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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到了奉天,項山、臘梅下了車。奉天原名沈陽,算是北方第一個大城市。車站人頭熙攘,比秦皇島站大了幾倍不止。臘梅一下火車,立刻喜歡上了,說:“這裏真熱鬧。可以好好玩玩了。”項山苦笑一聲:“玩?大小姐,咱們現在是跑路啊。”

臘梅腿腳不好,項山去給她叫黃包車。這火車站上黃包車多的是,幾乎不用招手,他們往站前一站,就有一輛車搶著上來了。項山扶著臘梅上了車,黃包車夫問道:“兩位去哪兒?”臘梅說:“先找個大館子,好好吃一頓,坐了幾小時的車,餓壞本小姐了。”項山忙道:“別聽她的。還是先找個住的地方再說。”車夫問:“你要什麽位置的?是市中心的,還是便宜點的。”臘梅說:“找一間好點的,離市中心近一點的。”項山說:“別太張揚,小一點、幹淨點的就行。”臘梅說:“你怕啥?心疼錢,你放心,我出來時帶足了盤纏的。窮家富路,別太委屈了。”項山說:“大小姐,這不是在臨榆,也不是你家,咱別那麽張揚行嗎?”車夫問:“我到底聽誰的?”項山、臘梅同時說:“聽我的。”

車夫最終還是聽了臘梅的。他拉著兩人就走,奔向沈陽最熱鬧的中街方向。一路走還一路介紹,說沈陽最熱鬧的就是中街,故宮和大帥府都在附近,還有一家奉天最大的銀行。臘梅說:“好,我早就聽說沈陽的故宮不錯,回頭有時間你帶我們繞繞去。”車夫說:“故宮過去住的是滿洲的皇帝,老百姓哪能進去?現在皇帝沒了,又讓張大帥征去當兵營了,莫說進去,靠近點都可能挨槍子,您就別指望了,在牆外麵看看還行。”

車夫一邊走一邊說著,不知不覺就到了中街。

雖說此次是出來逃難的,但兩人畢竟還是少年心性,又從來沒有來過這麽大的個城市,一路上邊走邊看,看什麽都好奇。車夫把他們拉到了一個大酒店門前,這大酒店招牌上寫的是“奉天大酒店”字樣,三層高,外表富麗堂皇,竟然是歐式風格。車夫停下來說:“這就是本地最好的了。我們張大帥和少帥宴請客人,也經常在這兒呢。”項山說:“這不行,換一家。”臘梅說:“不用換,就是它了。”項山急道:“大小姐,咱這不是出來玩的,省著點花行不?”臘梅說:“我累了,我想歇息了。車夫大哥,這裏離你說的故客、帥府什麽的近不近?”車夫說:“近。走路幾分鍾的事。”臘梅說:“就是它了。晚上正好出去轉轉。”臘梅硬是要下車,項山無奈,扶她下了車。車夫說:“小姐要想出去,還找我就行。我不走,就在門口候著。你剛才一共是三角車錢。”臘梅說好,從貼身帶著的荷包裏取出一元錢,遞過去說:“給你,不用找了。”

項山、臘梅進了酒店。早有穿西裝、打領結的門房過來服侍,接過了項山拎著的皮箱。臘梅問:“找一間上房。”侍應生說:“您是說套間嗎?”臘梅說:“是。”項生急忙插一句:“找兩間普通房就行,最便宜的那種就行。”侍應生一愣:“兩間?您兩位不住一起。”項生說:“對。”見侍應生滿臉懷疑,急忙補上一句:“她是我妹妹。”

臘梅哼了一聲,一臉不悅。門房笑道:“妹妹?我看你像是情哥哥吧。”項山剛要解釋,門房已經開始幫他們查房間,一邊查一邊說:“普通房今日基本客滿,隻剩一間了。”臘梅趕快說:“就是它了。”項生又問:“其他的還有沒有?”門房說:“除了上等套間,沒有了。”項生不滿地說:“你這店生意有這麽好嗎?”臘梅急忙說:“不用了,我們就這間就行。”項生說:“有沒有地下室什麽的?”臘梅說:“哥,咱們還是一起吧,反正我一個人住有點害怕。”門房說:“就是,都是兄妹不用避嫌,就這間吧。”

兩人因為出來的倉促,除了臘梅隨身帶著的一個小皮箱,也沒有什麽行李。就由門房領上三樓普通客房。一路上,隻見身著各種華麗服飾的男男女女出來進去,有洋人,也有中國人,這些人身上穿金戴銀,綾羅綢緞,一看就是非富即貴。項山皺起眉頭,對臘梅說:“這裏房價好高啊?好像不是咱們來的地方。不行我們換一家吧。”臘梅說:“換啥?你看這裏的環境多好,房頂的吊燈多好看,牆上的畫也好看,腳下踩的這地毯也軟綿綿的。還有你看那些女人,她們穿的多漂亮,化的妝多美!我還沒看夠呢!我跟你說項山,咱們那小地方哪找這樣的去處?這裏簡直就是宮殿。”項山說道:“地方好?錢也好啊。一天二十元,夠我們苦力幹一年的了。”臘梅說:“既來之,則安之。反正咱們也好不容易來一回,你放心——”她拍拍腰間的荷包:“我出來的時候,銀子可沒少從我爹那櫃上拿。”項山說:“把那錢放好了。這麽大搖大擺的,招賊呢。”

兩人進了房間。這房間雖不大,但滿眼都是歐式的裝修風格,白色百頁窗,碧綠的窗簾,粉紅色的絲綢床罩,清新的色調特別雅致,房間裏還有梳妝台和盥洗間。臘梅驚呼一聲:“哇,這還是普通房呢。太美了!”她用力一撲,就倒在軟綿綿的**了。又驚呼:“項山,這床墊子又軟又有彈性,好舒服,你也來試一試。比家裏舒服多了!”

項山輕咳了一聲,有點尷尬。長這麽大,他還從來沒有這樣單獨和一個年輕女孩兒在一間屋裏相處過。他看看四周,從梳妝台前搬過一張椅子,又在盥洗間裏搬過一張椅子,把兩張椅子並在一起,就當成是床。然後又從將床罩掀起來,利用牆角的衣鉤和窗子的把手,把床罩掛上,在屋子裏圍成了一個獨立的空間,和臘梅躺的床形成了一個隔斷。

臘梅詫異地說:“項山哥,你這是幹什麽?”項山說:“迫於無奈,咱們居於一室,但男女有別,我這樣做,是考慮大小姐名節,也為了避嫌。”臘梅說:“避什麽嫌?有軟綿綿的床你不躺,你非要睡硬板凳,你是不是有病?”項山說:“要不我就出去再找一間便宜點的吧。說實話,那床那麽軟,我還睡不習慣。”臘梅說:“別去了,不夠折騰的,你願意怎麽樣就怎麽樣吧。”項山說:“大小姐,我向你保證,隻要一有空房間,我馬上搬出去。今天隻能這麽湊合一晚了。”臘梅賭氣道:“行,湊合吧。你睡覺不打呼嚕吧,你要敢打,就上走廊睡去。”項山說:“你放心,最多我今天晚上不睡了,讓你睡好了就行。”

臘梅躺在軟綿綿的**,伸個懶腰說:“真舒服,都不想起來了。”項山說:“那你就歇息一下。我出去看看,還能不能找著比這合適的地方。”臘梅說:“我也和你去,不過不用去找住處了。咱們先找個飯館。我餓了。”

項山和臘梅出了酒店,那車夫還在門口候著呢,看他們出來就迎了上來問:“兩位是不是要去吃飯?”臘梅說:“是啊,有沒有什麽有特色的館子,帶我們過去。”車夫說:“您是要吃西餐還是中餐?我知道奉天有個西餐館是相當不錯的。”項山說:“大小姐,甭整洋人的東西了。咱們還是找個便宜點的小館子吃點麵吧。”臘梅說:“你吃不習慣西餐吧?好,找個大點的館子,我們去吃中餐。”

車夫拉著他們往市中心走。一路上燈火輝煌,人來人往,特別熱鬧。不一會他們就到了一個特別氣派的大飯店門口。這飯店有三層樓,門口停了不少黃包車,還有小汽車,飯店上麵寫著“老奉天”三個字,不少衣著華麗的人進進出出。車夫說:“這是咱奉天最好的老字號,連我們奉天市長請貴客都在這兒。”臘梅說:“好,就是它了。”項山說:“不行,換地兒!”臘梅說:“你又心疼了?我有錢,不用怕。”項山說:“你有錢是你的,和我無關。你要是這麽亂花錢,我不和你走了。你自己去吃吧,我一個人找個馬路攤吃碗麵就得了。”臘梅說:“好,好,依你就是了。車夫大哥,還有沒有比這個檔次低點的,你拉我們去。”

車夫拉著他們又換了幾個地方,項山都不滿意。最後終於找了一個小一點的、但看著挺幹淨的小飯店。兩人下車後,項山心疼地說:“光車錢就花了兩塊錢,太浪費了。”臘梅撅嘴道:“還不是你,那老奉天多好,非要換地方。”項山說:“大小姐,我要是花你錢去那種地方吃飯,我項山還是人嗎?”臘梅說:“你是我救命恩人,我請你也應該的。”項山說:“莫說那話了,現在是你救了我。”

兩人走了進來,見這小店裏生意不錯,坐滿了人。有店員迎上來,臘梅說:“這大堂真亂,有雅間沒有?”店員說:“有。剛才正好騰出一間,不過我們這裏雅間不多,你們人太少,按規矩不給包間。”臘梅說:“大廳太亂,說話不方便。就這麽的了,我給你們加錢行不行?”店員說得請示老板。項山說:“還加錢幹什麽?我們大廳就行。”臘梅拉著他就走,說:“這次你得聽我的,要不還去老奉天。”

老板同意加錢訂包間。項山隻得跟著她進了雅間。有店員過來點菜。項山說:“來碗麵。”店員說:“對不起客人,俺們這疙瘩隻有白米飯,沒有麵。”項山說:“那就來碗飯,有鹹菜嗎?來一碟。”臘梅搶過話說:“別聽他的。來兩碗白米飯,不要鹹菜,你這有沒有什麽拿手菜?”店員說:“有,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野山菌炒羊血,還有波菜粉格子,都是我們拿手的。”臘梅說:“一樣來一份。”項山還要說什麽,臘梅衝他揮揮手,又說:“有酒嗎?來一壺。”

酒菜上來,臘梅喝口酒,吃塊肥肉,感歎一句:“還是這北方菜吃得舒服!項山哥,不瞞你說,其實我也不愛吃洋人那玩藝,我爹帶我去天津起士林吃過一回,那些湯都是酸的,肉是生的,刀子叉子的也用不習慣,還有那種洋酒,好難喝啊。還是咱們的菜好吃,酒好喝。”

項山看著滿桌子的菜,歎氣道:“這些東西,我們這些扛活的,隻有過年才能吃上啊。”臘梅說:“別又心疼錢了。咱們好好喝一杯吧,項山哥,和你認識這麽久,一起喝酒還是頭一次,我真開心,不知道你怎麽想的?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喝酒?”

項山說:“我願意。可是咱們差的太遠了,你在天上,我在地下。”臘梅說:“現在我們是拴在一起的蚱蜢,誰也離不開誰了。項山哥,來,喝酒啊!我敬你!”項山將杯中酒舉起來,突然無限感慨湧上心頭,說:“不,是我得敬你。”站起身來,向後退了一步,屈膝跪下。

臘梅驚呼:“項山哥你幹什麽?”項山說:“我家數次有難,都是你幫我,這次為了我,更是拋家舍業,背井離鄉,大小姐對我的恩情重如泰山,今生無法報答,來世亦當償還。這杯我幹了。”說完將酒舉過頭頂,一飲而盡。

臘梅扶起項山,說:“哥你這話就說遠了,你我之間,還用得著這些虛乎話嗎?是你對我好,我才對你好。我劉臘梅恩怨分明,你分明是救我在先,不用和我客氣。你幹,我也幹!”她也幹掉了杯中酒,臉上泛起了一片紅雲。項山說:“好爽快!臘梅,你永遠是我的好妹子。今日咱們雖然落魄在這裏,也算是緣分,我想趁著酒興,提個非分的要求。”臘梅心中一顫,臉也紅了,說:“哥,你說吧,你說啥我都依。”項生說:“我有兩個兄弟,卻少個妹妹。我想今天就在這裏,以三杯酒為盟約,咱們義結金蘭,結為兄妹如何?”說完又將杯中酒斟滿。

臘梅聽了這話臉色一變,心裏瞬間冰凍。項山見她臉色有異,隻假做不知,說:“大哥我先幹為敬。”一口將杯中酒幹了,又倒上一杯,說:“我再幹一杯。”又要幹第三杯。臘梅突然喝道:“不要幹!”一把拉住了項山。

臘梅眼中含淚,顫聲說:“項山哥,原來在你心中,一直是拿我當妹子的?”項山說:“是啊,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親妹子。”臘梅用力搖頭:“你真的不知道我的心?”項山說:“我知道你也是拿我當哥哥,要不能對我這麽好嗎?”臘梅心裏一下子苦澀起來,說:“我從沒拿你當過哥哥。我對你的一片心,不是對哥哥的。我以為你懂的。”項山默然無語。臘梅突然煩燥起來,將項山酒杯搶過來說:“你不要喝這杯酒,我來喝!”

