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時期,漢政權的最大外來威脅是來自北方的匈奴。漢高帝時,采用劉敬獻計,以宗室女為單於閼氏,歲奉匈奴絲絮酒米等財物,約為兄弟,冒頓單於的進犯稍有收斂。劉邦死後,冒頓公然致書呂後狂妄地宣稱:“數至邊境,願遊中國,”並以極其侮幔的詞語戲弄呂後說:“陛下獨立,孤僨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虞(與娛同),願以所有,易其所無。”〔1〕對於這樣露骨的挑釁和侮辱,西漢政府由於國力不足,無法抗擊,呂後隻得命人答書說:“單於不忘弊邑,賜之以書,弊邑恐懼。退日自圖,年老氣衰,發齒墮落,行步失度,單於過(誤也)聽,不足以自汗。弊邑無罪,宜在見赦。”〔2〕卑躬屈膝到了無以複加的程度,最後還是獻馬、和親,以求一時的安寧。

文、景之世,冒頓死,其子老上、孫軍臣相繼立為匈奴單於。西漢政府雖然繼續奉行和親政策,通關市,厚饋贈,但仍無法遏止匈奴鐵騎的侵犯和擄掠。文帝十四年(前166)冬,老上單於率騎兵十四萬,侵入朝那(今寧夏同原西北)、蕭關(今寧夏固原東南)、彭陽(今甘肅鎮原東南),縱騎兵入燒回中宮(在今陝西隴縣西北),前鋒直抵雍縣(今陝西風翔)、甘泉(今陝西淳化西北),距長安僅二百裏。文帝命張相如為大將軍。大發車騎前往抵禦,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才將匈奴騎兵逐出塞外。景帝時,著名政論家晁錯曾提出“徙民實邊”,亦兵亦農,亦耕亦戰,以備匈奴的策略,為景帝采納。吳楚反,匈奴欲與趙王合謀入邊。後漢軍破趙,匈奴亦罷兵。景帝仍然對匈奴實行和親政策,但直至景帝末年,匈奴始終未能停止對漢朝邊境進行小規模的騷擾。

建元元年(前140),武帝即位後,在西漢前期積累雄厚財富和平定七國之亂後形成的統一力量的基礎上,決定對匈奴的侵擾進行大規模的反擊。為了作好充分準備,在政治、外交和軍事上采取了一係列措施。在政治上,武帝即位的第一年,即下令全國各地“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3〕,並親自向他們策問古今的治國之道。《漢書·東方朔傳》亦雲:“武帝初即位,征天下舉方正賢良文學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之士多上書言得失。”武帝從中拔擢董仲舒、嚴助、朱買臣、司馬相如、東方朔等人,予以破格任用。這樣,漢王朝的中央和地方行政機構都增添了新的血液,擴大了封建統治的基礎。在外交上,建元三年(前138),漢武帝得悉月氏王為匈奴所殺,月氏餘眾遁往西域、意圖報複的情況後,決定派張騫出使西域,聯合月氏夾擊匈奴。此行雖然未能成功,但西漢政府因此對西域情況有了進一步了解,為孤立匈奴和爾後溝通西域起了一定作用。在軍事上,漢武帝認識到,要想戰勝匈奴,非建立一支騎兵部隊不可。因為騎射是匈奴的長技,以前晁錯在向漢文帝上《言兵事疏》中曾經談到匈奴騎兵說:“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弗與(與猶如)也;險道傾仄(斜坡),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疲勞,饑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4〕武帝即位後,針對這一情況,在過去馬政建設的基礎上,除令各郡縣大量擴建騎兵外,中央也直接訓練騎兵。當時設置的屯騎、越騎、長水、胡騎、虎賁、射聲、中壘、步兵等八校尉,其中有四個是與建設騎兵有關的。在騎射訓練方麵,也以匈奴的技術為標準,一方麵選召許多精於的“六郡良家子”〔5〕為郎,擔任皇帝的侍衛;另一方麵,又雇用長於騎射的匈奴人,來擔任教官。經過不斷的努力,一支強大的訓練有素的騎兵隊伍終於建立起來,為對匈奴作戰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

