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從鐵柵欄裏麵伸出手來,握著我的手。二姐摸著我的手說,弟,好好做。努力。上進。不要得罪人。我們兄妹幾個,你是最聰明的,姐相信你會有出息的。我點點頭。這時保安摁響了第二遍的上班鈴。姐眼裏的淚就滾了出來。姐鬆開了我的手說,姐要上班了,你回廠裏去吧,一**上小心點。姐說著轉身跑進了車間。我的淚水也控製不住地往下淌。和保安道了別,我回到廠裏時,已是晚上十一點。這一趟去看望二姐,本是想弄清姐到底過得怎麽樣的,結果什麽也沒有弄清。不過總算見了姐一麵。
是的,我想,我要聽姐的話,為了自己,也為了這個家,我要上進,要努力,要做出個人樣來。
朔雪
讓記憶之水緩緩地流淌吧,流到了一九七六年的冬天。冬天到了,老北風一刮,天寒地凍,湖麵上就結了厚厚地冰。我從未見過這麽厚地冰。放鴨人要用鋤頭才能將冰打碎。放鴨的麻師傅說,鴨子的毛每天都要洗一洗的,不然就會沒有油性。關於麻師傅到底是姓麻呢,還是因為他的臉上的那些麻子,我一直沒有弄清楚。反正大人小孩都叫他麻師傅,他都樂嗬嗬地答應。麻師傅對人很和氣,和大人小孩都能打成一片。他的老家不是我們那裏的,聽說他是雲南人,他不會說我們那裏的方言,說話一口雲南腔。雲南話和四川話原來是差不多的哎!
我們誰也沒有想到,麻師傅原來是一個特務。他和桃花山的一個反革命組織有關聯,那個組織就是赫赫有名的湖廣司令部。多年以後,我的父親還對我講述過他和村裏的民兵去圍剿湖廣司令部的事,父親說湖廣司令部的司令還是他發現的。誰也沒有想到,麻師傅原來是湖廣東司令部的殘匪,他有一個收音機,每天晚上都躲在被窩裏收聽敵台。據說他的上司會通過電台的暗語向他下達指令。麻師傅那時不知從哪裏弄來了一種古怪的紙,是上下兩層,有點像複寫紙,但是和複寫紙又不一樣。在那種紙上寫字不用鉛筆,也不用鋼筆。隻要把一根筷子削尖就可以寫字,筷子劃上去,就會出現字跡。寫完了,隻要把上麵的那一頁紙輕輕揭起來,紙上的字就不見了,這樣一張紙可以反複的書寫。後來,我們大隊的小學生們,就用上了這種紙打草稿。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居然是麻師傅的一個萬惡的陰謀。他是通過特務組織從外國弄得的這種紙。這種紙能吸走我們孩子們身上的血。在這種紙上寫字寫久了,我們就會血盡而死。原來他和氣的外表下麵,包藏著這樣的險惡用心,他是用這樣的方式毒害我們這些祖國的花骨朵。可是他的陰謀還是很快被識破了。他在晚上收聽敵台時被村裏的民兵抓獲。後來,麻師傅就被帶到了公社。麻師傅回到煙村,已是多年以後的事。對於過去的特務行徑他閉口不提。麻師傅一直沒有結婚,回到煙村後,還是放鴨子維生。他數鴨子的本領是一流的,一群鴨子在水裏遊過,他隻用數一遍就能數清,從來沒有錯過。他用這一手絕技和很多人打過賭,他打賭從來沒有輸過。
說麻師傅是一個特務,是有根據的,當時他不僅用那種古怪的紙害我們,還差點害死了我的堂弟紅旗。我前麵說過,那年冬天湖麵上結了很厚的冰,大人是絕對禁止小孩子們去湖麵上滑冰的。可是放鴨人麻師傅經常在湖麵上滑,他自己滑,還勾引一群小孩子們去滑。我的堂兄滿伢子就被他勾引了。滿伢子說,毛頭,我們去滑冰吧。我說我不去,我怕我爹打我。滿伢子說,沒用的東西,你不是說要殺死你爹的嗎?還怕他打。我說我現在不殺我爹了,可是我也不想去滑冰。滿伢子說,如果你陪我一起去滑冰,我就借一本小人書給你看。滿伢子的家裏有好幾本小人書,可是他從來不肯借給我看。我答應了滿伢子,於是我們偷偷地溜出了家門。我和五歲的堂弟紅旗,還有十一歲的堂兄滿伢子,我們三個走得鬼鬼祟祟。
走過窯場的時候,滿伢子撿了兩塊青磚,讓我也抱了一塊,紅旗抱了一塊半截磚。我問滿伢子,要我們撿這些磚幹嗎,滑冰還用得著磚嗎?滿伢子說,到了你就知道了。我們抱著磚到了湖邊,手凍得像從雪窩裏拔出的胡蘿卜。滿伢子小心地走到冰上,舉起一塊磚用力砸下去,磚滋地一聲滑出十幾米遠。我也將手裏的磚往冰上砸,磚也滑了出去。紅旗也把半截磚砸在了冰上。滿伢子說,看見沒有,冰很厚,砸都砸不破。滿伢子說著就跳到了冰上,你就像一個陀螺一樣在冰上滴溜溜地旋轉了起來。
