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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旗”事件之後,中英雙方在港口的對峙日趨緊張起來。隨著中外合辦謊言的破滅,英國人變本加厲,又強力推行了新的規定:胥各莊運河內不準中國民船行駛,秦皇島港池內不準中國兵船停靠,港區範圍內更不準中國人隨意進入。
胡佛曾經向墨林許諾,一年之內,要讓這個大港裏隻有英國人,見不到一個中國人,沒想到,還沒到一年,這個承諾就要實現了。
英國人的強盜行徑,不但引起了具有愛國心的中國港口職員的不滿,更激發了朝野上的議論。1903年1月,周學熙、黨明義在北京見到直隸總督袁世凱,將秦皇島港的真實情況向這位權臣如實反映,袁世凱十分重視。一場要求收回礦權和港口主權的行動,在朝野上下掀起。先是禦史王祖同首先發難,彈劾張翼賣礦肥私,並請旨嚴懲。接著,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袁世凱本人又親自上書朝廷,參奏張翼盜賣開平礦業,提出“複我疆土,保全利權”,光緒帝對這一事件極為重視,著內閣重臣審議。
這天傍晚時分,北京東直門外大四喜酒樓的一個雅間裏,高朋滿座,觥籌交錯,十幾個人圍坐在一個紅木大圓桌旁,桌上擺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火鍋,把大家的臉都烤得紅彤彤、熱乎乎的。此時外麵剛剛下了一場小雪,行人稀少,但屋裏卻是熱火朝天,絕無寒冷之意。
將酒杯滿上,滿麵紅光、剛剛升任直隸工藝總局督辦的周學熙端起酒杯,向大家致祝酒詞:“各位開灤局的老同事、老朋友們,今天蒙大家瞧得起,來參加我周緝之組織的聚會,緝之不勝感激。古人說踏雪尋梅,又有雪夜訪戴之雅事,今天外麵也下起了小雪,如此良辰佳夜,與諸位圍爐痛飲,實乃人生快事。就由我起個頭,先敬大家,來,大家幹杯!”
周學熙舉杯飲盡,大家鼓起掌來,隨後也紛紛幹杯,坐在桌中的黨明義,雖平時不勝酒力,也痛快地幹了杯中的酒。周學熙將酒倒上,又頗有感慨地說道:“杯酒下肚,我倒想起一個人,那就是開平礦務局的創辦者唐廷樞先生。一晃整整十年了,這十年來,自唐先生走後,咱們開平局的這些元老們,聚聚散散,離離合合,有的還在開平裏做事,有的已經另謀高就。這些年來,大家聚的少了,見的也少了。今天能坐在一起,說明大家都沒忘了過去的情分,也說明咱們這些老開平人的這顆心還沒有變,我們這份為國為民的拳拳之心,還是紅的,還是熱的。”有人在底下應了一聲:“緝之兄說得沒錯,咱們的心是紅的,是熱的。要不怎麽緝之兄一召喚,大家都來了。今天人多全啊!”周學熙興奮地說:“是啊,這幾年來,就今天人最全,為了這個人最全,也為了咱們老開平人的愛國之心,咱們幹了此杯。”大家再飲。
周學熙又舉起杯來,說:“這第三杯,可是為了咱們開平礦務局而飲的。今天啊,有件喜事。”大家雖然對此心知肚明,還是故意喊道:“有啥喜事啊?緝之兄說來聽聽,我們再飲不遲。”周學熙橫掃一眼,指著桌中一人道:“明義,來了以後大家談笑風生,就你一直沒咋吭氣。這件喜事,就由你這個悶葫蘆說出來給大家聽聽吧。”黨明義站起來說道:“今日其實是有兩個喜事,這第一喜是緝之兄已經被委任為直隸工藝局督辦,肩扛起我大清工藝製造業重任;另一喜也與緝之兄有關,今天上午皇上已經下了朱批,責成張翼盡早收回開平礦務局,並由緝之兄牽頭,組成開平礦務局調查組,調查開平礦務局被出賣之事,聽說近期還要組團去英國,向倫敦高級法院提出訴訟,控告墨林公司及德璀琳、胡佛違約,收回我中國開平礦務局之役,就由今天開始了。”
大家紛紛叫好,議論紛紛:“這真是好消息,咱們在開平礦務局,受洋人氣多了,這次要好好出一口氣。”“緝之來負責調查此事,再合適不過。他是開平礦的元老,又擔任過會辦,對開平礦的事了如指掌,由他牽頭,最合適不過。”“還是袁大人有力度,有氣魄,一上來就有整肅之舉,不愧為中興之才。”“張翼怎麽辦?不撤職查辦他嗎?他最該死……”
黨明義舉起杯來,打斷眾人的議論,高聲說道:“諸位,大家先別忙著議論,別忘了杯中還有酒呢。我提議,咱們這第三杯酒就敬緝之兄,他將是收回我開平礦務局主權的大功臣、大英雄,我們祝緝之兄馬到成功!”大家紛紛起立舉杯敬周學熙。周學熙麵帶微笑,一一與大家碰杯。他讓黨明義來說這件事,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現在效果達到了,心情自然愉悅。
酒宴散後,周學熙與黨明義共乘一駕馬車,回到他們的住處。黨明義來京之後,就暫住在周學熙家中。
因為在桌上多喝了幾杯,周學熙臉色紅潤,話也漸漸多了起來,說起此次皇帝朱批事宜,周學熙大力誇獎袁世凱辦事得力:“明義啊,李中堂因《馬關條約》去職,又因與八國聯軍簽訂《辛醜條約》,成為萬夫所指。老佛爺已經不能再用他了,好在我大清還有袁宮保在,他是治世能臣,不光能運籌帷幄,還能放眼未來。有他坐鎮,我看開平局收回之日,那是倚馬可待了。走了李中堂,來了袁宮保,真是我大清之幸啊。”
提起袁世凱,周學熙總有無盡感激之情,袁世凱畢竟是提攜過他的恩人。
黨明義一時默然,透過馬車的菱形窗子向外望去,此時,小雪又開始飄飄揚揚起來,看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他看見有幾個乞丐竟然不去躲雪,就在馬路邊上臥躺著,成了一個個雪堆。也不知他們是睡了,還是醉了,或者是死了?黨明義想,這雪要是照著這樣一晚上下個不停,明天早上,他們的身體就會被厚厚的雪掩埋起來,化作一座座雪墳吧?黨明義不禁想起昨晚在袁世凱家中看見他吃火鍋的情景。肥頭大耳、不苟言笑的袁大人夾起一筷子膻膻的羊肉,送進了肥膩的嘴唇裏,身後年輕貌美的女用人急忙將紙巾、毛巾遞過來,替他擦拭嘴角的油漬,擦掉臉上流下的油膩膩的汗水,袁世凱就這樣漫不經心地聽著他們的匯報,兩眼專注地望著鍋中的肥肉,似乎那些鮮紅色的羊肉比他們的話重要百倍。不知怎麽的,此時一句古詩詞突然湧上心頭:“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周學熙拍了他一下:“想什麽呢?怎麽發起呆來了?”黨明義笑道:“緝之兄,我還在想你剛才的話。此次袁大人對你寄予厚望,你這肩上的擔子可更重了。什麽時候去英國?”周學熙道:“下周吧。”又歎口氣道,“可惜這次你不能和我前行,總是少了一個幫手。”黨明義道:“怎麽會呢?緝之兄你身邊有的是人才,我離開英國多年,英語都忘得幹淨了,我可幫不了什麽忙。”
周學熙看著他的眼睛,想探尋他真正的想法,但卻隻看到了一片清澈和誠摯,沒有看出絲毫的怨氣。周學熙說:“你能這樣想就好,我就怕你一時擰不過來,覺得這次還是沒有重用你呢。”黨明義笑道:“老開平同事多年,緝之兄你還不了解我嗎?我做事隻講結果,其實不關心過程。”又問,“緝之兄,你們去英國,帶隊的是誰?還是張翼嗎?”周學熙道:“是,這個人畢竟還是開平礦務局的總辦,他還代表著開平礦務局所有股東的利益。”黨明義有些激動地說道:“他還有資格代表開平礦務局嗎?他不是總辦,是漢奸啊。讓他去英國打這場官司,他會出力嗎?”周學熙說道:“明義,有些事情啊,背景很複雜,不是我們想得那麽簡單。張翼這個人雖然混蛋,但畢竟有醇親王的關係在,再說他在開平多年,和洋人德璀琳等又十分密切,你想動他,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袁大人也是權衡利弊,才會做出如此決定。凡事得一步一步來,不能操之過急。”黨明義道:“我隻擔心一點,他不但不會盡力,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還很有可能會混淆視聽,偏向英國人。”周學熙說道:“就是怕這一點,袁大人才特別命我與嚴複組成調查組協同前往呢,你放心,我既然為了拒絕在英國人的《賣約》上簽字可以辭去放在眼前的開平礦總辦職務,這次去了英國,也一定會據理力爭,寸土不讓的。我與英國人也是死敵啊。”黨明義說道:“這個我信,緝之兄一副錚錚鐵骨,我是一向欽佩的。”
馬車搖晃著前行,快要到目的地了。周學熙又說道:“其實這次不讓你去英國,也是袁大人的意思。你的性情如此耿介,和張翼又十分不和,這次咱們要是去了,可別外敵未禦,就先內亂了。”黨明義笑道:“緝之兄,我是對事不對人,你是知道的。”周學熙道:“我知道,但袁大人未必知道。其實大人考慮的也對,你的性子,總還是有些急的,我有時都怕壓不住。官場上的事,你不懂,也忍受不了,那就不必摻和了。再說英國那個地方,打起官司來十分拖拉,又要講程序,又要講證據,沒有個一年半載,就別想斷清楚一個事。這麽長的時間,浪費在那裏也總有些可惜,而且我尋思著,你不去倫敦了,還會另有重用。”
黨明義自嘲地笑道:“緝之兄,別開玩笑了。我一個廢人,都被清出開平礦務局了,還有啥用處?”周學熙正色道:“可別妄自菲薄。港口這邊,總得有人照應著。老實說,我們這邊隻要一提起訴訟,墨林公司一定會想辦法消除證據,尋找能言善辯的律師,並會千方百計地網羅各種混淆視聽的托詞、借口,甚至製造偽證。這些年來,我大清的官員因為不懂國際法規,不知法律程序,在國際法庭上沒少吃虧。所以,我想讓你回到港口,密切注意胡佛等人的動態,如果有機會,搜尋更多的證據,助我大清政府奪回開平礦務局。”黨明義說道:“緝之兄您的想法不錯,可惜胡佛把我從港口開除,我都不能去港口了,證據是不太好取出來的。”周學熙道:“你不要著急,我會和袁大人匯報此事,看有什麽辦法能把你重新安排回開平礦務局,甚至回到港口上班。隻要你人在港口,我們就有了一個自己人在那裏,總會有辦法找到缺口的。你不要灰心,見機行事吧。”
周學熙的這一番話,讓黨明義心裏又溫暖起來。明義說道:“既然緝之兄有這番意思,我就馬上回港口吧。您放心,隻要能夠助我大清政府奪回港口,讓我做什麽都行。”
說話間,這時馬車已經到了周公館。一夜無話,第二天下午,有人將火車票送到黨明義手中。黨明義算算在京已經住了二十多天了,這一說要回去,還真挺想念淑賢母子,就去北京的六必居買了一些鹹菜,還去全聚德買了一隻烤鴨,準備帶回去。
第二天一早,黨明義正要出發時,周學熙前來相送,並帶來了一個消息,去英國的事情定在下周,但帶隊的人隻有張翼和嚴複,沒有他了。袁世凱突然改變了主意,要他速速去山東督辦工藝局事務。
黨明義擔憂道:“你這一走,去英國的調查團裏,我開平礦務局的元老就又僅剩張翼一人了,這官司能順利打贏嗎?”周學熙微微一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們隻求盡力,無愧於心,至於成敗如何,是否能盡如人意,豈敢強求?明義,在如此局勢麵前,做我們該做的事吧,其他的休要管他。”
黨明義回到家中,淑賢為之驚喜,原以為他這次會隨隊去英國,沒想到早早回來了。當天晚上,一家四口吃飯時,黨明義拿出了六必居的辣白菜,淑賢隻吃了一口,突然有嘔吐之感,跑到外麵去吐了幾下,吐出些酸水就吐不出東西了。黨明義奇道:“你以前挺能吃辣的,今天怎麽沒吃幾口就吐了?”淑賢臉色羞紅,在他胸上拍了一下道:“傻子都知道怎麽了,就你這個比傻子還傻的人竟然不知道。”黨明義細想一下,恍然大悟:“什麽時候的事?”淑賢說道:“你走之後,沒有幾天,身子不舒服,去診所一看,醫生說有了。”黨明義喜道:“那不早說!”淑賢說:“你一回來嘴就沒閑著,光說北京的事了,我得著空說話了?”黨明義喜道:“這事得慶祝一下,我黨明義又有兒子了!”喜不自勝,將淑賢抱起來,在地上轉了一圈。
淑賢打著他的肩說:“快放我下來,別閃著肚子裏的娃兒。再說了,誰說就是兒子,要是女兒,才更好呢。”黨明義把淑賢放下來,笑道:“對,女兒好,女兒更好!”這時五歲的小項生跑出來,說:“娘啊,你快去啊,弟弟吐了,都吐到地上了。”淑賢急忙進屋,看見項山正在嚼黨明義買的辣白菜,一邊嚼一邊齜牙咧嘴地往外吐。淑賢笑道:“這孩子嘴真饞,看把他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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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平礦務局總經理辦公室內,胡佛正在把一遝遝的文件往一個檔案櫃裏裝。丘爾頓肅立在一旁,看著他的上司在那兒忙得熱火朝天,卻插不進手去。胡佛將最後一遝文件放進櫃子裏,鎖好櫃門後說道:“丘爾頓,這個箱子對我們很重要,一定要嚴加保管。從今天起,鑰匙將有兩把,你一把,我一把。”丘爾頓受寵若驚地接過胡佛遞過來的鑰匙。他知道胡佛為什麽對這個箱子看得這麽重要。在這個箱子裏,裝著港口幾乎所有的原始資料文件。這些原始文件,在義和團到來之時,都被胡佛轉到了天津,如今局勢穩定,又被運回了港口。
丘爾頓問道:“胡佛先生,北京那邊傳來了消息,中方代表已經踏上了前往英國的渡船。看來,我們和中國人的這場官司是非打不可了。”胡佛冷笑一聲:“他們要去英國告狀,很好。我倒要看一看,吃了我們五萬兩白銀幹股的張翼先生,在和我們對簿公堂的時候會做出什麽樣的表現!”他指了指那個箱子,有些不放心地說:“我下周就要去英國,在法庭上為墨林先生作證,我走之後,港口的管理事宜就全部交給你了。這些文件,你要保管好,在法庭上,這些東西都是證據,有些有利於我們,也有些不利於我們,哪些能夠公開,哪些不能夠公開,都需要仔細考慮才能定奪,絕不能有任何閃失。”丘爾頓點頭稱是。
丘爾頓走出了胡佛的辦公室,此時天色已經黑了,點點繁星懸於天際,港池內一片平靜。丘爾頓從港區出來,要了一個黃包車,一路行進到鹽務店附近最繁華的天香樓。他進了天香樓,徑直來到一個雅間處,在那裏,有人正在等著他。
看見丘爾頓進來,等候他的人站起來,指了指擺滿各種珍饈佳肴的桌子,滿臉堆笑地說道:“丘爾頓先生,歡迎歡迎。”丘爾頓摘下帽子,道歉道:“荒木先生,要你久等了。本來已經下班了,胡佛又把我叫去,就這麽把時間耽誤了。”
荒木將雅間的門關上,為丘爾頓倒上清酒,說:“中國的酒太辛辣,我怕您喝不習慣,這是從奈良的老家特意托人捎來的日本正宗的鬆竹梅清酒。在我們日本,鬆、竹、梅三種植物都是高貴的象征,隻能給高貴的客人享用。請丘爾頓先生品嚐一下。”丘爾頓喝了一口,說:“不錯。”又夾了一口菜,荒木介紹:“鬆鼠鱖魚,地道的中國菜。”丘爾頓點頭說:“中國菜,更好。”
酒過三巡,荒木說明來意:“丘爾頓先生,我們三昌洋行已經選好了開業時間,但是在這裏應該享有的權益,最好有一個書麵的授權,這件事情,決定權在胡佛先生那裏,還需要丘爾頓先生美言幾句。”丘爾頓說:“這個沒有問題。你再等幾天,把合同起草後,我以代理人的身份直接和你們簽署。”荒木聽了一愣,問:“胡佛先生那裏難道可以跳過去嗎?”丘爾頓笑道:“他馬上就要去英國了,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內,港口的大小事宜由我來處理。”荒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狀,舉起杯說道:“我明白了,丘爾頓先生,再過幾天您就是港口獨掌大權的領袖了,請讓我對你表示祝賀!”丘爾頓飲盡杯中酒,得意地說:“不過是代理幾天而已,港口真正的老板還是胡佛先生啊。”荒木又舉杯道:“遲早有一天,港口的大權將是您的。”丘爾頓心情愉快地夾起一塊黃燜雞,岔開話題說:“不說這個了,來,接著吃。日本的酒好,中國的菜也好。”荒木笑道:“中國不僅僅是菜好,還有更好的東西呢。”將手拍一下,說道:“還不進來。”雅間的門被推開,從外麵閃進兩個濃妝豔抹的中國女人,哧哧笑著坐到了荒木和丘爾頓的身邊。
丘爾頓不解地望著荒木,荒木笑道:“美酒,美食,再加上美女,這才是人間享受啊。”丘爾頓心領神會,一把將身邊的女人摟在懷裏,說道:“還是荒木先生會享受人生啊。”
從天香樓出來,與丘爾頓告別後,荒木一臉倦意,叫了一輛馬車,直接回到住處。部下小野已經在那裏等候多時。荒木見了他也不廢話,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剛剛從丘爾頓那裏得知,胡佛馬上就要去英國了,看來中英雙方的這場官司是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要配合北京黑龍會總部,立刻行動。你馬上去找伊賀家族的人,無論如何,要趕在胡佛走之前,拿到所有對英國人不利的證據,以便北一輝總幹事權宜行事。”小野打個立正,說:“嗨!”
