時,就會想起老劉頭,他心目中的老劉頭就是說書人口裏的人物,也是落難的英雄。

項山管耿老精要了一根白蠟杆棍,學著老劉頭的方法,找把小刀削成個三角尖,有事沒事地就比畫幾下,可是他就是抖不出槍花來。項山把槍藏到院子堆的柴草垛裏,這東西不能讓爹看見,看見了就被沒收了,因為黨明義已經嚴格規定,不許他再學武了。

耿老精很奇怪項山總是打聽老劉頭的事。不過項山從耿老精那裏聽到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消息,無非就是他今天上午又掃碼頭來著,或是李大腳又罵他踢他屁股讓他看見了之類的,沒新鮮東西。有一次耿老精被問煩了,問項山:“你是不是有啥事瞞著我?總問老劉頭幹啥?你和他有啥事?”項山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我以前去碼頭,他請我喝過魚湯,待我可好著哩。”

隔幾天,項山又打聽老劉頭的事。耿老精告訴他,老劉頭走了,打掃衛生的換成了老衛頭。項山問老劉頭去了哪兒,耿老精也不知,碼頭上不會有人關心一個打掃衛生的老頭的下落,耿老精自然也不關心。項山問不出老劉頭的下落,心裏很惆悵,他還想著能見老劉頭一麵,當麵道個謝呢。

項山每天惦記著老劉頭的下落,沒過多久,碼頭上出現了另一件事,又把他章入了旋渦之中。

7

曾大全不隻欺負栓柱,整個童工處的人他都欺負。除了平時任意打罵,克扣工錢,沒黑沒白地讓他們幹活之外,他在夥食上還動起了歪腦子。童工們平時兩餐以稀粥為主,為了防止他們多吃,曾大全讓廚師往米裏多放水,夏天天熱,剩粥泡在水裏,時間長了就餿了,再往新粥裏一摻,味全變了。童工們把平時喝粥稱為照鏡子,意思就是粥稀得能當鏡子照。這天,大家照例去“照鏡子”,剛喝了一口就有人吐出來,罵道:“他媽的,什麽味啊這是?”

曾大全這時正好過來,頭上舊傷未愈,還纏著繃帶。大家就喊:“粥壞了。”“換新的。”曾大全罵道:“喊什麽喊?新做的,哪兒壞了?”有人舉著碗過來要他嚐嚐,曾大全一拳打過去,把那人的碗都打掉了。曾大全罵道:“媽的,有口飯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不吃給我滾。”

栓柱盛了一碗粥,他餓壞了,上來就一大口,剛吞進嘴裏,就“啊”一聲把這口粥全吐了。曾大全走過來說:“你他媽的咋的了?怎麽還往外吐啊?”栓柱說:“粥壞了,不能喝。”曾大全說:“哪兒壞了?你給他們打個樣,把這碗粥喝光,然後告訴大家,粥沒壞。”栓柱搖搖頭說:“粥就是壞了,我喝不了。”

曾大全臉色陰沉下來,舉起拳頭說:“你小子想整事吧?我告訴你,我的拳頭可不是吃素的。”栓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把粥放下,沒理他。曾大全一拳打過來,栓柱早有防備,一閃身躲過去了。曾大全大怒,罵道:“你他媽的還敢躲我?”栓柱怒道:“你別欺負人,告訴你,項山哥已經正式收我為徒了,以後你再敢打人,他不會放過你的。”

曾大全氣得嗷嗷亂叫:“他媽的,你敢拿黨項山壓我!我今天非要讓你見識一下我曾大全的厲害。”說完和幾個手下衝上來按住栓柱,對他拳打腳踢。曾大全又命令道:“給我按住他,把粥給我喂進去,老子就是要讓他們知道,糟蹋糧食是有罪的。”幾個人按住栓柱,把餿粥硬往他的口裏灌,栓柱拚命掙紮,但人小力衰,被幾個壯漢按住,粥順著他的口鼻、下巴、脖頸流下來,硬是被灌進去了多半碗。

曾大全見一碗粥都灌進去了,才心滿意足,罵道:“他媽的,你們張嘴說瞎話,誰說這粥不能喝的,耿栓柱不是全喝光了?其他人都給我馬上把粥喝光,告訴你們,哪一個碗裏有剩飯,今天的工錢一個子兒也別想見著。”說完帶著幾個手下揚長而去。

幾個童工扶起栓柱,栓柱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哇的一聲把剛才吃過的東西全吐了出來。童工們個個義憤填膺,大罵曾大全不是東西。有人擔憂地說:“可是曾大全說了,不把粥喝了就不給工錢,咱們怎麽辦?喝不喝?”又有人說:“不能喝,喝了會吐死的。”也有人說:“要不還找項山哥去,讓項山哥說句公道話。”

栓柱吐得差不多了,站起來,臉色蒼白,兩眼充血,聽大家喊得熱鬧,栓柱說:“大家聽我的,喝了它。”栓柱聲音不大,可是所有人都聽見了,大家一愣,都看著栓柱。栓柱說:“咱喝了它!咱們一起喝了它。大家聽我的,取個長板凳來!”

