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他最喜歡的大俠是上海灘裏的許文強。他向往著《上海灘》裏的那種亂世的生活。他五音不全,可是他堅持學吹口琴,他學吹口琴學了半年,他的老師就是西狗,西狗有音樂天分,什麽樣的樂器到了他的手上,沒幾天就學會了,西狗是我們煙村第一個會彈吉他的人,西狗的笛子、口琴都吹得很棒。這大約也是四毛崇拜西狗的原因之一吧。西狗說,四毛你不行,你沒有天分,你就別學了,你學不會的。可是四毛堅持學,他學了半年,唯一會吹的就是《上海灘》的主題曲的前兩句……浪奔,浪流,萬裏滔滔江水永不休……四毛吹了兩句之後就放下口琴,說,浪奔,浪流,萬裏滔滔江水永不休。你看這歌詞寫得多豪邁。我說四毛,你應該去當詩人,你是一個詩人哩。四毛發一會兒呆。開始和我瞎談。我們時常是談到雞叫。我打著哈欠說,雞都叫了四毛,然後我就睡了。迷糊中,我還聽見四毛在說話,四毛的聲音離我漸漸遠了,四毛說了些什麽我不知道了,四毛什麽時候睡的我也不知道。

有一次,四毛對我說,紅兵,你說我們到底是不是爛柑子。

我說,算是吧。

四毛就不說話了。四毛是複雜的。他的心裏向往著當英雄,向往著做一番大事業,可是那時的農村,並不像作家們筆下所描寫的田園牧歌樣的生活,農村的氣氛是死寂的,是沒有生機的,是讓人窒息的。我們真的沒有出**,我們每個人都能看到自己的未來——娶妻生子,耕田種地,然後像我們的父輩一樣老去。可是我們不甘心這樣,我們不想過這樣的生活。不過這樣的生活,我們又能過什麽樣的生活呢?處在青春期的我們,心裏是迷茫的,我們感受到了無比的苦悶,我們無處發泄我們心中的苦悶。於是我們聚在一起,我們搞惡作劇,我們偷雞摸狗,我們被人厭惡,我們是人見人憎的不良少年,是大名鼎鼎的煙村五鬼。冬天過去了。四毛總是愛說,冬天過去了,春天還會遠嗎?我們於是一起渴望著春天的到來。

春天說來就來了。1988年的春天,四毛的父親買回了一群鴨,四毛的父親讓四毛放鴨。這對四毛來說,是一個無法抗拒的命令。然而放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四毛其實並不怕吃苦,重要的是,放鴨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你每天要麵對的,就是那麽一群鴨。鴨子們很愛跑,一不留神就會跑到別人的秧田裏,結果往往是惹得秧田的主人一頓臭罵,還要給人家賠償,然後四毛就慘了,他將受到他父親的一頓暴打。四毛的父親好像脾氣是越來越壞了。有一次,他居然用火鉗子打四毛,鐵火鉗都打彎了,四毛的身上受的傷是可想而知的,然而四毛從來不對我們談這些。

劉小手不和我們玩了。四毛又去放鴨了,我們這個群體,就這樣解散了。西狗還是東遊西逛的,趙大偉倒是說了一門親事,說是今年就要結婚了。那一年,趙大偉十八歲。趙大偉訂婚的那一天,我和劉小手、西狗都去了。趙大偉也請了四毛,但四毛說他來不了,他要放鴨。趙大偉說,我們是兄弟,你一定要來。四毛說那好吧,我爭取來。那天,我們在趙大偉的家裏喝了很多酒,從中午喝到了下午四點鍾,我們都快要醉的時候,四毛來了。四毛把鴨子放在了湖邊,偷偷地溜來。四毛來了,我們又喝了很多酒。我們都為趙大偉高興,他的女朋友長得很好看,可以和劉小手的女朋友一比高下了,這是我們大家公認的。可是我們的心裏並不好受,這樣一來,我們就更加的孤獨了。趙大偉好像也沒有我們想像中的那樣高興。後來趙大偉曾對我們說過,其實他並不想這麽早結婚。他說他知道,一結婚就會有小孩,一有了小孩,就什麽都幹不成了。趙大偉說,王紅兵你看你哥王中秋,當年是多麽有理想的人……那天,我們各懷心事,喝了很多酒,我們都倒在了桌子下麵。我醒來的時候,發現我睡在趙大偉家的草垛邊,劉小手和西狗也喝得不省人事了,劉小手被抬到了醫院打吊針,西狗歪回了家,睡了一天才醒來。

