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齊攜手,紮根新農村”之類的豪言壯語。他們的留言都寫得**澎湃,我因此相信了,叔叔他們那一代人,是真心紮根農村的。那時的知青也是,從城市來到農村,他們立誌紮根農村,可是我們這一代人卻恰恰相反,我們紛紛開始拋棄鄉村,我們渴望在別人的城市裏紮根。我們和知青不一樣的是,知青在鄉村逗留了一段時間之後又回到了城市,而我們離開了鄉村,再也無法回到鄉村,我們在別人的城市裏堅韌地生活。
還是說說我的叔叔吧。我曾在一篇文章裏寫道:“我叔叔是個才子,他的毛筆字寫得很好,不是一般的好,他臨過很多貼。我知道的就有《蘭亭集序》、《張遷碑》、《張猛龍碑》、《九成宮》等等。叔叔的毛筆字,行書中有隸意,和現在那些所謂的書法家相比,功底要深厚得多,隻是叔叔不太求新弄怪,也從未想過自成一格罷了。叔叔還會畫畫,這深深地影響了我,後來我想成為一名畫家,並為之努力了很多年,終未能成。我想這與叔叔的影響有關。我叔叔的繪畫水平不怎麽樣,也就是畫一些迎客鬆之類的,或是給雕花床的鏡子裏畫一些花鳥蟲魚。叔叔畫畫的老師就是一本《芥子園畫譜》。叔叔還會吹拉彈唱,口琴、笛子、手風琴、二胡、月琴。叔叔的家裏有很多的樂器。我的才子叔叔在鄉村當了一輩子的小學老師,末了連個民轉公都沒有撈到,因了性格的耿直,後來被優化組合下崗了。無書可教的叔叔老了,有了白發,畫也不畫了,毛筆字也不練了,隻在過年時給左鄰右舍義務寫寫對子。有人結婚生子辦酒請客時,會請叔叔用蠅頭小楷在紅紙訂成的禮薄上寫上:張家姑媽禮金五十;大舅禮金一百之類的。那些月琴、口琴早不知所終,隻有二胡,有時還操出來拉上一兩曲,低婉沉鬱,似可聽出叔叔這一生的無限感歎。”
叔叔從教生涯中最風光的一段時間,就是從1990年到1992年,這兩年,我的叔叔當上了校長。當西狗提到弄晚會,自然想到了去找我叔叔。何況,在煙村,叔叔是唯一欣賞西狗的大人。大約因為他們有著共同的對音樂的癡迷吧。
我們找到住在學校的叔叔,叔叔很高興,裝煙給大家抽,連我也有一支,我叔叔從來不在我的麵前擺大人的架子,這樣說吧,我感覺我和叔叔之間是沒有代溝的。於是我們實話實說,說出了我們的想法,說我們想辦一台晚會,希望叔叔提供一些幫助,比如場地,我們就選在了學校的操場上,但我們希望叔叔能提供一些諸如擴音器之類的東西,還希望叔叔能任命一位女老師和我一起搭襠做主持人。叔叔覺得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叔叔說,你們這樣想我很高興,現在的年輕人,身上好像是沒有**了,我們那時候是經常搞演出的。叔叔不僅提供了器材上的幫助,還答應由學校出資二百塊錢作為我們的活動經費。叔叔還通過學校的學生,把搞晚會的消息發布了出去。最為重要的是,我的叔叔主動擔當了我們的藝術顧問,他和我們一起編排節目,幫我修改串台詞。在叔叔的安排下,學校的一位姓榮的女老師擔任晚會的女主持,她是煙村小學最漂亮的女老師。每天晚上,我們排節目排到深夜。我們把晚會的日子定在了臘月初一的晚上。
就在我們的節目排得如火如荼時,就在我們要辦晚會的消息傳遍了煙村的時候,卻出了一件意外。那天晚上,我們正在一起排節目,學校裏來了四個陌生人。四個陌生人,他們來到了我們排練的教室,坐下來看我們排練。我們也沒有把他們當回事,那些天的晚上,經常會有一些人來看我們排練節目,還有一些人來報名表演節目,所有報名的,都要現場表演一下,然後由我和西狗、還有我叔叔、榮老師、劉小手,我們共同討論決定這個節目是上還是不上。我們把這四個人也當成了是來看排練的,或者是想參加表演的。我朝他們四人看過幾眼,其中有一個人我是有些眼熟的,可是我當時沒有放在心上。我們繼續在排練。這時,四人中的一個矮個子過來了,他把我]拉過了一邊,說,你就是王紅兵吧。我說是呀,怎麽啦?他說,你的普通話說得這麽差,你怎麽能當主持人呢?我看你和她,他指著漂亮的榮老師說,我看你和她眉來眼去的,你這是在主持節目嗎?你這是在借辦晚會之名泡妞。
