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新學年開始。祁北市一中在開學報到當天舉行綜合樓落成典禮。

按照教育局領導授意,這次慶典要搞得場麵宏大、熱鬧隆重。程元複在電話上告訴阮克剛:“把綜合樓落成慶典弄大,是卜副市長的意思。原因是出資讚助的港商彭老先生要出席,另外,這棟樓建成也是領導的政績嘛。”

市一中不惜重金,請了省城的慶典公司設計、操辦,邀請了很多領導和兄弟單位出席。新落成的樓房被打扮得像個待嫁新娘,披紅掛彩,從樓頂垂下的五彩布幅遮蓋了整個樓麵。院子裏16個巨大氣球飄在空中,下麵懸掛著條幅,營造出濃烈的喜慶氣氛。臨時搭建的主席台上橫幅高懸,上書“祁北市一中綜合樓落成典禮”,兩旁擺滿了兄弟單位祝賀的巨大瓷瓶、花籃、牌匾等等,不遠處操場邊整齊排列著一排禮炮。距離市一中較近的兩所小學的領導帶來各自的紅領巾鼓號隊助興。

儀式開始,彩色紙花漫天飛舞,氣球騰空而起,鞭炮響成一片,禮炮震得人心顫,少先隊鼓號悅耳激揚。主席台上的人一個個西裝革履春風滿麵,在周世勳市長和港商彭老先生帶領下統統起立鼓掌,全場歡聲雷動。

同樣坐在主席台上的副市長卜義仁笑容有些假,刻意裝出來的。他的心情並不好,臉上能看出隱約的傷痕。原來卜副市長最近遇到點小麻煩。情人洪豔的兒子梁洪不學好,作為高二年級小男生竟然為一個高三的漂亮女生和複讀班大男生爭風吃醋。打架的時候那個又高又壯的複讀生沒有把握好尺度,水果刀竟然捅到梁洪——“狼愛上羊”的死穴,導致斃命。洪豔雖然平常不管兒子,可梁洪之死觸動了她的母性神經,**女人一下子變成了痛失愛子的可憐媽媽,抱著兒子的屍體頓足捶胸撞頭,心裏萬分後悔和權貴卜義仁混在一起,對兒子沒有盡到責任。當她決定離開卜義仁的時候,想敲詐一大筆錢彌補心裏永遠的缺失。洪豔獅子大張口,非要300萬不可,貴為副市長的卜義仁也覺得難以接受,兩個人談不攏,竟然打起來了。這時候洪豔不再顧忌卜義仁的副市長身份,母老虎一般撲上去在男人臉上抓撓,卜義仁左避右閃,最終被女人在臉上撓了兩道子。還好,等到出席市一中新樓房落成典禮,卜副市長臉上的印痕已經不明顯,他才得以坐在主席台上。可是想想那個瘋女人說了,要是不給300萬,她就要和他拚個魚死網破。女人手裏握有卜義仁許多把柄,由不得副市長心裏打怵,這正是他心情不好的直接原因。

輪到了阮克剛以市一中校長的身份致辭,他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站到講話席,說:“尊敬的周世勳市長,尊敬的彭老先生,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今天,由愛國港商彭老先生出資讚助、市委市政府大力支持、社會各界廣泛關注的祁北市一中綜合樓工程全麵竣工,交付使用。這是我校發展史上的一件大事,是祁北市一中的一件盛事,是全校師生最值得高興的喜事!首先,請允許我代表市一中全體師生,向熱愛家鄉、造福桑梓的彭老先生表達我們最崇高的敬意!”

阮克剛特意離席,走到彭老先生對麵深深鞠躬,全校師生以雷鳴般的掌聲向老人表達謝意。掌聲停歇之後,阮校長繼續致辭:“新的綜合教學樓建成,為我們進一步搞好教育教學、為教學質量的提高創造了重要的物質條件。市一中領導班子和全體教職工決不辜負彭老先生支持家鄉教育事業的一片盛情,決不辜負市委市政府和社會各界對我們的期待,決不辜負廣大學生家長的信任和重托。我們一定要用一流的工作業績,一流的辦學效益,一流的高考質量來回報大家的關懷和支持!”