有人取了一個長板凳來,栓柱讓大家把所有的碗一字排開,將粥盛滿,放在長凳之上。栓柱抓住一頭,讓另一個童工抓住另一頭,栓柱喊一聲:“起!”他們兩個人把長凳舉起離開地麵,栓柱又喊:“落!”兩個人把凳子往旁邊一掀,隻聽嘩啦一聲,幾十個碗都翻了過來,摔個稀巴爛。

孩子們一看這個都高興了,將各自手中的碗都排到椅子上,爭先恐後換著人來掀翻這些粥碗,他們簡直把這當成了遊戲。沒一會兒工夫,上百碗粥都被掀翻在地,一地的殘片碎瓦。廚師看見這情景大驚,急忙去找曾大全。

曾大全帶著人衝過來,看見一地的碎碗,勃然大怒,罵道:“誰幹的?誰幹的?!”大家都不吱聲。曾大全怒道:“他媽的,都不說是吧?告訴你們,今天誰也別想拿工錢,打壞的碗,你們他媽的給我按十倍價格賠償。”栓柱上前一步說道:“和他們無關,是我做的,我出的主意。”曾大全一個大嘴巴抽過去:“我就知道是你小子作的鬼!”命令手下:“把他給我綁了,送到勞工處去,好好伺候伺候他!”幾個人上去拿栓柱,栓柱冷笑一聲,不躲不閃,任他們綁了。

童工們都衝了上去,喊道:“放人!放人!”曾大全從懷裏摸出刀子,喊道:“哪個敢擋我,我就砍誰!”童工們雖然氣憤,但也忌憚著曾大全手中的刀子,眼睜睜看著栓柱被他們綁走了。

童工們議論紛紛:“曾大全這次可真生氣了,他肯定要狠狠對付柱子了。”“柱子能活著回來嗎?”“柱子是為了咱們被抓的,咱不能不管啊!”有人突然提議:“柱子和項山哥最好,得找項山哥去,讓項山哥去救柱子啊。”這個提議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共鳴。大家紛紛喊道:“對,找項山哥去,找項山哥去。”有人自告奮勇,馬上請命,要親自出港去找項山。

項山每天百無聊賴,躲在家中讀書,這天閑著難受,偷偷跑出來閑逛,正好被送信兒的童工撞上。項山一聽這件事陡然火起,問了一句:“他們把柱子弄哪兒去了?”童工說:“去勞工處去了。”項山轉身就走,那童工急忙抓住他:“項山哥,勞工處大樓住的全是把頭,曾老全也在那裏,他們人多勢眾,你一個人去肯定吃虧的,還是找點救兵吧。”

項山思考一下,問:“你們童工處現在有多少人在港裏?”那童工說:“有百十來人吧。”項山說:“回去傳我的話,是爺們兒的,一個人給我拿滿滿一柳條筐煤塊過來,到勞工處大樓與我會合;不想當爺們兒,想當孫子和曾大全混的,就不用來了。”那童工說:“好,項山哥,我這就去傳話,你放心,咱們都是爺們兒,沒人想當孫子。”童工跑去叫人了。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項山哼了一聲:“曾大全,你不是想把事鬧大嗎?好,小爺我今天就陪著你,把天捅下來。”

8

勞工處大樓在開灤路中段,是一個三層的小樓。平時總把頭、把頭們都在這裏有辦公場所,個別洋人高管也在這兒辦公。這些年來,龍二年事漸高,縱情酒色,不大來上班,這裏就是劉四管著。不過今天劉四陪著丘爾頓去了港裏,勞工處的大把頭就剩下了曾家父子。

曾老全在屋裏抽煙泡,喝茶。曾大全把栓柱關進勞工處的一間地下室裏,吊起來先毒打了一頓,折騰夠了,他口也渴了,上去也陪他爹喝茶。這茶剛喝了沒幾口,就聽見外麵有一串聲音響起來:“曾大全,出來!”

曾大全推開窗子,向外一看,嚇了一跳,就見勞工處大樓底下站了上百個童工,每個童工肩上都背著個柳條筐,筐裏裝滿了煤塊。為首站在最前麵的,正是他平生最怕碰見的那個人,黨項山。

項山看見曾大全推窗出來,就喊:“曾大全王八露頭了!兄弟們,上。”童工們從筐裏取出煤塊、石塊,攥在手裏,跟著項山向前走去。曾大全心中發毛,嘴上還不示弱,罵道:“你們他媽的要幹什麽?”

