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頭痛的民間偷鑄案終於在自己的酷法之下煙消雲散了,不用說,張湯又立功了。而李蔡自從為丞相以來一直都是一個擺設,沒有什麽突出政績,再加上李廣、李敢這些在朝中頗有勢力的驍將也全都告別了曆史的舞台,他李蔡還有什麽資格坐在這個位置上?

所以,張湯從此時便開始派人二十四小時緊盯李蔡,其用意便是抓住他犯罪的證據,進而將其趕下丞相之位。

嗬嗬,這些當官的有幾個是一身清白的?更別說李蔡這種一路升上丞相的三公之首了。再加上張湯是法律專家,他要是想整一個人,那這個人還能好的了嗎?

果然,沒過多長時間,張湯就抓住了李蔡的把柄。罪名是什麽呢?那就是侵占國家土地。

侵占國家土地其實也沒有什麽,這些朝中大官多多少少都鑽過這種法律的空子,如果張湯隻以此來指責李蔡也弄不死人家,可李蔡千不該萬不該侵占漢景帝陵園附近的空地。

張湯就是抓住此點火力全開,什麽不尊重漢景帝,想要顛覆國家政權全都上來了。總之就是各種“重型武器”清一色往李蔡身上招呼。

於是,李蔡被移交廷尉署查辦。

那廷尉署是張湯的崛起之地,裏麵幾乎都是其爪牙,李蔡進去還能好的了嗎?所以,李蔡不願前往受辱,便在家中自殺了。

李蔡死了,張湯得意了,信心滿滿的等待著漢武帝任命他為丞相的詔令。

可當第二日上朝之時,張湯徹底傻了,因為新任丞相並不是自己,而是身為太子少傅的莊青翟。

莊青翟,漢高祖劉邦時代武強侯莊不識的孫子,到漢文帝時代世襲了爵位,後來因為為人謹慎,不樹政敵,再加上政績突出,所以被漢武帝任命過禦史大夫。

但不久以後,張湯崛起,擠掉了莊青翟,漢武帝便命莊青翟為太子少傅,教授太子學問。

而莊青翟呢?本該十分生氣的他也沒有什麽抵觸情緒,反而盡心盡力的教授太子學問,如此氣度讓漢武帝十分喜歡,這便給他以後能登上丞相之位打下了一個良好的基礎。

再加上當時滿朝上下的儒家官員們全都對張湯同仇敵愾,所以說張湯是一個孤臣也不為過了。

而丞相是什麽?用陳平的話來說就是,“所謂丞相,對上輔佐天子,理通陰陽,順應四季的變化而製定政策;對下則使萬物各得其所;對外安撫四夷和諸侯;對內使百姓安居樂業,使卿大夫能夠各展所長。如此,以宏觀的角度控製全局,並對陛下直接負責便是丞相的責任。”

照此定義來推敲,丞相是必須要有一個好人緣的,這樣才能完美輔助皇帝處理萬機。

可他張湯就是一個孤臣,“人緣”這個詞和他壓根不沾邊。所以,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考慮,漢武帝也不會用張湯的。

可張湯卻不這麽認為,他覺得莊青翟之所以能當上丞相,全都是因為其私下裏搞的小動作,再加上現在張湯想當丞相也確實是想瘋了,便複製當初整李蔡的辦法,派遣各路妖魔鬼怪二十四小時盯梢莊青翟,意圖找到他的罪證,進而打擊之。

可讓張湯崩潰的是,這莊青翟從小家裏就有錢,人家根本就不缺這玩意兒,再加上人家確實有清廉之心,所以張湯根本抓不到莊青翟的把柄,便隻能伺機而動。

但這並不妨礙張湯打擊異己,進而敲打莊青翟。

當時,雖然所有的儒家官員都討厭張湯,但礙於張湯的權勢和他在漢武帝身邊受恩寵的程度,所以都不敢發聲硬頂,隻有九卿之一的大農令(前治粟內史)顏異經常在朝廷中和張湯叫囂。

