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已至,冰消雪融,由寒而暖。

草木在春風中生發,漸漸而綠,化為濃蔭。

有的時候徐聽寒會覺得,高中可以隻上高三。

密集的學習內容,兩個月一冊書,科學的學習方法,知識點的精準講解,反反複複的題型帶練和高考模擬,高三階段開始用功的學生,肉眼可見明顯進步。

比如虞響。

一模考試的結果,他進步巨大,已經到了班級中遊。

二模名次繼續上升,到三模的時候,他已經到了班級裏十幾名。

按照一中往年的升學率計算,穩定在十幾名,可以考上本科。

而徐聽寒,也在不知不覺中,擺脫了病弱的身體。

她每天下午課間和虞響一起慢跑三圈,徐媽媽本以為她會因為高三的壓力累病,卻不料她這半年精力充沛,身體好得不得了,成績也一直穩定在第一名。

日光漸烈,石榴花開了。

高考的日子來臨。

忙碌了一整個高三,沒有幾天休息的時間,偏偏高考之前,最緊張的時候,因為排考場要放兩天沒有作業的假。

兩天的空閑,王老師建議要保持平常心。

“不要吃大魚大肉,小心吃壞了身體,保持平常心,按照平常的習慣……”

徐聽寒就在這個時候收到了後麵傳來的小紙條。

她以為是虞響,但展開一看,竟然是李俠。

他的字特別大:“帶響哥跟我們一起爬鯉魚山啊,拜拜求升學,還可以求簽,很靈的!”

胡寧寧眼睛一斜,一打眼看得清清楚楚。

徐聽寒跟她對視。

“是李俠傳過來的。”

胡寧寧冷笑:“我勸你別去,這種時候爬山,摔斷你的腿。”

徐聽寒想了想:“鯉魚山有電梯。”

她根本不用爬山,怎麽會摔斷腿。

“……”胡寧寧哽了一下,眼睛一瞪,更生氣了。

但是她又無法立刻想辦法辯駁,隻能默默嘟噥:“封建迷信,不如多看幾道題。”

徐聽寒把紙條放在桌麵上。

“我要去。”

離高考就剩兩天了,臨時抱佛腳,不如“臨時抱佛腳”。

更何況,她還沒有跟虞響爬過山。

第二天九點,虞響等在樓下。

徐媽媽從八點半做飯的時候就發現了,從窗口盯著他。

她很想跟徐聽寒說“算了吧”,不讓她去,快高考了瞎折騰。

徐媽媽繞到女兒房門口偷偷看,看到徐聽寒從衣櫃裏翻衣服。

今年的夏天一直在學校穿校服,徐媽媽給她買的衣服,一次都沒有穿。

當時徐媽媽買這件綠衣服的時候,想象過徐聽寒穿上的樣子,就和現在一樣,像帶露水的竹子,嫩生生的,又挺拔修長……

“媽媽?”徐聽寒發現了她。

徐媽媽咳嗽了兩聲:“快下去吧,那誰等很久了。”

虞響聽力敏銳,還沒有看到她的影子,已經聽到了樓道裏的腳步聲。

他轉身正對門口。

徐媽媽在廚房窗戶看,看著虞響把徐聽寒帶到樓下花壇的角落裏,蹲下來,指給她看綠化帶裏開得很完美的黃月季花。

徐聽寒彎腰摸了一下花瓣,虞響仰著頭對她笑。

“嗐,小孩。”徐媽媽離開窗口。

從家到鯉魚山一共二十分鍾車程,他們約好和李俠梁賓他們在山頂寺廟外麵見麵。

人群擠擠挨挨,滿院子的高考生,排著隊抽簽。

說實在的,徐聽寒覺得有點誇張。

她甚至看到有人抽了一根,是下簽,又排隊回去重來。

發誓抽到上上簽為止。

六月天氣炎熱,她東張西望,熱得臉色泛紅,額頭上流汗。

簡直比過年更熱鬧。

虞響一直護在她身邊,防止被擠散。他伸手幫她擋陽光,兩人排在人群中,慢慢到了最前麵。

徐聽寒抽完簽,又去排隊解簽。

解簽處的老奶奶看了她一眼,笑眯眯道:“天神暗助,萬事順遂,小姑娘,給你的上上簽。”

