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鄉問,叔,老板答應賠多少錢?

張懷恩的父母不肯說。八萬塊,不是小數目,說出來了不安全。

老鄉說,叔,你還不相信我?這個律師是來幫你的,還有這記者,你知道不,記者見官大一級,什麽事都敢管。

張懷恩的父母看著老鄉,又看了看李想、周城和那記者,這才說老板答應賠八萬塊。

周城和李想交換了一下眼神。那記者在不停地拍照。老鄉說,叔,您是被騙了呢。懷恩是咋死的?是累死的。知道不,做事斷了一隻手,廠裏都要賠八萬塊,一條命呢,八萬塊就打發了?

一隻手就賠八萬?懷恩的父母望著周城。周城點頭。

那,要賠多少合適?李想的父親問。

老鄉搶著說,叔,你想想,一隻手賠八萬,一個身體當得多少隻手?少說也要賠個一二百萬。

李想的父母不敢相信這老鄉的話,也無法想像二百萬是多大的一堆,不知道要了二百萬怎麽花,轉過頭看著李想。問李想,真能賠這麽多?

李想不說話。他根本不想來,怎麽說小老板和他也是多年的朋友,他覺得自己來辦這事,不厚道,有點落井下石,有點恩將仇報,總之是說什麽都不為過。可是周城說這事一定要辦,周城說當年還有人為江青當辯護律師呢,你說那律師就是壞人?這是職業道德。再說了,你們那老板,為富不仁,拿打工人的生命當兒戲,不該受到應有的懲罰?我們現在為弱勢群體提供法律援助,隻是希望還這社會一點公道,維護弱勢者基本的人權,這又有什麽不對?你在情和法這兩個問題上拎不清,那就別指望吃律師這碗飯了。周城這樣一說,李想無話可說。何況周城隻是說去看看,看張懷恩的父母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也不一定就是要介入這場官司。沒有想到,小老板會這樣黑,拿區區八萬塊就想買張懷恩的一條命,就想把兩位老人打發走,這讓李想心裏的不安減輕了許多。

周城接過了話,說,也不能這樣來算,八萬元肯定是個**的數字,他要付的撫恤金,肯定比這個數字多十倍。

八萬的十倍是多少,那就是八十萬。想到這個數字,張懷恩的父親突然覺得無限悲傷,說了一聲可憐我們家懷恩。眼淚就下來了,拿手背去揩,怎麽也揩不盡。弄得大家都沉默了,李想的心情,也沉重了起來。覺得他是有義務為二位老人討要這筆賠款的。隻是,小老板,能拿出這麽多錢嗎?隻怕,到時他真的要傾家**產了。一時間,心裏是五味雜陳。

老鄉說,叔,您也別哭了,再哭咱懷恩哥也不能活過來不是。咱們要多想想的賠錢的事,不能讓懷恩白死了。您看咱那老板,人家這是在騙你們呢,叔和嬸來了,不讓你們去廠裏,也不讓見別人,就是怕人多嘴雜。

聽他們這樣一說,張懷恩的父母就把見到小老板的前前後後都想了一遍,覺得這老鄉說得在理,覺得這外麵的世道,果然人心險惡,差一點就被這老板給蒙騙了。一時倒急了,害怕了起來,怕這老板說的八萬塊到時都不能到手。老鄉說,叔,嬸,你們不用怕,這還有他們嗎?有律師,有記者幫你呢。周城也說,您二老隻要委托我們來幫您打官司,餘下的事,就由我們來辦了。張懷恩的父母望著張懷恩的女朋友,問她這事怎麽辦。張懷恩的女朋友覺得周城他們說得有理。再說了,她現在還懷著張懷恩的孩子呢,她是很喜歡懷恩的,她甚至打算了,要把懷恩的孩子給生下來。那將來這孩子的成長,可得要花錢。她也問過了周律師,周律師說她肚子裏的孩子是第一繼承人呢。當然她現在還沒有想太遠,她還沉浸在悲傷之中,在猶豫之中。不過她是堅決讚成和小老板打官司的。有了懷恩女朋友這話,二位老人就聽了周城的安排,當即搬出賓館,換了個地方住下來。又立了委托書,餘下的事,就由李想、周城經辦了。