臘梅將酒幹了,又倒上一杯,說:“項山哥,你要敬我三杯,我還是先敬你三杯吧。喝了這三杯酒,你以後忘了我,我也忘了你,咱們這是忘情酒,以後各走各路,兩不相欠。”說完將酒幹掉,又倒上一杯。

項山攔住她說:“臘梅你這是為何?我怎能忘了你?你是我的恩人。”臘梅恨恨地說:“恩人?你要不是世界上最蠢笨的人,就是在裝糊塗。我討厭你!”她用力搶過酒,喝了進去,還要再倒,項山強行將酒杯奪下,說:“不要再喝,再喝就多了。”臘梅去搶酒杯,說:“別管我,讓我喝。喝死才好!”兩人爭執起來,臘梅用力去抓項山的手,項山閃躲間,臘梅身子失控,從椅子上摔下去,將桌布也帶了下來,桌上的盤子、碗都墜落地下,摔得粉碎。項山抱住頭重腳輕的臘梅,氣道:“你還說沒喝多。”臘梅摟住項山,哭道:“我不要當你的妹妹,我要是你妹妹,我寧可死!”項山說:“不當就不當,至於嗎?”

臘梅喝多了,隻是哭。項山無奈,付了飯錢,賠了打碎的盤子、碗的錢,拖著臘梅出來。奉天城的夜晚,風冷夜寒,剛一出來,一陣冷風吹過,臘梅打個寒戰,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剛才連喝下去的幾杯酒全湧了上來,她呻吟道:“項山哥,我要吐。”項山扶著她到牆角,幫她捶背,沒一會兒,臘梅就將剛吃下的所有都吐了出來。

項山說:“不能喝還逞強,剛才那麽多好東西,都白吃了。”臘梅臉色蒼白,說:“項山哥,扶著我。”項山扶住臘梅,臘梅順勢倒在他懷裏,項山微一遲疑,雖覺得不妥,但又從未見她如此虛弱無助,終於還是不忍將她推開。臘梅摟住項山的腰,低語道:“項山哥,我的胃裏好難受,但我的心裏好受了。不管我是你的什麽人,這一刻,你能這樣護著我,我很開心。”項山心中泛起柔情,輕撫著她的頭發,說:“傻妹妹。”

臘梅抬起頭來,見頭頂一輪新月,已經爬上了中天,那如水銀般傾泄的月光,照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像母親溫柔的眼波,讓她的心中湧起無限的溫柔。臘梅輕撫著項山已經長出青茬的下巴,看著他棱角分明的臉,情不自禁將嘴唇貼了上去,項山卻迅速將頭挪開,躲過她這柔情的一吻。臘梅低聲道:“你怕什麽?”項山說:“你是大小姐,我是窮苦力,你是天上的鳳凰,我不過是地下的爬蟲,我們門不當戶不對。”臘梅搖頭道:“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兩人正說著,一個黃包車閃了過來。車夫笑著說:“真是緣分,又看見兩位了。”原來還是白天拉他們的那個車夫。項山說:“好巧,又是你。”車夫說:“我琢磨著兩位要吃完了,就過來看看,還真讓我遇見了。”項山說:“你也真是有心人,好,就上你的車,拉我們回去。”

車夫高興地應了一聲。項山扶著臘梅上車。臘梅軟軟地靠在項山的身上,輕聲說:“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怕什麽?”項山說:“臘梅,你是對我很好,可咱們畢竟不是一路人。”臘梅說:“你是因為我爹嗎?我知道,我爹當年做過對不起你們家的事,可他是他,我是我。再說,這次我和你出來,已經鬧得港裏盡人皆知,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項山沉默一會兒,說:“妹子,你的名譽因我而受到懷疑,我保證將來由我來替你澄清。”臘梅搖頭道:“我不要你澄清,我也不要想以後的事,我隻要這一刻,我能和你坐在車上,在這條街道慢悠悠地走著,我也就心滿意足了。”項山說:“這隻是暫時的,等安頓一段時間,你還是要回去的。你沒必要陪著我受罪。”臘梅說:“你還不明白,對我來說,這不是受罪,這是享受。我長這麽大,從沒有一刻,像今天這樣的高興。”項山還要解釋,無意間抬頭看了一眼,突然間臉色一變,問車夫:“停!你這是往哪拉呢?”

原來在他們說話的當口,車夫已經將車拉到了一條僻靜幽深的小路,路上空無一人,連民居都不多。項山細心,認得這不是來時的路,車夫把他們帶到了一條從未來過的小徑上。

車夫聽項山一問,就將車停下,回過頭呲牙一笑:“這是你們的不歸路。”話音未落,手中已經多了一把手槍,對準了兩人。

臘梅驚呼一聲,躲進項山懷裏。項山摟住臘梅,麵不變色,說:“老兄這是要幹什麽?”車夫笑道:“幹什麽你們還不清楚嗎?這位大小姐出手可真豪爽,這麽大的手筆,幾個車腳錢打發不走我。”項山說:“原來你是個賊?你是不是一下火車站就盯上我們了,怪不得我們總能碰見你。”車夫笑道:“你猜對了,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我不但是賊,還不是一個賊。我有不少弟兄們也很想見見你們。”車夫突然將一隻手塞入口中,吹了一個很響的口哨,隻聽得一聲嚎叫,兩旁的樹影裏鑽出了幾個彪形大漢,將黃包車團團圍住。

項山心中驚懼,原來自己落入強盜們的視野裏,竟然全無防備。這都怪臘梅一路上大手大腳,數次露富,才引起了這些人的注意。看來這奉天城內,魚龍混雜,真不是一個安份之地。項山環顧四周,見圍上來的算車夫在內一共有六個人,他不怕對方人多,但車夫手中有槍,對著自己,若敢輕舉妄動,槍火無情,恐怕性命難保。

項山還在算計,車夫已經將槍對準臘梅,說:“大小姐,那荷包貼身裝得都快熱化了吧?拿出來吧。”臘梅膽怯地望著項山,項山微微點頭。臘梅將荷包拿出來,扔了過去。車夫單手接住,又扔給同夥。那人打開荷包,驚呼一聲:“兩千塊,這兩個點子真是大手筆。”

臘梅見他們把錢塞進口袋裏,又心疼又氣憤,臉都漲紅了。項山說:“錢都給你們了,幾位可以走了吧?”車夫說:“走?哪有這麽容易。給我下車,快。”

項山扶著臘梅下車。車夫用槍指著項山,說:“你給我跪下,快!”項山說:“老兄,錢已經給你,事不要做的太絕吧。”車夫說:“少廢話,跪下,快。”車夫將槍對準他的心口,項山無奈跪下。

車夫說:“這個男的歸我,小娘們歸你們了。”幾個壯漢歡叫一聲,將臘梅強行拉過來,臘梅用力掙紮,卻被幾個人強行按住,一個壯漢用力撕開她胸前衣裳,臘梅高聲慘叫,卻又被幾個人強行按倒在地,將她的衣裳撕碎。

項山怒道:“錢已經給你們了,還要幹什麽?快放了那姑娘。”車夫冷笑道:“放她?哪有那麽容易,這麽水靈靈的一個丫頭,得好好讓我們快活一下啊。至於你嗎,對不起了,隻能賞你一顆子彈了。”項山看著臘梅被幾個男人按倒、慘叫連連的慘狀,兩眼冒出火來,說:“你們做事如此惡絕,我倒要知道你們是什麽來頭?你敢不敢報出來,讓我死也死個明白。”

車夫冷笑道:“好,我就讓你死個明白。老子是黑風口金牙哨大哥的兄弟。也合該你倒黴。一到奉天城就入了我們的法眼,不過能死在威鎮奉天的哨哥手下,也不算冤。”說完將槍對準項山,手指緊扣在扳機之上,就要開槍。

項山說:“等等,你們是來求財的,不必害命吧。你們雖然搶走了我家小姐的錢,但我手裏還有件寶物,是祖傳之物,可不可以用它換我一條命。”車夫說:“啥寶物,先拿出來看看再說。”項山伸手入懷,說:“就是我脖子上掛的這件。”

車夫舉著槍,瞪大眼睛看著項山手從懷中掏出來,項山手中突然射出一道白光,車夫慘叫一聲,右眼已經被一隻飛刀射穿,幾乎與此同時,他手中的槍也響了。但項山發刀之後,就勢在地上翻滾出去,這一槍未能射中他。項山從地上爬起,一躍到車夫身前,一掌切在他喉嚨之上,車夫隨後倒地。項山就勢搶過他手中槍,對準幾個壯漢射擊。

他雖武功高強,但沒練過槍法,又因為怕誤傷臘梅,所以這一槍雖然打過去,但是槍口是衝著天空射去的,誌在嚇人而不是傷人。幾個壯漢慌忙爬起來。一個人喊道:“點子手硬,扯乎!”幾個壯漢四處逃離,項山追上前去,向他們開槍,可是他槍法太差,壯漢們又在劇烈奔跑中,雖然射出子彈,卻一個人也沒有擊中。壯漢們明顯訓練有素,奔跑速度極快,不一會就紛紛消失在夜色中了。

項山惦記著臘梅,也不願硬追。他回過身來,扶起臘梅。臘梅衣不遮體,在掙紮中又被壯漢毆打,在驚懼之下,已經昏厥過去。項山掐她的人中,將她喚醒,臘梅睜開眼睛,哇地一聲哭出來:“項山哥,我是活著還是死了?”項山抱緊臘梅,說:“你還活著。沒事了妹子,他們跑了。”臘梅抽泣道:“錢呢?拿回來了嗎?”項山說:“傻妹子,這時候還顧著錢幹什麽?咱們能活下來,就已經萬幸。”

正說著話,突然聽見身後有動靜傳來。項山回頭,隻見那車夫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向遠處跑去,原來剛才他接連兩下重擊,竟然還沒有死。項山舉槍向他射擊,子彈又打飛了。臘梅聽見槍聲,突然清醒起來,說:“項山哥,將槍給我!扶我起來!”臘梅從項山手中接過槍,在他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用槍對準奔跑的車夫,恨聲叫道:“你給我去死!”連開三槍,車夫應聲倒地。

項山讚道:“臘梅,好槍法。”臘梅打完了這幾槍,好像用完了最後的氣力,身體虛弱的癱軟下來。項山扶起臘梅,好在那輛黃包車還在。項山就將臘梅放進黃包車裏,拉著她,憑著記憶往奉天大酒店的方向跑去。待跑到大酒店門口時,已經是夜半了。項山將臘梅從車上抱下來。臘梅臉色慘白,全身顫抖,語不成聲。項山摸了摸她的額頭,滾燙得嚇人。這一夜連驚再嚇,臘梅終於挺不住了,她發燒了。

2

臘梅到了後半夜,燒得更厲害,開始說胡話了。項山要了一大壺水,又求門房幫他在酒店廚房找到了一大塊生薑,一大塊紅糖,一瓶烈酒。項山將酒瓶打開,把半瓶酒都倒在毛巾之上蘸濕,對臘梅說聲得罪,將她的身子翻過來,將後背的衣服撩起,**白生生的肌膚來。

項山用毛巾擦拭她的身體,直到白白的肌膚透出紅紅的血絲。項山又脫去她的鞋襪,將一雙細膩的腳掌握在手中,用沾了酒精的手細細揉搓,在他做這些動作時,臘梅一直在昏昏沉沉中。

項山擦拭、按摩她全身後,又將紅糖、生薑切成絲狀放進水壺裏,求門房將摻了紅糖、薑絲的水燒開後,喂臘梅喝了下去,一連讓她喝了幾大碗,然後再用大被將其裹住,把她抱在懷裏,讓她發汗退燒。如此折騰了一個多小時,臘梅身上的熱度稍減,意誌漸漸恢複。臘梅睜開眼睛,抓住他的手,低聲說:“項山,別離開我,別走!”項山握緊她的手,說:“放心,我不走。你睡吧,睡醒了,就不難受了。”

臘梅閉上眼,安心睡去。這一夜,項山也沒有合眼,他握著臘梅的手,心中卻想著另一件頭疼的事:他們交了住店的押金隻夠住兩個晚上的,到了後天,身無分文的兩人將如何度日?明天的當務之急,是找個能賺錢的營生,維持在這裏的開銷。

就這樣一坐到天亮。臘梅睜眼時,陽光已經灑了進來,暖洋洋的照射在她的身上,項山卻不在屋裏。臘梅翻了個身,覺得頭不像昨天那麽疼,身子也不那麽難受了,但還是昏昏沉沉的。她想起身下地,這一動彈才發現,自己身上隻穿著內衣**。露著白生生的胳膊和大腿。臘梅臉一下紅了,想起昨天晚上,一定是項山幫自己換的衣服。又回憶起他似乎還用酒精擦拭過她的身體,如此一來,自已身上的一切豈不是都被他看到了?一想到這些,更覺羞澀,情不自禁捂住了臉,手摸到臉上時,覺得臉上的肌膚也是燙得嚇人,但她想這一定不是因為發燒的原因。

臘梅躺在**,沉浸在這讓人既羞澀又甜蜜的感覺裏。她覺得全身慵懶的,軟軟的,她不想起來了,就這樣躺著也好,在這小小的幸福感覺裏,醒著,睡著,都好。

也不知躺了多久,門被推開了。項山進來了,手裏提著一個紙袋,走到她的床前,關切地問:“你感覺怎麽樣?”