項山喊道:“曾大全,你給我聽著,馬上把栓柱放了,再下樓給大家磕頭道歉,把欠大家的工錢全補上,要不然,你今天別想走出這個樓!”曾大全罵道:“去你媽的,你算老幾,敢命令我?給我滾!”

項山說:“和這王八蛋沒法講理,兄弟們,動手!”童工們早就等這句話了,聽項山發令了,怒吼一聲,將手中的煤塊、石塊、磚頭,紛紛向樓上砸去,雖然童工們手勁各不相同,但因為離著辦公處大樓很近,勁小的也都能扔到二樓的窗戶上,上百個煤塊、石塊同時擲出去,隻聽得劈啪聲響,辦公處二樓的玻璃幾乎瞬間全被砸碎了。曾大全急忙躲進屋裏,饒是他閃得快,肩膀上、臉上也挨了幾下子。

本來正閉目養神的曾老全也被嚇了一跳,手中的茶杯都跌落在地上了。曾老全問道:“大全,咋了?”曾大全哭喪著臉說:“黨項山帶著童工處的人砸樓來了!”曾老全怒道:“還反了他們了。”

話音剛落,隻聽得外麵又是一片怒吼聲,第二輪攻擊開始了。無數個煤塊、石塊穿過破碎的窗戶投擲進了屋裏,曾老全、曾大全嚇得四處閃躲。屋子裏被砸得亂七八糟。曾老全怒道:“叫幾個弟兄下去,把他們砍了!”曾大全應了一聲,帶著一群人下了樓,可是剛到樓口處,又退回來了,因為出不去,他們剛一露頭,煤塊、石塊就又衝他們飛過來,躲得慢的都被砸中了。曾大全氣急敗壞地說:“撤!”

幾輪攻擊下,勞工樓幾層樓的玻璃全被砸碎了。曾老全等人嚇得躲在樓裏不敢出來。項山問大家:“手裏還有武器嗎?還夠投幾次的?”一個童工說:“還多著呢,來時我們的筐全是滿著的,這剛用沒多少。”項山說:“先別砸了,和我一起喊話。”項山帶著大家一起喊:“曾大全,還我們工錢,交出耿栓柱!還我們工錢,交出耿栓柱!”近百個人一塊喊話,聲勢頗為驚人。

曾老全問曾大全:“他媽的怎麽回事?耿栓柱在咱們這兒嗎?”曾大全說:“他帶頭鬧事,我讓人抓了他,這幫人是來搶人的。”曾老全罵道:“你他媽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盡給老子添麻煩。”

項山帶著大家喊了幾次,見裏麵沒動靜,項山說:“這幫人不見兔子不撒鷹,兄弟,繼續!”大家呐喊一聲,下一輪攻擊又開始了。這一次,連勞工處大樓的牌子都砸下來了。

項山等童工砸勞工處大樓的事,沒多久就傳進港區,正在陪同丘爾頓視察港池的劉四聞訊大驚,急忙派人過去。丘爾頓聽說此事,更是驚怒,立刻調礦警隊過去維持秩序。劉四、礦警隊等人過去時,勞工處大樓已經被砸得一塌糊塗。童工們熱血沸騰,手中的煤塊、石塊還有不少,正準備再次進攻。

劉四一看見領頭的是項山,頭都大了。劉四問:“你們要幹什麽?”項山說:“四爺,曾老全克扣童工的工錢,還抓走了栓柱,我們是來找他們討還公道的。”劉四怒道:“胡鬧!趕快住手,你們是真要找死怎麽的?”劉四畢竟還是能壓住陣,他一發話,童工們也就不鬧了。

劉四正要進去找曾老全,丘爾頓的車也到了,丘爾頓下車一看勞工處大樓被砸的這情形,怒不可遏,罵道:“都反了天了!全部抓起來,送進監獄,一個也不剩。”礦警們荷槍實彈,將童工們圍住。項山對劉四說:“四爺,我們可以聽您的話。不過,栓柱還在他們手上,不知是死是活,求您接栓柱出來。”劉四鐵青著臉,說:“你自己的小命都快保不住了,別他媽的操心別人了。”

劉四進了勞工處大樓,曾老全迎上來,說:“四爺,您來了太好了。媽的,我這就去廢了黨家那小子!”劉四揚起手來,劈啪打了曾老全幾個耳光,罵道:“你今天丟的臉還不夠啊!把老球都惹來了。這事鬧大了,我看你咋收場!”曾老全一驚:“什麽?老球也來了?”劉四說:“那耿栓柱在哪兒?快他媽的給我找出來。”