我們都跳到了冰上。說實話,那才叫滑冰。現在城裏的小孩子穿了帶轆轤的鞋在水泥地上溜,那哪叫滑冰呀。開始是我們自己滑。可是紅旗還是太小了,滑不起來,不停地拿凍得通紅的手抹著鼻涕,坐在冰上哭了起來。滿伢子說,你哭什麽呢?來,我們幫你滑。於是紅旗坐在冰上,我和滿伢子一人拉住他的一隻手,用力往前一送,“徐”地一下,紅旗在冰上溜出了十幾米遠,在冰上直打轉轉。然後我又在滿伢子的屁股後麵一推。滿伢子也滴溜溜溜地溜了出去。該我了。我往前跑兩步,往冰上一撲,便像一條魚一樣地射了出去。我們是多麽的快樂呀,我們就這樣滑過來滑過去,滑過去滑過來,誰會想到有危險呀,誰會想到這麽厚的冰會破呀,我們上去之前可是在冰上跳過呀,可是用磚頭砸過的呀,偏偏五歲的紅旗滑到了看鴨人讓鴨子洗毛的地方,那地方也有冰,是打破後重結的,沒有那麽厚,結果可想而知了,紅旗尖叫了一聲,就沒在了水中。我和堂兄滿伢子嚇成了苕,嚇得沒命地往岸上跑。我們隻有跑呀,你還能要求我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像羅盛教一樣跳進冰窟窿裏救人不成。我們一邊跑一邊尖喊怪叫,來人呀救命呀爺爺呀紅旗落到水裏了呀......終於有人往這裏在跑,終於有人跳進水裏把紅旗撈了上來。後來我才知道,跑過去救起紅旗的居然是麻師傅。麻師傅為什麽要害紅旗,卻又跑進冰冷的水裏救起紅旗呢?這個問題在我的心裏一直是個謎。不過有一點,麻師傅在救起了紅旗之後,就成了我們大隊裏的英雄,我們村裏的人差點都被他蒙蔽了,如果不是後來他的特務行徑被暴露,還不知他會做出什麽壞事來哩。
當時,堂弟掉進水裏之後,我知道闖了大禍了,回去還不得被打死呀。於是我果斷地決定了先躲起來再說。我跑回家躲在床底下,但想想躲在床底下被發現了不是找死的?我換了好幾個地方都覺得不安全,最後找到一個草垛子,便一頭鑽了進去。小村裏這時已炸了窩,很多的人在往堂弟家裏跑,接著我就聽見了奶奶撕心裂肺地哭聲,還有嬸嬸,就是紅旗他媽的哭聲。我聽見傷心至極的奶奶在叫:毛頭呢,毛頭呢,毛頭給我死出來,叫他給我的紅旗抵命。奶奶一直不喜歡我,因為我不是她的親孫子,奶奶很喜歡紅旗,因為紅旗是她的親孫子。
我在草垛子裏嚇得瑟瑟發抖,我從草縫裏看見瘋狂的奶奶不知從那裏弄了一把柴刀,在邊哭邊叫著。完了,紅旗死球了。我在草中越抖越厲害。那幾個堂兄開始到處找我,很快我就被火眼金睛英勇無比如狼似虎的幾個堂兄押到了奶奶麵前,像押一個萬惡的特務。
堂兄滿伢子一針見血地指出:是毛頭帶我們去滑冰的,是毛頭將弟弟推到水裏的。
你們有沒有嚐過被冤枉的滋味?我是六歲時就深深地體會了的。我像戲裏麵那樣大喊冤枉啊!啊字還沒有出口,我就吃了一記老巴掌。我不敢喊冤了,我可憐巴巴地用我那躲躲閃閃的鬥雞眼倉皇地瞟著我的奶奶,如同一隻喪家之犬。正在這時,我的母親勇敢地站了出來,護在我的身前。我的膽小的善良的瘦弱的母親如同一隻發怒的獅子擋在了嚇得瑟瑟發抖的我的身前。
你們也太欺負人了,哪個敢動我的毛頭一下我就同她拚命。
奶奶哭喊著,那你給我的紅旗抵命。奶奶披頭散發,神情恐怖。可憐的奶奶,失去了心愛的孫子,她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這筆賬怎麽能算到我的頭上來呢,就算要算,那也要先找滿伢子算賬呀,他比我大。但是滿伢子一口咬定是我將紅旗推到冰窟窿裏的,我長了八張嘴也說不清了。於是我的母親不可避免地遭到了我奶奶和嬸嬸的攻擊。女人就是這樣,出了事不知道先想辦法去解救,卻在這裏先算開了賬,也許是有太多的男人在救紅旗,她們就擔當起了嚴懲凶手的責任。我母親的頭發被嬸嬸揪住了,奶奶的小腳就利索地踹在了我母親的腰上。我突然發狂地叫道,弟弟是我弄死的那我給他抵命。我喊完飛快地朝湖邊跑去,母親跟著我追了上來。喊,毛頭你不要做蠢事呀。但是我的主意已決,這個世界太肮髒,我早就想過死了,我想我死了就什麽都好了,也不用再做那個噩夢了。就沒有人對我指手畫腳了,我跑到了湖麵上,然後從紅旗落水的地方跳了下去。
當然沒有死。不僅沒有死,而且又活了二十多年,現在還坐在這裏寫這篇小說。
我們家徹底地和嬸嬸家還有奶奶鬧翻了。紅旗並沒有死,就在我跳進水裏的時候,他吐出了好多的水,又活了過來。現在,我們,我是說我和紅旗都已長大。我同紅旗說起這件事時,他已沒有了一點的印象。當時母親決定不在煙村住了,她說在煙村太受人欺。好在父親有一些門**,於是我們一家遷到了母親的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