臘梅滿眼柔情地望著他,沒說話。項山用手摸摸她額頭,說:“燒退了?”臘梅點點頭。項山說:“還是有點熱,我給你抓了幾副藥,你把它吃了,過了明天,就應該沒事了。”項山要去找開水,臘梅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項山哥,昨天你又救了我一次。”項山說:“咱們就別說什麽救不救的了。你快點好起來才是真的。”臘梅指了指自己的身上,說:“昨天晚上,是你幫我換的衣服吧?”項山臉一紅,說:“對不起,我也是情不得已。如果不這樣的話,你今天就退不了燒,我過去發高燒時,我娘也是這樣幫我的,我隻是學著做了一下。要是有唐突的地方,你別怪我。”臘梅說:“我不怪你。”

項山喂臘梅吃了藥,臘梅問他:“你剛才做什麽去了?”項山對她講起今天的經曆。經過昨晚上盜匪們的洗劫,他們已經身無分文,但是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那幫人逃掉後,留下一輛黃包車。項山剛才拉著那輛黃包車去車夫聚集的地方,把黃包車賤賣給了一個拉車人,賣了三十元錢。這賣掉的三十元錢,就是他們全部的財產。

項山賣了車之後,又找到了一家簡陋的小旅館,這裏住宿很便宜,隻要兩元錢一晚上,項山訂了這間旅館,回來接臘梅走。

項山說:“妹子,我知道你從小就養尊處優,但現在形勢所迫,隻能委屈你一下了。這家大酒店咱們住不起了,下午就得走,你的身子能行嗎?”臘梅點頭說:“行,隻要有你在,什麽地方都行。哎,都怪我昨天太張揚了,要不也不至於這麽為難。”項山說:“現在就別說這個了,以後我們想張揚都張揚不起來了。”

項山找了一個黃包車,把臘梅拉去他找的那家旅館。臘梅雖然退了燒,但身子還軟,走路都得項山扶著。兩人來到小旅館裏,安頓下來後,項山去外麵的地攤上買了幾個包子回來,喂臘梅吃下。

項山說:“臘梅,咱們就剩下這三十元錢了,連吃再住,挺不了幾天。這幾天,我會出去找點事幹。”臘梅說:“可惜我什麽都不會幹,腿還不好,幫不了你什麽。”項山說:“你在家安心養著就行,不用擔心我。”

項山出去找工作。他尋思著這裏來往的人多,拉黃包車的需求量大,不行自己就去拉車吧。他找了一家車行,卻得到了令人失望的回答。在這地方拉車,除了要先交五十元的押金,還得有當地人擔保才行。項山一拿不出錢來,二也不認識當地任何人,連跑三間車行,都沒人願意用他。

人生地不熟,項山不知道還能在哪兒找著工作,就去了火車站附近,尋思著人多,能找著拉車的腳行活也行。可是火車站裏的規矩更多,腳行們都有幫派罩著,項山不是當地人,又沒有當地的老鄉會關係,繞了一天,也沒找著合適的工作。

天快黑了,項山垂頭喪氣地往旅館走,肚子餓了一天,滴米未進。他進了一個麵館,要了一碗餛飩。他也餓壞了,三口兩口吃完餛飩,又給臘梅要了點幹糧,準備帶回去。餛飩攤主聽他的口音不是當地人,就問他:“這位小哥,你是河北的?”項山說是。攤主說:“巧了,我也是河北人。”

遇見同鄉,兩人的話就多了。攤主聽說項山找了一天工作的事,就說:“小哥,你在這裏沒熟人,找工作是不好找。你有啥特長沒有,我幫你合計一下。”項山說:“沒啥特長,我就是有把子力氣,另外學過幾天武,會點三腳貓的功夫。”攤主想了想說:“這樣啊,到是有個活你可以幹,他們也不排斥外地人,就怕你不願意。”項山說:“沒啥不願意的,你先告訴我是什麽?”攤主說:“過了這條街,前麵有個鎮威鏢行。聽說那個鏢主也是咱老鄉,最近不知怎麽的,好幾個鏢師都辭了不幹了,正到處招人呢,你要是會功夫,可以去那試試。”

項山問清楚了鏢局的地址,決定去試試。

喝完餛飩,項山又買了幾個燒餅,回到旅館。臘梅已經好多了,項山怕她擔心,沒敢說自己一天沒找著工作,就是在火車站幫人拉活兒。臘梅心疼地說:“哎,都是我連累了你。我已經好了,明天我也出去找點事幹去。”項山說:“不用你,你老實待著就行。”晚間睡覺,項山如法炮製,借了個凳子,並在一起,用床單圍成了個隔斷。臘梅說:“項山哥,咱們都已經這麽熟了,你也別委屈自己,這張**還能擠一個人,你上來吧。”項山說:“沒事,這樣挺好的。你是我妹子,我不能不注意分寸。”臘梅歎口氣,也不再勸他了。

3

項山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鎮威鏢局。這地方倒也好找,一個大宅子,上麵掛著個醒目的招牌,宅前有兩個石獅子,看著倒也挺有威勢。大門也沒關嚴,開著一條縫,項山進了門,見院子裏冷冷清清,雖然排列著各種兵器架、石檔子、啞鈴等鏢行必備的練功器具,但見不著練武的武把子們。項山喊道:“有人嗎?”裏屋的門被推開,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走出來,問:“你有事?”

項山說:“聽說你們的局子招人,我是來應召的。”那漢子說:“你想當鏢師?”項山說是。漢子說:“回去吧,我們這裏要關門了,不招人了。”項山一愣,問:“好好地關門幹什麽?”漢子說:“鏢行生意難做。黑風口出了一匹悍匪,手太狠,沒有鏢師敢跑那條線,那條線斷了,我這鏢行就沒生意做了。”項山說:“黑風口在哪兒?為什麽沒人敢跑這條線?”漢子打量他一眼,問:“聽口音你是外地人吧?哪人啊?”項山說:“河北的。”漢子說:“怪不得你不知道黑風口。我也是河北的,滄洲人。咱也算是老鄉,我就和你說實話實說吧,我們這裏主要走鏢的活,主要是往長白山那邊跑的,帶著客戶的錢換人參、貂皮、鹿茸過來交易。這條線必經之路是一個叫黑風口的山岔子。去年開始有一匹悍匪占據在那裏,手裏有噴子,殺人不眨眼,鏢行的兄弟折了好幾個在那兒。鏢頭們雖然說是提著腦袋賺錢,可誰的腦袋都隻有一個,也犯不上冒這麽大的險。所以好多人一聽說往黑風口押鏢,幹脆就不幹了。所以我現在招鏢師,就有一個條件,敢去黑風山口走一趟的,就是合格的,敢去了的就得簽生死合同。否則,我也不能用。可是我開了這個條件後,敢簽合同的鏢師沒有幾個。我招不上人來,這鏢行生意還能做嗎?”

項山問:“黑風口那夥匪徒,是什麽來頭?”漢子說:“聽說他們是咱張作霖大帥過去帶過的兵,因為犯了軍紀逃走的,為首的叫金牙哨。”項山笑道:“是這些人啊,我們交過手?”漢子問:“你認識他們?”項山說:“大鏢頭,您放心,黑風口那個地方,我敢走。我不怕金牙哨,我和他有點梁子,正還想找他呢。你要想簽生死合同,我簽,但我有個條件,我幫你收拾了金牙哨,你得給我五百塊錢。一口價,五百元錢到手,金牙哨的腦袋我給你提過來。”漢說:“甭吹。金牙哨可不好對付,他手裏有槍,還有著幾十號硬手,當地政府都對付不了他們。”項山說:“隻要你答應我讓進鏢局,我幫你。”漢子說:“能收拾金牙哨,錢的事好說。不過你有啥本事?我還不知道,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吹牛?”

項山說:“我從小學過武藝,會少林長拳,八卦槍,我還會使暗器。”漢子說:“口說無憑,練一套。”項山說好。於是走到場子中間,打了一套長拳。

項山一練上拳,屋裏開始有動靜了,幾個鏢師打扮的人出來圍成一圈看他打拳。項山將拳打完了,有個鏢師從兵器架上抽了一把紅纓槍出來,扔過去說:“耍個花槍我們看看。”項山接過長槍,練了一套八卦槍。

項山練完槍,臉不紅,心不跳,氣不喘,雙手抱拳,說聲見笑。那漢子點頭說:“是個練家子。”項山說:“十歲開始學藝,有十多年了。”漢子說:“好,既然手上真章,就請屋裏坐,喝一杯茶,大家從此是朋友了。我先介紹一下,俺叫王威,是這裏的鏢主。敢問英雄大名?”項山說:“我姓項,在家排行老二,你叫我項老二就行。”王威拱手道:“項兄弟,請。”

項山與王威進屋坐下,有夥計上來倒茶,開始聊起走鏢的事。王威說:“你也看著了,我過去鏢行幾十號子人,現在就剩下這五、六個徒弟了,這點子人去黑風口,和手上有槍有人的金牙哨相比,那是雞蛋碰石頭。”項山說:“過去鏢局人多的時候,和他們打過硬仗吧?”王威說:“遇見過不是一回兩回,打了幾場,人都被打散了。這幫家夥,好像我們肚子裏的蛔蟲,隻要我們接了個大活,一準兒在黑風口堵我們,沒走失過一回。我現在有三趟鏢走失了,都讓他劫了,也追不回來。”項山說:“你知道為什麽嗎?金牙哨在城裏有眼線,我前幾天在這裏就碰上過一個。他們混在城裏,平時打探消息,閑時還敲詐搶劫外地客人。你們這裏有個風吹草動,他一早就知道。”王威說:“原來如此。兄弟,我看你也是個精細人。你有什麽辦法,能弄了他,說來聽聽。”項山說:“我還沒想清楚,但我肯定有門道。咱們先簽合同,明天我想清楚了過來找你商量這事。”

4

項山決定去闖黑風口,他要做掉金牙哨,一是為了能在鏢局裏站穩腳跟,找個營生;二也是為了給臘梅出口氣,把失去的幾千塊錢搶回來。但如何去做,他沒想好,但他認為這是個機會。也許他能利用這個機會,在奉天城裏落住腳。

輾轉反側一宿,項山想出了一個主意。天剛一亮,他就翻出行李,將那隻毛瑟槍找了出來。當時那個車夫就是用這把槍脅迫了他,搶走了他們的全部財產,還差點強暴了臘梅。項山將那把槍拿在手中正在把玩時,臘梅醒了,看他拿槍嚇了一跳,問:“你一大早擺弄槍幹什麽?”項山說:“沒事,看這東西好玩。臘梅,你今天有沒有空,教我練槍行不行?”臘梅說:“行,但你今天不用去腳行扛活嗎?”項山說:“今天休息一天。昨天把大胯拉了一下,走路疼。”臘梅說:“歇就歇吧,別累壞了。”

項山和臘梅找到一處僻靜之處,臘梅教他上膛、裝拆、射擊的技能。項山原來有練過飛刀的底子,稍加點拔,就把射擊之術學會了。項山練會了射擊,將臘梅送走後,就拿著槍去找王威。