所以,張湯將黑手伸向了顏異。

曾經,漢武帝為處理通貨膨脹,弄出了白鹿皮幣這種貨幣,顏異當時就對此提出了異議,可是漢武帝根本就沒搭理他。

之後,白鹿皮幣等大額貨幣發行失敗,顏異便經常在家中與客人閑聊時以此事取笑張湯等人的愚昧無知,這讓張湯大恨。

直到李蔡死,莊青翟上位以後,張湯為了打擊莊青翟的支持者,同時也為了在莊青翟麵前樹立自己的權威,震懾朝中大臣,便決意弄死顏異。又派遣手下爪牙搜刮顏異的“罪證”。

最後,還真讓張湯找到了“罪證”。

什麽罪證呢?那就是顏異的一名賓客在顏異麵前詆毀當朝的某項製度(具體事項無所考,不過我分析應該是對之前大屠殺事件說三道四),而顏異呢,雖然沒有回應,但是嘴角卻微微的撇了一下。

張湯便以此事大參顏異,他是這樣對漢武帝說的:

“顏異身為九卿之一,卻放縱別人詆毀當朝政策,哪怕是某些條令有些錯誤,難道不應該提醒陛下嗎?而如今可倒好,那顏異不但不提醒陛下,反倒是在心裏對政策加以誹謗,似這種大奸之人必須懲罰,以儆效尤!臣建議,直接將其處死!”

說實話,這樣定罪實在是有些牽強了,可漢武帝竟然同意了張湯的請求,直接將顏異給處死了。那漢武帝為什麽要這樣做呢?他現在不是還沒老年癡呆呢嗎,這麽聰明的人怎麽會看不出這是張湯想要整顏異呢。

其實,漢武帝也明白點兒張湯的想法,但最關鍵的是他也想弄死顏異,因為這顏異經常在大殿之上硬頂漢武帝,漢武帝研究出的政策隻要帶有半點兒法家色彩他的嘴就像機關槍一樣突突突的不停。

所以,漢武帝才答應了張湯的判決提議。

張湯,再一次抓住了漢武帝的心裏,成功的完成了自己震懾朝中大臣的目的。從此以後,漢朝就有了“腹誹之法”,朝中大臣畏懼張湯如虎,漸漸的,越來越多的大臣通過對張湯“阿諛獻媚”來保全自己的性命,張湯的勢力也越來越大。

那麽張湯的勢力強大了,是不是就要開始總攻莊青翟了呢?

是的,但張湯還需要再憋一段時間的大招,這期間漢朝發生了兩件大事是不得不提一下的,所以,請允許我在兩人生死相搏以前先插播一段。

公元前117年9月(元狩六年),漢武帝正在如常批閱公文,可就在這時,一名小太監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對漢武帝訴說著什麽。

然而,當這小太監話畢以後,漢武帝的腦袋嗡的一下,一時之間聽覺、觸覺全都喪失了,腦子裏麵一片空白,他愣愣的看著這個小太監,手中的筆掉到了自己的衣服上都全然不知。

幾息以後,漢武帝如同瘋了一般跑出宮去,直奔驃騎將軍霍去病的府中。

漢武帝為什麽要這樣失態呢?無他,長途奔襲戰之神,沙漠之狐,漢朝之利刃,漢武帝最器重的將軍,冠軍侯,驃騎將軍霍去病在這一年病故了,死時年僅二十三歲。

漢武帝,這名鐵血皇帝,因為霍去病的死哭的死去活來,但霍去病的死卻是伊稚斜,哦不,確切的說應該是整個匈奴的萬幸。因為本來打算同匈奴進行千裏大決戰的漢武帝在霍去病死去以後完全沒有了這種想法(一段時間內)。漢匈雙方也在一段時間內陷入了不戰不和的狀態。(注:關於霍去病的死因曆來眾說紛紜,古人認為霍去病是被李敢索去了性命,現代人則認為霍去病是在當初征伐匈奴的時候飲用了毒水亦或者肺結核所致)

