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且被人稱之為作家了。我經常會回想過去的打工生活,那些苦難的日子,其實給了我的人生更多的可能性。它可以把一個初中沒畢業的打工仔塑造成一名作家,同時也能讓一個老實的人變得狡猾,他能把人送進天堂,也能把人打進地獄。在天堂和地獄之間,每個人都在做著幸福的美夢。
靈魂的事
我們那兒的人相信人死了是有鬼魂的,而且人的肉體和靈魂可以分離,在長到七歲之前,靈魂可以自由地從天靈蓋上溜走,沒有了靈魂的肉體就是一具行屍走肉。自從那一場大病以後我就成了村裏人眼中的行屍走肉,當然我的村民們是不會想到行屍走肉如此雅詞的。這個詞出自一個知青之口。那個知青說“毛頭現在就是,啊,啊哈,行屍走肉!”那個知青很為他想出了如此貼切的形容詞而興奮。我的鄰居們睜大了不懂的眼。倒是那個多年行走江湖的花子頭一拍腦門子,說“我懂了,就跟趕屍一樣的,你們有誰見過趕屍麽?沒有?我見過的,在湖南常德,桃源,沅陵那一帶有會辰州符的道士,在死人的身上噴一口符水,口中念念有詞,那死屍就會站起來走,那屍體就像我們的毛頭同誌一樣,或者說我們的毛頭同誌就像那屍體一樣,那就是行屍走肉,是不是這個意思?”花子頭問知青。知青說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
聽花子頭這麽一說,我覺得自己真是一具行屍走肉。但我還是有一個疑問,行屍走肉會說話?會吃飯?會想問題?所以我認為我不是一具行屍走肉,我的靈魂還在身上,不過偶爾地貪玩溜號開開小差而已。人長到八歲以後,肉體就能控製靈魂了,那時就不那麽容易把魂給弄丟,但要是再把魂弄丟了就不容易喊回來了。所以同誌們,我王紅兵是幸運得很呐,那年我才六歲,屬於靈魂可以挽救的對象,於是村裏的人就勸我母親:給這孩子喊喊魂吧。
你們有沒有聽過喊魂?那是很恐怖的,你想想,在靜靜的夜晚,突然傳來一聲一聲的喊魂聲,就像有一隻碩大無形的手捂住了你的鼻子,嘴巴,讓你喘不過一絲氣來,比青樁叫還要嚇人。所以我們那裏形容誰大喊大叫就會說“跟喊魂一樣”。我父親是**黨員,無神論者,為了破除迷信,他曾經在老墳地裏睡過一晚。但是我那時從人民公社的醫院出來之後,就一直瘋瘋癲癲的,從來不同大人說一句話,逮住小貓小狗卻說個不停,成了一個“自說神”。看了不少的醫生,也吃了不少的藥(藥都被我偷偷扔到床底下了),卻沒有一點起色,也就隻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它去吧”。好在我們那兒的人都相信喊魂這麽一說,所以也沒有誰因此而對我父親的黨員形象提出非議和攻擊。當然,父親是堅決不親自參與喊魂活動的。母親帶著哥哥姐姐給我喊魂時,他就戴著眼鏡看書。我一度對父親看書的姿勢很困惑,人家近視眼都把書放近了看,父親卻把書推得遠遠的,有時拿書的胳膊都伸直了,遇到看不清的小字時,他就努力地將胳膊最大限度地伸直,將頭往後仰,那樣籽實在古怪得很呐。長大了我才明白過了,怎麽著?我父親是個遠視眼,越遠的東西越看得清,近了反而模糊了。咳!父親看書有一個規律,白天看偉人的皇皇巨著,晚上看的是一本《羅成顯魂》,一本《二度梅》,一本《秦雪梅吊孝》,都是油印豎排的,三本書翻來覆去地看,也不乏味?!看到過癮的地方還唱,唱得比哭還難聽,像喊魂。父親看書時,母親站在屋外的山峁上為我喊魂,我看不見母親喊魂時用了一些什麽道具,但我聽母親的喊魂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心裏充滿了水一樣的感動。母親的聲音悠遠,綿長,有一種讓我靈魂舒坦的韻律。母親的聲音很大,好像害怕聲音不夠大,我那遠去的靈魂聽不見似的。
母親在屋外喊:毛頭哎,回來喲。
姐姐(或者哥哥)在屋內答:回來了――
毛頭哎,回來喲――
回來了――
毛頭哎,回來喲――
回來了――
據說每天晚上要喊上一百聲,所以母親的嗓子總是啞的,眼泡總是紅腫的,神情總是憔悴的。我一日日地瘦了下去。成了皮包骨。母親一日日地瘦了下去,成了骨**。三個姐姐兩個哥哥輪流值日,每人在我的床前答一個晚上。我二哥最壞,母親喊毛頭哎,回來喲,他在家裏小聲答:不回來。父親從書上抬起了眼,瞪了我二哥一眼,我二哥吐吐**,大聲答:回來了。這一切都被我看在了眼裏,所以我認為父親是關心我的,隻是他不願表露出來而已。他總是很愛麵子,把麵子看得比什麽都重要。