項山將槍放在鏢行的桌子上,王威說:“這從哪兒來的槍?”項山說:“這是金牙哨手下的。他冒充車夫,搶走了我們的錢,我殺了他,這把槍落到我手裏。金牙哨在這裏損兵折將,一定對我恨之如骨,我們就用這把槍,把他引出來。老鏢主,有個事你還得幫我。”王威問是什麽事?項山說:“金牙哨那兒人馬刀槍的不少,靠咱們幾個肯定端不了他。你得多找些人手,要完成我這個計劃,至少得四十人。”王威說:“我過去的鏢師折他手上的人不少,敢和他挑戰的人不多了,這事要想辦成,得驚動官家。自古官鏢不兩立,但是要能搶回我的鏢,我也不怕破回例。這樣吧,你先製定計劃,如果計劃成熟了,我就去軍營找熟人,看能不能請得動他們出手。我折了三趟鏢在他手裏,要是能把這東西搶回來,不是幾千塊錢的事,實在不行,我拿出點來分花紅。我不信重賞之下,沒有勇夫。”

項山把槍往桌上一拍,說:“好。那咱們就先做出戲,讓這把槍重出江湖。”

第二天晌午,車站門前一個腳行經常吃飯的小飯店,項山大搖大擺的進了店。往桌上前一坐,要了一壺酒,一碟子薰肉,一張大餅,開始吃上了。吃沒一會兒,幾個腳夫打扮的人進了店,往項山的桌子前走來。為首的一個疤臉大漢往項山桌前一坐,直接抓起項山麵前的薰肉就吃。

項山睨他一眼:“哥們兒,這是你的嗎就抓?”疤臉人冷笑一聲:“項老二,少裝糊塗,不認識我了?”項山說:“認識。你化成灰我也認識你。”那人說:“認識了也就別廢話了,欠我們家老爺的錢,啥時還上啊?”項山說:“沒有,有了就還。”那人說:“想賴債?哪有這麽容易的事!”將手一擺,幾個腳夫上前將項山圍住。

這家小飯店平時人來人往,生意很好。來往的客人中多是車站扛活的腳夫。現在正是飯時,腳夫們都擠進來吃飯,每個桌上都擠滿了人,現在一看項山他們這架式,知道要打架。腳夫們不怕事大,有熱鬧就要看,所有桌上的人連飯都不吃了,都往這邊簇擁過來。

項山看著圍上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了,就端起酒來一飲而盡,說:“怎麽著?賴債怎麽了?你們想打架啊。”疤臉人說:“打就打,你一個人,我們五個人,還怕你怎麽的。弟兄們,亮家夥。”幾個壯漢喝一聲,掏出身上的家夥,有的拿出菜刀,有的拿出斧頭。

掌櫃的嚇壞了,急忙跑上來說:“幾位,幾位,有話好說。要打架,拜托出去打去。俺們這兒還要做生意,你們弄得血糊拉的,俺咋做生意。”疤臉人說:“不是我們想打,您也看了,他欠了我們一筆賭債,拖著就不還,今天要是不還錢,他就別想活著從這出去。”掌櫃急道:“那是你們的事啊,您別拿俺們這兒開練啊。”

項山將酒杯放下,說:“想要錢是嗎?老子錢沒有,這東西有一個。你拿去吧。”伸手入懷,掏出一把槍來,啪的把槍往桌上一放,說:“你敢要這槍嗎?要就拿走!”

項山一掏槍,把幾個漢子嚇了一跳,情不自禁都後退一步。項山將槍拿在手裏,對著為首的疤臉人說:“你看清楚了,這是什麽槍?這是誰的槍?有本事就把槍拿去。”項山將槍舉得高高的,全屋子的人都看都得清楚。這把二十連發的毛瑟駁殼槍,是標準的軍隊用槍。槍管上麵還刻了五顆小星星。疤臉人臉色緊張,聲音緩和下來說:“你是山裏來的?你認識金牙哨?”項山說:“老子不認識什麽金牙哨銀牙哨,老子就知道有了槍就是爺,你不是要債嗎?對這把槍要去。”疤臉人恨恨說道:“好,算你狠,我告訴你,這次放過你,不過咱們的事沒完。”一揮手:“弟兄們,走!”

疤臉人帶著一眾人走了。腳夫們見架沒打起來,起一聲哄也散了。項山將盤子裏的薰肉全倒掉,罵道:“媽的,這髒手碰過的,不能吃了。”喊掌櫃的:“再給我來盤肉。”掌櫃的過來說:“爺,肉是還有,但本店的規矩是,先結賬後上菜。”掌櫃的經過剛才這一出,也長個心眼,怕項山拿不出錢來。項山將槍往桌上一放,說:“你把這規矩和我的槍說吧,它要同意,我就結賬。”掌櫃的苦笑一聲說:“爺,我認倒黴了行嗎?你隨便吃,吃多少算我的。”

項山拿著金牙哨手下的槍,連著吃了兩天白食,到第三天,腳夫們都傳出來了,有個外省人,拿著金牙哨的槍在這裏吃白食。到第四天晚上,項山喝完酒往回走時,後麵就跟上了兩個腳夫打扮的人。

項山一直走到住的平房外,推門進屋,躺**就睡了。兩個腳夫悄悄來到窗前,隔著窗子聽見屋裏酣聲陣陣。腳夫將窗戶撬開了個縫兒,拿出兩個吹管,向屋裏吹去。管子裏冒出一股白煙,順著窗子溜進去,沒多久,酣聲就沒有了,變成了昏沉的喘氣聲。兩個腳夫對視一眼,從懷裏掏出斧子,將門劈開,進了裏屋,隻見屋裏煙霧沉沉。項山在**四仰八叉地躺著,已經人事不省。

兩個腳夫將項山手腳捆上,又在嘴上封上膠帶布,然後將他塞進麻袋裏,又開始搜查屋子,查了一遍,卻沒找到那把槍。於是就將項山扛出來,放進事先準備好的黃包車內,推著就走。

夜色中,兩個腳夫行進速度極快,沒多久就走到城效外的一片貧民區內。車在一個院子外停下,一個腳夫上前敲門,一共敲了五下,聲音是三長兩短。門打開了,一個胖子從裏麵出來,問:“弄妥了?”那腳夫說:“死狗一樣了。”胖子說:“槍呢?”腳夫說:“沒找著。”胖子說:“給他弄醒了,問他。槍找著了,立刻挖他的心出來,給哨爺送去。”

兩個腳夫將麻袋卸下來,扔在地上,打開麻袋,項山還昏迷著。胖子取過一盆涼水,用力潑在項山臉上。項山被激醒,睜開混濁的眼睛望著前方,胖子嘿嘿笑道:“醒了?睡得不錯。”項山說:“這是什麽地方?你是誰?”胖子一拳打在他臉上:“拿著我們四爺的槍玩的不錯吧?告訴你,我是閻王爺,要你命的。槍在哪兒?”項山說:“什麽槍?”胖子從手裏拿出一把小刀來,放在項山的鼻子上,說:“少裝糊塗,四爺的槍藏哪兒?不說,我先讓你的五官少一官。”

項山笑道:“你找我那把槍,好,你把刀先拿開,我告訴你。”胖子冷笑:“你還想講條件,我先取你一件東西,看你還講不講條件。”

胖子手上加力,項山的臉上出了血。項山怒道:“別動手,我說,我說,快來人啊----”突然一聲槍響,胖子哎呀一聲,手腕中彈,刀子也飛了出去。

隻見牆頭之上,王威手拿著那把毛瑟槍,和幾個鏢師從天而降。王威跳下牆來,喊道:“給我乖乖站好,哪個敢動一下,莫怪我槍下不留人。”胖子和兩個腳夫都被王威用槍指住了。項山罵道:“他媽的你們再晚來一步,老子的鼻子就沒了。”王威笑道:“二弟受驚了,我們馬上來救你。”

幾個鏢師跳下來,將胖子、兩個腳夫都捆了。項山說:“這兒肯定是金牙哨設在城裏的窩點,專門傳遞消息的。他們一定還有接應的人,把那個人找著,咱們就能找到金牙哨的老窩了。”王威說對。項山說:“你們問他吧,至於用什麽方式,我就不管了。”王威笑道:“放心。鏢行的鏢師們讓這幫家夥們折騰的不易,拷問他們的事,有的是人願意做。”

鏢師們果然有辦法,沒有一頓飯的工夫,胖子就招供了。他們平時在城裏臥底,每周四晚上,金牙哨那邊會有人過來與之會合,將情報傳送過去。會合的地點,在奉天城外五裏處的一個墳圈子裏。

項山說:“有沒有什麽接頭方式?”胖子說:“沒有。我到了,等他們找我就行了。”項山將王威拉到一邊說:“王頭,你告訴我這金牙哨的名字是怎麽來的?”王威說:“聽說以前他在軍隊裏當過哨兵,又鑲得一口金牙。就有了這個諢名。”項山說:“不僅如此,這個金牙哨一定是用口哨做為他們之間聯係方式的。上次他們那老四弄我的時候,吹得是口哨。這胖子是在胡扯,他和接頭人見麵,一定不會那麽簡單。如果我們不懂他們的口哨暗語,多半會吃虧。”王威說:“對。那得讓他說實話。”項山說:“這是你們的事了。”

鏢行的人把胖子好一番收拾,胖子終於說實話了。金牙哨團夥平時聯係多用口哨,而且吹法眾多,表示平安的就是兩長一短,若有情況就一短一長。

項山、王威等人找來了一個會吹口哨的鏢師。周四晚上押著胖子去墳圈子與金牙哨的人接頭。到了墳圈子,胖子吹了兩長一短的口哨,墳圈子後身也回之以兩長一短的口哨。隨後一個戴氈帽的漢子從一坐墳堆後麵露了頭。

胖子走上前去說:“三哥。”被稱為三哥的人點點頭,看看後麵的項山、王威兩人,懷疑的問道:“怎麽這兩個人麵生?”胖子說:“我新收的小弟。”三哥又問:“你上回說看見老四那把槍了?怎麽樣?槍找回來沒有?找著殺老四的人沒有?”胖子說:“找到了。人被我做掉了,槍也找著了。”三哥問:“槍呢?”胖子看看項山,說:“把槍給三哥吧。”項山將槍從懷裏拿出來,用槍對準三哥說:“槍在這兒,過來拿吧。”

三哥名叫祁老三。是金牙哨坐下專門負責聯係城裏的探子首腦。平時負責傳送鏢行情報,算是金牙哨團夥的核心人物。現在把他抓住了,金牙哨那邊的情況基本上也摸清楚了。

金牙哨手下一共五個頭目,三個在山上,兩個在城裏。被項山幹掉的是老四,胖子是老五。除了這個被抓住的老三,金牙哨還有兩個得力手下,是他下山打劫的主力。金牙哨為害一時,政府、鏢行都無法鏟除他的原因,是因為他隱藏的地點很隱秘,在山間的峰巔深處,不但難以發現,而且易守難攻。現在抓住了祁老三,最大的好處是可以通過他進入到金牙哨的老巣,打他個措手不及。

但即使如此,以鎮威鏢局現有的人手,也很難做到一鍋端掉強盜老窩。項山與王威合計著,還得驚動官家。也是趕巧,在王威丟失的鏢銀裏,有一箱大洋是奉軍一位團長姨太太家的,王威就拉著項山一起來到奉係軍營,找這位丟鏢的張團長。

兩人到了軍營去找張團長。團長不在,去前方視察了,副官在,一聽說是這件事,副官不敢怠慢,急忙給團長打電話。團長不久來電話,要他們去找留守在這裏的安連長解決此事。

王威、項山隨副官一起來到軍營找安連長。這位安連長長得濃眉大眼,一臉剛毅之色,聽說能剿滅金牙哨,士兵們還有花紅分,立刻來了興趣。說:“金牙哨是張大帥手下的逃兵,出去之後殺人越貨,敗壞我奉係軍紀及清譽,我們團長早就想將其繩之於法。兩位英雄有何良策,就此示下。”項山說:“他們多次搶劫越貨成功,是因為有眼線和內應,現在我們不但端掉了他們的內應,還抓到聯絡之人,我們想靠他們引出金牙哨,還請連長能派兵支持。”安連長說:“說說你們的想法。”

5

金牙哨老窩在距黑風口兩公裏處的狼煙山上。此地名為狼煙山,是因為地勢險要,傳說隻有狼上得去。金牙哨派人在山中間修了一條秘道,外麵用鬆木遮掩,將鬆木移開,就可見到一個羊腸路口,由此上山,可直通金牙哨巢穴。

項山與安連長一行人押著祁老三來到秘道之外。為怕人多打草驚蛇,安連長精選三十名士兵,與項山等人同行。項山為怕被人認出,也化了妝,裝上假胡子,臉上還貼了一條刀疤。

在秘道口處,項山解開祁老三繩索,說:“你已經服了我給你下的毒藥,如果不食解藥,明天早上就得暴亡。上去之後該怎麽做,你知道吧?”祁老三說:“您放心,我事先已經飛鴿傳書,把消息傳遞過去了。現在看我安全回山,大頭領不會疑心。”項山對安連長說:“為怕多生變故,我想和他一起上山。你等我進了土匪窩,再攻進來,我們裏應外合。”安連長說:“這是不是太危險了?你在裏麵人生地不熟。萬一有事,我們可趕不過來。”項山說:“放心。我身上有槍,不會出事。等他們一出去,我就在裏麵想辦法打開大門,讓你們進去。”

按項山的設計,此次為賺金牙哨,兵分兩路。由王威帶領一隊鏢頭出麵,押著一批貨物進入黑風口,引金牙哨派兵出來去搶。而這邊,金牙哨隻要主力一動身,他們就趁匪窩空虛強攻,然後守株待免,來個裏應外合。而完成這一切,全靠祁老三送去的假情報。祁老三昨天已經飛鴿傳書,稱今日鎮威鏢局押送一批珍貴藥材入關,並攜帶銀元一箱。因為時間緊急,飛鴿傳書先至,讓大頭領做好準備,自己隨後再至。

項山又怕祁老三使詐,執意決定要冒險同去,安連長勸說不住他,說道:“好漢,那你就多小心了。”項山說好,又讓安連長給他身上裝滿槍彈,隨祁老三上山。

兩人走到山半腰之處,祁老三又吹口哨,這次是三長一短。口哨過後,再往前行。項山發現半山之處的石城後麵,有兩個持槍的人冒出頭來,喊道:“是三爺嗎?”祁老三罵道:“老子哨聲到了,不是我還能是誰?”