一年無事,時間很快到了公元前116年。

這一年五月,有人在汾水之上發現了一個大鼎,此人認為這是吉兆,便將此鼎奉獻給漢武帝。漢武帝也認為這是上天給他的肯定(鼎盛),便從本年開始改國號為元鼎。

時間很快又到了公元115年(元鼎二年),而這一年,一件又一件的大事接踵而至,讓漢武帝好不忙活。

我們先來看看第一件事,那就是張湯和莊青翟終於分出勝負了。

這些年來,張湯無時無刻不在想盡辦法打壓莊青翟,減除他的羽翼,而此舉也都在莊青翟的眼中。為了保命,他也隻能被迫反擊,但一直都處於下風。可這一年,隨著李文謀反案件,莊青翟終於有了反擊的機會。

李文,禦史中丞,儒家人士,屬於莊青翟一黨,平素便與張湯不和,經常在朝堂之上和張湯對著幹,因為自身素質過硬(廉潔),所以張湯沒有治他罪的機會。

但禦史中丞是什麽?它屬於禦史大夫張湯手下最大的輔助官員,等於是副禦史大夫,這麽一個官員不但不幫著自己,反倒是經常阻撓自己上奏的改革變法條文,這不但丟張湯的臉麵,還是一大禍患,絕不能留!

所以張湯便暗中授意手下心腹魯謁,讓他想一個辦法誣陷李文,要是此誣陷能將李文直接弄死就太好了(史料中並沒有表張湯是如何與魯謁商量的,可極有可能是承諾魯謁,等李文一死就讓他擔任禦史中丞)。

張湯的辦事效率雷厲風行,他手下人也自然差不了多少,所以魯謁得到張湯的授意以後直接命手下上書告發李文謀反。咱也不知道當時漢武帝是怎麽想的,按說,這種隻有一麵之詞而沒有證據的事情漢武帝是不應該交給同李文有仇的張湯來做的,難道他不知道兩個人的關係如同水火嗎?應該知道吧?可漢武帝呢,依然習慣性的將這案子交給了張湯來做。這也就等於是宣判了李文的死刑了。

果然,張湯得到漢武帝的任命以後二話不說,直接處死了李文。

此舉令朝中的一些儒派人士極為憤怒,他們聯合參了張湯,說他濫用私刑,排除異己,並再三說明李文根本就沒有謀反。

大概是漢武帝也感覺這事不正常了吧,所以又派人前往調查此案。結果事實證明,李文確實沒有參與謀反之事。

這一下漢武帝不高興了,直接將張湯叫到內殿,眯著眼陰冷的問他,“李文謀反一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張湯一驚,趕緊跪在地上道:“這,這大概是和李文有仇的人誣陷了他吧。”

漢武帝就這樣默默的看了張湯好一會兒,之後也沒有再細問,就這樣放張湯離開了,可他心裏真正怎麽想的大概隻有他自己知道了。

張湯出了皇宮以後冷汗唰唰的往下掉,估計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早晚會被人抓住把柄。所以,張湯不回家了,直接便往魯謁家中而去。

本次前往,張湯本想囑咐魯謁,讓他務必管好自己的人,不要將事情泄露出去,可當張湯到達魯謁家中以後,下人竟然說魯謁患了重病。

一聽這話,張湯趕緊跑進了魯謁的居室,一看這老家夥確實病的很重,甚至有些都快不行了的架勢。

張湯見狀,趕緊讓下人去弄了一盆熱水,然後竟親自給魯謁按摩雙腳。

禦史大夫!三公之一!竟然給一個小吏按摩雙腳,這事兒簡直快把府中的下人給驚死了,所以當他們出了府邸以後全都極為高傲,見誰都和誰說:“嘿,你小子,認識張湯不?那可是咱漢朝的禦史大夫!他竟然給我們家大人按摩雙腳,由此可見我們家大人的能量有多大!服不服?我就問你服不服!”