當天夜裏,就在丘爾頓正在溫柔鄉裏抱著女人沉沉睡去的時候,一個黑影潛入了港口管理處。在夜色之中,這個人身上穿的是黑色緊身衣,頭上裹著黑頭巾,背上還背著一個黑布包裹,全身上下,與夜色融為一體,隻有眼睛的部分**出來,在黑暗中忽閃忽閃的,非常醒目。
黑衣人翻過港口管理處的高牆,幾個跟頭躍至胡佛辦公室處,四下看看沒人,一個石子投了過去,砸在辦公室的門上,“當”的一聲輕響,引起了值更人的注意。值更人遠遠地喊道:“誰?”接著就有腳步聲向這邊走來。黑衣人將包裹解開,裏麵裝的是一隻嘴被塞住了的野貓,黑衣人將野貓嘴上的布條撕開,將野貓扔了過去,“喵”一聲,野貓摔倒在辦公室門口。正在趕來的值更人被突然跑出的野貓嚇了一跳,罵道:“哪來的該死的野貓!”走上前推推辦公室的門,見鎖得好好的,打個哈欠就走了。
黑衣人等那值更人走遠,閃身到辦公室門口,用一根細鐵絲伸進鎖眼裏去,搗鼓幾下,門鎖被打開了。黑衣人閃進辦公室內,擦亮一根火柴,一一搜索,看見了擺放在辦公桌一側的檔案櫃。黑衣人走到檔案櫃前,檔案櫃用一個大型的銅鎖鎖得嚴嚴實實。黑衣人用那根鐵絲繼續撬鎖。這次費的時間長了一點,但鎖也終於被撬開了。
打開鎖後,就看見櫃子裏麵放著一遝遝的文件。黑衣人將背上那個原本用來裝貓的包裹打開,將這些文件都裝了進去。然後將櫃門重新鎖上,走出了辦公室,繼續將外門關好鎖嚴。一切進行得天衣無縫,所有的鎖都鎖得好好的,沒有被撬過的痕跡。
黑衣人完成這一切後,消失在夜色裏。
半個小時以後,這一遝文件都放在了荒木的辦公桌上。荒木仔細地一份份閱讀,歎道:“胡佛真狡猾。”
小野問他:“為什麽要這麽說?”荒木說:“他把原始文件都轉移了,這裏留下的文件隻不過是他留存的作為證據的副本。不過好在這裏麵還有一份重要的原始文件,就是他寫的《中國天津開平煤礦之調查報告》,這是他的手跡無疑,更重要的是不但有他的親筆簽名,還有墨林的批複。這應該是他當年來到秦皇島港搜集的經濟情報,也是墨林公司指使他來這裏當臥底的證據。這份報告對於大清政府來說,是很重要的證據。”
小野說:“既然如此重要,為什麽不銷毀,還要留下來被我們發現?”荒木說:“所以我說胡佛狡猾。他把這些東西留下來,是為了將來一旦出現什麽情況,可以洗脫自己。可是他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再狡猾,也逃不出我們黑龍會的手掌心。”小野說:“我們怎麽處理這些證據?”荒木說道:“馬上運走,交給北一輝總幹事,如此重要之資料,我們一定要和中國人做一筆交易,賣一個好價錢。”小野又問如何送走。荒木要小野乘船前往。小野問:“乘船?坐火車也可以吧?”荒木說不能坐火車,雖然伊賀忍者做事天衣無縫,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但丟失文件之事,還是很快就會被發現,到時英方一定會展開地毯式搜索,乘火車太不安全,乘船會更便捷。
小野點頭稱是。荒木得意地說道:“胡佛以為穩操勝券,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港口所有重要的文件都落入了我們的手中,等著法庭上見吧。我們這次要讓大英帝國丟盡所有的臉麵。”
胡佛與他所著的《中國天津開平煤礦之調查報告》
3
第二天早上,胡佛發現了文件丟失的情況。
此時他已經買了去英國的船票,準備登輪前拿走需要的港口文件。當打開檔案櫃時,胡佛目瞪口呆地發現所有的文件都丟了。他急忙找來丘爾頓,丘爾頓也百思不得其解。檔案櫃的門鎖沒有被撬壞,胡佛辦公室大門的門鎖也沒有被撬壞,把值更人叫來,也問不出所以然來,胡佛氣急敗壞,給英國營盤打電話,要英國駐軍立刻包圍港口、鐵路及所有驛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這些文件來。
看著胡佛急躁的樣子,丘爾頓內疚地說:“胡佛先生,是我監管不力,我願接受任何處罰,但我始終有一點不明白,碼頭上戒備森嚴,怎麽可能有小偷進來,不偷貴重物品,單單偷走我們的文件呢?”胡佛說:“這當然不是一起偶然事件。中英的官司即將開始,一定是別有用心的人也混進碼頭裏來了,所以我們還要嚴查碼頭,把所有可疑分子統統清出去。這是我走之後,你留在這裏必須要做好的工作。”丘爾頓點頭稱是,又問:“丟了很多重要的文件,會不會影響到這場官司的輸贏?”胡佛冷笑道:“雖然丟了不少原始文件,但是最重要的有張翼親筆簽字的《賣約》《副約》原件都在天津德璀琳先生處,這些文件已經足以說明問題,讓他們偷去吧,那又能怎麽樣?這並不能阻止我去英國與他們戰鬥的腳步。”又不無遺憾地說:“可惜的是,我親筆寫的《中國天津開平煤礦之調查報告》也丟失了,這是我在港口幾年時間的心血,我原本以為這些東西會成為我人生最珍貴的珍藏,卻被這些小蟊賊們拿走了!”忍不住又咆哮道:“該死的中國人!丘爾頓,我走之後,給我嚴加搜查,一定要把這些文件找回來,如果港口內再發生一起類似這樣的偷竊事件,你馬上給我章鋪蓋回家。”丘爾頓噤若寒蟬,連連稱是。
雖然丟了很多重要文件,但這並不能阻止胡佛的腳步。當天下午,胡佛乘大船出港,與此同時,英國營盤的軍隊包圍了港口、鐵路,仔細搜查出外客人的行李。這一切當然沒有什麽效果,因為小野乘坐的日本商船“通丸號”已經一大早就出發了。
“通丸號”駛出港池不久後就來到渤海海麵。小野平時習慣乘坐火車,不太習慣坐大船遠行,船剛一開起來,就覺得腸胃不大舒服,他將盛放著港口重要文件的皮包抱在胸前,蜷著身子靠在艙室內的長椅上,一動也不敢動。海麵上沒多久就刮起了一陣大風,波浪劇烈顛簸,船身也跟著搖晃起來,小野覺得胃裏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來,隻能緊緊抱著皮包,在那裏硬撐著。
同船的日本商人見小野臉色蒼白,勸他去甲板上吹吹海風,可能會好些。小野搖搖頭,他何嚐不想出去,可是一站起來就想吐,全身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小野是個好麵子的人,唯恐吐髒了剛剛上身的新西服,所以寧可難受,也要忍著。
船又在海上行駛了半個小時,海上的風浪漸漸平穩,船身不再搖晃,小野感覺舒適一些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還活動了幾下身體。可惜好景不長,沒過多長時間,海上又刮風了,船身再次劇烈搖晃。小野挺不住了,臉上不斷冒虛汗,眼前一陣陣眩暈。同船的日本商人好心,將水壺遞給了他,小野喝了一口,覺得胃裏翻騰得更厲害了,“不行了,我要去吐。”小野站起來,搖搖欲墜,幾個日本商人將他扶上甲板,小野開始衝著大海嘔吐,把胃裏所有的東西都吐出來了,最後都開始吐黃水了。
海麵又平靜下來了,隨著船身的穩定,已經吐到胃裏什麽都沒有的小野,身子竟也感覺漸漸地適應了。那種眩暈惡心感有所減輕,小野也不想再下去了,他覺得艙室內沉悶的空氣實在是令人生畏,反而是甲板上清涼的海風還能讓呼吸更暢通一些。小野眺望海上,此時已經是正午時分,豔陽高照之下,海水碧藍深邃,一望無際,小野盡情呼吸了一下海上新鮮又有幾分鹹濕的空氣,摸摸胸前的皮包,心裏踏實了一些。
小野又向遠處望去,發現有幾艘小漁船正緊跟在大船的身後,滑行而來。小野問甲板上的水手:“那幾條船是怎麽回事?”水手笑道:“是打魚的漁船吧?
港池航道內禁止捕魚,他們就跑得遠一些出來打魚吧。”漁船離他們越來越近,小野看見每條船上都有幾個壯漢在掌舵,卻看不見有什麽漁具之類的東西,心生疑竇,說道:“怎麽這些打魚船不去深海裏下網,緊跟著咱們幹什麽?”水手急忙拿來望遠鏡向遠處一望,隻見望遠鏡裏,最前麵的小漁船船頭已經駕起一台自製的土炮,不禁驚道:“糟了,他們不是漁民,是海盜!”
話音剛落,就看見漁船上的舵手點燃了土炮的引線,引線迅速燃燒,沒多久就聽“轟”的一聲,一顆炮彈射出,打在“通丸號”的船身上,船身被炸開一個小窟窿。在人們的驚叫聲中,水漏了進來,接著又是一顆炮彈打過來,但這顆炮彈卻失去了準頭,落在船下麵的深水處,激起幾丈高的浪花。浪花之中,另外幾艘漁船也迅速靠了過來,漁夫甩出幾丈長的撓鉤,鉤在大船的船幫底部,漁船上的人開始向船上射擊,火槍中噴射出一團團火舌,大船有個水手猝不及防,撲通一聲,中彈落水。
“通丸號”船長嚇得大叫:“海盜來了,大家準備逃生!”
正在一片混亂之際,正前方突然疾駛過來一艘大帆船,迎麵而來的帆船之上冉冉升起一麵大旗,旗上畫著一個巨大的骷髏頭,這骷髏頭麵目猙獰,頦下卻留著長長的胡須,骷髏旗隨著海風擺動,那胡須似乎也跟著擺動起來。“通丸號”船上有人驚呼:“是海盜紅骷髏,我們怎麽遇上他們了?完了完了!”
一聽說是海盜紅骷髏來了,船上的客人開始騷亂,大船被土炮擊了個窟窿,水漫進甲板,已經無法前行,眼看著前後都有敵船攻擊,無處可逃,有人出於絕望,開始跳水。跳進水裏的人也未必就能生還,先是帆船、漁船上的人向水中開槍,離得近一些,就用漁叉向水裏叉去,隻片刻工夫,鮮血就從水底翻騰上來,將“通丸號”腳下的海水都染紅了。
隻聽一聲怒喝,帆船上有一個人跳上甲板,這人臉用雞血染紅,長長的胡須也被染成紅色,正是海盜紅骷髏的大當家的。大當家的喊道:“小日本鬼子,誰都不許動,誰動我打誰!”船上的人哪聽他的,沒頭蒼蠅似的東竄西逃,還有水手向大當家的開槍,子彈“嗖”一聲貼著大當家的頭皮飛過。大當家的怒道:“老三,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大當家的身後又跳起一個壯漢,也是同樣裝束,臉上也塗了雞血,胡須也染成了紅色,怒斥一聲:“哪個敢動。”手上一道道寒光射出,如同流星四濺,寒光掠到之處,持槍偷襲者紛紛倒地。
大當家的哈哈大笑道:“三當家的好身手,這一把柳葉飛刀,指哪打哪兒,耍得過癮。”日本商人忌憚三當家的飛刀厲害,再也不敢輕舉妄動。眾海盜呼哨一聲,跳上大船。片刻之後,所有的日本人都被捆成粽子,被押著跪倒在甲板之上。小野嚇得全身癱倒,緊抱著手中的包不放,一個海盜上來,一腳將他踢倒,強行將包搶去。
大當家的走上甲板,看著跪成一排的日本人,開心地笑道:“他媽的,看見小日本孫子一樣跪在腳下,真過癮!咱們自從扯旗子以來,這還是頭一次動日本商船,竟然大獲全勝。說起來,還是老二製造的土炮立了頭功。”二當家的從漁船上下來,說:“要是不把這土炮駕到船上,咱們想一下子把這大船拿下來,還真不容易。”大當家的笑道:“有了老二的土炮,老三的飛刀,咱們這海上的買賣,就更好做了。段大哥要是地下有靈,也會給咱們豎大拇指。”
三當家的走上前說:“大當家的,這些日本人怎麽處置。”二當家的說:“點了天燈,或是剝皮挖心,讓兄弟們下酒喝吧,咋都不過分。”底下跪著的一個日本商人懂漢語,聽了這話嚇得全身戰栗,跪著前爬幾步,磕頭求饒:“幾位大爺,饒了我們吧。我們都是良民啊,我們是商人,沒害過中國人啊。我連槍都沒拿過,真的!我敢對著天皇發誓,真沒害過中國人。”大當家的冷笑道:“是日本人就不是好人,哪個能證明你沒害過我們中國人?我看,點天燈就拿他先開頭吧。來人,拉他下去。”幾個紅骷髏海盜上來,將這人拉過來,將衣服剝個精光,這日本商人哀號不斷。
二當家的說:“把他身上淋上豬油,用小火烘著,等豬油化了以後,就開始剝皮,點天燈。”有人開始往這日本商人身上淋豬油,這日本商人用力掙紮,嚇得屎尿齊流。跪著的一排日本人也嚇得腿都篩糠了,有的人更是嚇得褲子都尿濕了。
這時,海盜們一邊開始往已經嚇得休克的日本商人身上均勻地刷豬油,一邊高聲喊道:“點天燈了……”
小野見了這場麵,再也無法忍受,慘叫一聲,昏了過去。跪倒的人群中又有一個日本人奮力爬起來,衝到船舷邊想要跳海,二當家的將漁叉擲過去,那人背後中叉,翻身落海。
三當家的看著日本人一個個麵色如土、渾身顫抖的慘狀,有點於心不忍,走上前說:“大當家的,給他們個痛快的吧。”大當家的斜睨他一眼:“咋?你心軟了?日本人可從來沒給咱們中國人痛快過。”三當家的道:“我也恨日本人,但我總想著,好漢子不以折磨人為本事,他日本人不是人,是豬是狗,咱們紅骷髏可是海上的英雄,替天行道,扶清滅洋,都是光明正大的事,如果用這種手段對付這些手無寸鐵的人,怕傳出去讓人家笑話。再者說,咱海盜劫貨不傷人,這是行規,現在劫貨又傷人,雖說對付的是萬惡的日本人,但也已經犯了行規,再點天燈,也怕有人說三道四。請大當家的三思。”大當家的歎口氣道:“你就是心軟。好,你也是當家的了,我就給你個麵子,不點他們天燈,給他們痛快的。來人啊,把這些人的口和鼻子全用黃泥封上,一個個扔下去喂王八。”
紅骷髏眾海盜衝上來,將所有跪著的日本人強行封上口鼻,推到船舷邊。日本人口鼻被塞上後,不能喊叫,嗚咽著掙紮著,一個個被高舉起來,撲通撲通,都被擲進海裏,小野自然也不能例外。
大當家的看著日本人一個個掉進海裏,顯然是無一人能夠生還了,欣喜之餘,禁不住眼含熱淚,喃喃自語:“段大師兄,義和團的諸位兄弟,我為你們報仇了,報仇了——”
日本人被清算後,眾海盜開始搜查金銀細軟,一個艙室一個艙室地搜查,看有沒有值錢的東西。一個海盜撿起落在地上的小野的書包,說:“這個包不錯,裏麵一定有銀子。”打開一看,掃興地說道:“媽個巴子的以為有寶,都是破紙啊。”隨手一揚,包裏的文字資料散落出來,掉在甲板之上,被風一吹,飛揚得到處都是。有一頁紙落在了三當家的腳下,三當家的赫然看見紙上用中英兩種文字寫著《中國天津開平煤礦之調查報告》的字樣,落款是個英文名字,心念一動,撿起來掃了幾眼,裏麵全是看不懂的英文字母。他立刻知道了這是什麽東西,叫道:“且慢!兄弟們幫幫忙。”命幾個海盜幫忙,將掉在地上的紙張一一撿起,收了厚厚的一遝。三當家的一一翻開,雖不懂這些英文字母,但看見裏麵也有些附著圖表的頁麵,似乎是秦皇島港口的設計圖。
大當家的問道:“啥東西這金貴?”三當家的說:“這個是寶。”二當家的說:“啥寶?不就是書信嗎?俺又不識字,要他何用?”三當家的說:“我要了有用。”將這些紙張收起來,又取來那個皮包,塞進去拿在了手上。大當家的搖搖頭說:“你做事總是與眾不同。”
海盜們將船上的東西搜掠一空,再也無可拿的東西了。大當家的說道:“好,弟兄們,放把火燒了小鬼子的船,扯呼吧!”眾海盜歡呼一聲,開始點火。看著火焰冉冉升起,大家開始回到各自的船上。
三當家的追上大當家的,說道:“大當家的,我想借條船用用,回港裏一趟。”大當家的一驚:“你要走?”三當家的說:“不是。我隻是想回去一趟,把這東西交給一個朋友。”他揚了揚那個塞得滿滿的書包,說:“這東西對他有用。”大當家的搖頭說:“你不能走。咱們剛燒了日本船,沉了日本人,日本人肯定會瘋狂報複,你現在回去,一旦被發現,十個命也沒了。要是讓日本人抓住,你挺不住再露了兄弟們的底,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二當家的也走上前說道:“剛殺了日本人你就走,這是安的啥心?弟兄們自從段大哥死後,七零八落,拉個旗子不容易,你是不想幹了,還是有啥別的想法,可得先說清楚了!”
三當家的聽了這話,“嘶”的一聲一把扯開了胸前的衣服,說道:“大當家的,二當家的,你們看看這裏,我這胸前十幾處刀傷,都是日本人留下的。要說恨日本人,沒人比得過我,要說起義和團段大哥、陳五爺的義薄雲天,對兄弟們的恩重如山,我也一直沒能忘記。我這次走了,不是怕了想離開,是因為日本人手裏握著的這個東西,對咱們中國人很重要,絕不能落在別人的手裏。這些事,一時半會兒和你們說不明白,但請二位當家的放心,隻要把這東西交給了我的朋友,我一定會盡快地回來,和大家一起扯旗子繼續幹。大當家的,我當初漂流海上,若不是你救了我,早喂了鯊魚了,你對我的救命之恩,我豈能忘記?我對你發過的誓,也永遠有效。若是有違此誓,就讓我死得比這些小日本還慘。”
大當家的思考了一會兒,說:“不用說得這麽絕。三當家的,我信你,你入了咱們的旗子,就是咱們的兄弟,兄弟間用不著說狠話。我隻是擔心,你進了港,如果被人認出來,你會很危險的。”三當家的笑道:“放心吧大當家的,這港口就算是藏龍臥虎之地,我也來去自如了好幾回了,也沒見哪隻虎哪條龍能傷得了我。這次回去,就當回趟家,把家裏的事安頓好了,我立刻就回來。扯旗子吃海的事,我這輩子吃定了。這一點我說到做到,絕不食言。”
4
“通丸號”遇劫的事,第二天就上了報紙。據官方消息,整個船上二十三名日籍商人,十五名船員,均被堵上口鼻扔進了大海,無一人生還。
這是近年來渤海灣海域發生的最嚴重的一起海盜劫船殺人事件,以往海盜劫船,隻為劫財,並不傷人,也不怎麽動洋人的船,這次海盜們不惜壞了海上的規矩,又劫貨又殺洋人,無非是因為一件事,這條船上的人是中國人最痛恨的日本人。日本大使館當即提出抗議,中國政府承諾,派出海警維護海上秩序,並懸賞捉拿紅骷髏。因為劫了日本人的船,一夜之間,紅骷髏海盜名聲大振,成了渤海流域最著名的海盜。
“通丸號”事件發生當晚,日本軍方派出幾艘打撈船,撈出了十幾具日本商人的屍體,在這些日本商人裏,荒木發現了已經泡得全身發白的小野的屍體。小野的身體已經泡得浮腫,但麵目猙獰驚恐之色卻栩栩如生。荒木從這張死後仍然驚恐萬狀的臉上,可以想象出紅骷髏麵對他的日本同胞時的殘忍無情。
“小野君,你是為了大日本帝國的利益,是為了黑龍會富國安邦的理想而殉難的,你安息吧。我會繼承你的遺誌,為帝國的強盛而繼續奮鬥的。”
荒木對著小野的屍體深深地鞠了一躬。
離開小野的遺體,荒木直接來到日本營盤,找到日本駐軍長官佐佐木大佐,以日本商會代表和黑龍會骨幹的名義強烈要求佐佐木率領日軍,盡早掃**海盜紅骷髏。佐佐木也表明態度,一定要血債血償,為所有被害的日本商人報仇。
“那就多謝了,以後,紅骷髏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我已經派伊賀的人探聽清楚了,他們原來就是殺害了杉山彬君的義和團殘餘部分。我們要共同協作,徹底剿滅這些殺人魔王,保護我大日本商船的利益。”荒木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紅骷髏的懸賞告示貼滿了臨榆、撫寧縣城。這天,黨明義、淑賢領著項生、項山從懸賞告示前經過,看見人們圍著告示議論紛紛,黨明義憂慮地說道:“中日矛盾又激化了,這對於兩國邦交,絕非益事。”
淑賢用手輕輕撫著隆起的腹部,說道:“老百姓都在喊好呢,說紅骷髏替天行道,給中國人出了氣!”