小老板這些天差不多是心憔力悴了。可是他不甘心就這樣認輸,命運在他快要崩潰的時候,突然給了他希望,他不相信,這希望破滅得這麽快。他要做最後的努力。廠子被封了,他被人罵為黑心老板,甚至有人在廠門口候著,揚言要打死他,可是他不甘心就這樣服輸。如果五萬塊真的能把張懷恩的後事處理好,勞動局那裏肯定是要罰一筆款的,但他還是有東山再起的希望。

小老板打印好了兩份張懷恩後事處理的協議書,取了錢,匆匆趕到賓館,卻不見了張懷恩的父母。問服務員,說是被幾個人接走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頓時把他淹沒。他轉身往賓館外跑,剛到大堂,撞見了候在門口的李想和周城。

你怎麽在這裏?小老板狐疑地盯著李想。

李想低下了頭,不敢看小老板。

周城走了過來,說,我們在等您。受張秋山、李銀芝,也就是你廠員工張懷恩的父母的委托,來全權處理張懷恩加班致死案的賠償事宜。

周城把話說得簡明扼要,並且一下子道出了厲害和關鍵,給張懷恩的死定了性。加班致死。小老板的臉色一下子煞白,手腳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周城指著大堂一邊的茶坐,說,我們去那兒坐坐吧。小老板屁股落在椅子上,渾身還是沒有力,服務員端來了水,他居然沒有力氣把那杯水捧到嘴邊。雙手握著杯子,支撐著身體,過了一會,他看著李想,說,你,現在和他一夥?

李想低著頭,無言以對。

周城說,您這樣說就不對了,什麽叫一夥?仿佛我們是打家劫舍的不法分子。李先生是我的助手,當然,我也知道,他過去是您廠裏的經理,但這些純屬私人恩怨,與我們要談的事無關。

小老板突然很衝動地站了起來,厲聲說,說吧,你們想怎麽樣,要多少錢?把我這條命給你們總可以了吧。小老板的衝動,惹來了大堂裏眾多異樣的目光。小老板也覺出了自己的失態,重又坐了下來,頹然道,說吧,你們想怎麽樣?周城說,不是我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的,也不是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的,一切按法律辦事,你要了張懷恩的命,我們並不想要您的命。我們隻是想為張懷恩討個公道,為社會伸張正義。

小老板冷笑了一聲,說,得了吧,說得那麽冠冕堂皇,你不也是為了那些代理費麽。

周城正色道,您又錯了,我們是在為二位老人提供法律援助,分文不取,打官司期間,二位老人的食宿都由我們負責。周城說罷,把二位老人的委托書遞給了小老板,上麵果然寫得清清楚楚,是義務提供法律援助。小老板長歎了一聲,說,那,你們就去告吧。這官司,你們想怎麽打,就怎麽打。

周城說,我們還是希望這事能通過協商解決的,能不上法庭,最好別上法庭。

小老板慢慢站了起來,說,沒有什麽好協商的。小老板又盯了李想一眼,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我他媽當真是瞎了狗眼。說完無限悲憤地離開了酒店。

李想低下了頭。小老板的話讓他無地自容。小老板走後,李想對周城說,索賠八十萬,是不是太多了一點。

李想現在當真是很難了。他知道小老板一**走來的艱辛,真不想這樣將他逼上絕**。覺得這樣太殘忍了。然而,如果不幫他打官司呢,對張懷恩的父母來說,對張懷恩的未婚妻來說,對他那還未出生的孩子來說,是不是又太殘忍了。李想把他的想法對周城說了,希望周城手下留情,給小老板一條活**。

周城冷笑了一聲,說,李想啊李想,沒想到你這人是如此婆婆媽媽,你這叫什麽,這叫婦人之仁,你這性格遲早會把你害了。我是不會給這樣的黑心老板留後**的,要痛打落水狗,把他打死了再踏上一腳,要通過媒體,把這事做大,讓全社會都知道,不顧工人死活,當黑心老板,下場就是這樣的。