你說這幫下三濫,怎麽就這麽不知道管著自己的嘴呢。

於是,張湯給魯謁按摩事件迅速傳開,結果一傳十十傳百,變成了全國皆知的秘密,而趙王劉彭祖也畏懼張湯(因為凡是法家之人,從來沒有一個人會放過地方權貴,早晚會將他們層層扒皮的削弱,遠至李悝、商鞅、吳起,近至晁錯等人,無不如此),便致信漢武帝說禦史大夫張湯身為三公之一,竟公然給下屬魯謁按摩雙腳,而上奏李文的XX又和魯謁關係甚密,所以懷疑李文之死就是張湯和魯謁一手策劃的,希望漢武帝能夠認真對待此案。

此信到達長安以後立馬引起了軒然大波,一幹儒家人士借勢發炮,目標直指張湯。

大概是扛不住輿論壓力了,漢武帝在無奈之下隻能命廷尉審理張湯案,而廷尉就是張湯的人,所以漢武帝此舉很明顯是要保住張湯了,案情也一直沒有進展。

但好死不死的魯謁卻在這時候病死了,那些儒家官員再次給朝廷施壓,參廷尉不好好斷案,有意包庇張湯。

廷尉無奈,隻能象征性的將魯謁的弟弟囚禁到廷尉署,但一直都沒有對其嚴刑逼供。

按說事情就這樣拖下去,憑張湯的能量,早晚能將此事大事化了,可壞事就壞在了魯謁的這個弟弟身上,因為他的智商太低,心理素質太次。

那次,張湯去廷尉署聽審一個犯人,正好路過了魯謁弟弟所在的牢房,魯弟一見張湯這個大救星,本來頹廢的臉一下子煥發出了重生的光彩,便衝到了牢房前,死死的搖晃著關著自己的牢門,“張大人!張大人!!你可要救救我呀!我不能就這樣死啊。”

這魯弟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場合,朝廷中有很多大小官員都跟著張湯呢,張湯敢回應魯弟嗎?所以像不認識魯弟一樣,徑直走了過去。但心裏卻無時無刻不想著怎樣將魯弟救出來。

可張湯此舉令魯弟大失所望,他認為張湯一定是要卸磨殺驢,所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直接便將張湯私通魯謁陷害李文一事全都抖了出來,並且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吼出來的。

這一吼使得朝野震動,那些儒派的官員們繼續發力,上奏漢武帝,說現在已經“人贓並獲”,希望漢武帝判處張湯死刑。

可張湯是誰?那是漢武帝手下最好用的官員,就是因為他和他一手建立的“經濟顧問團”,才使得漢朝擺脫了經濟危機,就是因為他改革的法律條文,才使得天下百姓越來越安分守己。這麽一個好用、有用的忠實鷹犬,漢武帝怎麽舍得將其處死呢?

所以,漢武帝並沒有答應這些大臣,而是以證據不足推搪他們。

可這些儒派大臣已經將事情做到了這種地步,那就是要和張湯幹到底了,漢武帝這種態度當然無法令他們滿足,所以再次請奏漢武帝,說廷尉辦案根本不認真,希望漢武帝能將調查張湯的案子移交給減宣處理。

漢武帝也不好將這些儒家人給得罪的太死,所以隻能迫於壓力,將張湯案移交給減宣審理。

那減宣和張湯本就有仇,所以接了張湯案以後沒有絲毫懈怠,開足馬力調查此案,並在調查完此以後沒有第一時間上交卷宗,而是在等待,等待一個能一擊置張湯於死地的機會,而這個機會很快就來到了。

一天夜晚,伴隨嘁嘁喳喳的發掘聲,漢文帝劉恒的陵墓大門被一群盜墓賊偷偷撬開,然後這群盜墓賊進入了漢文帝的陵墓中瘋狂掃**,幾乎將裏麵值錢的東西全都偷走了。

第二日,伴隨著一聲“來人呀~~文帝陵墓被盜啦~~~”,地方官大恐,立即向中央匯報情況。

漢武帝大怒異常,著令廷尉署全麵徹查此事。

先皇陵墓被盜,丞相和禦史大夫也脫不了幹係(注:丞相在每一季度都要巡視一次皇帝的陵墓,確保守衛工作的嚴密,所以陵墓被盜,第一關係人隻能是霸陵縣的縣令,和丞相並沒有太大的關係,但也屬於工作失誤範疇之內的,不算什麽罪。至於禦史大夫,是丞相的第一輔助,丞相有罪,禦史大夫也有輔助不當的責任,所以勉強也算工作失職),所以莊青翟在第一時間找到了張湯,想要和他一起往宮中向漢武帝謝罪。