項山心中暗叫好險。幸虧他出來之前想出了用毒藥牽製祁老三之計,否則若祁老三使詐,在這裏稍作暗示,這石塊後麵的兩人,就能開槍要了自己的命。這金牙哨防備之心,真是做得太細了。

兩名哨兵將槍橫在身前,打量著項山,一個人問道:“三爺,這人是誰?”祁老三說:“老五新收的小弟,讓我帶上山來,給大哥引見。”一名哨兵走上來說:“三哥,你是當家的,咱們信得過。這小的我們得搜搜身。你也知道咱們的規矩。”祁老三說好。哨兵過來搜項山,項山張開手臂,讓他摸身上。那哨兵低身去搜時,項山袖子中閃出一把飛刀,一刀刺入他頸中,哨兵倒地。另一哨兵大驚,剛要端槍,祁老三已經掏槍在手,抵住他胸口。項山幹掉了這個哨兵,又過來用力一拳,將另一哨兵打昏,扔到了山下。

項山處理完兩個哨兵,對祁老三說:“山上還有沒有崗哨?”祁老三說:“沒了。門口還有一道崗,但是說一聲就能進去。”項山將手中的飛刀晃晃,說:“你若敢騙我,知道後果吧?”祁老三說:“我幫你殺了外圍的崗哨,已經背叛了老大了,我不能騙你。”

兩人爬上山去。山上是一片用木頭搭建的營寨,門口有端槍的匪徒,見祁老三過來了,喊聲三哥,又用槍指著陌生的項山。祁老三說:“不妨事,自己人。”匪首開門放行。

項山兩人進得營中,又有幾個人迎上來,對祁老三說:“大哥在等你。”

祁老三帶著項山往營寨裏走,穿過一排排木房子,一直走到裏麵的一個大房子裏。項山一眼就認出了金牙哨,因為所有人都站著,隻有他坐著,一張嘴那一口金牙就冒出魄人的寒光。祁老三畢恭畢敬的地上前哈腰道:“大哥!”

金牙哨並不抬身,隻冷眼望著項山說:“這人是誰?”祁老三說:“老五新收的小弟,讓我帶上山來,給大哥效力。”金牙哨說:“老五的事,怎麽樣了?”祁老三說:“殺人凶手已經被我們做掉了,槍也取回來了。在這個事上這位兄弟出力不少。”金牙哨看了項山一眼。祁老三說:“把槍給大哥送上去。”項山從懷裏找出那把毛瑟槍,遞了上去。金牙哨看了看,說:“是老四的槍。老四死了,槍能找回來,也不錯了。”又對祁老三說:“你飛鴿傳信,說有貨經黑風口,消息準稱嗎?”祁老三說:“準稱。因為他們來得急,我怕耽誤事,才飛鴿傳信。”

幾個人正說著話。有探子過來,說前方有人放鴿子過來,說有隊人馬沿著小道過來了,押著不少貨物。金牙哨說:“看來果然是真的,弟兄們,操家夥吧。”又問祁老三:“你帶的這個兄弟,會開槍嗎?”祁老三說:“會點,但打不太準。”金牙哨說:“帶上,讓他見識見識咱們的手段。”祁老三說好。金牙哨一擺手,幾個匪首衝了上來,用槍抵住了項山的腦袋。

項山一驚,祁老三也愣住了:“大哥,你這是幹什麽?”金牙哨冷笑道:“沒什麽。老三,這人麵生的很,雖說是你帶來的,我對他也不得不防。這次行動他就別參加了。先委屈一會兒,等我們回來了,再正式拉他入夥也不遲。你和我去。”命令匪徒:“將他捆了,扔到地窖裏。等我們回來再放出來。”

幾個人將項山捆上。祁老三苦笑道:“大哥,你連我也不信?”金牙哨道:“不是不信,小心駛得萬年船。你帶個陌生人上山,我不得不防。若是這趟活咱們安然回來,我再放他也不遲。若是有什麽閃失,那就對不起了。”

項山被捆成粽子,扔進冰冷的地窖裏。祁老三也被金牙哨拉走。現在能救他的人沒有了,安連長他們在外麵,沒有他的消息也不能強攻。項山最擔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如果金牙哨發現外圍的崗哨已經被幹掉了,會不會回來殺自己?到時就功虧一匱了。項山看看四周,隻見身邊全是懸崖峭壁,這是一個山洞,沒有任何可借用之物。

正在思考如何脫身,突然聽得門外有動靜傳來。項山爬著往前看,隻見祁老三的影子在洞口閃現。項山急忙喊道:“三哥,三哥。”祁老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門口一個土匪迎上來,問:“三哥,你有事嗎?”祁老三說:“這是我兄弟。是來入夥的,你照顧著點。”那土匪說:“三哥放心,新人入夥都得在這兒餓三天,這是規矩。”祁老三說:“我知道,但我怕我兄弟想不開,我和他說幾句話。”

祁老三走上前來,說:“兄弟,你受苦了。不是大哥不信你,做咱這一行的,就得多幾個心眼,你在這裏委屈幾天,大哥那邊疑心消了,自然會放你。”項山說:“三哥,我好渴啊,給我口水行不行?”祁老三說:“新人入夥要餓三天,這是規矩。不過,我給你破個例吧。”祁老三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酒壺,說:“兄弟,喝上一口,然後睡一覺,就挺過去了。”

祁老三將酒壺舉到項山嘴前,喂他喝酒,又使個眼色。項山看得清楚,他袖口處別著一枚手指長短的刀片。項山走過來,假裝喝酒,祁老三一隻手將壺舉得高高的,將袖子輕輕一抖,刀片滑落在手上。

項山喝了幾口酒,酒灑在了他的腮幫子上,祁老三擦擦他嘴角,說:“好好喝幾口,睡一覺就沒事了。我和哨爺打擺子去了,你小心。”趁擦拭他嘴角之際,將刀片塞進嘴裏。

由於祁老三背對著看守,這些微妙動作看守沒有看見。項山隻覺口中冰冷沁人,他不敢張嘴,又不敢太用力閉嘴,怕劃破舌頭。就這麽輕輕地含著。祁老三說:“我走了。”和看守打個招呼就走了。

項山縮到牆角,見看守離自己遠了,輕輕的吐出刀片,又翻過身子,將刀片摸索到手中。

黑風口坐落於兩座山崖之間。由此口進山,走上兩公裏,翻躍過狼煙山就可抵達平原地帶,此地地勢凶險重要,是進關客人必經之路。這天正午,一隻車隊晃晃****的自遠處而來,向黑風口方向前進。打頭的人手執一杆大旗,上書“鎮威鏢局”四個字。後麵是七、八輛馬車,車上裝得滿滿的全是木箱子和麻袋,看起來貨物不少。金牙哨、祁老三等掩藏在黑風口山上的一座峭壁之後,等著這組人進入黑風口。

眼看著這些人已經進入黑風口,祁老三悄悄捂著肚子,向後退去。金牙哨眼尖,低聲道:“老三,去哪兒?”祁老三說:“肚了脹,拉泡屎去。”金牙哨說:“馬上要動手了,忍會不行?”祁老三說:“放心,馬上就完,誤不了事。”

眼見著鎮威鏢局大隊伍進入黑風口,金牙哨沒工夫和祁老三羅嗦,對手下說:“準備動手!”金牙哨將食指伸入口中,一個呼哨吹出來,匪幫老二舉起長槍射擊,一槍撂倒了前麵舉旗的漢子。眾匪徒紛紛開槍,硝煙彌漫中,鏢行的人被打了個人仰馬翻。

王威在後麵大叫:“金牙哨來了,快撤!”帶著眾鏢師押著馬車往回跑。金牙哨手一揮:“追!”匪徒們閃身出來,或騎馬或徒步衝下來,去追鏢師隊伍。

金牙哨牽過一匹馬,翻身上馬,率先追趕。鏢師們跑出黑風口外一片林蔭茂密之處,就四散奔逃,貨物也不管了。金牙哨叫匪首們將馬車套住,一番喧鬧後,所有的馬車都被控製住了。金牙哨笑道:“鎮威這幫家夥,被我們打怕了,連正麵作戰都不敢了。弟兄們,打開箱子看看,是什麽貨。”

有個匪徒上來,將箱子、麻袋從馬車上推了下來。一個匪徒拿出刀子,將麻袋劃開,一股白灰噴了出來。那匪徒大喊一聲,捂著眼睛退後,說:“大哥,是石灰。”

話音剛落,隻聽得一陣槍響。在樹從深處,王威等鏢師及一批軍人打扮的人衝出來,向金牙哨等人射擊。不過他們打擊的不是那些匪徒,而是這些箱子、麻袋,麻袋被擊破之後,裏麵的石灰全部散了出來,白煙滾滾,將金牙哨匪幫裹在其中,而箱子被打破後,裏麵卻冒出火來,原來裏麵裝的都是易燃易爆之物。狼狽不堪間,隻聽得慘呼陣陣。匪徒們自顧不暇,捂著被石灰燒灼的眼睛,在火海中,沒頭蒼蠅般地四處逃逸。

金牙哨大叫:“中計了!”縱馬衝出石灰煙陣。匪幫老二也跟著跑出來,喊道:“大哥,祁老三跑了。”金牙哨罵道:“他媽的,都是這小子搗的鬼!”正說話間,突然一顆流彈飛來,老二應聲倒地。金牙哨不敢停留,縱馬帶著幾個手下往山寨跑去。

剛跑到狼煙山下,就見山頭火起,金牙哨驚道:“莫非老巢也出事了?”他縱馬向山上跑去,到山寨裏麵火光熊熊,金牙哨縱馬上前,喝道:“怎麽回事?”山寨大門突然打開,一隊士兵衝出來,向他們射擊。眾匪徒措不及防,紛紛落馬。金牙哨不敢停留,慌忙向山下跑去。

山寨此時已經被攻破了。項山用祁老三給的刀片割開繩索,又大喊大叫,引看守進來,一刀片要了他的命。

項山悄悄溜出山洞,抓住一個匪徒,問清了他們藏軍火之處,點燃了軍火庫,引起了爆炸。趁山寨大亂之際,項山打開山門,引安連長上山。這一切行動,與金牙哨伏擊鏢局幾乎是同時進行。山寨內群匪出動,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殘,正是人員空虛之際,否則項山也決不會如此輕易得手。安連長等人輕易攻進山寨,等金牙哨回來,實施甕中捉鱉。

金牙哨手下或被擊斃或被擒獲。安連長拿望遠鏡望去,見遠處有一騎正向深山密林處狂奔。安連長說:“這跑的人一定是金牙哨。給我取槍來!”有人將步槍送上,安連長舉槍射擊,金牙哨應聲落馬。項山讚道:“軍爺好槍法。”金牙哨落馬之後,又翻身起來,一瘸一拐的往前跑。安連長說:“他還沒死透?”項山說:“這個交給我。”項山騎上馬向前追去。安連長怕他出事,也牽馬過來,隨後跟上。

金牙哨身上有傷,跑不快,沒跑多久,項山就趕來了。項山離他越來越近,馬蹄聲在身後傳來,金牙哨驚慌回身,衝項山開槍。這一槍擦著項山頭皮飛了過去。項山手中扣著一把飛刀射出,金牙哨後心連中三刀,慘叫倒地。