天氣已過了炎炎的夏天,轉眼是秋風蕭瑟了。我還是那個老樣子,一天到晚神神道道。我自己心裏很清楚,我的魂根本沒有丟,我隻是不想同大人說話而已。但是人的膽子明顯地小了很多,天一黑我就鑽進了被窩蒙頭大睡,而且還要點燈,一吹燈我就會看見一隻碩大的黑鳥伸了爪子來抓我的心,我就嚇出了一身汗。我每天晚上都要汗濕一身衣服。有個知青說我這是盜汗。這時的知青已經陸陸續續開始回城了,向叔叔也走了。小蘭姐姐也出嫁了。小蘭姐姐出嫁時,我躲在家裏哭了一場。母親問我哭啥?我說我舍不得小蘭姐姐。母親高興壞了,這是我幾個月來開口對大人說的第一句話。母親逢人就說,誰說我們家毛頭是個神經(精神病患者),他心裏有數得很,曉得哪個對他好,人家小蘭出嫁他哭得個淚人兒似的。 母親逢人便說,她是想讓別人了分享她的喜悅呀。
母親還是繼續為我喊魂。我不忍心我的母親再這樣為我而操勞,於是我不同小貓小狗們說話了,我開始同人說話。我的瘋病就這樣好了起來。母親認為是她把我的魂喊回來了,父親也對我和藹了起來。小村的夜晚,突然沒有了母親的喊魂聲,顯得格外地空洞,開始的一段時間,很多人反而不習慣了,他們說不聽到那一聲聲的喊魂聲睡不著,心裏總覺得在等一個什麽東西。
小村又回到了往日地平靜,可是突然,全大隊的人,全公社的人都沉浸在了一種更大地恐懼和悲痛中。我父親整裏沉著臉,我爺爺哭得昏死了過去,醒來後眼睛就什麽也看不見了。我爺爺成了一個瞎子。
聽大人們說,毛主席他老人家去世了,一下子,天仿佛塌了下來,幸福的生活仿佛就要一去不複返了,父親沒有心思再管我們,他們都像一群沒爹沒娘的孩子,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們隻知道沉在巨大地悲痛之中。那時我一天到晚都看不到父親母親。我也像個沒爹沒媽的孩子。那天天黑時,我卻在村口遇見了接生婆子,我想到了那天晚上,正是她將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扔進了茅坑裏溺死的,我突然什麽都記起來了,就是從那天以後我就瘋了的。我轉身想跑,但接生婆子拐著小腳已朝我逼了過來,接生婆子伸出了雞爪子一樣的手來抓我的頭,接生婆子咯咯咯地笑著說這不是王家的毛頭嗎?你還是我接的生呢,你別跑讓我來摸一摸。我就真的聽話地木在了那裏,我的腿已不聽使喚了。
接生婆子用冰涼的爪子在我的頭上摸著,咯咯咯地笑,說好孩子長這麽大了,然後瞪著一雙綠眼說那天晚上你看見了什麽呀?接生婆子揪著我的腮幫子說長了一張嘴巴不要亂說不然我把你丟在茅坑裏淹死。
接生婆子咯咯咯地走了。就是從那一晚起,我開始做噩夢。
一本書上說,噩夢醒來是早晨。然而我的噩夢醒來還是噩夢,仿佛我的大腦就是一台放映噩夢的機器,眼睛就是機器的開關,一閉上眼,噩夢就開始上映了,這種恐怖是永生難忘的。還有一點,我的那些噩夢是完全相同的,一模一樣的,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拷貝,克隆。我的夢境是不完整的,沒有故事,沒有人物,那**也是虛幻的,沒有空氣,沒有水分,沒有花草樹木,沒有一丁點有生命的東西,充耳的是尖銳地叫聲,那種聲音也是我從未聽到過的,那聲音幾乎要震破我的耳鼓,醒來以後,耳朵裏麵還在嗡嗡作響。在夢中,我無比地痛苦。我掙紮,但沒有一絲的力氣。我呼喊,但是喊不出聲音,我像一匹負重的蝸牛,(隻是一種感覺,並沒有蝸牛,但我感覺那個東西像一匹蝸牛,而且那個像蝸牛的東西就是我)爬行在無邊的沙漠,一會兒是烈日如火,一會又是狂風大作,但是我還是在爬呀爬呀,怎麽一下子卻飛到了天上,有一根極細的線,直伸向了宇宙深處,我就爬上了那條線,仿佛有一個聲音在暗示我,爬過去吧,爬到了線的盡頭你就自由了,就快樂了,可是每當我用盡了力氣爬到那線的中間時,線卻突然斷了,一大堆線壓在了我的身上,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蝸牛?)又慢慢地從線堆底下爬了出來,這個過程是極漫長的,我一直處一於種窒息狀態,終於,那根線又飛了起來伸向了宇宙,我爬了上去,爬到半途,線又斷了,我又開始了新一輪地爬線運動。大概就是這麽回事,就這樣沒完沒了,周而複始,爬了一圈又一圈,爬了一夜又一夜。
我對母親說,姆媽,我又做噩夢了。
母親說,那你把它說出來呀,就出來就沒事了。
可是我說不出來。
母親就摸了**的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古怪的噩夢糾纏我一個多月之後,我開始了夢遊。我會半夜起來磨刀,磨我的那把鬼子軍刀,磨得霍霍作響。
父親問我磨刀幹嗎?
我說:殺人。
父親說:殺誰?
殺你。我說。
父親揚起手要打我,還沒打,我卻倒在地上呼呼地打起了呼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