聽到這,有的人大概會奇怪,那莊青翟不是和張湯不死不休嗎,怎麽這事兒都要找張湯商量呢?那是因為和張湯比較的話,莊青翟的罪責要更嚴重一些,他害怕自己謝罪以後張湯不謝罪,反倒是用此事來攻擊自己,所以要拉著他一起去找漢武帝。

而張湯呢?也答應了,但莊青翟不知道的是,他完全被張湯給忽悠了。因為就在莊青翟謝罪以後,張湯卻站在一旁不言語,根本沒有一點兒謝罪的意思。而漢武帝當時非常憤怒,便將這股怒氣遷到了莊青翟身上,竟然讓張湯來審察此事。

這是漢武帝第二次讓我大吃一驚了。之前讓張湯審判李文漢武帝還有可能不知道二人的關係,但這次又讓張湯審判莊青翟,這簡直就太不可理喻了,因為漢武帝不可能不知道這二人之間的關係。可是呢,漢武帝就這樣做了。這說明了什麽?說明漢武帝確實有將莊青翟弄下去的心思,讓張湯取而代之,因為莊青翟的能力和張湯確實無法相提並論。

可漢武帝是這樣想的,莊青翟卻沒有他的“天真”。之前的李文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張湯都敢直接弄死他,那自己這個頂在張湯頭上多年的丞相還能好的了嗎?到時候就不是下不下台的問題了,而是會把老命給搭上了。所以反擊!必須反擊!

莊青翟知道自己的三個長史和張湯有仇,便將他們全都召集在了一起,問有沒有什麽辦法能置張湯於死地(注:三個丞相長史分別是朱買臣、王朝、邊通,這三個老家夥仗著自己的資格老,所以非常驕橫。當初張湯曾兼理丞相職務,三個老家夥就仗著自己的老資格不服從張湯,所以被張湯極盡羞辱,便從此結下了梁子)。

這三個長史自從和張湯結下梁子以後無時無刻不尋思著報仇的事,如今有這麽個機會當然不肯放過,便和莊青翟連夜密謀了一出驚天大冤案。

次日,一個名叫田信的長安商人被三個丞相長史抓獲。

幾個時辰以後,從丞相府散播出來一個謠言,那就是朝廷每每對外宣布什麽政策之前(比如禁止賣酒、某些東西漲價、朝廷壟斷什麽東西等等),田信都會在第一時間知曉,然後囤積貨物,以此發了大財。而田信之所以能預先知曉這些事,全都是張湯泄露的。

這則謠言傳得飛快,最後連漢武帝都聽說了,結合之前張湯誣陷李文一事,漢武帝單方麵斷定這事兒和張湯絕對脫不了關係,所以便將張湯招進宮中,微笑著對他道:“我說禦史大夫啊,朕怎麽發現每次在朕打算做點兒什麽的時候商人們總會提前知道呢?好像有人告訴了他們一樣。”

說完,漢武帝就不做聲了,默默的看著張湯。

漢武帝這是要幹什麽?很明顯就是想讓張湯主動承認錯誤,可人家張湯根本就沒有做過這些事,憑什麽要向皇帝承認錯誤呢?所以隻說了“好像有”這三個字就不言語了。

等了半天,看張湯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的意思,漢武帝非常生氣,便讓張湯退下了。

可等張湯走了以後,漢武帝正是最憤怒的時候。減宣知道,弄死張湯的時候到了。

於是,他幾乎是在第一時間找到了漢武帝,直接將調查張湯案的卷宗交給了漢武帝。這卷宗上麵寫的是什麽史料並沒有記載,隻知道漢武帝看過這卷宗以後極為憤怒,在當時認為張湯這小子就是一個奸詐之徒,便遣使者拿著證據前往張湯處詢問張湯到底是怎麽回事。

有關李文之死,張湯當然不會承認,那不就等於自殺嗎。而田信一案,張湯根本就沒有做過,當然更不會承認,所以麵對朝廷派來的使者,張湯拒不交代。

這下漢武帝可真火了,好你個張湯,給你臉你不要臉,那就別怪我羞辱你了!