漢武帝對匈奴的反擊戰,開始於元光二年(前133)。是年夏六月,武帝命雁門馬邑人聶宜出塞,引誘匈奴軍臣單於進占馬邑(今山西朔縣),派遣李廣、韓安國等五將軍率漢軍三十餘萬埋伏在馬邑附近山穀中,待匈奴軍隊入伏後予以殲滅。軍臣單於率匈奴騎兵十萬人如期入武州塞(今山西左雲縣),行至距馬邑百餘裏處,見畜群布野,無人管理,心生疑慮。繼進至漢“亭”(邊防設施)時,‘俘漢巡邊尉史,得知漢方誘兵之計,軍臣單於大驚,慌忙退歸。自此以後,匈奴屢次大規模進攻西漢邊郡,漢軍也多次發動反擊和進攻。在長期的戰爭中,影響較大的有漢攻匈奴的三次戰役。

一、河南之戰

元朔二年(前127)春,匈奴侵擾上穀(郡治在今河北懷來縣東南)、漁陽(郡治在今北京密雲縣西南),殺掠吏民數千人。武帝采取胡騎東進、漢騎西擊的避實就虛作戰方針,命車騎將軍衛青、將軍李息出雲中,沿河西進,對盤踞河套及其以南的匈奴樓煩王、自羊王的軍隊,進行突然襲擊,殲滅數千人,獲牛羊百餘萬頭,乘勝進至高闕(塞名,在今內蒙古杭錦後旗東北),沿黃河折而南下,直達隴西(今甘肅臨洮縣),奪回河套南部地區,於其地設置朔方(郡治在今內蒙古杭錦旗北)、五原(郡治在今內蒙古包頭西北)二郡,並重新修繕秦時所築舊長城。同年夏,漢王朝募民十萬口徙於朔方,以充實邊防力量。

匈奴貴族不甘心於河南的失敗,於元朔三年和四年,又先後數次侵入代郡(郡洽在今河北蔚縣西南)、雁門(郡治在今山西右玉縣東南)、定襄(郡治在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上郡(郡治在今陝西延安),殺掠吏民數千人。元朔五年(前124)春,匈奴右賢王又數次侵擾朔方,企圖奪回河南地區。武帝為了確保朔方,派將軍衛青督蘇建等六將軍領兵十餘萬人出朔方、高闕,深入塞外六七百裏,乘夜包圍右賢王的王庭。右賢王酒醉,突遭襲擊,在驚惶中,僅率壯騎數百人突圍北逃。漢軍虜獲匈奴裨王(小王)以下一萬五千人,獲牲畜數十萬頭,大勝而歸。武帝派使者迎接凱旋的漢軍,在軍中拜衛青為大將軍,統領諸將。這次戰役,鞏固了漢王朝在戰略要地河套南部的統治,不僅解除了匈奴對首都長安的嚴重威脅,而且構成了反擊匈奴的前進基地,開始轉入有利地位。

同年秋,匈奴又出動騎兵萬人侵入代郡,大肆殺掠。為了進一步打擊匈奴主力,鞏固邊防,武帝於元朔六年(前123)二月,命大將軍衛青指揮公孫敖、公孫賀、趙信、蘇建、李廣、李沮等六將軍,率領十萬餘騎,由定襄北進數百裏,在漠南殲滅匈奴軍數千人。衛青之甥、年僅十八歲的驃姚校尉霍去病,也率領八百精騎,參與戰役,在戰鬥中衝鋒陷陣,獲得殲敵二千餘人的輝煌戰果。戰後,全軍返回定襄、雲中、雁門,經過短期休整後,於夏四月再出定襄,擊殲匈奴軍萬餘人。但蘇建和趙信率領的三千名騎兵,與匈奴單於軍隊遭遇,損失慘重,蘇建突圍逃回;趙信原是匈奴小王,在失敗後又率殘部八百餘人投降匈奴。趙信向匈奴單於伊稚斜建議,將匈奴軍隊轉移到大漠以北,以誘漢軍,待其疲困,然後出而擊之。伊稚斜單於納其獻計,決定暫作戰略上的撤退,將主力遠徙漠北。

二、河西之戰

西漢河南之戰的勝利,使匈奴在沙漠以南的廣大地區,僅剩下東麵左賢王和河西匈奴的軍隊。河西即今甘肅的武威、張掖、酒泉等地,因位於黃河以西,自古稱為河西,義稱河西走廊,向為中國通西域的道路。從這兩方麵匈奴軍隊力量來看,無疑是左賢王較強。但河西匈奴控扼通西域的要道,對漢朝的威脅,又較左賢王為重。在匈奴主力轉移漠北,北部邊防趨於緩和的情況下,武帝為了打開通西域的道路和鞏固西北邊防,於元狩二年(前121)春,命驃騎將軍(“驃騎”是驍勇的意思)霍去病率領精騎一萬人,由隴西出塞。漢軍在霍去病的指揮下,勇猛向西挺進,經曆五個匈奴王國(部落),轉戰六日,過焉支山(今甘肅山丹縣東南)千餘裏,在皋蘭山(今蘭州黃河西)下,與匈奴短兵相接,擊殺折蘭王、盧胡王(一作盧侯王),俘虜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以下八千九百餘人,並且繳獲匈奴休屠王的祭天金人(佛像)。渾邪王、休屠王等率敗軍逃遁。