“替天行道?”黨明義鄙夷地一笑道,“哪有這麽簡單?殺掉人家幾十名手無寸鐵的商賈,一個個沉進海裏,這不叫替天行道,更不叫公正,這叫殺人越貨。”淑賢笑道:“全城人民都在叫好,你又唱反調。”黨明義道:“不是唱反調。我隻是在想,如此以怨報怨,以惡製惡,禍及的隻怕都是無辜人民。”
淑賢笑道:“又說大道理,我可聽不懂你說什麽。哎喲!”捂著肚子輕叫一聲,黨明義急忙問道:“怎麽了?”淑賢說:“項河又踢我呢。我看哪,他也不愛聽你說的這些大道理。”黨明義笑道:“也沒準是他聽了我的話,覺得有理,所以高興地在你肚子裏舞之蹈之呢。”淑賢啐了一口道:“話都讓你說了。”
兩個人正說著,項山跑過來喊道:“爹,有吹棉花糖的,我要吃。”黨明義說:“還吃,一口牙都吃壞了。”項山說:“我要吃,哥哥也要吃,是哥哥要我來說的。”淑賢摸出兩個銅錢:“去買吧。”黨明義道:“你就是慣著他們。”淑賢說:“平時也吃不著啥好的,一個棉花糖,還卡著他們幹啥?”說到這兒想起一事:“周學熙先生不是說要幫你申請恢複工作嗎?這事有信兒了嗎?”黨明義道:“我也沒問過,他現在哪有空管這事?倫敦那邊的事,讓他忙得頭都大了。”淑賢說:“倫敦那邊的事情怎麽樣了?有眉目了嗎?”黨明義道:“聽周先生說,還在僵持階段。已經開了幾次庭了,還沒有一個結果出來。那墨林、胡佛、德璀琳輩都是狡詐多智、巧舌如簧之人,又深諳國際法律,我們的代表團想戰勝他們,談何容易!”淑賢問:“問題差在哪裏?”黨明義道:“好像是說,證據不足,人家英方有張翼親筆簽字的移交約和副約,騙占港口師出有名,我們無力反駁。再加上張翼這個人其實並不想真心打贏這場官司,他不出力,一直在拖著。”淑賢說:“這個人咋變成這樣了?”黨明義道:“一個人老是想著自己的個人利益,又習慣了明哲保身,最後就會全無氣節,我大清官員多數如此。可惜我不能隨團去英國,不能在法庭上和英國人唇槍舌劍,真乃人生遺憾。”淑賢笑道:“就你這脾氣,不去也對,去了,還不得氣昏在台上啊。”
兩個人正說著,隻見項生、項山勾著肩膀,一人拿著一個大大的棉花糖走了過來,邊走邊唱著童謠。淑賢忍俊不禁,笑道:“這小哥倆!”黨明義觸景生情,想起老忠來,說道:“項山長得多壯,多像老忠。這一晃又快半年了,也不知老忠在哪裏!他要是能看見自己的兒子,那該多好啊。”淑賢說:“老忠還是別回來了,他一回來,就惹禍,不但連累自己,也連累了你。”黨明義不悅道:“這是啥話?老忠是個英雄,我比不了,也學不了,能讓他連累,那是我人生的幸事。”淑賢吐下舌頭:“說著玩也生氣。老忠在你心裏真是個神,說不得碰不得。走吧,快回家吧。”
黨明義回到家中,與淑賢一起淘米下鍋,給孩子們做晚飯。自從黨明義賦閑在家以後,家境日漸困難,淑賢看看已經快要空了的米袋子,又提出了那個藏在心中已久的想法:“他爹,我看這官司一時半會兒打不完,你重回礦務局也沒有個準信,這日子也總還得過下去啊。孩子們一天天長大了,耗費的口糧也多了,咱們不能坐吃山空,得想個轍啊。”黨明義無奈道:“私塾那邊的學生太少了,聽說港口要辦小學校,將來那些大寫啊、裏工的孩子們,都有正規的學校上,跟我學四書五經的,就會越來越少了。可惜我手無縛雞之力,又幹不了什麽體力活,你給我點時間吧,我們一定會渡過難關的。”淑賢說:“其實也不是什麽辦法都沒有。我倒是有個想法,也不用求人,咱們靠自己的本事就能把錢賺了。”
淑賢說明了自己的主意。原來她想開個小診所,坐診給港口工人看看病。淑賢觀察到最近港口工人日漸增多,因為港口的工作環境惡劣,不少工人吸了粉塵、煤灰,把肺都吸壞了,每天從早到晚都咳個不停,淑賢有家傳治肺病的藥,就想以這個為由頭,把診所開起來,將來不愁沒人來看病。
黨明義說:“這個想法挺好,不過,將來真的坐診了,還得你上。我那是二把刀的水平,看個感冒、頭疼的還行,大病看不了,但你現在懷著身孕,也不適宜坐診啊。等項河生下來再說吧。”淑賢說:“等項河生下來,我還得坐月子養身子,到時黃花菜都涼了,趁著現在我身子還結實,我們說幹就幹吧。你當坐診大夫,從今兒起,我每晚上都教你看病,把我家的祖傳方子、看病的手法都教給你。”黨明義指著自己的胸膛說:“我?我行嗎?”淑賢說:“你有啥不行?你是留過洋的人,那洋人的話那麽難懂,你都能學會,這望聞問切的學問,也沒理由學不會。”指了指已經快要空了的米袋子,“為了這空了的米袋子,你也得學會啊。將來咱沒準還得靠著這個養家糊口呢。”黨明義聽她這麽一說,也不再推辭,說:“好,我學,就怕我笨,一時半會兒學不會啊。”淑賢捂著嘴笑道:“你笨不怕,有我這個好老師就行。”淑賢是個急性子,說幹就幹,在耿老精等人的幫助下,兩天以後就把建診所的屋子租了下來。地方離黨明義家也不遠,是耿老爺子幫著聯係的一個老房子,在臨街的位置,正對著城裏的主幹道,房主搬走多時了,這屋子一直廢棄著沒用。房主和耿老爺子家世代交好,聽說是耿老精的朋友,租金要的也極少。
黨明義把房子租了下來,給診所起了個名字,叫仁義診所,後來想了想,覺得這個名字不好,又改了一下,叫港口診所了,言簡意賅,讓人一看都明白。
診所收拾停當,找個良辰吉日,就準備開業了。開業當天,來了不少客人,都是耿老爺子等老街坊,還有港口過去的同事。耿老精拴了一掛鞭炮,劈劈啪啪地放,鞭炮還沒熄火,一輛黃包車停了下來,龍二從上麵下來,他也來賀喜了。
龍二封了個禮包,說這是他和劉四的一點意思,又解釋說,自從上回龍旗那件事後,劉四不太好意思見黨先生,把禮錢送來了,還托自己向黨先生道個歉。
黨明義淡淡一笑道:“這個好說。”將禮包接過來,又走過去對淑賢說:“淑賢,二爺來了,還送了厚禮。”
淑賢挺著個大肚子正在裏外忙活,聞訊向這邊走去,龍二湊上前去,滿臉堆笑地說道:“黨家弟妹,今天的衣著如此光鮮,人也靚麗,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淑賢望著他那張肥膩的麻臉,心中說不出地膩味,勉強點了下頭,沒吱聲。龍二上前還要說話,淑賢一轉身走了。龍二幹笑兩聲,黨明義說:“二爺裏麵請,家裏略備薄酒幾杯,二爺一會兒去家裏多喝兩杯。”
黨明義在家中院心處擺下酒席,前來賀喜的人坐滿了一桌,龍二也不客氣,坐了上座。黨明義夫妻陪著,輪番敬大家,酒過三巡,龍二看見淑賢起身告退,也借口上廁所,離了席。
龍二往後院裏走,看見淑賢捂著腰從茅廁裏出來了,就疾走幾步,迎上前去,涎著臉笑道:“黨家弟妹,身子骨不大方便吧?懷了幾個月了?”淑賢一見他,臉子冷下來,說:“都是女人家的事,這個勞不著二爺操心吧。”龍二笑道:“我是怕累著你啊。這診所開起來,事不少,有啥需要二哥的,你盡管開口,別客氣。”淑賢哼了一聲:“不敢勞煩您大駕,您手下的那些紅棍青皮什麽的,不來搗亂我就燒高香了。”龍二把胸膛拍得山響:“弟妹這什麽話?有我龍二在,港口哪個青皮敢來搗亂,我剝了他們的皮。你就吃了定心丸吧。”淑賢說:“那謝謝了。”起身要走,龍二借著酒勁,擋在了淑賢的身前,淑賢臉有些發白,說:“二爺,您還有事?”龍二笑道:“弟妹,總也沒見了,和二哥說會子話啊。二哥給你準備了個小禮物,今兒帶來了。”說完從懷裏掏出個金鎦子。
淑賢氣得胸膛起伏,怒道:“二爺,這是在我家,你放尊重點。”龍二奇道:“怎麽?弟妹看不上眼,我還有好的,等下回給弟妹拿來——”淑賢忍無可忍,怒道:“收起你的東西,出去——”
兩個人正要說僵,突然龍二身後飛來一物,正砸在他禿禿的後腦勺上。龍二疼得一咧嘴,捂住腦袋,那砸中他的東西落在地下,是個剛摘下來還沒熟的茄子。龍二怒極,回頭一看,一個五六歲的小頑童正在他身後嘿嘿地笑。龍二罵道:“小王八羔子,你找死——”淑賢打斷他的話:“項山,不得無禮。”項山衝龍二吐了個舌頭,又扒下眼睛,做個鬼臉,說:“娘,他是壞人吧?”說完也不等著淑賢回答,嬉笑著走了。
龍二捂著腦袋,餘怒未息,淑賢說:“孩子不懂事,二爺大人有大量,總不能和孩子一般見識吧?”龍二哼了一聲,也不接茬,氣呼呼地走了。
淑賢見他走了,鬆口氣回到院內。院內已經杯盤狼藉,大家正在紛紛告辭,黨明義因為多喝了幾杯,不勝酒力,送客時身子已經有些搖搖晃晃,淑賢扶著他,將客人一一送走。
龍二臨走時回過頭來,意味深長地對淑賢說:“弟妹,有事別客氣啊。我會常過來幫你照應著。明義老弟是個書生,江湖複雜,人心險惡,這方麵他不如我這個做哥哥的,我得多關照著他,勤看著點,別讓人欺負了他。”黨明義不明就裏,大著舌頭說:“多謝,多謝二爺了。”淑賢聽了這含沙射影的話卻是心中一寒,沒接話。
淑賢扶著黨明義進屋,黨明義有些口齒不清,摟著淑賢說道:“淑賢,我的妻,為夫對不起你,我把工作丟了,讓你挺著大肚子還得出來做活兒,我無能啊,無能——”淑賢說:“你說什麽呢?夫妻之間還分什麽彼此?你喝多了吧?快躺下來——”黨明義被她扶著躺下,嘴裏還在說著:“淑賢,等官司打贏了,我就能回到港口上班,這養家糊口的重擔,還得讓為夫我挑著,我必須挑著,我是個男人啊——”突然一口痰湧上來,咳成了一片,淑賢急了,給他拍背揉胸,正混亂間,項生跑過來,哭喪著臉說:“媽,我餓,我餓,項山把饅頭吃了,媽,我要吃饅頭。”淑賢拍了他一下:“啥時候,沒看見媽忙著呢?去,給你爹倒杯水去,喂你爹喝了。”項生還哭著:“媽,我餓,你給我蒸饅頭,我再去找水。”淑賢剛要發作,項山跑過來,遞過來一個水瓢說:“娘,涼白開來了。”淑賢扶起明義,喂他喝水。
這時,門外“咚咚”有人敲門,淑賢扶著黨明義,騰不出手來,喊了一聲:“誰啊?”門外沒人吱聲,項山機靈,跳起來說:“我去開門。”跑出屋去開門。淑賢喊了一聲:“看仔細了是誰,再讓他進來!”明義又是一陣劇咳,淑賢喂他喝下幾口水,隻聽得門吱吱呀呀開了又關上的聲音。一會兒項山跑進來,手裏捧著個布袋子,說:“娘,門外沒人,隻看見有個袋子放在門口,也不知道裏麵裝的是啥。”淑賢一看這個情景,心中一驚,一股不祥之感湧上心頭,對項山說:“把袋子放下,你們出去玩吧。”項山、項生跑了出去。
淑賢把黨明義伺候躺下,將袋子打開,裏麵先露出的是兩個金元寶。淑賢心中更是驚詫,將金元寶拿出來,發現元寶下麵還有一遝厚厚的紙張。打開來看,全是英文,似乎是與港口建設有關的文件。
淑賢將這些文件放到桌上,焦慮地看了一眼熟睡的黨明義。淑賢很清楚,這些文件對於黨明義來說意味著什麽,而這個神秘的東西又最有可能是誰送來的。淑賢開始擔憂起來,她擔心因為這個神秘事件的出現,那原本她想要苦心經營、精心設計的風平浪靜的小日子,又要一去不複返了。
5
黨明義醒來的時候,感覺口渴得要命。他去找水,卻發現了枕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那一遝文件。黨明義好奇地拿起了一張紙,隻草草看了幾眼,就覺得頭中轟然一聲,又拿起剩下的紙張細細地看了起來,看不多時,心中又被一陣欣喜的感覺充盈。黨明義放下文件,大喊一聲:“淑賢!”淑賢急忙跑進來,問:“你酒醒了?”黨明義指著這些文件說:“是誰送來的?怎麽回事?”
淑賢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說了,又說除了文件還有兩個金元寶。黨明義略一思索,已經明白了,說:“是老忠?又是他!”淑賢點點頭:“除了他,想不出還有人能這樣行事,又還有哪個人會對港口的事這麽感興趣。”黨明義肯定地說:“一定是老忠,換了別人沒這個能耐。他這不是在幫港口,是幫我。他知道我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麽。老忠,好兄弟!”明義感歎了一句,再也坐不住了,翻身下來穿上衣服,就要出去。淑賢問:“你要幹什麽去?”黨明義說:“去電報局,給周學熙發電報,告訴他,重要的港口資料找到了。這些東西,送到英國法庭上去,都是重要的證據。”淑賢說:“發電報安全嗎?港口的電報局,都是英國人管理著。”黨明義說:“對,不能發電報,我直接去北京,找周學熙,實在不行,找袁大人。我馬上就得走。”淑賢歎口氣說:“診所剛開張啊,連一天的時間都不到,你就又要忙這件事去了。”黨明義撫著她的肩膀說:“淑賢,診所的事和這個事不能比,診所是我們自己的事,是私事,這件事關乎國家命脈,是公事。公私相比,孰更重要?不用言明。這裏麵有胡佛親手寫的開平礦調查報告,它說明早在港口籌建初期,墨林公司已經染指港口的管理權和經營權了。如此重要的證據,我必須要把它親手交給周大人,越快越好。”
就在黨明義為發現了重要的港口的證據而欣喜若狂之際,龍二卻陷入了濃濃的單相思之中。從黨家回來後,他閉上眼睛,全是黨夫人那清麗的相貌,脫俗的儀容,雖然她身懷六甲,卻沒有尋常孕婦的粗蠢,除了腹部微微隆起,身材相貌都沒有絲毫的變形和走樣。龍二不禁喟歎:閱盡春色,竟會迷戀一個大肚子女人至此,真是平生未有之事。
正在這裏癡想著,劉四進來了。龍二竟沒發現他,一邊吐著煙泡,一邊微閉著眼睛如老僧入定般陷入冥想之中。劉四輕拍一下他的肩,笑道:“二爺,想什麽呢?”龍二這才發現他,說聲:“老四來了。”爬起來坐下,將煙槍放下,自嘲地說:“我能想什麽?他媽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事唄。”劉四笑道:“二爺是剛從黨明義家回來吧?一回來就犯了相思病啊?”龍二撓撓禿頭說:“你他媽的咋知道,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啊?”劉四笑道:“英雄戀美人,人之常情。二爺英雄,黨家夫人美人,最般配了。”龍二說:“少他媽的說讓我寬心的話了。”
龍二坐直身子,劉四急忙把沏好的茶端過去。龍二喝口茶,說:“老四啊,過兩天派幾撥兄弟過去,去他黨家的店麵裏砸砸場子。”劉四明知故問:“為什麽啊?”龍二說:“一來是殺殺他黨明義的威風,二來啊,我得讓他那個夫人主動來府裏求求我,得讓這個小娘兒們看看,沒有二爺我,他什麽店都一天別想開下去。開一天,就有人砸一天,想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做生意,不聽我二爺的,就一天也別想開下去。”
劉四嘿嘿一笑:“二爺,用不著這麽費心吧。”龍二眼一瞪:“你啥意思?”劉四說:“黨明義的診所開不了幾天的,我剛從丘爾頓那裏回來,聽說英國人已經投了資,要修建開平秦皇島經理處醫院,又叫港口醫院。這醫院要是建起來,黨家診所就幹不下去了,有了洋人修建的又敞亮又寬闊的大醫院,還有誰去他那個小診所?”龍二說:“這倒也是。不過,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總想找個由頭,讓他的診所黃了。”劉四說:“二爺不用著急,隻要洋人的大醫院開起來,他的診所用不了幾天就得黃了。到時他走投無路,還是得求二爺您。二爺那時再施以援手,何事不成?”龍二點點頭,又想起一事,問:“英國的官司怎麽樣了?有沒有啥消息?”劉四說:“我就是為這個來的,我從老外那裏剛得來消息,港口的官司在英國已經是第五次開庭了,仍然沒爭出個所以然來,聽說我們的張大人,在法庭上居然睡著了兩次,輪到他出庭時,還沒睡醒。因為睡著時的鼾聲太大,還被法官判了咆哮法庭罪,要求休庭呢。”龍二聽了這話,一口茶笑噴了:“還有這事?這張大人咋整的,鴉片癮犯了?”劉四笑道:“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我隻知道一件事,張大人無心答辯,消極對待,這官司啊,多半要輸。”龍二笑道:“輸了也沒啥不好,那姓黨的就再也沒有翻身機會了,他走投無路,他老婆就隻能乖乖跟二爺我了。”劉四點頭稱是,心中卻暗自嘲笑龍二真沒大出息,眼睛裏隻有女人。
1903年5月7日,張翼被迫向倫敦高等法院起訴,控告墨林公司違背副約,此後接近半年時間,官司一審再審,也是一拖又拖。直至9月21日,倫敦高等法院才發表公開答辯書,要求雙方對質,張翼進退維穀,對訴訟持消極拖延態度,這才有了因為瞌睡法庭判他咆哮公堂罪的笑話。
就在倫敦法庭還在因張翼的消極態度而不斷休庭之時,周學熙已經從山東趕回北京,見到了黨明義送來的那份珍貴的資料。當天夜裏,周學熙設宴款待黨明義,還請來了幾位陪客。黨明義剛一落座,就說出了他的擔心,因為他已經聽到了張翼在英國的表現,很擔心這份重要的證據落到他的手上,張翼會做手腳。
周學熙說:“明義不必擔心,這次不僅要靠這些證據,我們還會派遣深諳英國法律的留洋律師過去,協助開平礦務局打好這場官司。袁大人有話,這場官司必須打下去,不怕它拖個一年半載,哪怕是爭個十年八年,不把開平礦收回來,誓不罷休。”黨明義興奮地說道:“有袁大人這句話,我們這場官司就一定會有個美好的前景。隻不知這次派去英國的人又是何人?能否勝任這項重任呢?”周學熙笑道:“這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在你身邊呢。”於是介紹宴席上的兩個人,鄧淘大律師和法學博士曹汝霖,都是袁大人欽點的法律專家,又都有留洋的背景,有他們前去英國,這場官司就有了必勝的保證。
黨明義拿來的證據就這樣被鄧淘等人帶走了。在前往英國之前,這份證據先是被呈交給了現任直隸總督袁世凱,袁世凱看過後十分重視,又呈報給光緒帝。就在鄧淘等人剛剛抵達倫敦之時,光緒帝在北京大筆一揮,將張翼正式革職,但仍派他作為中方代表在英國與墨林公司打完這場官司。
胡佛的親筆手書被作為呈堂證供交出後,英國上下輿論大嘩,一直躲在幕後的墨林公司總裁墨林也不得不從幕後走到台前,墨林惱羞成怒,利用自己在商界的影響,迫使英國駐北平公使照會清政府,英國政府斷不能承認中國政府有權占據開平煤礦和秦皇島港。對此,袁世凱等中國政府官員針鋒相對,袁世凱連續三次參奏張翼,使得光緒帝繼續堅持強硬態度,拒不接受英方意見。
中英雙方的對峙,持續了整整一年時間,在法庭上打開了拉鋸戰。雙方針鋒相對,互不相讓,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其間的風生水起,又絕非三言兩語能夠說清的。
這天下午,丘爾頓被胡佛叫到辦公室裏。他很驚奇地發現,一向冷靜、利索的胡佛今天有些頹廢,居然沒有刮胡子,下巴上長出了細細的胡子茬,不僅僅是下巴,胡佛的頭發也有些淩亂,不再像以往那樣梳理得一絲不亂,雙眼也布滿血絲,像是剛剛熬過夜的樣子。丘爾頓更驚奇地發現,在胡佛的桌上居然有一瓶打開的威士忌。這真是怪事!丘爾頓知道,胡佛平時很少喝酒,特別在工作時間,他也從不允許身邊的人帶著酒味上班,今天他自己竟然破了例,這是怎麽了?
