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走進了寫字樓。

林小姐指著一張空桌子說,李文豔,你就坐這裏吧。於是我在寫字樓裏有了一席之地。

林小姐說,廠裏要招一批織布工人,你寫一個招工牌吧。還有,在生活區裏弄一個牆報。你想怎麽弄就怎麽弄,發揮你的才能。要什麽工具你說一聲。

我說了要墨水,我說墨水要一得閣的,那是書畫墨水,香,寫出來的字黑。不過比較貴。林小姐說,有多貴?我說十多塊一瓶。林小姐就笑了。林小姐一笑,我就感到有些暈。十多塊錢對於我來說是不少的,可是對於偌大的珠江織造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我說還要一些普通的紅紙和白紙。還要一些宣紙。林小姐說,那你去買一些回來。轉身對司機說,你開車帶李文豔出去買。

真是天上掉下了個大餡餅,這樣的好事居然就輪到我的頭上了。我後來才知道,寫字樓裏的關係之複雜,遠遠超出我的想像。林小姐安排完了工作,轉身看見還站在寫字樓裏的我,臉上就有些不好看了。林小姐說你怎麽還沒有去?我說,你給我買紙和筆墨的錢。林小姐說你先買了,回來報銷,這點東西用得了多少錢呢?

林小姐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痛,他哪裏知道,我早在一個月前就身無分文了。來到珠江織造,如果不是遇到了豪爽仗義的好兄弟阿標,洗衣服就隻能偷別人的洗衣粉,洗澡隻能幹搓了。事實上,我和阿標的友誼,正是緣於洗衣粉。我進廠的第一天,洗衣服時,阿標也在洗衣服。阿標說,今天才進廠。我說是。阿標說,在哪個部門。我說,林小姐讓我進印花車間。阿標說,當印花師傅啊。我說不是,是做雜工。阿標把他的洗衣粉推到我的麵前說,用我的吧。又說,我也是做雜工,印花車間的。後來洗澡時,阿標發現我也沒有打肥皂,於是又把他的肥皂扔給了我。回到宿舍,我一個人躺在**發呆。想著第二天還要繼續那狗屁崗前培訓,心裏亂七八糟的。在外打工多年,一看那培訓的項目,就知道這間廠好不到哪裏去。正在胡思亂想,阿標過來了,塞給我五十塊錢。阿標說你先拿著吧。阿標說他手上也沒有多的,先省著點花。發了工資再給我弄點。我沒有想到,出門在外,居然會有人主動借錢給我,而且一次就借給我五十塊,況且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麵。當時我的心裏真是感慨萬千,沒有經曆過這樣窘迫的人是無法想像我當時的心情的。我想起了在進廠之前,我找大哥沒有找到,手上又沒有錢了,於是想到了一個在長安鎮開裝簧店的老鄉。在那之前,我經中介所介紹進他的店裏見工,去了才知道,他的店裏根本不招工,是中介所在騙人。店裏的老板聽出了我的口音,一說起來,我們都是石首人,我的家在調關鎮,他的家在小河鎮。我們兩家相隔一條長江,隔江相望。同是喝長江水長大的。老鄉說,今後有什麽難處你來找我。老鄉的那句話,在尋工的很長一段日子裏,成了我的精神支柱。我想實在找不到工作我可以去問大哥借錢。大哥要是解決不了問題,我還可以去找這個老鄉。沒有找到大哥,我很快就斷糧了。說是斷糧也不準確,我的手中還有四塊錢,但我不能再花這四塊錢了,我要把這四塊錢留到最關鍵的時候。當天晚上,我還是睡在爛尾樓裏,喝了一點自來水。想著明天的出**,想來想去,隻有去問老鄉借錢了。老鄉開了那麽大的一個店,借上個一百、二百是不成問題的。有了這筆錢,我就可以繼續找,也許就能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了。可是長這麽大,我還是第一次問別人借錢,想一想心裏就覺得虛。想,要是老鄉拒絕了我怎麽辦。可是我又對自己說,怎麽會呢,我們是一水相隔的老鄉,何況老鄉曾對我說過,有困難了去找他。這樣一想我又覺得借錢是很有希望的。就這樣,我迷迷糊糊睡著了。睡到半夜,被一陣叫喊聲驚醒,然後聽見有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喊站住。有人在拚命地跑。我立刻反應了過來,是治安隊在抓三無人員。我是典型的三無人員,沒有工作,沒有暫住證,連身份證也是假的。也來不及多想,爬起來就往樓上跑。很多的人跟著一起在跑。後麵的手電筒在來回急切地晃動。可能是治安隊發現了這個爛尾樓裏每天晚上睡了很多人,於是來了一次大的清掃行動。我們被包圍了。也管不了那麽多,隻能跟著大家往樓上逃。我的個子高,腿長,跑得快。很快就上了樓。樓頂上有一間小平頂房子,房子邊有一架梯子。跑在我前麵的很迅速就爬上了梯子。我跟著也爬了上去。我才上去,梯子就被先跑上去的人抽到了小房頂上,然後我們就趴著不動。還有一些沒有來得及爬上來的,在下麵帶著哭腔求我們,說老鄉,把梯子放下來嘛。可是我們誰也沒有說話,誰也沒有把梯子放下來。我聽見一個女孩子用四川口音不停地喊著老鄉,可是我們沒有一個人伸出援助之手。很快,治安員追到了樓頂,把他們都帶走了。他們沒有向治安舉報說小房頂上有人。看著他們被帶到了樓下,上了一輛車,很快就被拉走了。我不知道他們被拉走之後會經曆一些什麽,我也不知道那個四川女孩後來怎麽樣了。可是我忘不了她的聲音。我們本來是可以伸出援助之手的,可是我們沒有這樣做。我覺得我是一個無恥之徒。多年以後我還是不能原諒自己。多年以後,我被南方的媒體稱之為打工作家,稱之為打工者的代言人。麵對這些榮譽時,我的心裏就會響起那個女孩喊老鄉時的聲音。我的冷漠無情很快就受到了懲罰。第二天,我去問老鄉借錢。我在老鄉的小店門口來來回回走了不下十次,總算鼓起勇氣走進了老鄉的店裏。老鄉正在印條幅:深圳是我家,建設靠大家。老鄉看見了我,沒有認出我來,可能覺得我眼熟,仔細盯著我看,問我找誰。我緊張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久才說您不認識我了嗎?我說我是調關的。我這樣一說,老鄉想起來了。老鄉說,哦,是你呀,找到工作了嗎?我的臉上一下子就湧起了無限的悲苦。我想我臉上的悲苦是足可以打動老鄉的。不是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麽。我把我的處境對老鄉說了,並且結結巴巴說出了我的意圖。老鄉說,真的不好意思。老鄉說他這一段時間手頭有些緊,要是早些天來他還有錢借給我,但現在他的錢都進了原材料。要是再晚十天半月,他收到貨款也有錢了。我說我不借多的,我就借五十塊錢。我把我開始在心裏想過的二百塊迅速降到了五十。我想五十塊還是可能借到的。老鄉於是站起來,拉開一個堆滿了螺絲鐵釘的抽屜,翻動著說,你看,真沒有錢了。走出老鄉的店,我的淚水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在家裏時,我可是村裏有名的才子,十五歲就在市報上發表文章了。還是十五歲那年,我的畫參加了我們市的青年美術作品展。村裏的人都知道,王紅兵是一個才子,將來會有出息的。我也相信我會有出息的。我是一個自尊心極強的人,可是當我踏入南方的土地,我的自尊在一點點被蠶食,到這一天,我所有的自尊都土崩瓦解了。走在南方的街頭,我淚流滿麵。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是一九九七年六月十六,是我二十二歲的生日。幾個穿著灰色工衣的打工妹看見我流淚的樣子,她們主動走上前來問我怎麽了?老鄉,你怎麽啦?老鄉。還是一聲老鄉。是她們的這一聲問候,讓我在南方又感受到了溫暖。現在你們可以想見,經曆過了這些的我,在接過阿標遞給我的五十塊錢時,會是什麽樣的心情了吧。