安連長隨後衝上,策馬趕到金牙哨倒地之處。見金牙哨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安連長說:“他死了。小兄弟,你的飛刀比子彈還快!”項山說:“若不是營長您剛才那一槍,想追上他也真不容易。我的飛刀也沒有用處了。”安連長說:“小兄弟,你有勇有謀,武藝又高,真是一個當兵的好材料。要是有興趣,我可以介紹你入我們奉係的隊伍。”項山笑道:“謝了,我個性散漫,最怕束縛。我怕我做不來。”安連長說:“你要是做我的兵,我保證你將來是一個戰鬥英雄。”

金牙哨死了,眾匪徒或死或投降。安連長、項山回到山寨,王威等鏢師也趕了過來。金牙哨貨房大門被砸開,上次失的幾隻鏢赫然都在其中。王威不禁熱淚縱橫,說:“鎮威鏢局又可以活過來了!”安連長命令人押匪徒回營,王威則命鏢師裝貨上車。

臨行前,安連長對項山拱手道:“小兄弟,我安某在奉天當兵習武多年,從未見到你這樣的英雄。咱們交個朋友吧,以後在奉天城內,有什麽事,盡管來找我。要是有人欺負你,就說是我安德馨的兄弟。我不會坐視不理。”項山也拱手道:“謝連長抬舉。”安德馨說:“要是你想當兵,也可以來找我。我這裏歡迎你這樣的兵。”項山說:“好。我要是想當兵了,一定來找你。”

6

一輛黃包車停到旅館門口,項山滿麵春風地從車上下來,徑直走到樓上,敲著房間的門喊道:“臘梅,出來,我帶你出去耍耍!”臘梅打開門,問:“項山哥,你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今天不要幹活了。”項山說:“不幹了,這幾天粗茶淡飯,也委屈你了,咱們出去好好吃一頓去。”

項山帶著臘梅來到老奉天,坐下來對跑堂的說:“什麽菜拿手,就炒什麽。你看著安排。”臘梅說:“項山哥,你瘋了?咋這大手大腳的,咱們哪來的錢?”項山拍拍腰間,說:“不要擔心,哥有錢了,今天好好請你。”

臘梅問是怎麽回事。項山也不再隱瞞,把自已入了鏢行的事說了,又說道:“我幫老鏢師追回來他失去的幾批貨。鏢頭高興了,還給了我一大筆賞金。咱們的苦日子就過去了。臘梅,還有一件高興事,我找到了搶咱們錢的人,替你報了仇,不但幹掉了他們的頭子,還把咱們失去的錢也拿回來了。你說好不好?”臘梅臉上卻並無驚喜之色,擔心地說:“項山哥,前幾天你要我教你學槍,是不是為了這個事?”項山說是。臘梅說:“錢回不回來不重要,你沒有事就好。我知道你說的輕鬆,但是一定要冒了極大的危險。以後再幹這樣掉腦袋的事,一定要和我商量一下,能不做就不做最好。”項山說:“雖然危險,但也值得。我在鏢行站住腳了,王鏢頭說了,以後要我升做大鏢頭呢。”臘梅說:“有什麽好的,還不是提著腦袋幹活的事。我不建議你去。咱們還是找個別的營生吧。”

說話間,各種菜肴也端上來了。項山喝口酒,挾口菜,說:“妹子,日子也算安頓下來了。這個你先拿著吧。”他從腰間掏出一個荷包,塞到臘梅手中。臘梅問是什麽?項山說:“這是你被搶走的兩千元錢,還有王頭賞我的一千元錢,一共三千元錢,你全拿著。”臘梅說:“我不要。你拿著吧,我沒有什麽花錢的事。”項山說:“妹子,上次你為了幫我還曾家那筆債,把自己最心愛的東西都拿出去了。這份情我一直無以回報。這點錢就算我的一點補償。你放心,等我再賺點錢,我一定尋個一模一樣的墜子,再給你掛到脖子上。”臘梅嗔道:“又提這事幹嘛?哥,你還是拿我當外人。”項山說:“沒有,以前你是大小姐,現在你是我妹子。這錢,你必須拿著,我不懂女人的喜好,你想買什麽就買點什麽吧。否則就是你拿我當外人。”

臘梅說:“好,項山哥,我就收下,但這錢是咱們倆人的,以後咱就用它在奉天城過咱們的好日子,你放心,我以後再不會大手大腳的了。還有,我一定把這錢保存好了,不會再讓人把它搶去的。這錢,是我的,也是你的。”

項山滿懷深情地看了臘梅一眼,又倒上一杯酒,說:“臘梅,既然你說到未來了,哥還有個請求,你一定要答應我。”臘梅說:“你說啊,隻要你想做的,我什麽都答應你。”項山說:“咱們先幹了這杯酒,你先答應了我,我再說。”項山看著臘梅將酒幹了,放下酒杯說道:“我的這個要求就是,——妹子,你回去吧。”

臘梅心中一震,問:“回去?回哪兒?”項山說:“回老家去,回你爹那兒。”臘梅問:“你為什麽要趕我走?”項山說:“不是趕你。你知道,我是個通輯犯,可能這一生也回不了家了,你不一樣。你爹雖然因為我得罪了英國人,但他畢竟是二把頭,英國人治港還要靠他,他不會出太大的事,你回去了,他還是能夠保護你的。但你跟著我就不同了,你剛才也說了,我雖在鏢局站住了腳,但也是提著腦袋玩命的活,你沒必要跟著我擔驚受怕。再說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在這裏人生地不熟,誰能照顧你?妹子,你我今生有緣,能同行數日,我已經很滿足了。我怎麽敢再讓你為了我,誤了前程。”項生從懷裏摸出一張車票,放在桌上,說:“我已經給你買了明天一早回秦皇島的車票。妹子,咱們過了今晚,就此別過吧。”

臘梅望著桌上的車票,情難自控,落下淚來。臘梅哭道:“項山哥,原來在你心中,始終也沒有我的位置。”項山說:“怎麽沒有?你永遠是我的好妹子,可我不能讓你為了我,把自己的前程耽誤了。”臘梅說:“沒有你,我要前程有什麽用?我還有什麽前程?”

臘梅的真心表白,讓項山心頭為之一動。在他的這一生中,從沒有一個女人能像臘梅這樣,如此甘心為已赴湯蹈火無怨無悔,項山瞬間心中柔情翻湧,但他也知道,此時自己若不狠下心來,這個女人就一定會為自己所累,那就會誤了她一生了。片刻的遲疑之後,項山終於狠心說道:“妹子,你的心思我懂,但我們這一輩子,注定隻是兄妹的緣份。”

臘梅熱淚噴湧而出,泣不成聲。項山繼續狠著心說:“妹子,還有件事你有所不知,鏢行知道我一直在旅館落腳,已經給了我安排一間房,我以後就和鏢師們住在一起。你和我在一起,就不太方便了。所以,你必須得走了。”

項山竟說出如此絕情的話,一下子把臘梅的火也點燃起來了,臘梅怒視項山,胸膛起伏著問道:“項山,你說這話分明是想甩掉我!原來你早就有算計了,就想讓我走!”項山說:“沒有。但我是個男人,你是個女人,咱們總居於一室,將來一定會被人說閑話的,對你聲譽也不好。”

臘梅怒道:“聲譽?你現在對我說聲譽!你難道不知道,我從那天救你出來的時候起,早就不管什麽聲譽了。我還有什麽聲譽?項山,我這樣對你,從未要求過任何回報,但我隻求一件事,我隻求能用我的真心換你真心。可是我錯了,我錯了!你們黨家的人,沒有一個人了解女人,也沒有一個對女人用過真心的,你大哥是這樣的,你也是!”

臘梅無法抵製內心的壓抑,抓起桌上的車票,一把撒個粉碎,說:“你讓我走!我就不走,我能去哪兒?我爹不會放過我的,我家裏的人看我自己回去了,口水都能淹死我的。我沒處去了,就在這裏自生自滅吧。黨項山,我不會求你的,你自己去鏢行過好日子去吧。”

臘梅起身憤然離去。項山要去追他,到門口卻被跑堂的攔住:“這位先生,把賬付了再走?”項山怒道:“少不了你的。”掏出錢來扔給跑堂的,這麽一耽誤,臘梅已經跑出門了。

項山追了出去。臘梅腿腳不好,走不快,出門叫了一輛黃包車,剛坐了上去。項山三步兩步追上黃包車,一邊跑一邊喊道:“臘梅,你去哪兒?”臘梅說:“別管我,讓我去死!”又對車夫說:“快走,快走!”車夫問:“大小姐啊,你去哪兒?”臘梅說:“去皇城根下麵的護城河,找個水深的地方,我去投河。”

項山一把拉住車頭,說:“你別做傻事,最多我不讓你走了還不行?”臘梅一聽這話,喊聲:“停!”黃包車停下。

臘梅說:“你剛才說什麽,再說一遍?”項山說:“最多我不讓你走了,你在這裏再多待幾天吧。”臘梅說:“你不是要去鏢行住了嗎?”項山說:“我最多再求求鏢頭,讓他多給我一間房,你也過去住。但那裏全都是老爺們,你別不習慣就行。”臘梅不禁破涕為笑:“我爹手下全是凶神惡煞,我什麽樣的惡人沒見過,有什麽不習慣的。你上車!”項山無奈,也擠上了車。臘梅拉住他的手說:“你再說一遍,你不趕我走了。”項山說:“我還要說幾遍?我不要你走了。”

臘梅幸福地靠在他的肩上,說:“這就對了。你趕我走,你就不是人,你是忘恩負義的畜生,混蛋,王八蛋!”項生歎道:“臘梅,你雖然可以暫時不走,但我隻能拿你當妹妹看。我是你哥,你是我妹,無論對內對外,我都要這樣和你相處的。這個你一定得接受。”臘梅說:“你愛拿我當啥就當啥,我隻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行。項山,你知道我一生最幸福的時候是什麽嗎?”項山說:“就是咱有錢的時候吧。”臘梅說:“不是,就是我病了,你伺候我的那幾天。項山,我真的希望自己再病一次,你還能天天陪在我床前服侍我。”項山說:“盡說胡話?哪兒有自己盼自己得病的!”臘梅將頭靠在項山肩頭,眼中全是笑意:“病了又怎樣?就算是死了,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也是人間最美好的事。”

7

臘梅不走,項山無奈,隻得求助於鏢師王威。王威也知道臘梅住在鏢行裏不方便,就在鏢行旁邊找了一個小民居,讓他們暫時租住,這個民居是個小院子,裏麵有三間平房,雖然不大,但很幹淨,每月房租五元錢。以項生現在的實力,完全可以找一個更好的環境。但是項山不願張揚,就選擇了這裏,離鏢行也近。

項山從此開始了他的鏢師生涯。幹掉金牙哨以後,鎮威鏢局重振雄風,接的鏢活又多了起來。項山每天忙得不行,每一趟鏢下來就得出去十天八天,接了幾趟鏢下來,不知不覺,兩個月的時間就過去了。

這段時間,是臘梅有生以來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她可以天天和喜愛的人在一起,雖然沒有夫妻之實,卻似極了一起過日子的兩口子。項山每日早出晚歸,中午在鏢局吃飯,晚間經常和鏢師們喝酒至深夜方歸,無論他回來的多晚,走得多早,臘梅總會等著他。走得時候,她送到門口,晚歸的時候,她起來開門。她沒要求項山天天陪著他,但隻要每天起床時、睡覺前,能夠見他一麵,就已經心滿意足。

項山對外宣稱臘梅是自己的妹子,王威等鏢師對此並無懷疑。有的時候,鏢局打牙祭的時候,也會請臘梅過來,一起改善生活。東北男人好飲,臘梅也是爽快人,沒多久,就和鏢局上下打成一片,大家也都喜歡這個小妹子。

這天晚上,項山護鏢歸來,和往常一樣,去鏢局附近的大澡堂子泡澡。這也是鏢師們的習慣。出外歸來,洗掉一身臭汗與風塵,再回家暖被窩裏睡一覺,真是賽過活神仙。項山這一趟鏢走得辛苦,不知不覺躺在池子裏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一起來的鏢師都走了。看窗外已經是繁星點點,想起臘梅此時一定還守在家中等著,叫聲不好,急忙起身擦幹身子,穿上衣服。

項山出了澡堂子,外麵是一團漆黑,行人稀少。項山匆匆往家裏走,走了沒多遠,突然聽見前方傳來一聲槍響。

項山一驚,急忙閃身後退,止步靜觀事態。隻見前方一個路口處突然跑過來一個滿身是血、身著西裝的青年。青年手中挾著一個黑色皮包,踉踉蹌蹌地跑了沒幾步,就一頭倒在了他的腳下。

項山急忙扶起他,問:“你怎麽樣?”青年奄奄一息,說:“救我,有人搶劫——”他將黑書包緊緊抱在了懷裏,連說話都很困難。項山將他軟軟的身子背了起來,正準備背他去醫院。路口裏又突然鑽出幾個漢子,為首一人,手持駁殼槍衝上來,喊道:“把人放下!”項山也來不及多想,手中一隻飛刀扔出,那人慘叫一聲,胸口中刀倒地。項山背著青年就跑。

後麵又有幾個人狂叫著追了上來,子彈嗖嗖的從項山的頭上、身邊飛過,項山心道:“好厲害的劫匪,火力真強!”他怕子彈掃到自己,看見前麵有個胡同,一轉身閃了進去。

幾個漢子追了進來,剛到胡同口處,一大把寒光射了出來,是項山又扔出了一把飛刀。幾個漢子知道飛刀的厲害,怕傷到自己,急忙閃身後退。項山趁機沿胡同的出口跑了出去。

幾個漢子衝進胡同,發現已經沒有人了,遠遠地又看見項山轉進一個胡同裏。他們繼續向前追去。項山仗著地形熟,從胡同裏三繞兩繞,就繞到了另一條街上。

此時月朗星稀,街上並無行人。項山雖然背著一個人,卻絲毫不影響速度,他一路狂奔,衝到了鏢局門口。回頭看去,已經把那幾個漢子遠遠地甩在身後了。項山用力敲打鏢局大門,看門人將門打開,叫道:“項二爺,怎麽回事?還背個人進來?”項山說:“甭問了,趕快叫總鏢頭,找金創藥、止痛藥出來!”