周城的話,讓李想覺得背後直冒涼氣。他真的在為小老板捏一把汗了。

小老板現在反而什麽也不怕了。等著他的,無非是破產。他突然覺得,這老天爺真會捉弄人,覺得這命運就像是一隻貓,而他不過是一隻老鼠,命中注定了是要被弄死,卻不讓他一下子死得痛快,卻把他折磨得死去活來。小老板回到廠裏,坐回辦公室,辦公室的桌子上還放著一麵星條旗,他本來打算把這一麵旗掛在樣板室裏,作為他公司起死回生的**,將來在公司發展了時,作為昔日的榮耀來激勵員工的。現在,他拿起了這麵星條旗,苦笑了一下。辦公桌上,還放著勞動局開出的整改通知和罰單,上麵的那個數字,讓小老板突然覺出了餓,餓得心裏發慌。他把那星條旗拿在了手上,苦笑了一下。覺得這星條旗裏,浮出了上帝慈悲地笑,那笑是如此的寬廣悲憫。

小老板有太多的後悔,其實命運是給了他機會的,可是他沒有把握好。如果當時聽了李想的話,略微把工人當人一點,拿出一部分昨星條旗外發加工,這一切,大約也就不會發生了。然而命運不可假設。小老板把自己關在了辦公室裏,坐了許久。他什麽時候走出辦公室的,也沒有人知道。天快黑的時候,不知誰最先發現了,那高大的高壓線鐵架上,坐著一個人。大家以為,第54章 國家訂單-11

又是哪一家的老板黑心,拖欠了工人工資不給,於是工人要上演“跳樓秀”,以死討薪了。這年頭,這樣的事,大家見得多了。雖說是見得多了,但總還是有愛熱鬧的人,不一會,鐵架下麵就聚集了上百人。再過了一會,警察也來了。據說電力公司的人也來了,把這一片的電也切斷了。警察拿著高音喇叭勸上麵的人下來,說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上麵的人卻無動於衷。

高壓線架上的人是小老板,小老板並不想死。他在辦公室裏坐到天快黑了,想在外麵走一走,走到這大鐵架下時,他突然產生了要爬上去的衝動。他真的隻是想爬上去,爬得高高地,去俯瞰這個世界。他想知道,上帝在天上看人時,是一個什麽樣的視角。他希望能從另外的一個角度,把自己的命運看清,他就爬上去了,他果然從另外的一個視角看到了這個世界,突然覺出了人的渺小和可憐。下麵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他覺得這些人當真是很可笑。可是很快,他笑不出來了,他聽到了他老婆的哭聲,老婆在下麵哭著喊著,勸他下來,說,大不了破產,破產了我們再去打工,有什麽大不了的呢。小老板突然感覺一片溫暖。他想到了阿藍,阿藍要是知道他現在這高高的鐵架上麵,不知會說些什麽。他這樣想,就拿出了手機,打了阿藍的電話。阿藍接了電話,小老板說,你知道我在哪裏給你打電話嗎?阿藍說不知道,在哪裏?不會在我的門外吧。小老板說,我在高壓線鐵架上麵,很高很高,往下望一眼,頭都發暈。阿藍尖聲叫了起來,說你要幹嗎,你千萬別幹傻事。小老板說,什麽叫傻事。阿藍說,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我想。小老板又看了一眼在高壓電架下麵哭喊著的他的妻子。城市的夜色,就降臨了。他看見,這小鎮,燈火是那麽燦爛,但是有一片地方卻是黑暗的,那是因為他的緣故,那裏便成了黑暗的角落。小老板想他不要再呆在上麵了,要給那一片地方光明。這時他的電話卻響了起來。是賴查理。賴查理在電話裏說,他還需要十萬麵星條旗,不過這一次的時間更緊,賴查理問小老板,兩天時間能不能交貨。賴查理再一次說到了,這可是國家訂單……去他媽的國家訂單!小老板突然激動了起來,把手機扔得遠遠的,引得底下的人群一陣**和驚呼。小老板從口袋裏摸出了那麵星條旗的樣板。國家訂單!他苦笑了一下,把那星條旗用勁扔了出去。星條旗像一隻巨大的黑鳥,在這南中國小鎮的夜空中掠過。

2007.11.28於萬豪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