阮克剛致辭沒有結束,會場上突然出現意外。神情呆滯而又癲狂的美麗女子陳一卉趁人不備衝到主席台上,打斷阮校長的講話。她站在台口大聲嚷:“樓蓋得這麽好有什麽用?我女兒死了!我女兒本來應該上奧賽班,我女兒本來應該考上清華北大,誰知道她竟然跳了黃河……”

陳一卉突然出現以及她的非正常狀態讓工作人員大驚失色,隨即有人衝上來扯著胳膊要把她弄下去。陳一卉被人拽著走,一邊聲嘶力竭嚷叫:“市一中有什麽好?市一中吃人,把我女兒害死了!楊帆,你回來。楊帆,你在哪裏?誰能賠我的女兒,誰能?誰……”

教育局長程元複顧不上尷尬與否,他離開主席台,走到陳一卉麵前,撥開拉扯她的工作人員的手,緊緊抱住陳一卉:“一卉,我知道你心裏苦。咱別在這兒鬧了,我帶你離開這兒好不好?”

這時候,又有人上來扯開程局長摟抱陳一卉的雙臂。他是劉庚旺:“程局長,你是領導,應該坐在主席台上,陳一卉交給我吧。”說罷,劉庚旺連拉帶抱將女人弄到一旁,上了自己的車,一溜煙開走了。

陳一卉製造的小插曲弄得大家應接不暇,坐在台上的周世勳市長臉上掛著慍怒,港商彭老先生的表情也很錯愕。

後來領導為大樓剪彩,喜慶氣氛打了折扣,盡管捧著彩盤的小姐一個個青春靚麗,貌若天仙,步履款款,微笑迷人,但各位領導的笑容有些僵硬,彭老先生的心情或多或少受到影響,手顫巍巍的,半天剪不斷紅綢。

綜合樓落成典禮之後,教育局領導在市一中教職工大會上宣布一項人事任免決定:“免去阮克剛同誌祁北市一中校長職務,調市教育局任正處級調研員;市一中校長暫由宋怡心同誌代理(仍為正科級)”。

本來,牽涉到處級幹部的職位變動,如果說市委組織部不來人,這個文件起碼應該由教育局一把手程元複宣讀。可程局長因為慶典儀式上瘋癲的陳一卉鬧場,心情變得很糟,故而他在主席台上坐鎮,文件由教育局肖副局長宣讀。

學校領導班子的新變化讓在座的教職工十分愕然。大家之所以吃驚,一是阮克剛年富力強,作為校長很稱職,把他弄到調研員崗位上閑置,豈不是人才浪費?要麽就是阮校長得罪了上級領導,才被明升暗降地調理。二是剛剛升任副校長沒多久的宋怡心竟然要代理校長,全麵主持學校工作,誰知道她的嫩肩膀能不能擔此重任?“代理”的意思是為宋怡心下一步當校長做鋪墊,還是要為從外麵調進一位新校長做準備。大家心裏都沒底。

對阮克剛來說,這樣的調整無疑是重大變故,事先竟然沒有人找他談話,隻是宣布之前程元複說:“老阮,給你弄個正縣級,調局裏工作。”阮克剛頗覺意外,問道:“正縣級?教育局書記,還是接替你當局長?你又升了?”他唯獨沒有想到當調研員。程元複笑笑:“宣布了你就知道了。”

教職工大會之後,程元複主持市一中領導班子交接的會議。會議氣氛很不好,首先是宋怡心很激動:“我本來是個教書匠,喜歡教課帶班,跟著阮校長當副手,我不過是抱著見習的態度,好在有克剛校長掌舵領航,心裏踏實。上級領導要把阮校長調走,最好把我的副校長也免了,我還回一線教書去。”