他的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要出事了。樹大招風。那一段時間,我們是太風光了,太招搖了,太惹人注目了,招來一些人的嫉恨是正常的。榮老師緊張地退到了一邊,我也有些緊張,我說,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矮子說,沒什麽意思,你不能當主持人。我說我不當你說誰能當。矮子指著和他們一起來的一個高個子說,劉哥當主持人。那被稱著劉哥的,顯然是他們的老大,我一直覺得他看上去有些眼熟,可是我一直沒能想起來在什麽地方見過他。這時,西狗衝到了我和矮子的中間。西狗說,媽的個逼,你們是什麽意思,想來砸場子麽。矮子說,你就是西狗吧。西狗說,知道我是西狗你還這麽猖狂?矮子說,西狗算個**。矮子指著劉小手說,還有你,你不是開理發店的麽?劉小手也站了出來。這時,我的叔叔從辦公室過來了,他發覺有些不對勁。叔叔說,我是煙村小學的校長,你們來有什麽事?他們看見校長出來了,客氣了一些,說是他們認為王紅兵當主持不行,要換上他們的劉哥當主持。我叔叔說,你們毛遂自薦,這很好,那就先讓他來試一試吧,如果他真的比紅兵出色,那就用他。於是那個叫劉哥的就站了起來,他拿過了話筒,喂……喂……喂……喂地試了幾聲,又拿著手不停地拍著話筒。他說,這話筒的效果不好。不過,他又說,將就著用吧。他過去拉住了榮老師的手,說你站過來呀,你不站過來,我一個人怎麽播?榮老師的臉漲得通紅,擺脫了他的手,說你放尊重一點。誰都可以看得出來,他根本不是想當主持人。他們分明是來攪局的。
我叔叔也看出了不對勁,趁著他們在胡攪的時候,讓一個老師去了民兵連長的家裏,讓他叫一些年輕人來。那四個人看見我們這邊的人越來越多,就沒有再說什麽了。但是他們要求表演一個節目。為了保持事態的穩定,我們都同意了上他們的節目,這四個人走了之後,我們才聽人說,他們原來就是四大殺手。四大殺手的名頭一出口,我嚇出了一身冷汗。我一直覺得,要出大事的,這四大殺手中的那個姓劉的,我太眼熟了。在晚上回家的時候,我對劉小手和西狗說出了我的擔憂。劉小手說他也覺得那高個子很眼熟。西狗說,管他娘的眼生眼熟,四大殺手又怎麽啦。我說,四大殺手不是你的偶像嗎?西狗說,偶像個屁,那時小不懂事嘛。
我一直擔心要出事,可是一直到搞晚會的那一天,四大殺手也沒有出現。
晚會很成功,規模大大地超出了我們的設想,那天晚上差不多來了一千多人,大人小孩都有,把學校的操場都擠滿了,我叔叔把學校的老師都叫來幫助維護秩序,村裏的幹部們看見動靜鬧大了,也來參加我們的晚會了。那天的晚會,通過幾個高音喇叭,把我們青春的夢想傳到了煙村的每一個角落。我一直擔心著四大殺手,可是那天晚上,當我報到了四人歌舞,表演者劉光軍等時,下麵卻沒有動靜。於是我們開始報下一個節目。我和榮老師的配合也很默契。我們的晚會從八點一直演到了十一點半,大家意猶未盡,可是時間太晚了,村幹部們發話了,讓我們早點結束晚會。
那天晚上,我們忘了在晚會上呼籲大家離開煙村到城裏去打工的事情。晚會結束之後,村裏的幹部和學校的老師,還有我、西狗、劉小手,我們一起開了個會。會上,書記和村長表揚了我們,說我們節目搞得不錯。說你們做這樣的事,我們村裏是支持的。我們得到了表揚,我們覺得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散會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半了。我們沿著村裏的公**往回走。寒冷的風在夜空裏尖叫,鄉村已安靜了下來,我的心裏,突然升起了曲終人散的感覺。西狗說過兩天他就要去深圳了。劉小手說他也去,他要去深圳找他的女朋友,他想知道深圳到底有什麽可以讓他的女朋友變心。我手中沒有錢,父親也不會同意我出去打工的。我的心情自然就沉重了起來。
這時,我看見前麵的村公**上有幾個黑影。我的心頭當時就閃過了一個不祥的念頭。可是我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口。我們離黑影越來越近了。我聽見其中的一個黑影叫了一聲西狗,西狗答應了一聲,接著就聽見咚的一聲響,西狗慘叫了一聲,聲音隻叫出了一半,另一半悶在了肚子裏。西狗“通”地一聲就倒在了地上。我和劉小手想要逃,我才轉過身,肚子上就挨了一腳,我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這時我聽見劉小手也慘叫了一聲。我想掙紮著站起來,可是我的脖子上又挨了一記重擊,我的天地就一片漆黑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是黑的。我坐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