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很快就要結束了。暑假一結束,我和哥哥的好日子就到頭了,我又要被父親趕進學校,天天像傻瓜一樣坐在教室裏打瞌睡。我的少年哥哥呢?他將離開我們煙村,到離家六十裏外的縣城一中去讀書。我覺得我的哥哥幾乎就是城裏人了。我還沒有去過縣城,我對哥哥說,哥,你去報名時我給你背被子好嗎?哥摸了**的頭,又點了點頭。父親似乎也沒有怎麽反對我的這個提議,於是我生平第一次到了縣城。可是縣城給我的印象我全都忘記了,我隻是覺得我的哥哥將來就要生活在那裏了,我的哥哥就真的要離開我了,我的心裏酸酸的。父親給哥報了名,又幫哥安置好了床鋪,我們一家人在學校前麵的一家麵館裏吃了一頓麵條,那一次父親竟破天荒地給我叫了一碗肉絲麵,而他和哥哥吃的都是素麵。

父親說中秋你好好讀書,家裏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哥點了點頭說嗯。

父親又說你不要和同學們比富,我們是窮人家的孩子,你要和他們比成績,懂嗎?

哥又點了點頭。

我覺得很奇怪,我覺得我的少年哥哥不再是少年了,我的哥哥成熟了。多年以後,當我背上一個蛇皮袋離開家門的那一刻,我再次想到了那一天和父親、哥哥一起吃麵的情形,那一年我也是十六歲,那一天,我也是突然之間成熟了起來,我懂得了自己肩上的責任,也懂得了父親的艱辛。可是在當時,我並不能理解我的少年哥哥,我覺得我的哥哥變了一個人,他一下子變得陌生了起來。在從縣城回家的**上,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當時我認定了,哥哥之所以變了一個人,是因為我的哥哥失戀了。

哥哥是真的失戀了,哥哥沒有對我說,但是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那天哥哥穿上了喇叭褲,在王大頭的帶領下,和村裏的十多個小青年們一起去跳舞。看著走在人群中的哥哥,我突然發覺,我的哥哥是那麽的寒磣,在那一群人之中,我的哥哥一點也不出色。那些小青年們都穿著一尺半的喇叭褲,而我哥哥的喇叭褲和他們比起來簡直就不像喇叭褲。那些小青年們的屁股都繃得緊緊的,都可以看到中間的那一條屁**,可是我哥哥的屁股卻害羞地躲在空空****的褲子裏麵,一點也不顯山露水。那些小青年們都蓄起了長頭發,他們的長發在晚風中飄來**去,他們的鬢角都是彎彎的向上鉤起來,而我的哥哥卻沒有留鬢角,他剃的是那種難看的馬桶蓋。最讓我覺得哥哥寒磣的是他沒有蛤蟆鏡,那一天我才知道,村裏也流行了戴蛤蟆鏡,去參加舞會的每一個小青年都戴著蛤蟆鏡,除了我的少年哥哥。王大頭指著他的蛤蟆鏡角上貼著的商標說他這是真正的香港貨。我們村裏的一群小青年,就這樣穿著喇叭褲格子上衣戴著烏黑的蛤蟆鏡走在暮色蒼茫的鄉間小**上。他們一起唱起了我哥哥改過詞的那首歌,來到了江邊上的一個標號515的防汛哨棚。

我跟在少年哥哥他們的隊伍後麵來到515時,那些街痞子們還沒有到。王大頭說會不會街痞子們不敢來了?劉建軍說他們肯定是怕比不過我們。天這時已黑了下來,515裏亮起了電燈,我們村裏的年輕人一個個在昏黃的燈光下戴著蛤蟆鏡四處遊走,像一個個的怪物。過了有半個小時,陸陸續續有一些女孩子來了。女孩子一來,我們村裏的年輕人一下子變得安分了起來,他們一個個都在努力表現自己的風度和優雅,可是他們如果不比風度和優雅還罷了,一比起風度來,我的少年哥哥肯定是比他們要出色的。果然我就看見有姑娘在對我的哥哥指指點點。

我很自豪的走到那個指指點點的姑娘麵前,我聽見那個姑娘在問另外一個姑娘,那個瘦瘦的帥小夥子是誰。我剛要回答,另外一個姑娘,就是我們村劉建軍的女朋友,他說那就是王中秋。那個問話的姑娘搖了搖頭,表示她不知道王中秋是何許人也,看來我哥哥的知名度還是有限的,隻是在我們村廣為人知,出了我們這個村,他就默默無聞了。

劉建軍的女朋友說,他的毛筆字寫得很好看,還會畫人像呢。不過他和我們不是一**人,他將來不會呆在農村的,聽說他要考中專,考上中專人家就離開我們村了。

我不失時機地表現了一番,我說你們在談論王中秋嗎?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我就是王中秋的弟弟王紅兵,我說你們剛才說的話不對,我的哥哥才不要當一個小小的中專生呢,他野心勃勃,他馬上要到一中去讀書了,他將來要考清華大學,要到北京去讀書。北京你們知道嗎?你們去過北京嗎?