於是,漢武帝再次派遣一個叫趙禹的找到了張湯,指著張湯的鼻子就罵:“張湯!你怎麽如此不識得自己的身份,皇帝陛下寵幸你你是個大官,如果陛下有一天不寵幸你了,你還算個什麽東西?你這些年滅門絕族有多少家了,啊?現在輪到審理你了,你卻推三阻四,你這樣也算個漢朝官員嗎?你對得起陛下對你的期待嗎?明白告訴你吧,陛下是不想懲罰你,所以才拖延到現在,陛下如果想要弄死你的話,我現在手上這些證據就足夠你死八次的了!到底怎麽回事!還不從實招來!”

這話說完,張湯的心死了,因為他明白,這些都是漢武帝讓這姓趙的說的。

張湯,一個法家人,一個酷吏,自問這一輩子從沒幹過對不起漢朝的事,哪怕是他打擊異己讓自己上位,可所做的事情也全都是對國家有利的,他想讓如同廢物一般的老實人莊青翟下台,那也是想要站得更高,做得更多,難道要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給這些沒有用的儒家人來做嗎?

可最後,自己得到的是什麽?除了無盡的羞辱還能有什麽?

所以,當聽完趙禹的話以後,張湯的心死了。

他慘笑一聲,然後蔑視的對趙禹道:“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還能說什麽呢,你在這等著吧,我這就將我所犯過的罪全都寫在信上,請你轉交給陛下吧。”

說完,張湯轉身而去。

沒一會兒的功夫,張湯走了出來,將手中的信件交給了趙禹,然而就在趙禹轉身離去的那一刻,張湯回到了臥室,搬出了一個幾案……

大概一個時辰以後,漢武帝正拿著一封信端詳:

“尊敬的陛下:

小人張湯本是一文書小吏,沒有尺寸之功,幸得陛下寵愛,這才坐上了三公之位,小人自從跟隨陛下以來,從來不敢有半分懈怠,哪怕是吃飯睡覺,心中想的也都是如何替陛下分憂。可如今,使我致死的罪名實在是太多了,小人無力辯解,隻能默認,可哪怕陛下您不信,我還是要說,陷害我的,就是丞相莊青翟和他手下的三個長史!

張湯絕筆

公元前115年X月X日”

本來,漢武帝看到張湯前麵所說非常生氣,因為這說來說去不還是替自己開脫嗎。可當他看到最後那“絕筆”兩個字以後,直接慌了,這是要幹啥?要自殺還是咋地?

砰,漢武帝一下竄了起來,怒吼道:“來人!快來人!”

聽到漢武帝如此怒吼,侍奉的小太監慌忙跑了進來,“在,在,陛下您有何吩咐?”

漢武帝:“快!趕緊的!趕緊給我去禦史大夫的府邸,將他給我帶過來!”

“是!”

不一會兒,小太監回來了,可卻是滿臉懼色,結結巴巴的對漢武帝道:“啟,啟稟陛下,張,張禦史大夫他,他……”

漢武帝:“他怎麽了!你XX快說!”

小太監一個哆嗦,趕緊道:“他,他在家自殺了。”

磅當,漢武帝如同失神一般跪坐下來,“我沒想殺他,我沒想殺他呀。”

然後,漢武帝就像丟了魂兒一樣跪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下麵的人噤若寒蟬,沒有一個人敢吱聲,整個內殿在一時之間安靜的令人毛骨悚然。

大概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想起張湯信中的後幾句話,漢武帝如同泄了氣的皮球,無力的道:“去,告訴廷尉,讓他親自領人前往張湯府中,去查查張湯家中現有多少資金。”

“是!”