王威也聞訊出來了,問:“怎麽回事?這人是誰?”項山說:“不認識,遇著打劫的了,中了幾槍,讓我救了。敵人追得急,我隻能跑到這裏來了。”王威看看傷勢,說:“血流的太多,咱的藥治不了,得找大夫。”吩咐手下:“快去請大夫,他傷得太重,別挪動他了,讓大夫過來。”

王威一邊命人找醫生,一邊取來金創藥給他敷上。這麽一折騰,青年從半昏迷中醒來了,睜開眼睛虛弱地說:“我的書包——”項山舉起那個黑書包說:“在我這兒,你一路上一直抱著,沒弄丟。”青年用力伸出手去,將書包搶到懷中,這麽劇烈一動作,又昏了過去。項山說:“這包裏看來是有重要東西,值得他拚死保護。”

王威說:“把他抬到**去。”項山等人將他抬到**。沒多久,醫生到了,幫他止了血,說:“他傷得挺重,不過好在子彈沒打中要害,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得住院養一陣子。”項山說:“好。我送他去醫院。”

項山找了車,把青年送往醫院。一路上,青年一會兒醒來,一會兒又昏迷了,不過手中始終緊抱著那個書包不鬆手。項山把他送到醫院,又替他付了診療費。這才回到家中。

項山回到家中,臘梅還沒睡,問他為什麽回來這麽晚,項山把這事說了,臘梅驚道:“怎麽回事?還動了槍?傷到你沒?”項山說:“沒事。這些人看來是生荒子,地形不熟,我三繞兩繞就把他們繞丟了。他們隻是放了點空槍,一槍也沒捎著我。”臘梅捂著胸口說:“聽著都嚇死了。這奉天城真不太平,以後晚上沒事少出去。你收了工也早點回來。”

這事過去了,項山也沒當回事,第二天照常去鏢局上班。卻沒想一周之後,被他救了的青年,親登家門找到了他。

青年身穿著一件西服,手裏還拿著那個黑書包,看起來臉色還是有些蒼白虛弱,但是行動已經沒有大礙。他來找項山的時候,項山正要和臘梅一起吃晚飯,他敲開門時,項山一時還沒有認出來,正想問他找誰時,青年卻撲通一下跪倒在地,說:“多謝英雄相救之恩。”

項山急忙將他扶起,這才想起了他是誰。項山將他讓進屋裏,青年坐下後自我介紹,他名叫孔明,大學剛畢業,在《奉天日報》擔任記者工作。他被項山送到醫院後,不久就痊愈了,問及醫生,得知是鎮威鏢局的人救得他,來到鏢局去尋救命恩人,王威告訴了他項山的住址,所以才一路找了過來。

孔明說:“我爹當年喜歡讀《三國》,給我起名孔明,就是因為崇拜神機軍師諸葛亮的緣故,所以用了他的字號。因為我爹的愛好,我雖一直有心習武,但卻學了文,成了一介書生,否則若有哥哥這般好身手,就不會讓那幾個劫匪傷了。”

項山說:“這倒也未必。搶你的那個劫匪,手中有噴子。再好的武藝,遇上槍也是白扯。我能救你脫險,完全是仗著路熟,動作快而已。若是耽擱久了,我的飛刀再快,也快不過子彈。”孔明說:“項大哥冒生命危險救我,大仁大義,孔明沒齒難忘。”他從黑書包取出一遝鈔票,推到項山眼前說:“這個請您收下。”

項山推辭不要。孔明說:“那天大哥送我去醫院,幫我墊了藥費,這錢我得還您啊。”項山說:“用不了這麽多。”孔明說:“救命大恩,這點小意思,隻能聊表謝意。”項山笑道:“兄弟你這樣就太生份了,救你之事,乃舉手之勞,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是咱跑江湖人的本色。若是談錢,就扯遠了。這樣吧,我當時幫你墊了幾十元住院費,這個錢我拿回去。剩下的就請兄弟收起來吧,以後大家交個朋友。若是兄弟還要執意說錢的事,那就是看不起哥哥了,以後也不用再往來了。”

項山隻取了墊付住院費的部分,剩下的錢分文不要。孔明無奈,隻得將錢收起,又以天色已晚為由,執意要請項山、臘梅去老奉天吃飯。項山推辭道:“那也不必。我家裏的飯剛剛熱好,你若無事,大家一起吃就是了,不必去老奉天花那個冤枉錢了。”

項山要臘梅再弄幾個熱菜,留孔明吃飯。孔明拗不過項山,就坐了下來,臘梅溫了一壺烈酒,端了上來。孔明說:“嫂子真是賢慧。大哥與嫂子英雄美人,真是般配!”臘梅麵上微泛紅暈,微笑不語。項山說:“兄弟莫要誤會,這不是你嫂子,這是我妹子。”孔明“啊”了一聲。

兩人邊喝邊聊,談得十分投機。孔明原來是山東青島人,當年他的父母闖關東來到奉天,靠做生意發了財,後來在此落地生根。孔明雖家境殷實,但談吐之間卻很質樸,沒有富家子弟的驕矜之氣,透著一股健康、陽光的味道。

項山見孔明手裏還拿著上次所見時的那個黑書包,就指著書包問:“上次你雖被劫匪所傷,但誓死也要護著這個包,裏麵一定有很貴重的東西吧?”孔明說:“其實也不是什麽錢財之類的貴重物品,就是我含辛茹苦寫的一篇稿子。為了這稿子,我采訪了幾個月,熬了幾個通宵才寫完,第二天就是交稿時間,我怕稿子丟了,耽誤了事,無法和總編交待。”臘梅讚道:“孔明兄弟重信守諾,真是個有擔當的漢子!”項山也很高興,敬了孔明一杯。

酒過三巡,聊得越發投機。孔明趁機提出,想和項山學習武藝。項山說:“我的三腳貓工夫,就別拿出來現眼了。再說鏢局事務較多,我怕也沒時間教你。況且你這個年齡,學武歲數也有些大了。”孔明說:“實不相瞞,盡管我從小學文,但尚武之心未滅,上大學的時候,校門外有個武館,我也曾經練過一段時間,就是因為時間緊迫,畢業後又回到老家工作了,這就把學的那點功夫也荒廢了。”

項山聽說孔明也練過武藝,立刻來了興趣。他本是好武之人,也願意結交同類,就說:“你若也習過武,那就咱搭把手,我看看你的本事。”孔明說:“好,就請大哥多指教吧。”

項山與孔明來到院子中間。項山說:“你先請!”孔明擺了個長拳的駕式,說:“承讓了。”上前與項山過招,兩人交手三、五招內,項山一個小擒拿手,就將孔明胳膊鎖住放倒。

孔明苦笑道:“大哥,我這兩下子才是真正的三腳貓招式,入不了你的眼。”項山說:“也不是,我看你骨骼硬朗,下盤穩定,還真是個練武的料兒,這樣吧,要是沒事,多上鏢局耍耍,鏢行裏會外家拳、內家拳和長短兵器的人不少,應該都能給你指點。我要是得空了,也能教教你。”

項山和孔明回到桌前,繼續喝酒。項山在奉天,雖有臘梅相伴,但總是缺少了曹三、明誠這樣的至親好友,現在見了孔明,談吐投緣,又有武藝,十分高興,禁不住多喝了幾杯。兩人邊喝邊聊,一直談至淩晨方散。

幾天以後,孔明來鏢局找項山,告訴他,自己已經辭了工作,想請項山在鏢局幫他找個事做。

項山吃了一驚,說:“你的工作不是挺好的,幹嘛辭了?”孔明說:“我本不喜歡舞文弄墨,是我爹逼著我幹的。現在見了大哥,特別喜歡,也敬仰大哥的為人。我想和大哥在一起學藝,又知道大哥沒那個時間教我,所以幹脆辭職算了,以後跟著大哥一起混,既能學學武藝,還能學學做人。咱們兄弟天天在一起,比我和那些墨水鉛字打交道好多了。”項山歎道:“你真是個武癡!就為這個把好好的工作辭了?太不值了。再說鏢行這工作也不是什麽好差使,你一個富家子弟,衣食無憂,沒必要和我們這些窮棒子混在一起,過這種刀頭舔血的日子。這事要是讓你爹知道了,還不得氣死?”孔明說:“我已經長大了,有權決定自己的事。他管不了我,再說我喜歡快意恩仇的生活,和大哥一起走江湖,也是我高興的事。”項山搖頭道:“江湖險惡,好好的人幹嘛要冒那個險?”

無論項山如何規勸,孔明就是鐵定了心。項山無奈,找到王威對他說起孔明之事,求王威找個輕閑差事給他。王威說:“你來求我,我哪有不應之理。反正最近鏢行事多,管賬的忙不過來,也需個幫手。我看你的這位小兄弟既能識文斷字,人也厚道,不行就讓他管管這些事吧。”項山喜道:“如此最好,他的武藝不行,走鏢的活兒不能派給他。讓他抄抄寫寫,最合適不過了。”

孔明就這樣在鏢局留了下來。閑來無事時,也得空向項山及其他鏢師學習武藝。孔明人很謙遜,上上下下對他也很照顧。孔明對項山感恩戴德,把他當成大哥來看。項山也經常約孔明去家裏,飲酒暢談。

項山在奉天的這段日子,因為有了臘梅照顧,又認識了孔明和鏢行等兄弟,過得真是順心如意。平時走鏢歸來,就與弟兄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不亦樂乎。有的時候,安德馨也會過來和他們湊熱鬧,一起喝幾杯,一來二去,項山和安連長軍營的兄弟們也熟悉了,再走鏢時,有了安連長軍隊的庇護,鎮威鏢局的名號越來越大,敢來搗亂的人越來越少,每日風平浪靜,生活安逸,項山有天照鏡子,發現自己竟然胖了不少。

安穩的日子,讓人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不知不覺,一年的時間就快要過去了。但好景不長,一個來自秦皇島的消息,將這種平靜的生活打亂了。

這天傍晚,項山收工回家,進了門時,發現屋裏多了幾個人,全是身著黑衫的壯漢,臘梅正低聲和他們說著什麽。見項山來了,臘梅眼圈一紅,強忍住眼淚,上前招呼道:“你回來了。”

項山狐疑地看著屋裏的幾個人,問臘梅:“怎麽回事?這都是誰啊?”臘梅說:“沒什麽,幾個熟人。”項山疑道:“熟人?你在這裏還有熟人嗎?”臘梅說:“你別問了,一會兒我和你說。”

見此情景,為首的一個壯漢拱手道:“大小姐,事情就是這樣的,你自己早拿主意吧,我們告退了。”臘梅施禮道:“多謝幾位了。”

臘梅將幾個人送出大門。回來後項山問:“怎麽回事?他們是誰?”臘梅終於控製不住,眼淚滾落,說:“我爹出事了。”

原來這幾個人是當地青幫的成員。他們找到臘梅,是來傳遞一個消息:自項山、臘梅逃走後,丘爾頓遷怒於劉四,以窩藏、包庇罪為名,向臨榆縣警局將告發,將劉四關在獄中,每日嚴刑拷打,生命垂危。劉四不久前托青幫子弟傳話過來,想見女兒一麵。

雖然臘梅等人躲在奉天,但天下青幫是一家,劉四的手下委托了當地的青幫同門,還是查知了臘梅的下落,於是這邊的青幫就把劉四的話傳了過來,要臘梅趕快回去,否則可能就見不到劉四最後一麵了。

臘梅哭道:“我爹被關在獄中,都是因為我的緣故。現在一定是丘爾頓和曾老全買通了獄警,要害死我爹。事到如今,我必須回去,就是死,我也要和爹死在一起。”

項山眉頭緊鎖,說:“你說的對,這事必須得回去。我和你一起去。”臘梅搖頭道:“你不能回去,你回去就死定了。”項山說:“我若不回去,他們還是不會放過你爹的。一命抵一命,我得回去用我自己把你爹換出來。”臘梅說:“不行。你們都是我至親至愛的人,我一個也舍不得。”項山說:“現在的情形下,必須要舍得一個。臘梅,蒙你大恩,我已經在世上苟活了這麽長時間,早已心滿意足。現在你爹有難,你若不救,就是不孝。我不能讓你做不孝之人,後悔一輩子。這個事,你不用勸我,我心意已定,我和你一起走!”