劉建軍的女朋友說王紅兵你這個胎毛都沒有褪的家夥,你跑這裏來幹嗎呢,你還不快死回去。劉建軍的女朋友這樣說時還在我的頭上摸了一把。

男人的頭,女人的腰。隻能看,不能摸。她居然**的頭了,我很生氣,於是我也摸了一下她的腰,我是跳起來摸的,我一摸,她一躲,我就摸到了軟乎乎的一團東西了,我知道我摸到的是什麽,天啦,我居然這麽流氓,看來我骨子裏和我的哥哥王中秋是一**貨色。劉建軍的女朋友尖叫了一聲,我嚇得轉身就跑,好在劉建軍的女朋友並沒有痛打落水狗,她放了我一馬。我嚇得躲在一個角落裏,不敢再出聲。可是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忘不了摸到劉建軍女朋友時的那種奇妙的感覺,什麽時候能再摸一摸呢?

還是說說我哥哥王中秋在舞會上失戀的事情吧。就在我躲在角落裏沒多久,515的哨棚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街痞子朱衛國、劉愛民、李來兵,還有幾個我叫不上名的,他們浩浩****地走進了515。他們都穿著清一色的喇叭褲,大花的襯衣,他們的襯衣上麵的兩顆扣子都沒有扣上,而且還將下麵的兩個衣角打了一個結係在一起。街痞子們一到來,就把我們村裏的小青年比得黯淡無光了,連我的少年哥哥也被他們的光彩所淹沒,我這時發現我的少年哥哥可憐兮兮地站在角落裏。街痞子們把我們村裏的小青年們蓋住了,街痞子們帶來的姑娘,也蓋住了我們村裏的姑娘們。那個我一直看不上眼的何麗娟,那天晚上居然也那麽的光彩照人,在那一瞬間,我開始佩服我哥哥的眼光了,何麗娟真的比我們村裏的姑娘們要好看。其實也說不上是好看,可是她和街痞子們帶來的其他幾個姑娘們身上有一種東西,是我們村裏的姑娘們怎麽打扮也打扮不出來的。

其實說到跳舞,在去的**上,我們村裏的小青年們一個個說得天花亂墜,說要把街痞子們比下去,可是到了現場,真正敢出來跳舞的卻沒有幾個。那些姑娘們更加是一個個躲在後麵,在牆邊上站成了一排。街痞子們過來請她們跳舞,她們一個個嚇得直往後躲。後來我們就看到,街痞子朱衛國帶了一個街上的姑娘,劉愛民帶著何麗娟,還有其他的街痞子們都帶了姑娘們,在515的哨棚子中間扭了起來,朱衛國的屁股一扭一扭的,還不時地摘下蛤蟆鏡朝我們村裏的姑娘吹口哨,劉愛民卻一直纏著何麗娟,而何麗娟好像也很喜歡被劉愛民纏著。我為哥哥感到不平,我把頭扭向我的少年哥哥,卻發現哥哥臉色平靜地在劉建軍的女朋友還有幾個外村的女孩子說話。

我的少年哥哥表麵上看上去沒有什麽,可是我知道,我哥哥當時心中一定很妒忌劉愛民,可是沒有辦法,他沒有那個勇氣去和劉愛民爭何麗娟。這時,那個叫李來兵的街痞子走到了劉建軍的女朋友麵前,他隨著音樂扭動著屁股,對劉建軍的女朋友說,姑娘,想請你跳個舞。劉建軍的女朋友笑嘻嘻地往後退,可是她已退到牆邊了。街痞子李來兵於是一把拉過了劉建軍的女朋友,我看見他的手也不老實地在劉建軍的女朋友的胸前摸了一把。劉建軍的女朋友沒有尖叫,可是劉建軍走了過來,劉建軍推了街痞子李來兵一把。李來兵於是摘下了蛤蟆鏡插在屁股後麵的口袋裏。李來兵也推了劉建軍一把。後來朱衛國也過來了,我們村裏的年輕人也圍上去了,開始朱衛國是想去勸開劉建軍和李來兵的,可是不知是誰在後麵打了朱衛國一拳,於是局麵就失控了。515裏麵一下子就亂成了一鍋粥。街痞子們人少勢單,很快就逃出了哨棚,我們村裏的小青年們就在後麵追打,他們在長江幹堤上打成一團。姑娘們就開始大聲尖叫,我嚇得大聲叫我的哥哥王中秋,我的哥哥王中秋卻不知躲到什麽地方去了,我到處找王中秋也沒有找到,隻好哭著回了家。

哥哥當天晚上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我不知道。他回來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第二天,孫立文就來到了我們家,孫立文是糾察隊的隊長,他當過兵,而且是部隊一個師長的警衛員。孫立文長得很好看,聽說他當兵時,那個師長看中了他,想讓他當師長女婿,可是又聽說那個師長的女兒長得不好看,而那時孫立文在村裏已有了一個漂亮的對象,於是孫立文失去了成為城裏人的機會回到了村裏,村裏人都說他是一個傻瓜,但又都很尊敬他。他人品端正,他武功高強,我們那裏的小青年們沒有一個不怕他的。他是鄉裏的糾察隊隊長,是那些小流氓的克星。孫立文到我們家,找我和哥哥了解了情況,因為哥哥並沒有打架,又考慮到他還要讀書,還有著遠大的前程,於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了我哥哥一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