胡佛揮揮手,示意丘爾頓將門關上,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杯子,倒了一杯酒,遞給丘爾頓說:“來一杯。”丘爾頓說聲謝謝,舉起杯來示意一下,一飲而盡。胡佛低聲說道:“你的酒量很好。”也將杯中的酒幹了。丘爾頓殷勤地將酒給他滿上了。
丘爾頓小心地問道:“胡佛先生,您怎麽了?您的精神不大好。”胡佛疲倦地說道:“沒什麽。我隻是想喝一杯,好長時間也沒有好好喝一杯了。”胡佛飲盡了杯中的酒,又有些自嘲地說:“其實我的酒量也不錯,咱們應該不相上下。”丘爾頓謙卑地說:“哪裏,我和您是比不了的。”
胡佛再次將酒斟上,望著酒杯裏琥珀色的**,愣了一會神,突然說道:“我可能很快就會離開這裏了。”丘爾頓嚇了一跳,把舉到嘴邊的酒杯又放下了,問:“怎麽回事?”胡佛說:“我從英國那邊聽到了一個新的消息,公司將會派一個叫那森的人來到這裏,接替我的職務。墨林先生要把我調回英國公司的總部。”丘爾頓驚道:“這怎麽可能?墨林先生對你的工作一向是很滿意的,再說,這個港口是離不開你的。”胡佛笑笑說:“親愛的丘爾頓,我要糾正你的說法,其實這個地球離開誰都會轉得很好,我沒有那麽重要。再說,墨林先生最近對我並不滿意,我以前是曾經幫助過他,但最近也幹砸了很多事。你記得上次王子來視察港口的事吧?因為那起龍旗事件,中國和英國的矛盾空前激化,王室成員也在這裏丟了麵子,還直接導致了現在的這場中英庭審。在庭審中,我們又沒能保護好重要的證據,讓他們落入到了中國人的手中,也讓這次的官司變得很被動。墨林先生曾對德璀琳說,他已經做好了敗訴的準備。而這一切,墨林先生都將之歸結於我的無能。”
丘爾頓不平地說:“話可不是這麽說的。胡佛先生,我很清楚你的能力。如果沒有你,這座港口還屬於開平礦務局呢,絕不會是我們的大英帝國。”胡佛搖搖頭道:“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昨天晚上,又出現了一件致命的事件,我想這次就算是墨林先生能夠忍受,我也沒有臉麵再留下去了。”胡佛從抽屜裏取出一張報紙扔到丘爾頓麵前,說:“看看昨天的《朝日新聞》,日本人已經把矛頭指向我了。”丘爾頓打開報紙,看見這份日本報紙的頭版上登載著近期幾艘日本商船在中國渤海領域被海盜洗劫的報道,上麵還有一篇文章,直接指責港口管理者胡佛管理無能,縱容海盜胡作非為等等。胡佛本人的照片和日本商船被洗劫後的圖片也都登出來了。
胡佛說:“日本已經向墨林公司提出對我的起訴,而且還威脅要中斷與墨林公司經濟上的一切合作,不僅如此,日本還要在全世界的報紙上發布消息,宣布秦皇島港是一個危險之港,正式建議全世界的商貿往來不要在這裏進行。墨林先生已經向日方做出正式承諾,承諾會盡快解決這裏的危機。我想,墨林先生要解決的不僅僅是海盜,可能還有我。”丘爾頓不解地說:“這和您有什麽關係?日本的商船被劫,他們應該向中國政府控訴。商船被劫的地方不是在我們的管理區域,而是中國的領海,這和我們沒有關係。”胡佛意味深長地說:“可是所有的商船都是從秦皇島港出去的,這就是我的罪過。丘爾頓,日本人擺明了是要對付我,他們希望那森接替我的位置。因為那森和日本黑龍會有很深的關係。你要明白,這已經是政治,不是生意了。”丘爾頓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胡佛歎口氣,將頭靠在寬大的椅子上,望著窗外,感慨地說:“丘爾頓,你還要明白一點,在中國這個地方,做生意和搞政治有時是一回事,他們互為彼此,互相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誰也離不開誰。其實無論是在什麽地方,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英國,政治的鬥爭都是無處不在的。但是我已經厭倦了這一切,我厭倦了中國這個地方,其實我壓根也沒喜歡過這裏。我也厭倦了中國人,厭倦了和中國人在這裏鉤心鬥角,再加上我親愛的艾倫又一直在催促我回到故鄉去。你可能不知道我們已經重歸於好了吧?其實在港口的這些日子裏,每當漫漫長夜來臨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她的倩影,我都盼著能早日回去與她相聚,我想,這一天,應該很快就到來了。”
望著傷感的胡佛,丘爾頓不知說什麽好,他隻能舉起杯來,向胡佛致敬:“胡佛先生,如果您要離去,我會非常懷念您的。無論怎麽樣,您都是一個非常有才幹的年輕人,將來一定會有很大的成就,您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人。請相信這是我真心的祝願。”胡佛笑道:“謝謝你。我隻想你記住一句話,丘爾頓,如果有一天那森來到這個港口,你要繼續與他合作,但請一定不要相信這和生意有關,這其實是和政治有關的。也許有一天,你會和我一樣,成為這個港口真正的主人,也請你記住我的話,你以後將要麵對的問題,都是政治問題,而不是生意上的問題。記住這一點,你會勝利,會無往而不利。現在,請原諒我不能陪你共飲了,因為我還有很重要的一個約會,我要馬上去赴約了。”
6
胡佛來到了鎮子裏的一座小酒樓裏,在這裏,他確實要約見一位重要的客人。
胡佛要了一個雅間,點了一壺中國的龍井,又告訴店家,再準備三套茶具擺上。茶剛剛泡好,客人就到了,他三十多歲年紀,是個金發碧眼的洋人,身披一件黑色的風衣,戴著高高的禮帽,一副紳士派頭。來客推開雅間的門,還沒來得及把手杖放下,胡佛已經熱情地走上前,與他擁抱。“我親愛的少校,看來南非的風沙沒有損壞你的皮膚和健康,你還是這麽優雅。”胡佛含笑說道。來客在他肩上打了一拳,也戲謔道:“我未來的總統先生,您真是一個天生的政客,每一句話都是這麽得體、到位,讓人聽著舒服。”
兩個人談笑幾句,坐了下來。來客問道:“赫伯特,這是你為我準備的上好的茶葉吧?可是我怎麽看到這桌上擺著三套茶具,難道除了我們兩位,還有其他的朋友?”胡佛說:“他馬上就到,來了你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話音剛落,雅間的門被推開,穿著一身青皮褂子的龍二走進來。龍二進來,先向胡佛點頭致意,又看了看胡佛身邊的洋客人,一臉迷惘。
胡佛說:“龍先生請坐,我來給你介紹一下。”指著那名洋客人說道:“這位是我的好朋友,剛剛從南非回來的那森少校。”又加重語氣說道,“也是未來港口的總經理,他將會接替我的位置。”
龍二聽了這話,更是摸不著頭腦,不知說什麽好。那森擺擺手說:“赫伯特,你太唐突了。這件事,公司還沒有宣布,可不能隨便對外人說。”胡佛說:“不,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我把推薦信遞出去了,墨林先生會給我麵子,德璀琳先生也會擁護這個決定。這不是個問題。再說龍先生也不是外人。”又對那森介紹龍二:“那森,龍先生是港口的總把頭,是一位位高權重的人物。龍先生,我不久將會離開港口,回到美國,在臨走之前,我把你引薦給那森先生。因為我們之前有過那麽多良好的合作,所以我希望當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能夠像從前我在的時候一樣,和那森先生精誠合作。”龍二聽了這話急忙站起來,衝著那森一哈腰:“以後還請那森經理多多關照。”
那森說:“不客氣。”胡佛說:“情況我已經說得差不多了,我們現在就開始談正事。那森,那份契約你帶來了嗎?”那森說帶來了,從隨身帶的皮包裏取出了厚厚的一遝文件。胡佛說:“龍先生,你也來看看,這個事情與你也有關係。”龍二接過文件,發現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笑道:“胡佛先生拿我開心,我連中國字都認不全,哪懂得英文呢?有事您還是用嘴說吧。”胡佛說:“噢,是我的錯。我忘了,這份文件還沒有翻譯出相應的中文。那我就來說給你聽。”
胡佛開始說起這件事:原來這份文件是南非一家金礦財團在中國招募華工的契約。這家名叫特蘭斯瓦蘭德的金礦集團,近年來在英屬殖民地南非擴大了生產規模,急需要廉價的勞動力,所以在全世界範圍招募勞工。而那森當時恰好是英國殖民軍隊的少校,與金礦的股東們多有接觸,又與胡佛多年交好,就將這個信息告訴了胡佛。胡佛覺得其中有利可圖,於是積極參與、籌劃此事。
胡佛進一步解釋道:“南非的金礦開采事業已經到了非常繁榮的階段,目前是地廣人稀,至少需要幾萬的勞動力。我和那森先生與金礦股東們通過多次接觸、談判,最終談下了這筆買賣。我將以開平礦務局總經理的身份,代表開平礦務局與南非礦主簽訂一個契約,將秦皇島作為主要的輸出口岸,負責招募、遴選去南非的勞工,我們將在這裏幫助南非的礦主建立一個勞工移民站,把選出來的勞工組織到移民站,由礦方挑選審查,合格者統一送往南非。”
龍二問:“那我們能從中得到什麽好處?”胡佛微笑道:“龍先生怎麽還會問這麽弱智的問題?把這個勞工站建在港口,至少需要百八十畝的土地,我們一方麵可以向礦方收取高額的租金,另一方麵,每一個勞工都要按人頭收取傭金和介紹費,這個人頭費,既有礦方支付的,又有勞工自己要支付的。龍先生想一想,幾萬勞工,會從中賺取多少利潤?”龍二一聽這個,心中大喜,情不自禁地說道:“這不是一本萬利的人販子活嗎?”見胡佛臉色不對,急忙改口道:“胡佛先生需要我幹什麽?肝腦塗地,絕不推辭。”
望著龍二急切的樣子,胡佛鄙夷地一笑:“龍先生,這些年來,因為日俄戰爭,又經過庚子之戰,山東、山西、河南流民成災,都聚居在山海關、臨榆縣一帶,這就是天然的勞工啊。你的任務是像當年招募碼頭苦力一樣,把這些勞工招募進來,人越多越好。要是有調皮鬧事不馴服的,你再負責整肅他們。我把這個肥差交給你,油水很多,好處少不了你的。”龍二樂得合不攏嘴:“謝謝總經理抬舉,您放心,這麽個大事,你們吃肉,我能喝口湯就知足了。”
胡佛交代完,又對那森笑道:“龍先生的任務交代完了。我的任務就更簡單了,隻要簽字就行了。”拿過契約,飛快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從隨身帶的皮包裏取出開平礦務局秦皇島港務管理處的印章,將章蓋上。他將契約交給那森,說:“你馬上把這個送到南非,等他們礦方簽了字,這件曆史上最大規模的勞工輸出就在我們的手上完成了。”
那森將胡佛簽字後的文件收起來,說:“我馬上乘船去南非。這件事情已經萬無一失了。”胡佛卻否認這個說法:“不,這件事情還遠遠沒有到萬無一失的時候,我們還要考慮一個因素,中國政府。如此大規模的勞工輸出,如果沒有中國政府的支持,那就很難成行。一定要搞定中國政府,這是最關鍵的一步。”那森有點為難地說:“中國政府正在和我們打官司,現在關係如此僵化,他怎麽還能和我們合作呢?”胡佛意味深長地一笑:“那森,你還是不懂政治,在政治家的眼裏,沒有永遠的朋友,更沒有永遠的敵人。你要想說服一個政治家的最好理由,就是利益。”胡佛取過一張紙,在上麵用中文寫上一個名字,交給那森,說:“去天津找這個人,讓這個人去找袁世凱大人,這個事就必成無疑。”
那森認得那中文寫的三個字是“唐紹儀”,問:“赫伯特,這唐紹儀是什麽人?”胡佛說:“天津海關道,中國重要港口的經濟官員,我和德璀琳先生的好朋友,也是袁大人的心腹。你見到他,隻要告訴他,每個去往南非的勞工,中國政府可以按人頭提取一英鎊的人頭稅。唐紹儀就會心領神會,他一定會幫助我們說服袁大人,同意這個勞工輸出計劃的。”那森有些疑惑地說道:“每個人一英鎊,這就可以打動那位無所不能的袁大人嗎?”胡佛冷笑道:“對,沒問題,隻要利益均沾,敵人也會成為朋友。這就是政治。在中國,絕大多數的官員眼中隻有利益,沒有道德,我們就賭一下,這位袁大人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員。”
大計已定,大家準備告別,龍二先行告退。胡佛送那森到門口。那森握著胡佛的手說:“親愛的朋友,要我說什麽感謝的話呢?你不但讓我賺了大錢,還推薦我成為這個港口的管理者,我已經無法報答你的恩情了。”胡佛微笑道:“把對我的感恩之情深埋在心裏吧。我已經和丘爾頓這些下屬們放出風去了,說是你擠走了我,這樣,我們的計劃就不會受到任何懷疑,我們的合作也不會被任何人看穿了。說到底,勞工輸出不是墨林公司的事,是你和我的事,所以,這件事情一旦啟動,我必須離開,也隻能退到幕後了。而你,我的繼任者,將帶著厭煩無奈的情緒為我做這件擦屁股活,你將不得不執行我留下的這些契約。這就是我要你扮演的角色,你要演好他,這對你能否在這裏紮下根來,至關重要。”那森感歎道:“赫伯特,我說的真沒錯,你就是天生的政治家。隻是,我們剛才的計劃被那個姓龍的流氓頭子聽去了,會不會有問題?”胡佛冷笑道:“以他的智商和實力,他不會有機會見到比我們更高級的人,那些高級的人也不會有時間聽他在那裏聒噪。你放心,隻要勞工站建起來,這個人的利用價值就沒了,遲早會有人取代他的。優勝劣汰是中國人的天性,這也是政治。”
7
日本商船接連幾次被劫,紅骷髏海盜威名大盛,也引起了日本朝野上下的震驚。這天上午,又一艘日本戰艦開進了公海,一大批日本海軍進入秦皇島港。佐佐木大佐臉含冰霜,對新來的海軍訓話,聲稱要在最快的時間內剿滅這股悍匪。佐佐木雖然訓話嚴厲,但心裏也清楚,這股海盜沒那麽容易被消滅,他們一是地形熟,對海域情況了如指掌,隱蔽性好;二是行動快捷,因為乘坐的是漁船、帆船,目標小,馬力快,來時如風去時如雨,每當日軍軍艦出動時,就會躲得無影無蹤,隻要日軍軍艦一走,馬上又會出來騷擾,令人頭疼。
就在日軍軍艦再次抵港之日,荒木在家中等來了伊賀家族的忍者,剛從海上回來的這位忍者,擅長閉氣潛水之術,在海上整整潛伏了一周,獲知了一些關於海盜的消息。
“海盜一共有四十人左右,是山海關義和團五禮教殘餘的人馬,逃亡到海上為寇。海盜一共有三位首領,各懷絕技,大頭領擅長使用硬兵器,刀法出眾;二首領擅長製造土炮,每次劫船都打前陣;三首領擅使飛刀,暗器之功出神入化。上次小野君資料被搶,是三首領所為,據說他後來還曾回到港口,將資料也帶了過來。”
荒木深思片刻,對忍者說道:“這些海盜都非尋常人物,我看僅靠佐佐木這些軍人未必能及時肅清,你速速回去,帶封信給你伊賀家族的族長,我需要更多的伊賀高手來港。”
忍者走後,荒木急忙趕往日軍營盤,求見佐佐木大佐。荒木對佐佐木說明來意:“佐佐木君,請允許黑龍會也參加你們的剿匪活動。我已經求救於伊賀忍者家族,他們會派遣高手過來,我要求讓他們加入軍營。”佐佐木對此卻不以為然:“荒木君,大日本帝國軍隊裏混進伊賀家族那些裝神弄鬼的人,將來會讓人笑話的。你放心,我們的海軍所向披靡,對付這些海盜絕對不在話下。”荒木深深鞠躬道:“佐佐木君,此事還是適宜智取,不宜力敵,我還是堅持,由黑龍會與軍方共同合作。”
盡管荒木一再請求,但佐佐木內心瞧不起伊賀這幫浪人,始終不肯鬆口。荒木也不再強求,與佐佐木分手後,荒木又找來伊賀的高手,與他密語一番,又做了一些安排。
兩天以後,荒木再次派人來到佐佐木的日本營盤,送來一份請柬,邀請佐佐木去他的公館赴宴。佐佐木手拿著大紅的請柬,對手下人冷笑道:“黑龍會的人,和伊賀家族的人也沒什麽不同,平素行為鬼鬼祟祟,又都包藏著幹預國家政治的野心,今天也不知他葫蘆裏裝的什麽藥,也罷,我就看看去,看他能玩出什麽花樣來。”
荒木的公館在三昌洋行的後麵,穿過洋行,就是荒木的家了。佐佐木乘著軍車趕到時,天色已經將晚。荒木在公館裏已經等候多時,餐桌都已經布置好了,有日式的生魚片、天婦羅、壽司,還有中國特色的打鹵麵,以及上好的日本清酒。
荒木將公館設計成日式房屋的模樣,進屋後,就要盤腿坐在榻榻米上。佐佐木進屋後換了鞋,坐到榻榻米上,端起一杯清酒,不禁感歎道:“來到荒木君的宅邸,不禁令我想起了橫濱的家鄉。看到桌上的這盤生魚片,我又想起了此時家鄉該是打撈刀魚、多春魚的季節了,往年這個時候,我這個來自海邊的漁夫正是最忙碌的時候,可是因為這場戰爭,我離開家鄉已經整整兩年了。今天來到荒木君這裏,就想起了我的家,想起了我在家鄉的老父親和妻子,也不知他們過得好不好。”說完夾起一塊生魚片,放進嘴裏,眼中竟然禁不住熱淚盈眶。
荒木端起酒來,說:“為了大和民族的榮耀,舍棄小家,為國捐軀,才是帝國軍人的本色。我作為千千萬萬日本人民中的一員,這一杯酒敬佐佐木君,也祝你的家人,身體健康,萬事如意。”佐佐木苦笑道:“觸景生情,讓荒木君見笑了,其實作為帝國的軍人,背井離鄉,舍家棄業,是最正常不過的事。不管怎麽樣,我都為我軍人的身份驕傲。”有了清酒與生魚片做引子,荒木與佐佐木之間的交流就比較順暢了,兩個人連幹幾杯清酒,談起家鄉的一些事情,漸漸熟絡起來。
酒過三巡,佐佐木也不再客套,問道:“荒木君,今天承蒙邀請,非常感謝,但是我想荒木君平時事務纏身,今日有此雅興,應該不會僅僅就是為了吃頓飯吧?荒木君有何用意,就請直言吧。”荒木笑道:“佐佐木君果然是個聰明人,我也就敞開天窗說亮話吧。佐佐木君,實不相瞞,這兩天伊賀族人已經聚集到港口,我還是想請佐佐木君同意他們隨軍艦一起參加海上剿匪。”佐佐木有些不悅道:“我們是正規的帝國海軍,不是浪人軍團,荒木君,把他們編進海軍隊伍裏,傳出去會影響帝國軍人的聲譽。”荒木笑道:“佐佐木君,伊賀家族沒落之後,在日本的聲譽不太理想,這我也知道。但是這個家族的人,確實有超人之能,尤其使用他們來對付那些神出鬼沒的盜匪,有時比軍隊還要得心應手。我們不能忽略他們的能力,為了證明我所說非虛,請佐佐木君暫時放下手中的筷子,與我去一個地方,在那裏我將為您證明一切。”
荒木領著佐佐木來到了後院,在後院處有一排低矮的平房,直通荒木宅邸的地下室。進了房門,順著長長的樓梯,他們往地下室內走去。借著微弱的燈光,荒木走在前麵,佐佐木跟在後麵,一直下到地下室裏。這地下室內空間寬敞,可安放數十人,室內光線昏暗,僅靠燭火照明,一股發黴的潮氣伴隨著地底的涼氣湧了上來,雖然感覺清涼,但卻顯得十分陰森恐怖。
地下室正中間懸掛著一個十字形絞架,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雙手雙腳都被粗重的鎖鏈銬縛住,掛在絞架之上,腦袋低垂,全身癱軟,似乎已經昏迷。在他身旁,站立著兩名身著黑色緊身衣、臉也用黑布裹起來的男子。荒木進來後,黑衣浪人鞠躬致敬,卻不說話。
荒木說道:“伊賀的浪人,你們辛苦了。站在我後麵的這位是佐佐木大佐,我大日本軍方在此地駐軍的領導者。你們告訴他,這個人是誰,為什麽我們要把他關押在這裏。”
兩名浪人上前向佐佐木鞠躬,然後用日語飛快地向佐佐木解釋剛才發生的一切:原來被押在這裏的人,是紅骷髏海盜派在港口的臥底。紅骷髏能夠在海上馳騁一時,屢屢得手,且數次逃脫官方追捕,與這個臥底有很大的關係。此人平時混跡在碼頭工人中間,隻要看見有商船出海,就會迅速將情報傳到海上。如果聞知聯軍艦隊或是中國政府有出兵圍剿之意,也會及時通知海盜們預防,紅骷髏每次行動,都不是單純的行為,靠的是裏應外合,這個臥底,就是紅骷髏們在港口布下的重要眼線。
佐佐木聽完浪人的介紹後恍然大悟,又疑惑地說道:“如此重要的人物,伊賀的忍者們是怎樣捕獲他們的?”荒木笑道:“這就是伊賀忍者的厲害了。紅骷髏在碼頭裏派了臥底,我們黑龍會也把伊賀的人派去了碼頭,一直觀察了好長時間,這個人終於露出了馬腳,被伊賀族人發現了真相。昨天晚上,兩位忍者暗中襲擊,將這個人捕獲,押到這裏。佐佐木君,如果不能找到紅骷髏的眼線,想把他們連根拔掉,那談何容易?在這件事上,伊賀忍者行動迅速,處理果斷,神出鬼沒之間,立下了大功。”
佐佐木也讚許地說道:“在碼頭派遣臥底,這種事情,我們軍方是不太適合做的,這樣說來,伊賀忍者也確實有用處。”荒木說道:“佐佐木君,中國人的碼頭魚龍混雜,黑白兩道的人物,再加上英國管理者,還有那些商販、漁民、苦力、盜賊,構成了一個複雜的社會群體,這是一池渾水,在這裏,我們必須要學會渾水摸魚,否則就會魚目混珠、蒙昧不明。所以,要想對付這些複雜的局麵,對付這些複雜的人,我們一定要在碼頭裏安插自己的人,而他們,”指了指兩名伊賀忍者,“就是合適的人選。將來軍方有些什麽事情不便出麵的,用他們都可以擺平。”
佐佐木看了看兩個低頭肅立、黑布裹得連眉眼都看不清的人,臉上還有疑惑之色。荒木觀察著他的表情,拍拍手道:“伊賀的浪人,把這個人弄醒。”伊賀忍者應了一聲,走上前去,一名忍者拿出一個紙包,打開來,是一攤紅色的藥粉,忍者將紙包舉到被吊著的那人的鼻子下,輕輕一吹,紅粉進入到那個人的鼻腔裏,隻聽“啊嚏”一聲,那個人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醒了過來,臉上涕淚齊流,五官都抽緊到一起了,表情極為痛苦。
荒木冷冷地看著這個全身是血的人,說道:“讓他說實話。”伊賀忍者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說道:“說出你的名字。”那個人啐了一口,罵道:“你媽的小日本!就是會使陰謀詭計,有種一刀殺了老子。”伊賀忍者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從裏麵取出一根銀針,輕輕將針刺進那個人的眉骨裏,隻片刻間,那人痛得大聲呻吟起來,叫聲淒厲如鬼哭,令人不忍卒聽。
荒木說道:“說出你的名字,說出來,我就讓人把針取出來。”那人拚力挺著,臉上豆大的汗滴滾落,不一會兒就挺不住了,抽泣著說道:“我姓鄭。”荒木又問道:“誰派你來的?”鄭姓男子咬緊牙關:“不能說,落在你們手裏是死,說了我還是死。”荒木對伊賀忍者舉手示意,伊賀忍者又取出第二根針來,順著他的下頜刺進去,鄭姓男子號哭起來,全身顫抖如被疾風刮過的樹葉,嘴裏都咬出血來了。荒木繼續問道:“誰派你來港口的?”鄭姓男子身子劇烈晃動著,終於挺不住了,說道:“你把針拔出去我就說——”荒木搖搖頭,對伊賀忍者說:“繼續。”伊賀忍者又取出一根針,這次對準的是他的鼻翼,正要往裏刺,鄭姓男子喊道:“別刺了,我說了,我說了,是紅骷髏大當家的派我來的——”
“好!停止。”荒木說道。伊賀忍者將兩根針取出來。鄭姓男子慘叫一聲,口吐白沫,又昏過去了。荒木望著瞠目結舌的佐佐木,鞠了一躬,道:“佐佐木君,你也都看到了,隻用了兩根針,他就都交代了。我沒有說謊吧。這個人,我們已經問完了。現在,我想我們應該可以坐下來,再談談合作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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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小漁船緩緩駛進渤海灣,站在帆船之上的大當家的用單筒望遠鏡望去,隻見那駕船的漁夫頭戴鬥笠,鬥笠上還插著兩根長長的鵝毛,是個熟人。大當家的罵道:“媽的鄭老四不在碼頭上待著,咋又回來了?”二當家的湊上前說:“估計是大買賣,要不鄭老四不會親自過來。”
漁船漸漸湊了過來,隻聽得鄭老四吹了聲口哨,口哨聲三長一短,正是平時聯係用的暗語。大當家的命令手下將海盜旗升起來,引鄭老四過來。不一會兒,漁船靠了過來,鄭老四攀上甲板,臉上貼著膏藥,沙啞著嗓子喊道:“大當家的。”
大當家的走了出來,哼一聲道:“你怎麽來了?”鄭老四說:“有大生意,我特別來通知一聲。有點子來了,下午他們就發船,怕消息傳得晚了。”大當家的噢了一聲,指著鄭老四的臉說:“臉怎麽弄的?”鄭老四撫摸著臉上的膏藥,說:“昨晚上喝多了酒,摔了一跤。”大當家的又問:“嗓子怎麽啞成這樣了?”鄭老四道:“還是和喝酒有關係,昨天晚上和人打賭吃辣椒,輸了的掏酒錢,為了贏頓酒錢,我把朝天椒吃下去一把,就這樣了。”二當家的走上前道:“媽的,你小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為了點酒至於把自己弄成太監嗓嗎?”鄭老四撓撓腦袋,笑道:“我就好這口啊,沒辦法啊,二當家的又不是不知道。”
大當家的走上前來,說:“喝酒不怕,沒誤事就行,別讓人摸了底踩了盤子就好。”鄭老四道:“那哪能呢!大當家的,喝得再多,我也不能讓人摸了底。”大當家的“嗯”了一聲,突然出手,快如閃電般地將鄭老四臉上的膏藥撕了下來。鄭老四慘叫一聲,膏藥帶著血被揭了下來,露出裏麵一大塊新結的菱形的傷疤來。
大當家的哈哈大笑,鄭老四捂著掛著血珠的傷口,苦笑道:“大當家的,你還信不過我啊?疼死我了。”大當家的笑道:“傷疤果然是新結的,你小子,酒沒少喝啊。”大家都笑起來,鄭老四陪著幹笑兩聲。
大當家的問道:“啥大生意,值得你親自來跑一趟?”鄭老四道:“日本‘吉丸號’今天下午發船,說是日俄邊境線緊張,可能又要開戰,除了大米、糧食,聽說還暗中藏了軍火。”大當家的聽後又驚又喜:“軍火?不可能吧。‘吉丸號’是客運船,敢放軍火?”鄭老四說:“千真萬確,我為啥把自己整成這副鬼樣子了?就是為了這個事,昨晚和一個值更的人喝的酒,把他灌醉了,他說了實話。‘吉丸號’的這批貨是黑龍會運的。他們怕被老毛子營盤的人知道,所以玩了個陰謀,用運糧客運船偷運軍火,有兩箱槍彈,準備運到遼東。這筆軍火就是用黑龍會的經費買的。這是黑龍會的人和日本軍方做的交易啊。”大當家的撓撓頭說:“老聽人說什麽黑龍會黑龍會的,這黑龍會到底是幹啥的?老四你和我說說。”鄭老四說:“我也不大清楚,反正啊,是小日本就是要和中國人作對的。他們要彈藥啊,多半還是為了對付中國人。”二當家的說:“不行問問老三,老三在軍艦上幹過,和日本人交過手,對日本人的底細都知道啊。”大當家的說:“算了,管他是幹什麽的!反正軍火咱們最需要,這玩意兒在海上比金子還值錢。不管是真是假,這一票都得幹!”
