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我的父親這時已從失落的陰影中走了出來,我的父親說,也許還是一件好事呢,再讀上三年高中,將來考上大學,我就不信我們老王家出不了一個大學生,我就不信我們老王家的人一輩子就是摸牛屁股的命。父親在說到種田時,總是有各種不同的形容,有時說種田是吃泥巴的命,有時說是上農業大學的命,現在他又把種田說成是摸牛屁股了。

可是,鄰居們說,上三年高中得花多少錢啊。

我的父親又揮了一下胳膊,說,討米要飯我也要把他供出來。

還有鄰居們提出了一個我想說的問題,鄰居們說也許你的小兒子將來能考上中專呢,我看他怪機靈的。

父親用不屑的目光瞟了我一眼,我慌忙用討好的目光看著父親。父親的眼光並未在我的身上做過多的停留。

他呀,父親說,能讀完初中就不錯了。

雖然我當時聽了這話心裏很不服氣,可是現在我必須承認,我的父親還是有遠見卓識的,他知道不能把光耀門庭的希望寄托在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身上,這一點在兩年後就得到了**。

父親在一次吃飯時叫住了我哥哥,為什麽說吃飯時叫住了我哥哥呢,因為我哥哥從來不坐在桌子旁吃飯,準確一點說是不同父親一起坐在桌子旁吃飯。吃飯時他總是端上一碗飯躲在房間裏。我的父親叫住了我的哥哥。自從哥哥中考落榜以後,父親開始經常教育起哥哥來。父親說中秋你坐下來吃,我是老虎麽?我會吃了你不成。我就那麽討你嫌,連吃飯都不想和我一起吃。父親要是這樣說我,那我肯定要回敬他老人家一大串的話,可是我的哥哥王中秋卻不一樣,他低著頭,還是一聲不吭。但是他也沒有聽從父親他老人家的話坐到桌子旁來吃飯,他依舊端了碗躲進了房間裏麵。

父親突然就發火了,自從母親去世後,我就很少看見父親發這麽大的脾氣了。父親將碗和筷子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放。父親說你是一個姑娘麽,一天到晚還躲進繡房裏呢?你是一個啞巴麽,我總是個人在同你說話呀。你這是要氣死我麽,你心裏到底怎麽想的,你說話呀,你不說話我怎麽知道你想要什麽。

我的哥哥對付父親的辦法隻有一招,那就是任父親怎麽暴跳如雷,他都是一聲不吭。他總是以不變應萬變,而且每次都把父親氣得拿他沒辦法。父親有時拿起棍子要打哥哥,哥哥就站在那裏讓父親打,他還是一聲不吭,這一點哥哥也和我不一樣,父親打我時,我就跑。父親在後麵追,我就在前麵跑。父親停下來,我也停下來。父親就罵我,你這個狗日的,你有本事晚上不回來睡。可是根據我的經驗,到了晚上,父親的氣也就消了。後來父親就不再打我的哥哥,但他老人家似乎越來越愛打我了。

父親這一次是真的氣了,他氣得嘴唇發抖,他氣得再也說不出話來了,於是他拿起了筷子衝進了房間,衝著低頭吃飯的哥哥手上就是一筷子打了下去。哥哥手中的碗當地一聲就掉在了地上,碗裏的飯撒了一地。要是我,肯定當時就大哭起來,那一筷子父親是用了很大的力的,後來我發現哥哥的手上腫起了很粗的一道紅印子。可是我的少年哥哥並沒有流淚,他的眼裏甚至連一點淚花花兒都沒有。我的哥哥是一個堅強的人,這一點也和我大不一樣,我是一個愛流淚的人,我看書愛流淚,後來看電視也愛流淚。可是我的哥哥從來沒有流過淚,我一直覺得哥哥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哥哥在挨了打之後,很冷靜地將地上的碗撿了起來,然後又找來掃帚將地上的飯掃了起來。他做這一切的時候看都不看我的父親一眼,父親再一次舉起了手中的筷子,可是他老人家再也打不下去了,父親自己倒是哭了起來。父親哭得老淚縱橫。父親說你們的母親死得早,我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娘的拉扯你們容易嗎?我也不指望你們將來養我的老,你們難道就不能學得聽話一點嗎?