林小姐說,李文豔,你發什麽呆。你還不快去買東西。

我說林小姐,我……手中沒有錢。我說完這些話時,感覺到背上的汗一下子出來了,臉上的汗也一下子就下來了。我知道了,我們的先人,為什麽會創造出汗顏這個詞。我想我當時就是汗顏了。林小姐又看了我一眼,掏出了一百塊錢給我,說你拿去買東西,開好發票回來報銷。

進了寫字樓,馬上就感受到了身份不同帶來的優越感。在珠三角的工廠,當普工和當技術工,當技術工和當管理員,這之間的等級是鮮明的。首先的不同體現在工衣上,主管、經理們,想穿什麽衣服上班就穿什麽衣服上班。廠裏也發工作服,但他們並不一定要穿著工作服。主管經理之下的,就是寫字樓裏的文員。珠江織造的文員都穿白襯衣,打黑領帶。女文員穿一步裙,男文員是西褲皮鞋。技術工的衣服是淺藍色的,而普通工人的衣服都是淺紅色的,看上去最俗,衣服質地也最差。自從進了寫字樓,我就領到了白色的襯衣和黑色的領帶。在這之前,我還從未打過領帶。好在我這人並不是太傻,很快就在阿標的指導下學會了打領帶。穿上白色的襯衣,打上黑色的領帶,我突然覺得話也不會說了,走**也不知先邁哪隻腳了。我當時的樣子看上去一定很古怪,長時間的流浪,我的臉早就和領帶的顏色融為一體了,在白色襯衣的反襯下,我的臉越發顯得漆黑一團。當我無限別扭地走進寫字樓,在林小姐安排的座位上坐下來時,馬上吸引了寫字樓裏所有人的目光。她們目光中的含意是複雜的,他們的目光讓我很快就感受到了坐寫字樓其實還沒有當雜工來得自在。晚上我把我的想法對阿標說了,阿標說,哥們,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千萬不能走回頭**啊。

當上了寫字樓的文員,另外的一個顯見的好處是,用餐標準馬上就不一樣了。從前我是排著長長的隊,手拿一個碩大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