項山等人砸了勞工處大樓,一夜之間傳遍開灤。所有的童工都被礦警隊集中監管,童工家屬們都慌了神,集體去耿老精家裏找耿老精。耿老精也是心急如焚,正在和大家商議,有人推開院門走進來,是黨明義。耿老精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衝上來,說:“黨先生您來了太好了,孩子們惹出大事來了,您看看怎麽辦?”黨明義說:“大家別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好好分析一下。”

黨明義聽大家說了童工處發生的一係列事情,下了決斷:“這事啊,是因栓柱而起,又是我家二子把事情挑大的,我們別慌,得從根上說事。當務之急,是得把栓柱救出來。”

黨明義當晚就去找了劉四,劉四挺痛快,第二天就放人了。這人也不能不放了,栓柱被曾大全打得體無完膚,精神上又受了驚嚇,又氣又怕,發了高燒,胡言亂語,必須送到醫院去了。在黨明義的診所裏,耿老精看見兒子的慘狀,氣得流下淚來,罵道:“這曾老全父子太壞了,我找他們拚命去!”黨明義勸道:“事已至此,就別說這樣的狠話了。老精,栓柱今天的遭遇不是他一個人的遭遇,是港口全體童工的。項山替他出頭,做得沒錯,就是方法失當。但是孩子們的心我們是理解的。我們不但要替栓柱討還公道,也要替所有童工討還公道。你放心,曾家父子不會有好下場的。”

黨明義送走耿老精,也出去了,當晚都沒回來。第二天他回來的時候,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著兩個拿著相機的省城記者。記者拍下了栓柱被毆打後的慘狀,沒幾天港口監工虐待童工的事件就上了省城、京城的報紙,栓柱傷後的照片也被發在了顯要的位置上。

報紙一登出此事,立刻引起軒然大波,各界知名人士紛紛指責治理港口的英人昏昧、野蠻、粗暴,外媒報紙也開始轉載此事。黨明義又給周學熙寫了封信,訴說童工在港口的遭遇,要周學熙找到上層人物,為此事說話。沒幾天,丘爾頓接到了一通電話,他終於迫於壓力,答應放人。童工們被全體放出來,童工家長們又集體到勞工處討說法,劉四無奈,終於做出讓步,不但歸還全體童工被欠的工錢,還命令曾老全父子擔負栓柱所有藥費、療養費,登門道歉,曾老全父子也被勒令不得再接手童工處。

項山這一次砸樓大鬧,最終在黨明義穩紮穩打的謀劃下,大獲成功。而這次事件的深遠影響並沒有結束,從1914年的第一次砸樓開始,直到1946年,三十多年的時間裏,童工們為爭取利益,先後多次采用砸樓的方式向英方管理者示威,也多次取得勝利。以至於後期,英人不得不在勞工處所有樓窗前麵加裝鐵條,以避免更大的損失。項山帶頭挑起的砸樓行為,竟然成為工人們為爭取利益而保留的一個鬥爭傳統,延續下來,也算是港口的一大佳話。

項山回到家中,心中驚懼,見到黨明義也不說話,跪倒在地,張開雙手伸出來等待責罰。但出乎意料的是黨明義不但沒有責罰,反而和顏悅色地問他:“他們在裏麵打你了嗎?身上有沒有受傷?”項山說:“沒有,有四爺罩著,他們沒敢怎麽樣我。”黨明義又對淑賢說:“項山這幾天沒吃好飯,給他煮碗麵,多加幾個雞蛋,再給我燙壺酒吧,我去天寶齋買點叉燒肉,回來我們一起吃。”黨明義不但沒有責罰項山,看來心情還挺好,這讓項山不免心中稱奇,但他也隱隱覺出來了,對自己的這番更大的忤逆之舉,爹看來並不生氣,似乎還有支持之意。

項山飯後倦倦地睡去。看著睡去的項山,淑賢埋怨道:“平時他犯一點錯,你就狠狠罰他,今天可好,捅個這麽大的婁子,你不說他,還讓我給他整好吃的,真不知道你這個腦子裏都是怎麽想的!”黨明義笑道:“他今天不是捅婁子,是個善舉。”看著熟睡的項山,黨明義心生愛憐,說:“淑賢,你看這小子,和他親爹一樣,一下生就是個漢子,也是個英雄坯子。”淑賢呸了一聲:“啥英雄?也是個惹事精。”黨明義說:“惹事精也好,英雄也好,這裏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港口不能全都是老精這樣逆來順受的工人,更不能全是劉四這些惡棍。老忠地下有知,知道有子如此,相信也會含笑九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