項山說到做到,第二天就買了車票,準備乘最早一班車回秦皇島。為了怕夜長夢多,耽誤行程,項山也來不及和王威等人告別,當夜寫了一封信,把事情原委都寫清楚了,然後交給房東,托他明天轉到鎮威鏢局。

第二天一早,項山、臘梅雇了一輛黃包車,來到奉天車站。火車要在九點整發車。兩人早早到了,躲在候車室候車。臘梅靠在項山身上,手緊緊握著他的手,默然無語。項山麵色嚴峻,也是一言不發,兩人心情沉重,一想到此去,就是生離死別,再也無法重返在奉天的那段美好時光,心中雖有千言萬語,但都化作無言的凝視。

火車進站了,檢票口已經開始檢票。項山扶起臘梅,正準備檢票。突然一個人滿頭大汗的跑進了候車室,嘴裏喊著:“大哥,臘梅姐!”項山一看,竟是孔明。

孔明也發現了他們,滿臉喜悅,跑上前說:“大哥,臘梅姐,我終於追上你們了。”項山說:“你怎麽來了?”孔明說:“大哥,我今天一早去鏢局,看見了房東轉過來的信,知道你們要走了,就趕過來找你們。”項山說:“你是來送我們的?”孔明說:“不是,我和你們一起走。”舉起手來在項山眼前晃了一下手裏的票根,說:“大哥,我剛剛也買了票。”

項山驚道:“胡鬧!你怎麽也要走?”孔明說:“大哥,我早說過,你去哪兒我去哪兒,我這一輩子跟定你了!你都不在鏢局了,我還留在鏢局幹什麽?”項山說:“你跟著我幹什麽?我這一去,是一條有去無回的路。我是要去送死的,你在這裏有家有業,你陪我幹什麽?”孔明說:“大哥,我知道了你要去幹什麽,那就更要和你一起走了。要是有了什麽事,你多個兄弟,還能多個照應。”項山歎道:“糊塗!這事你幫不了我!”孔明說:“大哥莫小瞧人,我爹在臨榆縣也有朋友,要是真有什麽事,我也許能幫上忙,出錢出力都沒問題。你也不要趕我走了,我票都買了,這一趟,我是肯定和你一起走了。”

項山還要勸他,臘梅說:“哥,難得孔明一片赤誠之心,真心待咱們,你就讓他去吧。再磨蹭,火車都要開了。”項山無奈,隻得拉著孔明一起上了車。

火車開動了,孔明坐到離項山、臘梅比較遠的地方,坐了沒多久,就睡著了。看著臉上汗漬未幹、疲倦睡去的孔明,臘梅感歎道:“哥,孔明真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兄弟!”項山感歎道:“不錯。真沒想到,奉天城內,還有這樣好的弟兄!臘梅,若是我不在了,你替我好好照顧這位兄弟。”臘梅捂住他的嘴:“別說這話,天無絕人之路,咱們走一步看一步吧。”

火車到站了。項山、臘梅叫醒孔明下了車。項山給孔明一個地址,要他馬上趕去道北長城馬路,給自己家裏人捎個信,就說自己已經回來了。與孔明分別後,他和臘梅馬不停蹄,趕往臘梅家中。

到了臘梅家中,卻見大門緊鎖,門可羅雀。臘梅下了黃包車,迫不及待地敲門。大門打開,萬管家從裏麵探出頭來,見到臘梅,滿臉驚喜,說:“大小姐回來了!”臘梅問:“萬叔,我爹怎麽樣?”萬管家說:“進來說話。”

萬管家開了門,臘梅、項山跟了進去。萬管家說:“大小姐,黨二爺,咱們進屋裏,容我細說。”萬管家引著項山、臘梅走向客廳,客廳也是大門緊鎖著,萬管家將客廳大門推開,做個請的手勢。臘梅走了進去,項山也跟著進去,隻見客廳裏黑漆漆地站著好幾個人,有李老巴,還有幾個青幫的門徒。

客廳正中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麵容憔悴的人,正是劉四。

臘梅驚呼一聲:“爹!”撲上前去。劉四哼了一聲,走上前一巴掌打在了臘梅的臉上,罵道:“傷風敗俗的東西!你還有臉回來?”

劉四話音未落,李老巴等人已經迅速掏出手槍,對準了項山。項山瞬間全明白了,笑道:“四爺,你做的一出好戲!”

劉四一言不發,瞪視著項山。臘梅一時被打得懵住了,聽了項山的話,猛然間意識過來了,問:“爹,你騙我?”劉四冷冷說道:“不騙你,你舍得回來?你的心都給這野漢子叼去了吧?”臘梅熱淚盈眶,顫聲道:“爹,你,你竟然騙你的親生女兒!”

劉四不理他,走到項山身前,“啪啪”兩個耳光打了過去,怒道:“你動沒動我女兒?”項山說:“沒有。我拿臘梅一直當親妹子看。”劉四說:“放屁!孤男寡女,能做出什麽好事!”項山說:“你愛信不信,反正我沒做過任何過份的事!”劉四哼了一聲,對李老巴說:“綁了!給我往死裏打!”

李老巴一腳將項山踢倒。幾個人上來對項山拳打腳踢,項山任他們踢打,並不反抗。臘梅慘呼一聲,向前衝去,卻被萬管家一把抱住。臘梅大叫:“爹,你要敢動項山一根毫毛,我就不活了。”劉四怒道:“在這個家,誰想活誰想死,得我說了算!”對萬管家說:“把她給我綁了,關起來餓她三天,沒我的命令,不許她出來!”萬管家帶著幾個手下,將臘梅綁了起來,臘梅高聲叫罵著被他們抬了下去。

李老巴命人將項山綁上,然後問劉四:“四爺,人也抓著了,該怎麽處置?”劉四恨恨地說道:“給丘爾頓打個電話吧,告訴他,黨項山已經落網了。明天晚上,我要當著大家的麵,親自砍下他的人頭。”

8

道南開灤路一帶,其中段是最為繁華的地帶。兩側均為歐式風格的建築,還種滿了洋槐、紫藤、柳樹、鬆樹,在綠樹蔭蔭之間,出出入入時經常可見高鼻梁、藍眼珠的外國人。此地是商業聚集區,各國資本家雲集於此,建立了多間商行,像英美煙草公司、美孚石油公司、德士古棧房、怡和洋行等,都是財大氣粗的商號。在這中間,還有一家外麵看起來並不起眼,但實際上卻擁有著強大財力與勢力的商號,就是日本的三昌洋行。

這天晚上,三昌洋行提前打垟。總經理荒木三郎在洋行後麵自己的公寓裏,擺上了充滿日式風格的宴席,準備招待一位遠方來的客人。

晚六時,客人準時到達,進了屋來,看到滿桌的日式食品——壽司、天婦羅、生魚片、飯團,以及日本梅露清酒時,不禁發出一聲感歎:“荒木君,一看到這些,我不禁又想起了神戶老家的情景。每當我們新年賀歲之時,我母親也會弄上這樣一桌豐盛的佳肴,讓大家開懷暢飲。如今我已經離家兩年多了,也不知母親近況,一看到這些菜肴,就想起她來了。”

荒木見他眼眶說話間濕潤起來,就安慰道:“柳生君不必掛念,貴母現在身體尚好,也偶有書信過來。不過為了你的安全起見,這些信件都被羈押在軍部了。我已經向軍部申請了,過一陣子,就將這些信件都交於你。你也可以通過安全渠道,給她寫信報平安了。”柳生深鞠一躬:“謝荒木君了。”

荒木給柳生倒了一杯清酒,說:“柳生君,還有一件禮物,我要呈獻給你。”荒木拍了一下手,一個下人過來,荒木對他耳語幾句。下人出去,不一會取來了一個長條箱的皮箱過來。荒木打開皮箱,裏麵是一件武士服,還有一把武士的長刀。

荒木說:“柳生君,這是你父親的遺物,幾年前,他來中國幫助我做事,不幸死於奸人之手。他生前穿過的這件衣服,和使過的這把刀,我一直留著,現在你過來了,我把這些東西送交給你,也算完璧歸趙,物歸其主。”

柳生輕撫著這些遺物,熱淚盈眶:“家父離家之時,我尚年幼,對他的一切印象都已經模糊。現在看到這些東西,仿若家父重生。荒木君,難為你如此有心,我替家母和我柳生家族所有的成員,再次謝過了。”柳生站起來又是鞠躬,荒木也起身回敬於禮。

荒木說:“柳生君不必客氣。你們柳生家族,是日本最偉大的武士家族,令先祖柳生旦宅馬,更是我們大日本武士的楷模與驕傲。此次你能夠繼承父親遺誌,過來幫我,我甚感榮幸。關於你在奉天的表現,土肥原賢二君已經給我通過話,他對你甚為滿意。聽說你為了保護軍部需要的秘密情報,在奉天當局情治機關數人圍攻之下,還拚死保護文件沒有丟失。你的忠心與勇敢,土肥原君也是大加讚賞。”

柳生說:“荒木君謬讚了。那次的行動,若非一個中國人援手,我已經失敗了。幸得他出手相助,才令這份情報完好無損。”荒木說:“我知道。這個中國人現在也在這裏呢,對不對?”柳生說:“對。我隨他一起過來,也順便向您報道。奉天那邊,因為我的身份已經暴露了,被逼無奈,才靠著他的幫助,躲到鏢局中避難。現在土肥原長官把我派遣到這裏來接受您的領導,而這個人和此地的港口關係密切,有他在這裏,更有助於掩護我的身份,開展工作。這也是我一意結交於他、並跟他一起過來的原因。”

荒木點頭道:“你的考慮,是非常必要的。隻可惜,這個人現在已經落到港口大把頭劉四手中,他的性命即將不保,恐怕不會對你有什麽幫助了。”柳生離開座位,向著荒木深深一揖道:“荒木君,我想請求您一件事,希望您能利用您在這裏的關係,救他一命。”荒木深沉地看著他:“為什麽救他?是因為他救過你嗎?”柳生說:“不是。我覺得留下他一條命,讓他繼續和英國人鬥下去,這對我們大日本帝國是有好處的。”荒木說:“說說你的看法。”

柳生說:“這片港口現在被英國人牢牢控製,雖然他們和我們有過良好的合作關係,但畢竟一直對我們有所防範與警惕。我們想要盡早控製這片碼頭,遲早要和英國人抗衡。黨項山在工人中間頗有威望,又有超強的能力,若能為我們所用,那就是我們大日本帝國在此地絕佳的一個幫手。”荒木遲疑地說道:“可是黨項山此人一向與我們不同路,他能為我們所用嗎?”柳生說:“我想試試。我現在已經完全取得了他的信任,他若活著,對我潛伏在這裏開展工作,會有很大的好處。”

荒木思索片刻,終於下了決心:“好吧。雖然黨項山一直也是一個危險分子,但是若能利用得當,倒也是一個重要的棋子。這件事情,我就聽從你的意見。我會通過日本商會和領事館對臨榆縣警方施加壓力,隻要把黨項山交到中國警察手中,那麽讓他活下來,就不是件難事。不過,有件事,我想要提醒你,雖然黨項山對你有救命之恩,但你始終要記住,中國人是我們的敵人,對這些人,隻能利用和消滅,決不能動以真情。”柳生垂首道:“您請放心,我很清楚我的工作和使命。我向您保證,我是大日本帝國的情報人員,我不會讓任何情緒影響我的工作。”

荒木舉起酒杯,說:“好。柳生君,從今天開始,就讓我們同舟共濟吧。在這片土地上,讓我們一起給英國人、中國人做一出好戲看看。孔明先生,我也期待著能早日看見這片大港口插滿日本人的國旗,它的名字,將和大日本帝國的名字永遠地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