因為聽說下午有大船要來,船上還可能藏著軍火,眾海盜十分興奮,摩拳擦掌,紛紛做足準備。二當家的忙著往漁船上裝土炮,放彈藥,正忙活著,一回頭見到了三當家的正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不引人注目的船舷邊上,手裏拿著慣用的那柄柳葉飛刀,聚精會神地在一塊木頭上刻著什麽東西。
船上大家都是忙忙碌碌的,隻有他如此閑適、疏離,這讓二當家的很好奇。他悄悄來到三當家的身後,想看看三當家的在幹什麽。卻見三當家的正用柳葉刀在一塊木頭上刻小人,小人的臉是個胖乎乎的小孩兒的臉,胳膊和上半身也刻出來了,隻見小孩兒的兩條胳膊張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練把式的樣子。三當家的此時正在刻的是這木頭小孩兒的腿。二當家的悄悄看了會兒,想使個壞,舉起手來,將手指圈起來,伸到三當家的腦後,正想用力在他後腦勺上彈個狠的爆栗,卻沒想到三當家的頭也不回地說道:“別費那個勁了,我知道你在後麵。”
二當家的得覺得索然無味,說道:“你耳朵真好使,我都沒敢弄出什麽動靜,還是被你發現了。”繞到前麵,一把將木刻搶過來,說:“大家都忙著,你倒清閑。我看看你刻的是啥,這是個練把式的小孩子吧?啥意思啊?”
三當家的將木人從二當家的手裏搶過來,說:“沒啥,刻著玩的。”二當家的說:“我知道你刻的是啥,你又想你兒子了吧?”三當家的沒說話,眼望著大海深處的滾滾波濤,眼神裏浮現出幾縷柔情。
二當家的理解他,說:“我知道你是想兒子了。哎,命裏注定,當了海盜,就是一輩子漂泊的命,我們這些人,都是無根的木,無源的水,就別想那些凡塵事了,兒子再好,你也不能帶出來,想也沒用。”三當家的搖搖頭說:“話是這麽說,可是真的想了,也停不住啊。上個月我回港裏一趟,偷著看了一眼,這小子長得越來越像我了,個真猛啊,也真壯實。我看著他的背影,跟著他走了一段,他突然回過頭看我一眼,他不認得我啊。可是我一看他就忍不住了,我想抱著他,把他抱走。可是我沒敢啊,怕嚇著他。這幾個月在海上漂著,晚上睡不著覺,出來吹吹海風,看看這大風大浪,就想起他來,越想越睡不著,我就想自己真是笨,當時一把抱過來,不就得了!可也就隻能這麽想想吧,哪敢去抱他啊?再說抱來幹什麽啊,讓他和我一起當海盜嗎?”二當家的聽著三當家的很少有地在這裏傾訴著對兒子的思念,也不禁有些傷感了,歎口氣道:“我那兒子要是活著,和你兒子也差不多大。咱們啊,做了這沒本錢的買賣,就別想過人家老百姓的日子了。咱沒這個命,認命吧。”三當家的問:“你兒子咋死的?沒聽你說過啊。”二當家的說:“八國聯軍來的時候,讓炮彈給炸死的,我一家人,都讓炮彈炸死了,就活我一個。”三當家的說:“我老婆也是讓英國人弄死的,是給活活燒死的。”二當家的說:“咱們做過義和團的,哪一個沒被外國人殘害過,哪一個不是一身血債?”三當家的說:“我老婆死的時候,我想過去報仇,我真想豁出這條命,殺了那狗日的英國豬們。可是後來一想我兒子,這報仇的心又淡了,我要是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再說,我兒子讓我大哥養著呢,我要是讓英國人抓了,或是出了什麽事,我大哥也得跟著吃掛落兒,最後還是會連累我兒子。為了我兒子,我忍了,把殺妻之恨都忍了。我雖然有一身武功,可是報不了仇啊。我想想自己就他媽的不算個好男人,我對不起我老婆,她跟著我光受罪了,沒享過一天福,她死了,我還不能給她報仇啊,我真他媽的熊啊!”
三當家的心情悲憤,說不下去了。二當家的恨恨地道:“媽的,仇還是得報!咱為啥當義和團?為啥當海盜?就是為了報仇,為了殺洋人!今天下午,又有洋人可殺了,我一想這個手都癢癢啊。”三當家的看著波濤洶湧的大海,傷感地說道:“殺了又有啥用?我老婆再也回不來了,要是能讓她活著,我倒寧可讓洋人殺我。”突然想起一事,說道:“二當家的,我還有點事想求你啊。”二當家的說:“自己兄弟,啥求不求的,說吧。”三當家的說:“我想把這票買賣做完後,就收手不幹了。我還是想回港裏去,我兒子在那兒啊,我想領著他走,回老家去。到現在他爺爺奶奶還沒見過他呢。”二當家的急忙做個“噓”的手勢,低聲道:“說啥呢?老三,咱這行哪能說不幹就不幹呢?你別老提著回港裏,提什麽接兒子的事,惹怒了大當家的,你哪兒也走不了!”三當家的堅定地說:“就算是大當家的不高興,我也得和他說明白這件事。這半年來,我立的功不少了,為他賣命的時間也不短了,我現在走,也對得起他。我想我兒子啊!”二當家的說:“老三,你是瘋還是傻?咱們這行,出門沒有回頭路,你要是走了,大當家的還以為你有二心呢,他哪會相信你是想兒子!要是大當家的起了疑心,有你好看的。你可別提這事了。”三當家的說:“可是我兒子不能沒有爹——”
話音未落,隻聽得大當家的怒吼一聲:“大家都準備好了!前麵探子的船回來了,說點子來了!”大家向前方望去,隻見一艘小舢板正快速地往這邊靠攏,船上有人豎起了個白旗。這是前方探聽消息的船,豎著旗回來就說明大船已經快要過來了,要大家做好準備。眾海盜歡呼一聲,開始各就各位。二當家的下船去了。三當家的歎口氣,將小木人塞進懷裏,也跑上甲板。
紅骷髏海盜共有五條船,四條小舢板,一條帆船,每次出海劫貨,都是二當家的率舢板在前,先用土炮將客輪炸壞,然後大當家的率眾跟上,將客輪圍住,用火槍、洋槍射擊,強行登船。
今天也不例外,二當家的駕著運著土炮的船在前疾行,不久就看見了白色的“吉丸號”從前方出現了。這一天海上的風浪挺大,“吉丸號”在海上搖搖晃晃,行進略緩。二當家的眼尖,見船吃水很深,喜道:“這大船上貨看來是不少,開不快啊。加把勁,湊上去。”小漁船迅速向“吉丸號”貼近,二當家的命人裝好彈藥,對準“吉丸號”船艙中央,準備開炮。離到近前才發現,“吉丸號”船首處突然也架起了一個炮管,黑洞洞的加農炮口正衝著他們的小船。二當家的心說不好,急忙點燃土炮引線,可是已經晚了,“吉丸號”率先開炮,轟然聲中,二當家的的漁船被擊中,漁船瞬間章入火海之中。
大當家的在主艦上聽見炮響,還以為是二當家的打中了客輪呢,笑道:“好家夥,老二這土炮炸得真夠脆生的,比往日還響!”隻聽見又是一聲炮響,“吉丸號”開了第二炮,又一艘漁船被擊中。大當家的這才反應過來,湊近一看,見自己的兩艘副艦都被擊沉入海,大驚失色,喊道:“這是怎麽回事?”三當家的衝上前說道:“不好,大當家的,這‘吉丸號’不是客船,是軍艦!”正說著,“吉丸號”又向大當家的這條船開炮,轟然聲中,船體也被擊漏了,艙底開始漏水。
“吉丸號”連開三炮,全部命中目標。船上一片歡呼之聲,化裝成商人的日本軍人,開始集中到船首,向海盜船上開槍,子彈呼嘯而過,海盜們猝不及防,紛紛中槍。三當家的護著大當家的躲到船尾,指揮其他人倉促還擊,槍林彈雨中,兩條船展開激戰。
海盜們雖然有槍,但武器不如日本軍人的先進,片刻間就落入下風,眼見著船上的人一個個中彈倒地,大當家的怒道:“我們上當了!鄭老四呢?”正說間,突然見到鄭老四正躲在一旁顫抖著身體,大當家的怒不可遏,衝上去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裳,怒道:“你他媽的怎麽搞的?這哪裏是客輪啊?!”鄭老四苦著臉說:“我也不知道啊,我們上當了。”大當家的還想說什麽,鄭老四臉色一變,嘴唇突然努起,用力向大當家的臉上一噴,一股白霧從鄭老四口中噴出,正噴在大當家的眼睛上,大當家的隻覺得眼睛一疼,什麽也看不見了。慘叫聲中,鄭老四揮手將一根長針刺入他的喉嚨,大當家的頹然倒地,鄭老四手中又現出一把匕首,他捉住大當家的頭發,想要再去割他的脖腔,背後飛來三把柳葉飛刀,齊齊地射中他的後心,鄭老四也倒下了。
發出飛刀的是三當家的。三當家的冷眼掃去,發現大當家的被鄭老四的銀針刺中喉嚨,急忙發出飛刀相助。三當家的衝上前來,想要去救大當家的,鄭老四突然從地上爬起,背上還帶著飛刀就迎了上來,口中還嗬嗬怪叫,三當家的將另一隻手中扣著的兩把飛刀也打出去,齊齊射入鄭老四的胸口,鄭老四身中五刀,終於倒下。
三當家的將鄭老四的屍體拉過來,在他的臉上摸索了一下,用力一撕,隻聽“嚓嚓”聲中,鄭老四的臉皮竟然被揭了下來,在這張臉皮下麵,是一張蒼白的陌生人的臉。三當家的悲愴地喊道:“這不是鄭老四,是東瀛忍者!怪不得他的聲音、舉止都有些古怪。”大當家的已經氣息微弱,三當家的扶起大當家的說:“我們上當了,鄭老四出賣了我們,大當家的,撤吧!”大當家的勉力點了點頭,吃力地說道:“看看二當家的還活著嗎……”頭一歪,再也說不出話來。
三當家的衝上船首,這時“吉丸號”再次開炮,船身再次被擊中,船體搖搖欲墜,開始下沉,三當家的喊道:“大家不要戀戰,各自逃命去吧!尋找機會再相聚!”突然聽得水中有人喊道:“三當家的救我!”三當家的向下看去,隻見二當家的漂在水中,滿臉是血,正在艱難地往這邊遊過來。三當家的喊道:“你莫慌,我來了!”突見二當家的似乎被什麽東西拉了一下,整個人都沉了下去,隻有一隻求救的手伸出海麵。三當家的急忙翻身入海,向二當家的落水處遊去,剛遊過去,二當家的身體又浮了上來,一隻手伸向他,臉上還掛著一絲詭異的笑,三當家的喊道:“二當家的!”抓住二當家的胳膊,卻發現二當家的身體軟軟的,已經沒有一絲力氣,三當家的用力一扯,那條胳膊竟然脫離了身體,血淋淋地掉了下來。水中一陣漩渦章起,缺了一條胳膊的身體向漩渦深處沉了下去。三當家的心中一驚,這時漩渦突然擴大,將他也章了進去,身下有一陣大力襲來,有兩隻手抓住了三當家的腿,用力往下拉。
“不好!水下藏著殺手。”三當家的心知不妙,情急之下,用力扯斷自己的褲帶,兩條腿脫離長褲抽了出來,腿剛一脫離出來,就見水下一陣銀光波動,浪花飛湧處,那條長褲瞬間被絞為碎片,三當家的手中扣上最後一組飛刀,用力向水下打去。隻聽得叮當之聲,飛刀都打在了硬器之上。接著隻見一把鋸齒形的刀隨著浪花翻章上來,三當家的心道:“水下躲著好硬的手!”激起鬥誌,潛入水下,迎著浪花翻章處而去,與水下人纏鬥在一起。
水下的忍者,將鋸齒形的刀揮舞起來,有如旋轉的風扇,又章起層層浪花,將三當家的身體裹住,浪花中刀鋒閃閃,俱是殺招。三當家的身子用力向下探去,潛入水底,抓起一把沙子,不退反進,向對方衝去,刀鋒帶起的浪花章住他的身體,刀刃道道滑過肌膚,一道道血箭從三當家的身上激射而出,瞬間工夫三當家的已經身中數刀,三當家的忍住疼痛,將沙子用力向對手臉上擲去,沙子在忍者的臉上四濺開來,令他暫時目不見物。就在這電光火石般的一瞬間,三當家的欺身衝上去,將身上剩下的最後一把飛刀刺進了忍者的胸口。
此時,海麵之上的激戰已經結束。海盜的四艘船全部被擊沉,一具具屍體浮現在海麵上,在“吉丸號”甲板上,佐佐木和荒木得意地望著他們的戰績。幾十名海盜的屍體都被放置在甲板之上。這裏麵,還混著兩名伊賀忍者的屍體。荒木麵帶痛惜之色,說:“佐佐木君,你的手下沒有任何傷亡,而我從伊賀招來的高手,卻在這次行動中為國捐軀了。”佐佐木向兩名伊賀忍者的屍體深鞠一躬。
荒木走上前,仔細檢查兩位忍者的屍體,發現兩個人都是身中飛刀而死。荒木將他們身上的飛刀拔出來,突然想起一事,對佐佐木說:“佐佐木君,伊賀忍者得來的情報是,海盜共有三名匪首,其中有一人,擅使飛刀,看來,伊賀忍者是葬身於此人之手。這兩位忍者武功高強,但卻都被他所殺,看來此人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也不知這次海戰中將此人剿滅了沒有。”佐佐木說:“這場戰鬥過後,好像沒有什麽活口了,我想此人也應該死於混戰之中了。”荒木麵帶憂色:“死了最好,要是沒死,肯定還是個禍害。”
9
劉四被叫到丘爾頓的辦公室。丘爾頓麵帶寒霜,神情緊張,指著桌上的東西說道:“你看看這是什麽!”劉四看見桌上並排擺著幾把柳葉飛刀,臉色也變了,說道:“是他的東西啊,怎麽,他又出現了?”