就這樣,廷尉領著一群人前往了張湯府中。

而此時,張湯的老母親正跪在兒子冰冷的屍體前不停的撫摸著,但沒有掉下一滴眼淚。眼中隻有無盡的憤恨。

這時候,廷尉默默的走到張母身後,非常客氣的道:“張母,下官奉命前來查明禦史大夫的家財,您看……”

身為九卿之一,廷尉如此客氣實屬少見,可張母卻連頭都沒有回,隻是冷漠的道:“查吧。”

就這樣,廷尉動用了所有人手徹查張湯府,最後隻搜到了五百金,並且全都是漢武帝所賞賜,都能對的上號。而除了這五百金以外再沒有任何多餘的錢財。

這說明什麽?不言自明了。

事後,廷尉對張母深深一拜,沒有動這五百金一分一豪就轉身走了。

見此,張母的其他兒子都很高興,嗷嗷喊著要厚葬張湯。可張母呢?卻依然是一副冷淡的模樣。

他冷冷的看著自己那些張牙舞爪的兒子,並冷冷的道:“厚葬他?為什麽?”

兒子A:“當然是因為大哥他是清白的,所以要厚葬啊。”

兒子B:“是呀是呀,我們老張家可不接受這種冤枉。”

這些兒子彪不彪?夠彪的吧,因為他們這樣做不就是向整個長安的人宣告張湯是無罪的嗎?那不就等於打了那些冤枉張湯的儒官和皇帝的臉了嗎。

嗬嗬,他們還不算彪,因為他們的母親比這幾個孩子都要彪。

隻見張母陰冷的道:“哼!厚葬個屁!我兒張湯對得起我們張家!更對得起他皇帝陛下!可如今,卻遭受冤屈而死,怎麽能讓我們厚葬呢?要葬也是應該他皇帝陛下葬!”

於是,張母直接命人將張湯的屍體放在牛車上,然後親自駕著牛車走到了皇宮門前。

看守宮門的郎衛誰不認識張湯,所以沒有一個人敢趕走張母,直接飛速跑到內殿匯報漢武帝去了。

而此時,漢武帝正在內殿之中瘋狂發泄,他一邊砸著東西一邊不停的叫罵著莊青翟和那三個長史,可就在這時候,看門的郎衛跑進了內殿之中,將張母之事如實向漢武帝匯報。

聽罷,正在狂怒狀態的漢武帝如同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一點兒火都沒了,然後長歎一聲道:“不是這樣的母親生不出這樣的兒子,去,將張湯的屍體收回來,厚葬!”

“是!”

漢武帝就是這樣,每每等到人死了才知道珍惜,並且這也不是第一例,以後還會有。

這之後,朝廷先是厚葬了張湯,然後將朱買臣等三個長史全部誅殺,丞相莊青翟也畏罪自殺。

最後,這個丞相的大位誰都沒撈著,張湯和莊青翟兩個人雙雙去世。

千年以後,有很多人痛罵張湯(執這種想法的多是通過《資治通鑒》敘事所引),說他是個酷吏,死了活該。可事情真的是這樣嗎?我卻不這麽看。張湯本身就是個酷吏這點沒有錯,他任用的很多人也都是酷吏也同樣沒有錯,可結果是什麽呢?結果就是漢朝在張湯的執法下從來沒出過什麽亂子,民間的治安也是越來越好,甚至困擾漢朝多年的經濟危機也在張湯的作用下完全解除。

張湯,他算得上是一個合格的廷尉,同樣也算得上是一個合格的禦史大夫。

那要是這麽說的話,錯的人就是朝廷中的那些儒家人了?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你,那些儒家官員也沒有錯!他們捍衛自己的信仰,支持忠孝仁愛治國的大方針,這有錯嗎?

所以,不管是莊青翟還是張湯,他們都是兩種思想治國大方針碰撞的犧牲品,沒有對與錯,隻能說法儒不兩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