為了徹底殲滅河西匈奴有生力量,同年夏,霍去病與公孫敖率領數萬騎兵,從北地郡(郡治在今甘肅省環縣東南)出發,向河西進軍。同時,張騫、李廣領萬餘騎兵,從右北平(今河北省平泉縣)出發,以左賢王為進攻目標,以策應霍去病的行動。

李廣率四千名騎兵先行,北進數百裏,為匈奴左賢王的四萬名騎兵包圍,力戰二日,死者過半,殺敵亦過當(超過相抵之數)。張騫率主力趕至,左賢王見不能取勝,乃引兵退去。漢軍因疲勞過甚,亦未追擊而還。

霍去病和公孫敖由北地出發後,以迅速行動向河西實施大迂回,越過居延澤(在今內蒙古西北部)、小月氏(未西遷而仍留居的月氏人),深入二千餘裏,在祁連山麓(今甘肅張掖西南)與渾邪王、休屠王的軍隊展開激戰,獲得決定性的勝利。計接受匈奴單桓王、酋塗王等兩千五百人的投降,俘王子、根鼠潞軍、當戶、都尉等百餘人,殲滅匈奴軍隊三萬二千人。漢軍亦損傷約十分之三。匈奴單於惱恨渾邪王、休屠王兩次戰敗,損傷慘重,欲加誅罰。兩王連遭漢軍重創,士氣受到嚴重挫折,又怕單於降罪,乃於是年秋共謀降漢,派使者向正在黃河沿岸督修城堡的大行(執掌異族歸化投順事務的官)李息接洽。武帝聞奏,恐匈奴詐降襲邊,即令霍去病率軍前往受降。休屠王臨時反悔,為渾邪肇王所殺,部眾也被兼並。霍去病率軍渡河後,與渾邪王的部隊對麵相望。渾邪王屬下裨將望見漢軍,心存疑懼,不欲投降,準備逃走。當此緊要關頭,霍去病當機立斷,親率精騎馳入匈奴營中,與渾邪王會晤,斬殺企圖逃亡的八千人,並先遣渾邪王乘馹傳先至行在所(長安),去見漢武帝。然後親率匈奴投降官兵四萬多人回到長安。其後,漢武帝將匈奴降眾安置在隴西、北地、上郡、朔方、雲中等沿邊五郡,因其故俗為“五屬國”。西漢王朝在渾邪王、休屠王故地陸續設立酒泉、武威、張掖、敦煌四郡,漢得河西四郡。不但阻斷了匈奴與羌人的聯係,而且溝通了內地與西域的直接交通,這對西漢和匈奴勢力的消長,發生了顯著的作用。河西水草肥美,匈奴失去河西,在經濟上受到很大損失。所以匈奴人歌曰:“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馬支山,使我嫁婦無顏色。”〔6〕

三、漠北之戰

漢軍在河西大捷以後,匈奴在軍事形勢上的右翼力量已經顯著削弱;但單於兵力的中堅部分,對漢朝的威脅依然很大。河西之戰的第二年,即元狩三年(前120)秋,匈奴又派騎兵數萬人侵入右北平、定襄,殺掠吏民千餘人,並企圖引誘漢軍深入,乘遠道疲困予以殲滅。

漢武帝決心徹底解除來自匈奴的侵擾,為此目的,他一方麵采取整理幣製、專賣鹽鐵、加重商稅等措施,以解決戰時經濟的困難;一方麵乘匈奴勢衰之際,集中兵力,深入打擊其主力。元獰四年(前119)春,他召集眾將商議進軍漠北說:“翕侯趙信為單於畫計,常以為漢兵不能度幕(沙漠)輕留(輕人久留),今大發卒,其勢必得所欲。”〔7〕他利用趙信的錯誤判斷,因勢利導,確定集中兵力、深人漠北、殲滅匈奴主力的作戰方案。隨即集中兵力十萬人,組成兩大騎兵集團,令衛青、霍去病各領騎兵五萬,分東西兩路,遠征漠北。同時令李廣為前將軍,公孫賀為左將軍,趙食其為右將軍,曹襄為後將軍,皆歸衛青指揮。由於此次用兵,是準備在沙漠地區與匈奴主力決戰,大量人馬的物資供應和軍需品的運輸補給,對於戰爭的勝負至關重要。武帝在連年戰爭軍馬不足的情況下,決定組織“私負從馬十四萬匹”〔8〕,隨軍行動;並以步兵數十萬人,緊隨大軍之後轉運輜重,以保證這次軍事行動的後勤補給。