丘爾頓說:“昨天日本營盤出動軍艦,剿滅了為害海上長達一年之久的紅骷髏海盜,日本人心狠手辣,槍炮齊發,將這些海盜趕盡殺絕,但他們也有微弱的傷亡,在傷者的身上,日本人發現了這些飛刀。”劉四吐吐舌頭:“我的天,原來出了這麽大的事!日本人真夠狠的!”他用手輕輕撫摸著這些飛刀,飛刀上的寒光映得他的心裏也一陣陣發寒。劉四說道:“這些刀是項老忠的東西啊,這說明他一直沒有死,也一直沒有躲起來,他原來一直就在我們身邊啊。”
丘爾頓咆哮起來:“這個強盜無法無天,太猖狂了!他視我們大英帝國的法律與威嚴如無物啊,這個瘋子!”劉四說:“日本人這次既然已經趕盡殺絕了,那他是不是已經死在了日本人的手上啊?”丘爾頓說:“這就是我把你喊來的原因。日本人已經把所有的海盜屍體都清理上來了,無論是死在船上的,還是沉在海底的,全部打撈上來了。我剛才去過日本營盤,和他們一起核查了,這些屍體裏沒有他。”
劉四驚得倒吸一口冷氣:“這說明他還沒死,他還活著?”丘爾頓惡狠狠地說道:“沒錯,這個人命很大,他還活著。”劉四疑惑地說道:“會不會有可能他的屍體被浪花章走了,日本人沒有打撈上來?”丘爾頓說:“我們的打撈船也出動了,在那片海域方圓十裏處,沒發現有屍體沉在海裏。”
劉四愕然坐在椅子上,一時無語。丘爾頓說:“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決定照會中國政府,在全城下發通緝令,緝拿這個膽大包天的盜匪。項老忠曾傷害英國船員,又參加義和團殺害我英國同胞,現在又做海盜劫貨殺人,此人罪大惡極,卻因中國人的庇護,一直沒有被法辦,讓他如此逍遙自在,猖狂無忌,是對法律的侮辱和踐踏,我們一定要將他依法懲處。如不能依法懲處,我希望你能幫我。”丘爾頓凶狠的表情讓劉四悚然一驚,急忙說道:“我明白,我明白。”
這天早上,項老忠的通緝令再次出現在縣城的城牆之上。這已經是他這些年來第二次以這種形式在人們麵前出現了。項老忠的頭像一貼出來,立刻就吸引來了來來往往的行人們。圍在項老忠的通緝令麵前,人們驚歎,猜測,議論紛紛,有人豎起大拇指說項老忠真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也有人哀歎,認為項老忠這一次同時得罪了日本人和英國人,肯定逃不過這一關了。
大家正說著,有人看見耿老精披著個手巾正急匆匆地走過來。有人喊道:“老精,來看啊,你的好哥們兒又上城牆頭了。”耿老精掃了一眼,沒啥興趣地說:“知道了。”接著往前走,有人喊道:“老精,過來瞅瞅,項老忠原來就是紅骷髏。”耿老精並不停步,隻說了一句:“他就是個惹禍精,沒啥新鮮的,誰沾他誰倒黴,我不看了,去澡堂子洗澡了,不聊了。”耿老精走了,大家又開始議論:“啥叫日久見人心啊。老忠對老精多好,現在老精也怕了,不敢說和老忠有關係了。”“也怪不得老精,這老忠啊,真是天天惹事的主兒,誰敢沾他?”
耿老精走到家門口,回頭瞅瞅,見沒啥人跟著,就進了屋,關上門後,把缸挪過來,將門頂上,一直走到後院。他打開地窖門,下了地窖。地窖裏堆滿了鹹菜缸、酸菜缸,一股子發黴、酸臭的味道。耿老精繞過一個個大缸和碼著的青菜、煤炭等雜物,來到地窖的最裏頭,那裏麵放著一張臨時用木板子搭起來的床,**躺著一個人,全身都用繃帶纏著,隻露出眼睛。
耿老精說:“老忠哥,你又上城牆頭了,頭像畫得老大呢。”項老忠咧嘴一笑:“媽的,這是祖上有德,隔兩年就有人惦記著我,把我翻出來,讓大家有個念想。”
英國人和日本人“共同的敵人”項老忠殺了水下的日本忍者之後,趁亂遊走,最後被出海打魚的漁夫救了。項老忠是北洋水師出身,一身好水性,在海裏比在陸地上還能折騰,雖然身受重傷,但也能堅持遊到捕魚區。他知道此時自己是不能上岸的,盼著能碰上個漁船,救自己一命。果然就碰上了一條出海的漁船,上了漁船,項老忠馬上就說自己是耿老精的親戚,要這人幫忙通知耿老精。
耿老精是漁民出身,這一帶的漁民都認識他,就有人立刻通知了他。耿老精一看是老忠,驚喜過望,急忙把他接到家中。項老忠全身是傷,已經奄奄一息,耿老精精心照顧,讓他脫離了生命危險。
項老忠得知自己被通緝,心知在這裏不能久留,就對耿老精說:“老精,你扶我下來,我看我現在能不能走得利索點。”耿老精知道他的想法,說:“甭逞能了。你這一身傷,且得養著呢。你別怕連累我啊,這裏很安全的,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我還敢收留你。”項老忠說:“天天讓我聞著這臭鹹菜缸子的味,熏也熏死了,我得趕快找地方啊。”耿老精說:“找啥地方?現在誰敢留你?你一露頭就是死。老實待著吧,鹹菜缸子味難聞點,也比進大牢吃屎強。”
項老忠不服,想自己翻身下地,這一動,全身痛如刀絞,項老忠齜牙咧嘴地說道:“媽的,小日本子的刀真快,這小刀子一片片割肉,真疼啊。我現在知道殺豬的時候,豬是啥感覺了。”耿老精心疼地說:“還有心思說笑呢!能活下來就不錯啊。我聽說小日本兒還要派高手來對付你呢,你以後更得小心了。”項老忠笑道:“啥高手啊?不就是那些裝神弄鬼的浪人、忍者們,以前在北洋水師的時候,就較量過,也就那麽兩下子,全是下三爛的打法,沒真著的。”突然想起一事,又關切地問,“我大哥不知道我在你這裏吧?”耿老精說:“聽你的囑咐,沒敢和他說,他還真問過我。”項老忠說:“千萬別和他說,這事不能讓大哥知道,決不能再連累他了。”
耿老精應了一聲,去給項老忠弄飯。不一會兒,把飯端來了,鹹魚頭泡餅子,白菜豆腐,還有鯽魚湯。耿老精說:“忠哥啊,先喝湯,這個對你身體有好處。”項老忠接過湯,喝了一口,突然有些愣神,端著湯不說話了。耿老精說:“忠哥,喝湯啊,想啥呢?”項老忠望著前方,歎了口氣說:“想兒子了,和他離得這麽近,也不敢過去看他。”
耿老精此時已經從老忠那裏知道了他把項山托給黨先生的事,就說:“項山好著呢,有黨先生照顧著,一點事都沒有。”項老忠說:“我不擔心他有啥事,可就是想他。這小子,前一陣子遠遠看了一眼,和我小時候真像。”耿老精說:“有人給照顧著,你多享福啊。快喝湯吧,別瞎想了。”
項老忠喝了幾口湯,突然放下碗來,有些興奮地說道:“老精,我有個想法。”耿老精說:“又咋的了?”項老忠說:“我想把項山帶走,把他帶回山東老家去,再也不回這裏了,讓誰也找不到我們,我們以後就爺倆兒一起過日子。”耿老精嚇一跳:“那哪行?你現在這樣,哪能出去啊?再說,你還被通緝著呢。”項老忠堅定地說:“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出了那麽多事,老天爺都一次次讓我活下來,就說明我命不該絕,我就不信我闖不過這一關。”耿老精說:“你想帶孩子走,這事可得考慮仔細了,你現在自身都難保呢,別連累了孩子。”項老忠說:“我會想出個辦法的。我啥都沒有了,就剩下兒子了,我不會丟下他的。”
10
1904年7月初的一個早上,一張告示上了城牆,正好壓在已經貼了快一個月的項老忠的通緝令之上,告示上的標題很簡捷,隻寫了幾個大字:“去南非淘金!發大財!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從這裏經過的人們,迅速被這幾個字吸引,都圍了上來。有人開始念告示上的內容,原來這是南非的蘭德金礦招收挖礦工人的廣告。告示上寫明了,南非金礦在港口招人,包吃包住有工錢,一切待遇從優。有願意報名者去港口東南山腳下的勞工招募處填表報名。大家議論起來,有人問南非是啥地方,立刻有人自作聰明地站出來說南非是一座金山,遍地是黃金。有人又問南非有多遠,那人又說,南非很遠,得坐大船在海上要漂流七天七夜才能到。
一夜之間,去南非挖金子的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縣城。與此同時,另一件新鮮事兒出現了,在東南山腳下,突然出現了三間平房,上麵掛了個牌子:“南非淘金中國勞工招募站。”
龍二、劉四等青幫把頭們搖身一變,成了招募站的中方負責人。看見人們圍了上來,龍二告訴大家,發財的機會來了,南非遍地是黃金,等著人去開采,就像是撿錢,還說自己太老了,要不也一塊跟著去淘金去。劉四也補充道:“老鄉們,弟兄們,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遍地撿金子的事,可不能錯過啊。”
去南非淘金子,對碼頭人來說,還真是個從所未有的新鮮事。“要想發大財,送你去南非。”“南非好地方,遍地是黃金。”“忍得三年離家苦,回來就是人上人。”龍二、劉四等人與英國人一道,趁機大肆宣傳南非的好處,還找人編了很多順口溜、打油詩,四處傳播,到處煽動。他們還把這些順口溜製成條幅,掛在招募站的門口,又印成小冊子,在流動人員中間發放。一時間,吸引了不少人去招募站報名。
在鬧哄哄的報名熱潮背後,人們並不知道的是,這一年的7月,開平礦務局新上任的總經理那森與南非特蘭斯瓦蘭德礦區委員會的代表佩裏正式簽訂了南非勞工承租契約。契約規定,南非礦主在秦皇島向開平礦務公司承租183.32畝的土地,以建設勞工移民站和辦公室,並且規定,南非礦主可以使用開平公司在秦皇島的鐵路和碼頭的權利。這一協議的正式簽訂,意味著中國向南非輸出勞工活動的正式啟動。
海關,馬棚,辦公室,臨時工房,中國辦事員房,苦力宿舍,以及勞工站醫院等輔助設施都在承租建設的範圍內,因為南非的蘭德金礦急需勞力,這些房屋和設施都是在突擊施工中完成的。最先完成的是臨時搭建的勞工招募辦公室和苦力宿舍,這些建築都建在東南山腳下。隨著這兩個建築設施的落成,中國曆史上著名的南非勞工輸出基地就在秦皇島港建成了。
臨時勞工站建成後,立刻開始了大範圍的勞工招募工作。沒過多久,位於東南山腳下的中國勞工招募站,人就開始絡繹不絕起來。來自河北、河南、山東、山西、陝西等地闖關東的農民,以及當地破產的農民、碼頭工人等等,都成為中國勞工主要的來源。
勞工中的大多數人都是目不識字的農民,他們根本不知南非在何地,也不知道將要去那裏做些什麽工作。這些失去土地的農民,原本就是想在碼頭上混口飯吃,去哪兒都無所謂,隻要能吃上飯,還能有錢賺,也就不計較地方了。再加上龍二、劉四等人的蠱惑和英國人開出的所謂誘人的條件,沒多久,就有幾百人報了名。一傳十,十傳百,報名的人越來越多。看見報名的勢頭良好,大清政府也動了心,在袁世凱的指使下,在東山也建立了中國兵營,由中國政府出動軍隊,負責維持秩序,兵營還與警察一道,配合碼頭方一起負責看管勞工。
因為報名情況良好,報名的人越來越多,勞工宿舍又開始擴建,一共建了20個大的棚屋,每一個屋裏可容納數百人。勞工們席地而臥,擠在一起,居住條件十分惡劣。龍二等人負責招人,把人騙來就算交差了,但是這些人到了南非勞工經理處那裏,卻還要接受嚴格的檢查。在身體條件、疾病史等方麵的檢查十分仔細,為此還特別建立了勞工醫院。因為檢查條件嚴格,差不多四個人中才能選中一個人。
一批又一批的流亡農民來到港口,成為所謂的南非淘金勞工。眼看著華工招募站裏人流洶湧、勢頭良好,胡佛和那森等人樂得合不攏嘴。在這筆買賣中,每一個華工在秦皇島登船時,英國人可以得1.176英鎊的收入,還能從每個華工登船費中取得50墨西哥元的收入,而胡佛作為經紀人可以從中得到10元的傭金。
這天下午,耿老精跟在一群人的後麵,興衝衝地向招募站的方向走去,迎麵碰上了掛著藥箱、剛從診所出來的黨明義。黨明義問他:“老精,這麽高興去幹什麽?”耿老精說:“去華工招募站看看。”黨明義立刻警惕起來:“你要去幹嗎?”耿老精說:“去看看,聽說去南非淘金報名的人可多了,我也看看去。”
黨明義橫在他身前,說:“老精,聽我一句話,回去吧,天下沒有掉餡餅的事,這分明是英國人的謊話,他們是讓你們去當廉價勞動力,當奴隸。”耿老精卻不以為然:“在哪兒不是幹啊,我們在碼頭上,不也一樣不值錢嗎?一天累個賊死,隻能混個吃白菜幫子的命。聽說南非人給的錢多,幹好了還可以帶著金子回家。”黨明義耐心地說:“老精,聽我一句勸,先回去。我今天晚上去你家,把這事和你好好說一下,你今天先別去了,你去了,以你那衝動的個性,我怕你讓劉四他們騙了。”耿老精眨巴下眼睛:“那好,我聽黨先生的。”
黨明義回到家,淑賢正在奶孩子,小項河在她懷裏睡著了,小嘴還叼著**。項生趴在桌上看書,項山沒在。黨明義問:“項山呢?”淑賢說:“上南山打豬草去了。”黨明義說:“咋讓他去了?項生怎麽不去?”淑賢說:“項生看書呢,你書櫃上的書他都翻遍了。”黨明義問:“項山不愛看書?”淑賢說:“屁股上像長了尖,坐那兒一會兒,就受不了;拿本書放那兒,沒一會兒就睡著了,哈喇子流了一桌子,我看他實在閑得難受,就讓他出去打點柴草燒火,他一聽,樂得合不攏嘴,沒等我說完話就跑出去了。這一去,不定啥時回來呢。”又低聲說,“我看誰的孩子像誰,項生就穩當,好讀書;項山淘,像個莊稼院的把式。”黨明義說:“這話背後說說吧,當麵不能提啊。項山那兒還得多管教,馬上該上學了,不好好讀書怎麽行。”
夫妻倆說著話,項河醒了,也不哭鬧,小嘴用力吸著淑賢幹癟的**,淑賢笑道:“也不知咱家小項河長大了像誰。”黨明義過來摸摸項河的臉說:“老疙瘩,上麵有兩個哥哥,還不把他寵壞了?”淑賢又問他:“診所的生意咋樣?”黨明義說:“還行。雖然說港口裏開了個洋人醫院,但是費用比較高,一般的外工不願意去,有個頭疼腦熱的還是願意上咱們這兒來。”淑賢說:“你在港口這麽多年,怎麽也混個臉熟,像老精他們那樣的外工,可不是願意去咱們那兒嘛。他大醫院對洋人和中國人兩個態度,誰願意沒事受那個氣。”黨明義說:“話是這麽說,但真有個大病,需要開刀開顱,還得是洋人的醫院,人家有設備,有技術,我這兩天琢磨著,有時間找人引見一下,去那學習學習去呢。”淑賢說:“學啥,咱是中醫,人家是西醫。”黨明義說:“外國人的東西未必都是壞的,西醫有西醫的優點,要是能中西合璧,那就好了。”
黨明義又逗了會兒項河,和淑賢聊會兒天,就進裏屋去了,半天才出來,手裏拿著紙筆和信封。淑賢抱著項河下了地,準備做飯,問他:“又寫啥呢?進去這麽半天。”黨明義說:“給周學熙兄寫了封信,告訴他港口最近發生的事,開平礦務局在做人販子生意呢。”把剛才和耿老精碰見的事說了一遍。淑賢說:“你趕快去勸勸老精,讓他別上當。不過,這事你也隻能做到如此地步,想阻止他們,你也沒這個能力。”黨明義說:“我沒能力,學熙兄有啊,我把這兒的情況和他說說,讓他去找袁大人反應。”淑賢笑道:“我就怕這個袁大人其實是支持這事的。我聽說,港口裏把兵營都建起來了,就在招工處的旁邊。要是袁大人不支持這事,幹嗎還派兵保護他們啊?”黨明義聽到這裏頓時愣住了。
正說著,項山回來了,背上背著重重的一捆豬草,滿臉灰塵地進了屋,甕聲甕氣地說道:“爹,娘,我回來了。”淑賢說:“打了這麽多豬草,真厲害!快讓你爹幫你拿下來。”黨明義把豬草從項山背上卸下來,說:“我不吃飯了,我馬上去老精家。你說得對,這事我管不了太多,但能救一個是一個吧。”一進耿老精家,耿老爺子正和耿老精賭氣呢,一看黨明義來了,就說:“黨先生來得好,快說說這渾小子,氣死我了。”黨明義問是怎麽回事,原來是耿老精從碼頭的工友那兒要了一份雇傭契約書,正準備填上去報名呢。耿老爺子老兩口不讓他去,耿老精和他們發生了爭執,說港口很多工人都報了名,還說爹娘不該阻止他去發財。
黨明義問耿老精:“啥雇傭契約書?我看看。”耿老精從懷裏拿出契約書,對黨明義說:“這是我朋友從勞工處要來的,隻要把名字填上,再到勞工處按個手印,就算是報上名了。黨先生你看看,這條件怎麽樣啊?”
黨明義接過契約書,看也不看,就撕個粉碎,耿老精愣住了。明義說:“老精啊,你真是糊塗。這是啥東西?賣身契!英國人在找廉價勞動力,他們花言巧語騙你出國,到了國外,你們就是賣身奴,就是純粹的苦大力了,每送走你們一個人,胡佛和開平礦務局他們就會從你身上拿走一筆傭金。這是變相的販賣人口,你咋還上這個當呢?”耿老精疑惑地說道:“可是人家給的工錢真是多啊,我在港口也是幹苦力,一年下來沒幾個錢,龍二最近還定了規矩,把工錢從一個月一發改成一年發三次了,這點錢,都不夠養家糊口的。”黨明義說:“再怎麽著,這也是在咱中國人的地盤上,有事了,還可以找政府、找官老爺、找朋友們幫忙,你到了南非那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真有個大事小情的,連商量的人都沒有。再說你敢保證外國人就比龍二強,就能更公平嗎?”耿老爺子說:“黨先生說得對,這傻小子就是一根筋。”黨明義說:“再說中國還有句古話,父母在,不遠遊。看看你爹娘,都六七十歲的人了,你走了,誰照顧他們?你連個媳婦都沒說上,這一去好幾年沒音訊,你爹娘見不著你,抱不上孫子,你就不想想‘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句古訓?”