一句好話讓徐聽寒都無意識地鬆了一口氣。

她接過簽文道謝。

現在,她有點理解,為什麽有些人一次次重來也要抽上簽。

強扭的瓜不管甜不甜,至少能解渴。

虞響也拿著他的出來,在擁擠的人群中,他們看到了剛剛上山來,排在隊尾的胡寧寧。

徐聽寒有點驚訝。

她還以為胡寧寧不可能來。

已經解完簽的幾個學生匯合在庭院裏,坐在遊客長椅上,小聲互問簽文怎麽樣。

香火嫋嫋,綠樹參天,鳥雀鳴叫。明明是電梯直通、人來人往的山頂小寺,也有種悠然世外的寂靜。

人越來越多,胡寧寧排在人群裏,熱得臉色通紅。

整天陰陽怪氣不討人喜歡的胡寧寧,其實壓力很大。

她生怕自己輸,怕到心態失衡。

一模二模成績還好,三模年級名次掉了十幾名。在徐聽寒看來,全是因為心理問題。

有的時候她熬夜學到白天上課睡過去,有的時候她會在自習課焦慮,一邊做題一邊抹眼淚。

她又好強,不接受任何人的安慰。

恐怕胡寧寧也指望著簽文給她信心。

五分鍾後,幫別人排隊解簽的李俠手裏攥著一把解簽小紙條出來了。

他挨個分發。

“你的,這我的,哎,這個是你的……”最後手裏剩下一張,他撓了撓頭,“怎麽多出來一張……是別人的嗎?”

“剛才解簽胡寧寧排在我後麵,難道……”他攤開手。

徐聽寒掃了一眼簽文。

【一錐草地要求泉,

努力求之得最難。】

“難”?

中簽……

胡寧寧在那邊發現自己的簽看都沒看到就不見了,臉色難看地追出來。

寺廟裏不能大吵大鬧,她做口型:“還我!”

眨眼間胡寧寧追到他們麵前,手一攤:“李俠!你怎麽拿別人的簽——”

李俠咕噥:“……人那麽多,亂了,又不是故意……還你!”

胡寧寧手心一涼,一張簽文落在她手上。

她低頭一看:“徐聽寒?”

“你的簽在我這,剛才發錯了。”徐聽寒說。

“恭喜你啊,上簽。”她把解簽人的話轉述,“天神暗助,萬事順遂。”

胡寧寧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我再看看。”

“啊這……”李俠張口結舌。

話還沒說完,虞響捅了他一下,把他帶到一邊:“寺裏別吵啊俠哥。”

李俠捏著屬於胡寧寧的簽文。

不對啊……怎麽回事……

眼看胡寧寧拿著簽出寺了,他才驚恐地一指自己的手:“這才是胡寧寧的啊——”

胡寧寧這邊出寺,在廣場中間停下腳步。她捏著這張解簽紙,站在山頂上。

家裏信佛的奶奶天天跟她說“已經拜托菩薩保佑她”了。

……手裏是上簽。

【夏日初臨日正長,

人皆愁惱熱非常。

天公也解諸人意,

故遣熏風特送涼。】

正如徐聽寒所說,“天神暗助,諸事順遂”。

可是簽文上有編碼,胡寧寧記得清清楚楚,她的編碼不是這個。

昨天說了不去,結果今天又來,被徐聽寒逮著了。她怕被他們笑,尷尬地從寺裏逃出來。但胡寧寧立刻就發現不對勁了。

徐聽寒那個有點怪的表情……

分明是給了她別人的簽。

從兜裏掏出手機,胡寧寧自己按照記憶搜索數字編號。這些東西網上都能查到,她早就知道。

“搜到了。”她自言自語。

【一錐草地要求泉,

努力求之得最難。】

……求不得嗎?高考不順利嗎?

“中簽啊。”她歎了一口氣。

難道徐聽寒是怕她抽簽抽的不好就崩潰嗎?不可能。

她不信這個,她是唯物主義。

……大不了複讀!

但是後麵還有兩句。

胡寧寧用手指滑動屏幕,一字一字讀了下去:

“……無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攜手上青天。”

“知己”?

徐聽寒才不是她的知己。那個沒規矩的濫好人……不夠努力,浪費天賦的壞學生……

但晴空萬裏,日照當空,有鳥飛過。

“好吧。”

胡寧寧關掉手機頁麵,把手裏的簽文疊起來,放進包裏。

從山頂可以看到學校,操場的跑道顏色鮮豔,綠茵茵的草坪足球場,外麵繞著赤紅的環。

微風送涼。

給了她,那這就是她的上簽。

走出高考考場的時候恍如隔世。

熱氣熏蒸,綠葉反射著光,閃閃發亮。

石榴花在樹上燃燒,虞響在國旗杆下走過,仰頭看向如洗的藍天。

虞響忽然想到了和徐聽寒一起去求的簽。

【宛如仙鶴出凡籠,

脫得凡籠路路通。

南北東西無阻隔,

任君直上九霄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