漢軍大出擊的消息傳至匈奴,趙信向單於獻策說:“漢軍即度幕,人馬疲,匈奴可坐收虜耳。”〔9〕伊稚邪單於納其議,將全部輜重轉移至遠北。以精兵待於漠北。漢軍原擬由定襄北進,並由霍去病專力對付單於。但在進軍途中,捕得匈奴俘虜,得知單於駐地所在,於是又改令霍去病從代郡出擊,衛青仍按原定計劃出定襄。衛青率領精兵直趨單於駐地,命令李廣與趙食其合兵一處,從東道進發,約定在戰場會齊。衛青率軍出塞後,北進千餘裏,渡過大沙漠,望見伊稚邪單於的軍隊正嚴陣以待。衛青臨危不懼,他下令用武剛車(四周及車頂用皮革做防護的兵車)自環為營,然後派出五千名精騎去向敵陣衝鋒。伊稚邪也以萬騎應戰。這時,天近黃昏,狂風陡起,沙礫擊麵,兩軍對麵不相見。衛青乘勢派出部隊從左右翼迂回,包圍單於的營陣。單於見漢軍人數眾多,士氣旺盛,自度不能取勝,慌忙騎上善走騾,率領數百名精騎,向西北方向突圍逃去。兩軍激戰至深夜,殺傷相當。衛青發現單於逃走,立刻派出輕騎連夜追擊,匈奴人馬紛紛潰散。及至天明,漢軍深入二百餘裏,未獲單於蹤跡,計俘斬匈奴官兵一萬九千人。漢軍一直挺進到寅顏山(賓音田,寅顏山在今外蒙古納拉特山)趙信城(趙信降匈奴後所建)。漢軍在趙信城繳獲匈奴大批積粟,補充了軍用。大軍駐留一日後,盡焚其城餘粟奏凱而還。

根據漢武帝的作戰計劃,霍去病統率的東路是主力軍,因而配備兵力最強,所領騎兵皆“敢力戰深入之士”〔10〕,所屬將領,如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北地都尉衛山,校尉李敢和徐自為等人,都是有名的猛將。他的部隊中還有一部分是先前匈奴的降將,他們熟知地理,慣於在沙漠中行軍。霍去病率軍出代郡和右北平,北上行軍二千餘裏,越過大沙漠,與匈奴左賢王軍遭遇,大敗左賢王,擊潰其主力部隊,俘獲左賢王屬下三個小王,將軍、相國、當戶、都尉等八十三人,捕斬七萬四百餘人。左賢王及其將領棄軍逃走,漢軍追至狼居胥山(今外蒙古烏蘭巴托以東),在其主峰上建立高壇,祭告天地,然後班師凱旋。

這次漠北決戰,衛青所到賓顏山和霍去病所到狼居胥山,都在瀚海大沙漠以北,已深人匈奴腹地。漢朝兩路大軍追擊匈奴,出塞二千餘裏,共殲敵九萬餘人,奪回了匈奴在大漠以南的所有草地,“是後匈奴遠遁,而漠南無王庭”〔11〕,基本上解除了匈奴對漢朝的威脅。漢軍亦有不小損失,士兵死亡數萬人,軍馬十一萬餘匹。

注釋

〔1〕〔2〕《漢書》卷九四《匈奴傳》上。

〔3〕《漢書》卷六《武帝紀》。

〔4〕《漢書》卷四九《爰盎晁錯傳》。

〔5〕六郡:隴西郡、天水郡、安定郡、上郡、北地郡、西河郡。

良家

子:地主官宦人家子弟。

〔6〕《史記》卷一一○《匈奴列傳》注引《西河舊事》。

〔7〕《漢書》卷五五《衛青霍去病傳》。

〔8〕《漢書》卷九四《匈奴傳》上。

〔9〕〔10〕《漢書》卷五五《衛青霍去病傳》。

〔11〕《漢書》卷九四《匈奴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