好說歹說,耿老精終於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黨明義走了,耿老精又悄悄來到地窖,找項老忠。耿老精一進去發現項老忠正在用柳葉飛刀給自己削頭發,一撮一撮的頭發掉了下來,項老忠削得仔細,有半邊腦袋已經削光了,露出青頭皮,隻剩一點頭發茬子了。耿老精笑道:“忠哥你幹啥呢?要出家啊?”項老忠說:“沒錯,就是要出家了。老精,你來得正好,把刀拿著,幫我把頭剃光了。”
耿老精幫項老忠削頭發,一邊削一邊問:“忠哥,你剃光頭幹啥啊?”項老忠說:“我想出去。在這裏悶了不短時間,難受死我了。”耿老精說:“那咋行,你出去要是讓人發現了咋辦?”又自嘲地笑笑:“不過,現在還真可能沒人顧得了你了,港裏、礦上、鎮上所有人都忙著張羅去南非淘金的事呢。你的通緝令都撤下去了。”項老忠問:“咋回事?啥南非淘金?”耿老精把最近港口成為勞工站的事和項老忠說了,又問:“老忠哥,我也想去南非發財,可是我爹、黨先生不讓去哩。”項老忠說:“有這事啊?老精,把頭伸過來,讓我看看。”耿老精不解地說:“幹啥啊忠哥?看我頭幹什麽?”項老忠說:“我幫你找找虱子。”耿老精說:“昨天晚上剛洗的澡,我頭上沒虱子。”項老忠說:“咋沒有?都掉我身上了,快低下頭讓我看看。”
耿老精拗不過他,把頭低下來,項老忠站起來,將拇指和食指圈成個圈,對準耿老精的頭,一個爆栗彈了下去,“砰”一聲,把耿老精疼得都跳了起來。耿老精說:“忠哥你幹啥彈我腦袋?”項老忠罵道:“我彈醒你個榆木腦袋,虧得我大哥見著了你,要不盡幹點子沒屁眼子的事!”耿老精說:“我又咋了?”項老忠罵道:“英國人的話能信嗎?你忘了黑妞兒是怎麽死的了?還想去替英國人賣命,賺那賣身錢。我還得打你。”又給了耿老精一腳。耿老精恍然大悟:“忠哥我明白了,你打得對,要不是你和黨先生,我又幹錯事了。”
耿老精這次徹底被說服了,又幫著項老忠將頭發削個精光。項老忠說:“老精啊,你出去一趟,給我弄一套和尚穿的衣服來,最好要破舊一點的,要補丁摞補丁那種。”耿老精說:“我上哪兒弄去啊忠哥?咱也不認識和尚啊。”項老忠說:“去九歲紅的戲班子找去,就說我項老忠要,他戲班子裏啥衣服沒有!”耿老精說:“九歲紅能給咱麵子?”項老忠說:“應該能給。上次他戲班裏的當家花旦讓洋人欺負了,是我替他出頭擺平的。你忘了上次大清龍旗的那件事了?那明黃色緞子不就是他出的嗎?”耿老精點頭稱是,又問:“忠哥,你要和尚衣裳幹啥?你不是真想出家吧?”項老忠說:“不想出家,我是想出去。我化裝成和尚,出去就沒人懷疑我了。”耿老精吐下舌頭:“這也太危險了。忠哥你就再躲幾天行不?我怕你出去有危險啊。”項老忠說:“我有分寸,我出去是有個急事要辦,你別問那麽多了,快去給我準備衣服。”
耿老精出去了,過了好半天才回來,手裏拿著個包裹,說:“九歲紅真給你麵子,把你要的東西弄來了。”項老忠打開包裹,裏麵是一件灰了吧唧、綴滿補丁的僧服。項老忠說:“這就好了,要的就是這樣的。”他把僧服穿上,問耿老精:“你看我像不像個雲遊的僧人?”耿老精說:“像,就是眼神有點凶。”項老忠從懷裏摸出個黑眼罩,戴在一隻眼睛上,變成了一個獨眼龍。
項老忠執意要出去,耿老精攔不住,就說:“我和你一起去。”項老忠說:“你不能去,你去算什麽?那不露餡兒了嗎?你趕快去港裏吧,碼頭上有不少弟兄和你一樣,可能也上當受騙動了心,你把黨先生和你說的話和他們說一遍,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項老忠出了地窖,悄悄來到了鎮子上。已經幾個月沒出去了,這一出來,陽光刺眼,照得他一時恍惚,把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項老忠沿著街道的邊緣行走,發現鎮上來來往往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車水馬龍,人聲喧嘩,兩旁的攤鋪擺得長長的,賣什麽的都有,叫賣聲此起彼伏,非常熱鬧。項老忠在人潮中行走,心想:“才幾個月的時間,這裏變化真大!”他並不知道,自從南非淘金開礦的消息傳來後,港口的小漁村一夜之間擁進了幾萬人,已經成了流動人口的集散地了,所以才會出現今非昔比的情況。
項老忠向黨宅的方向走去。他此次冒險出來,就一個念想:想見見自己的親生兒子。半年多前,他偷偷回來一次,給黨明義送開平礦務局的資料,曾經遠遠地看見過項山一次。那一次之後,不知怎麽,項山敦厚結實的樣子就像被釘到了他心裏,一直難以忘記。尤其是躲到鹽務店鎮上幾個月了,一想到和兒子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見,項老忠心更是痛得厲害。想兒子想得夜不能寐、情難自控,卻又害怕自己一露麵就會連累義兄一家人,所以才一直忍耐。如今算算這時間已經過去得差不多了,他決定鋌而走險,出來一趟見見項山。
項老忠悄悄走到黨家門口,湊近上前,卻發現黨明義家大門緊鎖,門關得嚴嚴實實,項老忠心中納罕,這時正好對麵出來一個婦人,問:“你這和尚找誰啊?”項老忠怕被她認出,低下頭來,含糊著聲音說:“找黨先生。”婦人熱情地說:“可能去診所坐診了。”項老忠此時已經從耿老精那裏得知了黨明義一家開診所的事了,就啞著嗓子問道:“診所在啥地方?煩請施主告知。”婦人問他:“你是他們啥人啊?”項老忠掩飾道:“一個老朋友,多年不見,我來拜會他們一下。”婦人告訴了他地址。
項老忠離開黨家,來到黨明義夫妻開的港口診所。黨家夫妻開的診所不大,但位置極好,就在臨街角處。此時,開平秦皇島經理處已經在海濱路一帶建成了礦務醫院,是一家西醫院,港口裏工、大寫等高級職員多數去西醫院看病,他們去那裏看病還有相應的補貼,而像耿老精這樣的碼頭外工、漁民等等貧困人家的,就去黨家看病,因為這裏便宜,服務態度又好,小病小災的還不要錢,所以黨家診所的生意也不錯。與礦上的大醫院並存,一中一西,相得益彰。
項老忠站在門口向裏麵望去,隻見診所裏站滿了人,大哥黨明義正坐在診所的桌子裏麵,給一個病人號脈。在他身後,嫂子淑賢懷抱著一歲多的小項河,在看著他診脈。一般情況下,小毛病黨明義就能看,要是有了疑難雜症,就得出身中醫世家的淑賢出手了。黨明義身邊,七歲的小項生正像模像樣地拿著狼毫毛筆,在記方子。黨明義說一句,他記一句,一家人各有分工,但是卻不見項山。
項老忠正在納悶,突然見項山遠遠地跑來,一腦袋汗,臉上麵還有泥漬,從項老忠身前一閃而過。老忠情不自禁向前邁了一步,一句“兒子”險些脫口而出,又強自抑製住。
項山跑進診所裏,把一個黃紙包放到桌上,說:“爹,你要的藥我都找來了,車前子,大黃,還有魚腥草。”淑賢說:“快進屋洗把臉,看把你累的。”
項山說:“不洗了,一會兒還得出去。我爹交代我的事,還有沒辦完的呢。”他說完用袖子擦擦臉上的汗,淑賢一隻手抱著項河,一隻手拿起一條濕毛巾,給項山擦汗。
黨明義把藥方開完,對項生說:“項生,你媽抱著孩子不方便,你去藥房裏按著這個方子給你大伯拿點藥來,沒問題吧?”項生說沒問題,轉身去了裏屋的藥房。項山走上來說:“爹,你還要我幹啥?”黨明義說:“你回家裏一趟,替我取點東西去。”淑賢走上前說:“光使喚孩子了,看把項山忙的。”黨明義說:“也不算使喚吧,他願意跑跑顛顛,你讓他像項生那樣坐著記方子,他也坐不住啊。”項山說:“是啊娘,我願意讓爹使喚呢,像大哥那樣我可是真坐不住。”淑賢在他額頭上戳了一下說:“屁股長刺了你。”又抱怨道,“咱診所是得雇個幫工,我這拖家帶口的推不開身,你總使喚孩子們幹活。再說,也不能讓項河在診所裏待時間長了,這裏還是有病菌的。”黨明義說:“都是權宜之計,等咱們攢夠了錢,我不光想雇人,還想換個大門臉兒呢。”
項老忠耳中聽著夫妻倆在裏麵說話,一雙眼睛卻長在了項山身上。隻聽得項山說道:“爹,你們忙著,我先走了。”黨明義說:“好,回家裏取了東西就回來啊,別瞎跑去了,診所今天人多,爹一個人忙不過來,還不定有啥事呢。”項山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項老忠緊緊跟在項山的身後,項山頑皮,跑得飛快,項老忠怕暴露行蹤,不敢追他,隻能在他身後快步跟隨,眼見著前方出現了個路口,項山一眨眼拐了進去,項老忠剛要跟著進去,突然見龍二提著鳥籠子從路口裏麵走出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凶神惡煞般的漢子。項老忠一驚,急忙止步,眼看著就要與龍二撞上了,情急之下不及多想,轉身進了旁邊一間茶樓。剛一進到茶樓裏,就有小二過來問道:“大師請坐,喝點什麽?”項老忠沒辦法,要了一壺茶,剛剛坐下,隻聽得茶樓裏一片喧嘩起,原來是有個說書人上了台,底下客人紛紛叫好。有人喊:“劉鐵嘴來了,今兒給大家說哪個段子?是三國,還是水滸?”說書人拱拱手道:“大家想聽哪段?”
客人們眾說紛紜,想聽哪段的都有。項老忠哪有心思聽什麽說書,喝了一口茶就想結賬走人,也是冤家路窄,隻聽跑堂的一聲吆喝,迎上前去,龍二等人也進來了。
項老忠歎口氣,急忙低下頭來。龍二倒沒有注意他,徑直由跑堂的領著上了二樓。說書的見龍二來了,立刻有了精神,說:“剛剛看見龍二爺來了,這是貴客啊。列位,今兒衝著龍二爺的麵子,我就給大家來個最新的段子,這個段子不是三國,不是水滸,也不是說唐或是什麽包公斷案,而是咱們大清國的故事。咱們這回書說的是咱大清雍正年間的一位奇人,江南大俠白泰官的故事。”啪的一聲,砸了一下醒木,“這回書說的就是白泰官虎毒傷子!”
項老忠本想借個機會溜走,突然聽得是這個故事,又坐了下來。白泰官這個人他也知道,那是清朝雍正年間的一位武林高人,精通長拳、洪拳、白鶴掌,曆史上真有其人。白泰官與甘鳳池、呂四娘、了因和尚等人並稱為江南七俠,後來呂四娘因在民間被傳與刺殺雍正有關,被清廷不喜,他們的故事與事跡才一度遭禁。直至清末年間,文字獄消亡,說書人才敢把這些故事又講了出來。關於白泰官的故事,項老忠也聽過不少,但這個虎毒傷子的故事卻是聞所未聞,也就有了聽下去的興趣。
說書人說道:“話說這白泰官乃江南七俠之一,雖然排名老六,但武學精湛,不在排名第一的甘鳳池之下。白泰官風流倜儻,武功高強,可有著一招,為人卻是心胸狹小、缺乏器量。白泰官一心想爭著成為天下第一,所以這些年來闖**江湖,會過不少硬手,也有不少高手折在他手下,漸漸闖出了名頭,江湖中人給他麵子,稱他為白少俠,這白泰官也就有了衣錦還鄉之意。
“話說這天,白泰官在返鄉途中,走了一天一夜,眼見著老家就在眼前,心裏高興,就想著歇歇再走,看見前方有個茶棚,就來到這茶棚外,想給掌櫃的要茶喝。說來也怪,這茶棚裏也不見有啥人,隻有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正在那兒比比畫畫,口中嗬嗬叫著,在那兒練拳呢。
“白泰官見這小孩子,骨骼清奇,身手硬朗,心裏就喜歡起來。白泰官問道:‘孩子,你家大人呢?’那孩子也不回頭,就說:‘喝茶自己倒去,不要錢。我娘出去了,這裏沒大人。’白泰官應了一聲,自己倒了茶看那孩子練功,見他練得真是像模像樣。又問他:‘你和誰學的拳?’孩子說:‘沒和誰學,我家有本拳譜,照著練就練會了。’白泰官心中稱奇啊,心想這是個練武的好坯子,有收為徒弟之心,就說:‘自己練有啥意思?不如你跟了我,我收你為徒,教你練更厲害的武功。’那孩子白他一眼,說:‘我娘說了,這世界上除了我爹,沒人有資格教我,你那三腳貓工夫,我不可能和你學。’白泰官聽了這話心裏不高興,說:‘你爹是誰啊?’那孩子說:‘我爹就是這村子裏的,他一會兒就回來。白泰官心想,好啊,我這一去幾年沒回來,原來老家也出了高手,我得會會他。就說:‘那好,我在這兒等你爹,我會會他。’那孩子說:‘等我爹一會兒來了,你後悔也晚了,你現在走還來得及。’白泰官生氣了,說:‘你這孩子挺狂啊。你爹都有啥工夫,和我說說吧。’那孩子說:‘我說了你以為我吹牛,我給你看看我的武藝如何,你就知道我爹怎麽樣了。’說完抄起地上的凳子,輕輕這麽一掰,你猜怎麽著?那凳子腿就和凳子分了家,凳子腿就到了他的手裏了。孩子將凳子腿舉起來,說:‘睜大眼睛看清楚了。’一隻手舉著凳子腿,一隻手合成掌,就這麽衝著凳子腿這麽一削,嚓!列位看官,你猜怎麽著,那凳子腿和刀削的一樣,從中間折為兩截,斷口都是齊茬的。
“白泰官這下子可是一驚啊。這是掌中刀的工夫,沒有幾十年造詣可練不成啊,這孩子剛多大?六七歲啊,這麽小小年紀,就有這工夫,要是再給他個十年八年,那自己也不是個兒啊。再者說了,他爹還沒露麵呢,兒子都如此了得,他爹也差不到哪兒去,要是這爺倆一聯手,我那是非敗不可啊。白泰官有點心怯了,想走,轉過頭一想,也不對啊,我以為老家就出了我這麽一個會家子,練了絕世神功能光宗耀祖,沒想到還藏著這麽一對高人。我回來這一趟,要是連人家都打不過,還有啥臉敢吹自己是當代第一高手呢?怎麽見這些父老鄉親啊?這麽想著,白泰官心中暗生惡念,心想,好,我就一不做二不休,我廢了這孩子的武功,一會兒再把他爹殺了,這不就沒有人能擋著我了嗎?
“列位看官,有時候這人啊,惡念就在一閃之間啊,白泰官這人太想著成為天下第一了,心中的惡念在這一刻就出來了。剛才他看著這孩子眉清目秀,骨骼清奇,現在就覺得這是個禍害了。白泰官害人之心已有,他對那孩子說:‘孩子,我信你了。我不敢和你爹比了,我這兒有個好玩的,你要不要?’這孩子雖然武功高強,但畢竟是個孩子,孩子哪有不喜歡好玩的東西的?就說我要。白泰官從懷裏掏出個東西,是個小糖人,給那孩子了,孩子看著高興啊,拿著小糖人就吃,吃了一嘴甜。看著他吃東西,白泰官悄悄走到他身後,一指天上,說:‘孩子你看天上飛的是什麽?’孩子這一抬頭,白泰官就突然出手,啪地一掌,打在孩子的肩上,把他琵琶骨打碎了。
“列位看官,這琵琶骨大家都知道吧?那是練家子的氣功法門,這琵琶骨一碎,武功就廢了,以後再也練不成功夫了。這孩子被白泰官這一掌打得當時就倒在地上,痛苦地喊著:‘你老小子暗算我,我讓我爹殺了你。我爹名叫白泰官,武功天下第一,一定能殺了你。’”
說書人說到這裏,故意賣個關子,停止不說了。聽眾們開始喊起來了:“接著講啊!”“這是咋回事啊,白泰官不認識自己的兒子?”“瞎編呢吧?劉鐵嘴,他咋能打自己的兒子呢?”
說書人等大家都喊得差不多了,醒木又一拍,說道:“列位看官,問得好,這白泰官怎麽能不認識自己的兒子?這大家就有所不知了。要知道白泰官是個心氣重野心大的漢子,年少時就離家遠行出去學藝,這一學就是六七年。他走的時候,剛剛娶完媳婦,新婚宴爾,本是夫妻倆好得蜜裏調油的時候,可是這白泰官啊為了自己能闖出個名聲,把新媳婦扔家裏就走了。他走的時候,媳婦懷上了孩子,可是這孩子從生下來到現在一直沒見過爹,白泰官也沒見過孩子,隻是從書信中知道自己有個兒子。這次回來,他本來也是想見見離別多年的家人,可是鬼使神差一般,他媳婦在這兒開了個茶棚,又有事出去了,就留下了兒子一個人在這兒。兒子剛才說了,我爹一會兒就回來了,這話也不假,因為他娘告訴他了,他爹今天回來,他叫白泰官,是個大俠。兒子在這裏等著爹回來,沒想到真的等來了白泰官。更沒想到,因為互不認識,這位親爹竟然對他下了殺手。說到底,這白泰官虎毒傷子,雖然有重重巧合,但還是私心作祟,起了害人之心。所以這一回白泰官虎毒傷子的故事,就是說給列位看官聽的,人啊不能太貪,否則啊,連親生兒子都可能傷害了。換句話說,虎毒尚且不食子,有了孩子家人,那還是應該悉心照顧,長伴左右,可不能為了一己貪念,就拋妻棄子,最後身邊連個盡孝的人都沒有了。”
說書人講完了,看客們紛紛鼓掌叫好。項老忠卻陷入了深思之中,說書人講的故事,似乎是一根利箭射進了他的心裏。老忠想:我和兒子近在咫尺,卻把他交給別人去養,如果我對他不管不問,將來有一天,會不會等我再次回來之時,我也會和那白泰官一樣,做出對不起他的事?這樣一想,項老忠覺得自己再也坐不下去了,內疚之意,愧歉之心,盈滿於懷。他似乎聽見了玉鳳的譴責之聲:“項山已經沒有了娘,你這個做爹的也不管他,難道他一生都是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兒嗎?”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項山可愛的臉龐,還有玉鳳臨死前決絕的眼神,項老忠瞬間下定了決心,他一分鍾也不想再等下去了。項老忠將茶錢放到桌上,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出了茶樓,他要去找項山,他要帶項山走,無論天涯海角、千難萬險,他都要和兒子在一起。
看著項老忠離去的身影,坐在茶樓二層的龍二有些疑惑,他問手下:“這個和尚是從哪來的?怎麽他的背影這麽熟悉啊?你們派人查查去,這人來路不明,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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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賢是在第二天頭中午前發現項山不見的。和往常一樣,黨明義去診所坐診,項生陪著爹走了,她留下來照顧項河,項山頑皮,坐不住,一大早就背著筐出去了,說是上山上看看,能不能幫著爹采點中草藥。淑賢知道他是借個引子想出去玩,對這個義子,淑賢一向是有些嬌慣的,就算猜到他的一些小心思,也不拗著他,淑賢說:“早去早回。”喂項山喝了一大碗菜粥,就放他去了。
項山這一去就是一上午,一直沒回來。淑賢有點生氣,心想這孩子怎麽一玩起來,就忘了時間呢?以前也有晚回來的時候,但也沒有去過這麽長時間啊。莫非是他去了診所那頭?正想著這事,項生回來了。項生是來給爹取飯的,平時也是這樣,診所一忙起來,黨明義沒時間吃飯,就由項生送飯,項生在那裏幫著他,也一起吃。淑賢把早上熬的菜粥熱了,又把剛剛在鍋裏貼的菜餅子取了四個,都放在小筐裏,讓項生提著。又問項生:“你二弟去了嗎?”項生說他一上午都在診所,沒見到項山。
淑賢心裏納悶,怕黨明義分心,沒和項生說項山不見了的事,隻是讓項生早點把飯送過去。看項生走了,她抱著項河去了鄰居家,想把孩子寄放在那裏一會兒,自己出去找找項山。一敲開門,鄰居大姐正好在,聽她說明來意,就急忙把孩子接過來,說:“黨家嫂子不用客氣,把孩子放這兒,你就放一百個心,虧不了他的啊。要我說啊,你也不用急,你家項山那是個機靈鬼透靈心的人,他哪能丟了啊?我估計著可能是碼頭又來大船了,他又偷著跑到碼頭上看熱鬧去了。”
淑賢想想也對,以前碼頭來大船的時候,項山確實偷著去過,碼頭不讓閑人進,他總有辦法進去。為這事,他還挨過黨明義的板子。
淑賢說那我就去碼頭看看,鄰居大姐看她轉身要走,突然想起了一事,說:“黨家嫂子,你要不來我還忘了,昨個兒還有個人上你家找你來著,看見你們家鎖著門,還和我打聽你們診所在哪兒呢,也不知道你們見著他沒有。”淑賢一聽這事,立刻警惕起來,問道:“是啥人啊?”鄰家大姐說:“是個和尚,穿得破破爛爛,長得高高壯壯的,噢,對了,還有一隻眼睛瞎了,戴著個黑眼罩,看這意思,不是咱本地人。”淑賢心中更加起疑,問道:“他說話是什麽口音?”鄰家大姐說:“說不好,嗓子啞啞的,也就說了一兩句話就走了。反正啊,是個壯實的漢子,腰杆筆直,身子骨看著特結實。”淑賢有些心驚地問道:“你告訴他我們在哪兒了?”鄰家大姐說:“他說是你們的老朋友,我就把你診所的地點和他說了。怎麽,黨家嫂子你沒見著他嗎?”淑賢勉強一笑說:“噢,我知道這事了。這人是我們家相公的一個遠房親戚,後來有事走了,把話托人捎過來了。大姐,孩子先放這兒了,多謝你了,我先走了。”
淑賢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一股不祥的預感衝上心頭。昨天突然來了一個和尚,今天早上項山就不見了,這兩件事會不會有聯係呢?越想下去淑賢越覺得這兩件事是有聯係的。在這個鎮子上,認得他夫妻的人不少,可是誰會打項山的主意呢?他掠走項山的目的又會是什麽呢?難道是針對明義的嗎?明義雖然得罪了不少人,但想來想去,似乎這些事也用不著讓人使出這種極端的報複手段吧?想著想著,突然間,一個名字在腦海裏蹦了出來,淑賢腦子裏一震,似乎找到了問題的答案。她明白了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了。
一輛黃包車正好從淑賢身邊經過,淑賢無暇多想,叫住那輛黃包車,要車夫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客船碼頭,一刻也不能耽擱。淑賢趕到客船碼頭的時候,碼頭上剛下來一批客人,熙熙攘攘的人流迎著她衝了過來,淑賢避讓著人群,走到售票口,問售票員從這裏到山東的船有幾趟,都走沒走。售票員告訴他,上午走了一趟,是開往山東青島港的。下午還有一趟,是由秦皇島開往山東龍口港的,有不少闖關東的客人都坐這趟船回家探親,還有一會兒就要發船了,馬上要開始檢票。
淑賢奔向檢票處,幾乎沒費任何周折就看見了那個和尚。和尚和一個孩子坐在檢票處不遠地方的一個橋墩上,那和尚正在大口大口吃著一個燒餅,靠在他身邊有個頭發剃得精光正在酣睡的六七歲的孩子,正是項山。淑賢眼圈紅了,她強自抑製著自己的情緒,緩緩走近他們的身邊。和尚看見她走了過來,愣住了,咬在嘴裏的燒餅都忘了吃。
淑賢的眼淚奪眶而出,哽咽著低聲說道:“老忠,是你嗎?”項老忠無法再掩飾,隻得低聲說一句:“嫂子。”淑賢說:“老忠,這裏人太多了,咱能借一步說話嗎?”