沒等宋怡心把話說完,程元複製止了她:“怡心同誌,你也是領導,一校之長了,說話怎麽能隨隨便便呢?組織任命幹部是小孩過家家,你想怎樣就怎樣?我說咱們當老師的人,和孩子們在一起時間長了,自己也有了孩子氣,宋怡心你要注意呢。”宋怡心撅了嘴,氣哼哼不再說話。

阮克剛心裏盤算著自己職務變動究竟是什麽原因。他自然而然想到曾經得罪了卜義仁副市長,而教育係統幹部的任免調動他肯定起決定性作用,而且采用這種明升暗降的方式很陰險,讓你中了暗箭還說不出什麽。他越想越憋氣,不知不覺臉拉長了,坐在那裏如木雕石鑿的偶像。

沈德良副校長雖然是好好人,但對阮克剛突然離開校長崗位也有想法,認為這項人事安排是唯恐市一中不亂。在平常工作中,阮克剛尊重沈德良,沈德良也全心全意支持一把手的工作,二人相得益彰,配合得十分融洽。這時候沈德良的感受一言以蔽之,舍不得阮克剛走。其他中層管理人員也都對這項人事異動保持沉默,一個個臉上嚴肅有餘,活潑不足。

“表個態,表個態。克剛,你是市一中上一任領導班子的頭兒,要到更重要的崗位去工作,總該給大家講幾句。”程元複無力逆轉會場的氣氛,想草草收場算了。

阮克剛隻好開口,表情凝重:“本來,我沒什麽好說的,就當完成元複局長交辦的任務,說幾句吧。自參加工作以來,我沒有離開過祁北市一中。可以這樣說,是市一中這塊土壤培養了我阮克剛,是市一中的前幾任領導和老同誌幫助我不斷進步,這絕不是客氣話。”沒說幾句,阮克剛眼眶濕潤了,“俗話說,樹挪死,人挪活,按理說換個工作崗位沒什麽不好,可我這人沒出息,對市一中感情很深,從心底裏不願意離開。當不當校長無所謂,真願意在這裏繼續工作,特別願意回到教學一線教書育人,和孩子們在一起,是當老師最大的幸福……”

阮克剛聲音哽咽,將一種悲壯的氣氛傳染給在場的所有人,宋怡心流淚了,沈德良和幾個中層幹部都流露出傷感。

“我想對怡心同誌說幾句話。”阮克剛整理了一下情緒,用盡可能平靜、沉穩的口吻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其實,咱倆年齡差不多,隻不過我搞管理早幾年而已——人事更迭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我認為,組織決定由你來接替我,承擔市一中校長職務——哪怕暫時是代理校長——是一種明智的選擇。我們是多年的同事,我了解你,無論從教育理論素養和教育教學實踐經驗來說,你都比我強,而且你是一個善於思考、思想敏銳、觀念先進而又勇於實踐的人。如果說我作為卸任校長還有什麽期望的話,我希望你勇敢麵對,擔當重任,讓市一中的事業繼續大踏步前進。關於我個人,當場表態是多餘的。服從組織安排是黨員幹部唯一的選項,哪怕這種安排也可能有貓膩。這樣的話本不該說,說錯了我自己負責。我隻想說,對於我個人的安排,請組織允許我有一個思考的過程。”

“克剛同誌,有些話多餘。你服從組織安排,就夠了。”程元複說,“散會。”

阮克剛沒有到市教育局去上任。經過一天一夜思考,他給上級領導遞交了辭去正縣級調研員職務的辭職書,堅決要求留在市一中當老師。和阮克剛辭職一前一後,水立鴻也辭去了市一中校長辦公室主任的職務,申請到教學一線帶課。由於本人態度堅決,兩個人的申請都被批準了。

新學年的工作安排,阮克剛和水立鴻都到高三年級任課,兩人分別擔任兩個奧賽班的班主任。這個安排體現了學校對畢業班工作和奧賽班的重視。宋怡心盡管承擔了代理校長的重任,仍然堅持在教學一線兼數學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