父親在打了我哥哥之後,他一定很後悔。我看得出來,後來的一段時間,父親見了我哥哥,再也不敢凶了,不僅不凶,我看父親都有一點討好我哥哥的意思了。這讓我百思不得其解。而哥哥呢,他好像並未把和父親的衝突放在心裏,他的心裏想著的是怎麽樣才能弄到一條喇叭褲,因為王大頭告訴他,朋友答應借給他雙卡錄音機了,他們正在約人,他們要搞一個迪斯科舞會。而且王大頭說他對供銷社的朱衛國、郵電所的劉愛民、棉花采購站的胖子們都說好了,他們都答應參加,還答應把街上的劉愛娟和向小萍都叫上呢。

王大頭說,我們現在就要開始練一練了,街痞子們都來參加了。

王大頭說,現在的情況有變化了,現在不再是我們村裏人跳一次迪斯科的問題了,現在是我們村裏人和街上的人比賽,我們村裏人一定不能輸給街痞子們。

王大頭這樣說時,我的哥哥一言不發。

王大頭小聲說,你還沒有喇叭褲嗎?

哥哥搖了搖頭。

王大頭說,抓緊一點啊。

這個消息給了哥哥以緊迫感,你想啊,到時參加舞會時,別人都有喇叭褲,而我的少年哥哥卻穿著一條土得掉渣的直筒褲,那像什麽樣子呢,那一定會成為大家的笑柄的。如果沒有喇叭褲,哥哥是寧可不參加舞會的。這樣的時候,肯定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父親身上的了。

哥哥遇到了難題,遇到了難題他就愛找我商量。我於是開始給他出主意,我首先想到了偷家裏的雞蛋出去賣,我們家養了二十多隻雞,一天最少要下十幾個雞蛋,我對哥說我們隻要偷偷地把雞蛋賣了,就有錢做喇叭褲了。哥哥搖著頭說,家裏的雞蛋父親心裏有數的,少了一個他都知道哩。我說那我們每天藏起來兩個,父親一定不會發現的,每天下了幾個雞蛋爹又不會去記。可是哥哥還是搖著頭。哥哥說,一天一兩個,那得藏到猴年馬月才能做一條喇叭褲啊。

要不,咱們偷一點米出去賣。我說,不用你動手,我把米從家裏偷出來,你背到鎮上去賣掉。哥哥還沒有等我說完就打斷了我的話,哥哥說,弟,你怎麽總是想到偷呢?小時偷針,長大偷金。我說又不是偷別人的東西,我們偷自己家的。哥說偷自己家的也是偷。我於是沒有招了。哥哥想了一會,說,弟,我們晚上去逮鱔魚吧。我說行,這個辦法好。於是我開始用酒瓶做了一盞燈,用一根長的竹棍挑著,又準備好了竹簍。晚上我真的和哥哥一起去水田裏逮黃鱔了。可是那一晚上我們忙到雞叫,隻收獲了不到半斤的泥鰍和三條拇指粗細的黃鱔,其實那時黃鱔還是很多的,可是水田裏都插上了秧,而且秧都長得很高了,黃鱔們躲在秧裏麵,我們根本就找不到它們。我們的計劃落空了。哥哥和我再也想不出半點能掙錢的辦法。哥哥甚至想到出去做點副業,可是他那文質彬彬的樣子,能做什麽副業呢,眼看著舞會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了。晚上,王大頭、李建軍,還有我們村裏的好幾個年輕人都在月光下的禾場上練習跳迪斯科了,可是我的少年哥哥還在為沒有參加舞會的喇叭褲而發愁。哥哥著急,其實我比哥哥更著急。哥哥去打聽了,做一條喇叭褲最少要八塊錢,八塊錢啊,到哪裏去弄到這八塊錢呢?哥哥越發的著急了。著急的哥哥開始恨起了我的父親,他說父親是一個老古董,說父親根本就不關心我們,還說父親其實隻關心他的麵子。哥哥說在這樣的家裏待下去,遲早會發瘋的。我說沒有啊,我們的家裏其實很好的啊。哥哥說,你還小,你不懂。

那天我和哥哥坐在長江邊上的石頭上,我害怕哥哥想不開了去跳河。可是哥哥隻是望著遠處的江水說他要離開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