項老忠說行,扶起孩子,項山身子軟軟的,靠在他的身上,還沒有醒來的意思。老忠將孩子背起來,和淑賢一起走到了一個僻靜處。
淑賢問他:“你把孩子怎麽了?他這不是睡了,像是昏過去了?”項老忠說:“用了一點藥。沒事,睡幾個時辰後,他就能醒。”淑賢說:“老忠,自己的親生兒子,你也舍得用迷藥?”項老忠說:“嫂子,這不是毒藥,對他身體沒有害處。你也知道,這麽短的時間內,我和他什麽都解釋不清。我想帶他走,隻能用這個法子。”淑賢歎口氣說:“老忠,你們爺倆怎麽過這個碼頭?你難道不知道全世界都在通緝你嗎?”項老忠說:“我有辦法,實在不行,我跳水遊也得遊回老家去。嫂子你別怪我,我太想兒子了,我已經沒有了老婆了,不能再沒有兒子了。”
淑賢的眼圈又紅了,說:“老忠,我來這裏找你,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我絕不會讓你把項山帶走的。”項老忠歎道:“嫂子,你要攔著我嗎?”淑賢說道:“老忠,孩子是不能跟著你的。他已經習慣了有一個穩定的家,習慣了那種有爹娘有兄弟的生活,你要是帶他走,你有沒有想過他的感受?他承受得了嗎?”項老忠說:“我知道他一開始會受不了的,可是他慢慢就會習慣的。”淑賢搖頭說:“老忠,聽嫂子一句話吧。你現在自身都難保,拿什麽保證孩子的安全?你一個人趕快走吧,把孩子留下。我們已經養了孩子六年了,這裏才是他的家,才是他應該留下的地方。”
項老忠痛苦地說道:“嫂子,我知道你們對項山的恩情比海深,比天高,可畢竟我才是他的親爹,玉鳳才是他的親娘啊!兒子就在眼前,我這個做爹的卻照顧不了他,也不能和他相認,我既對不起我兒子,也對不起他娘啊。嫂子,你就幫我這一次吧。”拱起手來作個揖道:“嫂子,我本來應該跪下求你,可是這裏人來人往,讓人家看見不像樣子。我就給您作個揖吧,求您大人大量,放我們走吧。”
淑賢拉住他的胳膊,說道:“老忠,你不用再說了,你的想法我都懂。你大哥也早就說過了,孩子我們替你先養著,等他長大了,我們再告訴他他的親爹是誰,再讓他來認你。但是現在就讓他來認你,時機還不成熟。我也知道你很想認這個孩子,你更怕對不起玉鳳妹妹,但正是為了玉鳳妹妹,你才不能帶他走。你把他帶走了,如果跟著你有個三長兩短,你能對得起在地下長眠的玉鳳妹妹嗎?”淑賢聲音不大,卻自有一種威嚴與氣勢,讓項老忠一時語塞,竟無法接出話來。
淑賢又說道:“嫂子知道,你天生是一個英雄,在這個混亂的時代裏,老百姓想苟活於世都不容易,做英雄就更難,也許項山將來和你一樣,也會成為一個英雄,可是現在,他隻是一個孩子。老忠,孩子現在最需要是一個穩定的溫暖的家,可不是滿足你的那些英雄夢想啊。”項老忠低下頭去,慚愧地說:“嫂子你別說笑了,我哪是英雄?我是惹禍精啊。我對不起你們,我現在沒啥別的想法,我就是想和兒子在一起,就知足了。嫂子,我覺得這要求並不過分啊。”淑賢搖搖頭說:“老忠,不管是不是英雄,你都注定了不會再擁有那種普通人的生活。嫂子現在對你隻有一個希望,你快點離開這裏吧。為了自己,也為了別人,你就聽嫂子一句話,從哪兒來的就回哪兒去吧。”頓了一下,淑賢咬緊牙關,又說道,“其實從一開始,你就根本不應該來這裏,你也根本不屬於這裏。”項老忠聽了這話,心中一涼:“嫂子,這話是你真心的想法?”淑賢點點頭:“是。老忠,想想玉鳳吧,如果不是你把她帶到這裏,她會這麽早就離開我們嗎?還有你大哥,為了你,他幾次丟了工作,甚至還坐了牢。老忠,做人不能太自私了。如果你曾經傷害過別人,那麽嫂子隻想勸你一句,以後千萬別再傷害到自己的孩子了。我們隻想過老百姓那平平常常的日子,可不想陪著你天天去冒險啊。”
項老忠默立在那裏,聽見淑賢說出如此嚴厲的話,像有個悶雷打在了胸口,一瞬間頓覺萬念俱灰、天地失色。淑賢見他臉色蒼白,神情呆滯,知道自己的話已經打動了他,於是也不再多言,看到碼頭岸邊停著一排黃包車,淑賢招手,一輛黃包車迎了上來,淑賢從項老忠的背上將還在沉睡著的項山扶下來,對車夫說:“麻煩您幫一下忙,孩子病了,快送他到診所去吧。”在車夫的幫助下,淑賢和項山上了黃包車,項老忠木然地望著他們,口中竟然說不出一句話來。淑賢說道:“走吧,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吧,別再回來了。”又對黃包車夫說聲走,黃包車夫拉著他們,快步走了。淑賢抱緊項山,頭也沒有再回一下。
項老忠望著他們的背影,淚水盈滿眼眶,他想拔腿去追,可是腿如同灌了鉛一樣,竟然一步也邁不開。淑賢的話不斷在他耳邊浮現:“你根本就不應該來這裏。”“老忠,做人不能太自私了。”“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吧,別再回來了。”在淑賢的話語聲中,他又想起項山初見到他時那陌生的眼神,更讓他心痛如刀絞。項山,是他的孩子,可更是黨家的孩子啊!一陣自怨自艾的情感突然盈滿心間,項老忠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如此的彷徨無助,又發現自己是如此的無用。原來,他帶給別人的全是麻煩與痛苦,其實在大家的心中,他是一個早就應該消失、應該離去的人啊。
項老忠在那裏自怨自艾,他並不知道,在黃包車裏,淑賢已經淚如雨下。淑賢用絕情的語言逼走了項老忠,心裏也很痛苦,但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淑賢想,項老忠每一次回來,都伴隨著巨大的災難,為了丈夫,為了家人,也為了老忠的孩子,她隻能如此了。
淚水打在了項山的臉上,項山慢慢睜開眼睛,說:“娘,你怎麽哭了?我們這是在哪兒?我怎麽想不起剛才發生的事了?”淑賢抱緊項山,說:“孩子,你回來的時候,碰上拍花子的了,他給你下了藥,剃了你的頭,想拐走你,要不是娘發現得早,你就出事了。”項山說:“我好像記得是有一個和尚在我眼前出現過,然後就啥也不知道了。娘,那個和尚就是人販子?”淑賢說:“對。以後你出去要小心些,見著這些陌生人要躲得遠遠的。這次是有好心人把你救下來了,又及時通知了娘,下次就沒這麽走運了。”
大船的汽笛聲響了,由秦皇島港開往山東龍口的船已經馬上要起航了。遊人們紛紛向大船奔去,項老忠木然地跟在最後,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地挪動著腳步。他已經失去了方向,沒有了兒子,也失去了大嫂的理解,不知道下一站該去向何方,他自己一個人回去嗎?還有什麽意義?可是留下來,豈不是更沒有意義?在渾渾噩噩的狀態下,項老忠並沒有發現,有五六個漢子已經悄悄圍了上來。當老忠突然發現龍二的臉龐在眼前出現時,他已經無法脫身了。因為在他的身後,兩隻駁殼手槍、四把砍刀已經架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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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二玩弄著手中的駁殼手槍,得意地說道:“德國人的東西就是好,有了這個,你多好的武功也沒有用,以後,咱們幫派再解決問題,不要再用什麽刀槍砍砍殺殺的了,就用這個,啪的一下,就什麽都能解決了。”
龍二拿起槍,瞄準了項老忠,假裝做扣扳機狀,項老忠看著他,既無懼色,也沒有任何躲閃之意。龍二索然無味地放下槍,說:“項老忠,你真不怕死啊?”項老忠淒然一笑:“死在二爺的手下,也算死得其所啊。”
項老忠已經不在乎生死了,兒子走了,嫂子的冷言冷語讓老忠覺得生活已經沒有了希望,所以他才會痛快地讓龍二他們捕獲,沒有做任何反抗。現在看著龍二手中的槍,項老忠反而覺得此時死是一種解脫。
龍二放下手中的槍,說道:“我不會讓你死,那太便宜你了。你現在的身價很高啊,英國人出五根金條要你的命,日本人出得更高,十根金條。把你交給他們任何一方,二爺我都能大賺一筆。”項老忠冷笑道:“能讓二爺賺筆錢,也不錯吧。二爺要是不怕被人說成是漢奸賣國賊,拿我換幾個錢我倒也不介意,反正橫豎不就是個死嗎?”
龍二看著他,臉上表情陰晴不定,他對手下人說道:“你們都出去,把門都給我帶上。”眾手下都出去了,屋裏隻剩下龍二、項老忠兩個人。龍二探過頭去,低聲說道:“項老忠,你能先一步落到我的手裏,是你的運氣。”項老忠不解地問:“二爺這話怎麽講?”龍二說道:“日本人、英國人已經知道你到了碼頭,他們都已經派了人來捉拿你,船上也有他們的人,可是二爺我走先了一步,把你捉來了。要是落在他們的手裏,你就隻有死路一條了。”項老忠笑道:“落在二爺你的手裏,難道還有活路可走嗎?”龍二一拍桌子,堅定地說:“有。項老忠,你不是沒落到我手裏過。你忘了你砍了洋人以後,被關在監獄裏的事吧?我曾經讓人關照過你。那個時候我要想讓你死,你也一樣活不過去。”項老忠說:“說起這事,真得謝謝二爺,你讓人關照我關照得還真是不錯。讓我這幾天牢坐的,跟當皇帝差不多了。”龍二說:“那個時候我不想讓你死,是因為憐惜你是個好漢子,是個真英雄。現在你又落在了我的手裏,二爺我還是下不去這個手。二爺我是喜歡錢,但也不會為了錢啥都能做。老忠,劉四是不是和你說起過,你就像是年輕時的我?”項老忠說:“四爺是和我說過這話,但說實話我還真沒把這話當真,再說我也不想成為你這樣的人。”龍二說:“一個人最初是什麽樣的人,最後又變成什麽樣的人,是一件很複雜的事。二爺我要是再年輕二十歲,可能也會做出和你一樣的事。可是現在二爺我人老了,心也老了,隻是想躲著你們這樣的人,離你們這樣的人越遠越好。以前我也曾經賞識過你,不過,我也知道咱們不是一路人,上不了一趟船。所以,二爺我不強求你。今天,你落到我手裏,二爺還不殺你,為了咱們曾經畢竟還像過那麽一回,我還要給你一條活路。”
項老忠哈哈一笑道:“二爺取笑了,我還有活路嗎?就算二爺你放了我,這碼頭上現在英國人、日本人布下了天羅地網,我還能走得出去嗎?我看還是二爺給我一槍,讓我痛快一下得了。”龍二冷笑一聲,說:“二爺我從不說誑語。二爺說讓你活,你就能活,你想死都不行,這事也由不得你。”龍二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來,說:“項老忠,把這個簽了,你就能活了。”
項老忠看著這張紙,隻見上麵寫著“大清開平礦務局與英國特拉斯瓦蘭德金礦雇傭契約書”的字樣,再往下看了幾行內容,項老忠明白了,說道:“這是去南非淘金的賣身契啊,二爺,你這是想讓我去給英國人當黃奴啊。”龍二搖搖頭說道:“黃奴,這個詞對別人來說是對的,但對你來說,不一樣。你不是去做奴隸,你是去找一條活命的路。在這碼頭之上,現在也隻有這麽一個方法,能讓你找到一條活路。”
項老忠反複看了幾遍契約書,見上麵已經寫好了一個假造的名字,按照龍二的意思,隻要自己在契約書上簽上字,按上手印,明天一早,就會以這個假名字的身份,乘坐英國的大船前往南非,離開港口,合同上的期限寫的是三年,也是這次淘金的工期。看著這份偽造得天衣無縫的契約書,項老忠不得不承認,盡管這個方法對自己非常苛刻,但也確實是目前離開港口的唯一途徑。
龍二說:“項老忠,我知道你不願意為英國人做事,更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國家。但是,二爺我勸你一句,忍得一時苦,方為人上人。你現在隻能用這個方法離開這裏。因為隻要你從我這裏一出去,就不可能會活著離開。你要想自己活下去,還不連累他人,就隻有這一條路可走了。”
項老忠遲疑地望著桌上的契約書,說:“二爺,無親無故,我想明白一件事,你幹嗎對我這麽好?”龍二說:“二爺我對你毫無所求,隻是覺得讓你這樣的人死在外國人的手裏實在很可惜,再說還有一點,你老婆孩子的那件事我覺得挺對不起你的,你要知道,去抓你是劉四的主意,可不是我的。你老婆孩子為此送了命,這可不是二爺我的本意,但凡還有一條路走,我也不會讓你家人受連累的。說實話這件事我良心有些過不去啊。”見龍二這話說得很誠懇,項老忠也表示理解道:“這不用二爺說,我心裏清楚,你放心,冤有頭債有主,這事我沒算在你的頭上。”龍二點頭道:“你能明白最好。可是現在我也罩不住你啊,你的事太大了。所以我才想了這麽一個辦法,讓你離開。走吧項老忠,去南非躲這三年去吧,這裏壓根就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走了,會讓很多人鬆一口氣的,二爺我會鬆一口氣,英國人、日本人會鬆一口氣,你大哥黨明義也會鬆一口氣。你留下來,麻煩可就太多了,我們都兜不住啊。”
項老忠微笑道:“二爺,我壓根就不該來這裏,今天我已經是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你們說得都對。”項老忠不再遲疑,在契約書上簽上了龍二給自己偽造的那個名字。
龍二暗中喘口氣,從懷中又掏出一個金屬牌,說:“你是南非第一批淘金工人的最後一個錄用者,這是你的編號。”項老忠接過,見上麵寫著“2155”的數字,項老忠說:“看來已經有兩千多中國人踏上這樣一條黃奴之路了。”龍二說道:“別管別人了,他們是為了發財,你是為了活命,記住,你還有三年的罪要受,挺下來,你也沒準能活著回來。”龍二又掏出紅印泥,讓項老忠留下指紋,作為存檔,然後說道,“項老忠,你在這裏暫住一晚,明天一早,大船將離港,我會秘密送你上船。在這裏,將不會有人再記得你。如果你能夠挺過來,三年以後,你也許還能活著回來。到那個時候,希望一切都已經風平浪靜、順風順水了。”
1904年8月18日,在風水學上這一天是個黃道吉日,中國向南非輸出的第一批淘金勞工共2155人,從秦皇島出發,登上了英國“阿斯克特號”巨輪。他們將在海上漂流幾十天的時間,抵達一生中從未聽說過的地方——遠在地球另一邊的南非,開始為期三年、豬狗不如的勞工奴隸生涯。項老忠就以“劉義德”的名字混在了2155名中國淘金工人當中。
離別那天,港口岸邊,人聲熙攘,哭聲震天,船上船下前來送行的人與將要離去的人,仿佛在做最後的道別,摩肩接踵間,人們呼天喊地,痛傷別離。唯有項老忠孤身一人麵對著茫茫大海與岸上揮手成林的人群,他知道,今天這裏沒有一個人是來給他送行的,也沒有任何的親人和朋友知道他也在船上,也在這些將要遠去的人們中間。項老忠更知道,從此後,自己將要忍受長達三年,也許是時間更久的非人淩辱、艱辛勞作,受困於高牆鐵網,勞碌於深山險坑;以後的漫漫青天與長夜,除了非人的勞動,更將要伴隨無數的孤獨與恐懼、心痛與心傷,以及對兒子項山無法抵製、痛徹骨髓的思念。項老忠在這一刻下了狠心,他決定要把這一切都挨過去,也一定要挨過去!這是為了兒子項山,為了死去的妻子玉鳳,也是為了大哥黨明義。
大船漸漸離港了,碼頭成為海麵上一個漸行漸遠的黑點,項老忠對著茫茫大海暗暗發誓:有一天我還會回來的。我項老忠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證明給所有人看,我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回來!
大船漸漸出港。當晚,在港口剛剛建成的南山高級員司俱樂部裏,胡佛、丘爾頓、那森宴請了一位來自中國的官員——天津海關道唐紹儀。
酒過三巡後,胡佛將一張銀票遞給相貌儒雅的唐紹儀。胡佛說:“唐大人,我們已經與南非方麵達成了協議,每招募一名華工,礦主將向大清政府繳納價值三元的人頭稅,這筆人頭稅,六成將歸大清政府,至於剩下的四成,唐先生,就由您來和袁世凱大人共同支配了。這張銀票是我們的一點小意思,請您笑納。”
唐紹儀心領神會,接過銀票,塞進懷裏,說道:“請胡佛先生、那森先生放心,袁大人已經決定在港口成立保工局,以後,所有的勞工輸出將會由大清政府以官方的形式提供一切便利,讓我們提前預祝這項偉大的合作圓滿成功。”
宴會結束後,胡佛開始收拾行囊,明天一早,他將乘大船離港,前往家鄉美國。就在中國的第一批勞工登上客輪之際,胡佛正式地向墨林公司遞交了辭呈。所以今天晚上的宴請,既是歡迎唐紹儀的接風宴,又是胡佛的送行宴。
第二天一早,丘爾頓送胡佛上船。在碼頭上,丘爾頓與胡佛依依惜別。丘爾頓不舍地說:“胡佛先生,對您的離去我感到很惋惜,也很遺憾,您走得太倉促了,我還有很多東西想和您學習。您難道不能再留幾天嗎?”胡佛搖頭道:“我和墨林公司的緣分已經盡了,是該盡快離開的時候了。我走了,以後這個港口還會繼續運營下去的,它很有前途,很有希望,也將會一如既往地屬於大英帝國。丘爾頓,你在這裏是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的,隻要記住我說的話,一切都是政治,要以政治的思想和高度來管理、麵對這裏的一切,你就一定會成功的,會無往而不利。”丘爾頓說:“我一定會銘記您的教導,但胡佛先生,回到美國,您又將會做些什麽呢?”胡佛高深莫測地笑笑,說:“我會馬上完成一件事,和我親愛的、一直在忠心等著我的艾倫結婚,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將是一個漫長的、偉大的工程。我已經擁有了足夠的金錢,現在,我想追求更高的東西,我將擁有這個世界上最高、最大的權力。”
胡佛隨著大船離港了。丘爾頓在岸上向他揮手告別,他並不知道,這是他今生最後一次見到胡佛。胡佛回到美國後,開始實現他在這裏許下的諾言。靠著販賣勞工獲得的巨額財富,胡佛用之來作為競選基金,成功謀得美國商務部長的職務,並最終憑此為政治資本,當選為美國第31屆總統。胡佛上任後,對於他在墨林公司及中國的這段曆史諱莫如深,再也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過。他本人雖然後來多次來到中國,但再也沒踏上秦皇島港的土地。而有關於他在秦皇島的一切資料及信息,完全來自於項老忠奪取的那一份港口資料。
胡佛走了,但他一手導演的中國南非淘金勞務輸出卻遠遠沒有停止。據曆史記載,從1904年起,一直到1906年年底,三年時間,有30批共四萬三千餘人,由此地啟程離港,前往工作環境惡劣的南非礦山,成為“黃奴”。在南非礦山裏,華工們的累累白骨和滴滴血淚,為英國資本家帶來了巨額的利潤。三年時間裏,四萬多勞工流離失所,輾轉奔波,兩千多人異鄉魂斷,泣血成河,譜寫了一曲世紀悲歌。但同時,南非淘金也產生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效果,它既為大英帝國帶來了巨額的資本,也讓秦皇島港再次獲得新生。因為幾萬名勞工的到來,大量流動的人口客觀上促成了秦皇島的繁榮,加速了這座漁港由村鎮向城市化過渡的進程。
數年後,有人在東南山一帶樹立南非勞工紀念碑,紀念在南非淘金中一去不返的人們,並在碑上銘刻下如此文字:
燕山蒼蒼,渤海茫茫,曆史之神,凝眸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