四毛也喝多了。四毛其實是不能喝酒的,他沒有酒量,然而他還是喝了很多。後來我聽說,四毛是被他父親拖回家的。人們說,四毛像一條死狗一樣,一動也不動,他父親就揪著他的衣領把他拖回了家,拖回家之後,他的父親舀了一臉盤冷水倒在了他的身上。四毛是醒過來了的,他開始罵他的父親。他罵他父親是狗日的。圍了很多人看笑話。四毛的父親搶了一根扁擔,朝四毛就是兩扁擔。他的第三扁擔被看熱鬧的人托住了。四毛的父親罵,狗日的,鴨子呢?

四毛隻顧了喝酒,他的鴨子跑到了麻師傅的鴨群裏。好在麻師傅有辦法,麻師傅舉著竹篙,開始喚他的鴨子,鴨子們都跑到了他的身邊。麻師傅說,剩下的就是你們家的鴨子了。可是四毛的父親數了很多遍,鴨子還是少了十二隻。麻師傅說那就沒有辦法了,麻師傅說他的鴨群裏沒有多出一隻鴨子。

四毛丟了十二隻鴨子,這還了得,他不被打死才怪了。

那次挨打之後,四毛就像變了個人。他更加沉默了,他一句話也不說。很多的時候,我們都能看到四毛拖著一根放鴨蒿,孤獨地站在田邊上,鴨子們在水裏歡快的遊走,追食著小魚小蝦,還有的鴨子將屁股朝天,頭紮進水裏,覓食水裏的田螺。四毛就這樣呆呆地看著他的鴨子們。我們都不敢去找四毛玩了。四毛的父親放出話來,說是我們這些狗日的把他兒子給帶壞的,說要是再看見我們去找四毛,別怪他不客氣。有一天,下著綿綿細雨,我看見四毛披著一塊透明的塑料布站在雨中,他的樣子真可憐。我的眼淚突然就出來了。那時,我坐在家門口,我在看書。我不知道我將來要幹什麽,隻是想看書。能找到的書都看。我那時找到了一本名叫《堂吉訶德》的書,書中有一個愁容騎士,我覺得,我們就是一群愁容少年。我還有一本《新婚必讀》,是西狗給我的。我隻能在夜晚偷偷地讀那本書。然後,我在壓抑與興奮中學會了**。我覺得這樣很不好,覺得我真的成了流氓,覺得我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我在犯罪。可是我擺脫不了那本書的**。鄉村進入了梅雨季節,我們的心情也像梅雨一樣,是灰暗的、陰沉的。

看著四毛站在雨中的樣子,我心裏很難受。我赤著腳去找四毛,我想讓四毛跟我回到家裏坐一會,躲躲雨,坐在門口也能看著鴨子的。我拉著四毛的胳膊,我說四毛,這麽大的雨,去我的家裏坐一會吧。四毛轉過身,盯著我看了一會,迷茫的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四毛將一根手指放在了嘴邊,神秘地說,噓!不要出聲。四毛壓低了聲音說,你看我的那些兵,他們在練習打仗呢。我說四毛你在說什麽呢?四毛卻不再理睬我了。

後來,四毛開始對人們說他是司令,四毛漸漸的就有了一個鴨司令的外號。四毛和他的鴨子們,果真有了很深的感情,我們這些兄弟,還有他殘暴的父親,我們這些被稱之為人的動物,漸漸地退出了他的思維,在他的世界裏隻有鴨子。那些鴨子是他的士兵,他是指揮著那群鴨子的司令官。

我不知道那些日子裏四毛到底在想些什麽,我不知道在他的內心世界裏發生了什麽樣的巨變。四毛變得沉默了。他和他的鴨子們親密無間。可是有一次,四毛又做出了一件更加怪異的事情,居然有人發現了四毛在**一隻鴨子。這事我沒有親見,可是村裏是有人見到了。這話就傳了出來,都說四毛**鴨子。四毛的父親氣瘋了,發誓要打死四毛。他這一次沒有用扁擔,也沒有用火剪。四毛的父親舉著一把菜刀,說要殺死四毛。然而四毛盯著他的父親一動也不動。四毛的父親在四毛的肩上砍了兩刀之後,把刀丟了,抱著四毛號啕大哭。四毛卻麵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