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公元前60年,這一年9月,西漢幾大廉潔官員之一的蓋寬饒自殺,雖然並不是漢宣帝直接將他殺死的,但間接的罪責也跑不了,所以此事一過,漢宣帝那近乎完美的個人簡曆上終於多出了一個小小的黑點(這個黑點有一定的彈性)。

蓋寬饒,字次公,魏郡人,因為通曉儒家學說而被選為郡文學,再之後又以孝廉的身份做了郎官。

其身為郎官期間,行為一板一眼,從來沒出現過什麽差錯。所以,不久便被推薦為方正,並在一次對策中被選為首席,升為諫大夫。

蓋寬饒不管做什麽都一心奉公,六親不認,很有些當初汲黯的影子。所以,那些自認為很受漢宣帝寵愛的臣子就倒黴了。

在當時,誰最受漢宣帝寵信呢?當然是丙吉和張安世。尤其是張安世,其為人小心謹慎,萬事不沾身,正是最受寵的時候。

可就是這樣的人依然會受到蓋寬饒的彈劾。

有一次,張安世的兒子張彭祖不知是怎麽回事,在路過殿門的時候並沒有下馬車步行,此罪可大可小,往小了說不過是一時疏忽而已,可要是上綱上線的話,說他是大不敬也是不為過的。

而對於蓋寬饒這種極度一板一眼的人來說,張彭祖此舉完全就是大不敬無疑了。所以,他立即上書漢宣帝參張彭祖大不敬,並且趁機連他爹都給參了。

因為張安世當時幫人不留名,為了自己能夠活命,但凡有什麽功勞都不往自己身上攬,甚至連提拔了別人都不讓那人知道,每每一下朝便著急忙慌的“逃”回家,深怕被別人誤會結黨。所以,蓋寬饒錯誤的認為張安世隻是一個占著茅坑不拉屎的窩囊廢,便在參張彭祖的時候也參了張安世一把,希望漢宣帝能將張安世也給撤了,再換上一個能幹事兒的上來。

漢宣帝收到此上奏以後對這個沒有眼力見的年輕人特別生氣,便以張彭祖實際上在殿門前下了車,蓋寬饒舉報大臣不實為由,將蓋寬饒降職為衛司馬。

可當蓋寬饒到了衛司馬的官署以後,麻煩來了。什麽麻煩呢?唉~~,要說這貪汙腐敗啊,縱觀整個世界曆史,相信也沒有一個國家能夠絕對杜絕的(有說瑞典一個貪汙腐敗的都沒有,對不起,我不信),我大華夏就更不用說了,多少個朝代以及一些小國最後之所以滅亡,和貪汙腐敗都是息息相關的。

明朝時候的朱元璋殺貪官狠不狠?清朝的雍正殺貪官狠不狠?甚至連“斷子絕孫”的招式都用上了。可最後又怎麽了?所以說,貪官永遠都是一個無法輕易解決的大問題,並不是那麽好根除的。

這不嘛,蓋寬饒第一天上任,就碰到了公然索賄這種齷齪事。

當時,蓋寬饒剛要走進官署,可衛尉(衛司馬的頂頭上司)卻直接攔住了蓋寬饒,並囂張的道:“想進去嗎?行!必須要孝敬老子,不然你就是進了這個門,以後也沒有你好受的。”

蓋寬饒一愣,然後滿臉漲得通紅,這就要發作。可突然走過了一個認識蓋寬饒的小官,急忙將蓋寬饒拉到一邊,然後在他耳邊悄悄道:“我說蓋大人,正所謂縣官不如現管,你現在可不是原來的諫大夫了,隻不過就是衛尉手下的一個衛司馬而已,您還是不要得罪衛尉了吧,這樣以後才有好日子過。再者說了,都說這個衛尉上麵有人,所以經常強行收受他人財物,這裏麵誰沒被他強收過?所以您也不必覺著沒有麵子,趕緊交吧,省著又有閑事纏身。”

按說,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人也就從了這衛尉了。可他蓋寬饒是和汲黯一般的彪悍之臣,怎麽可能輕易屈服呢?所以,他理都沒有理這衛尉,直接轉身走了。

那個認識蓋寬饒的小臣直搖頭。而衛尉呢?卻是冷哼一聲便轉身走了,看那樣子是要等日後好好歸攏蓋寬饒一頓了。

可大概一個時辰以後,這衛尉還沒回到官署呢,蓋寬饒就先回來了。不過這次他回來的氣勢洶洶,並且後麵還跟著一群五大三粗的郎衛。

還沒等官署一眾人等緩過神來,蓋寬饒就將他們全都關了起來,依次詢問他們衛尉是如何收受賄賂的,並記錄在案。

那些官員本來就暗恨衛尉,這一看來了一個搞事情的,那還有什麽說的,全說了得了。

而就在蓋寬饒“審問”眾人之時,那衛尉卻回來了。他見一堆大兵擋在官署之前就感覺大事不妙,當即就要往裏麵闖。

可門口的郎衛隻認蓋寬饒而不認衛尉,所以給他擋在門前不讓往裏麵進。衛尉大怒,就要調兵前來。

可此時,蓋寬饒也“審訊”結束了。他冷漠的看了一眼衛尉,然後拿著狀詞就往三公府方向走去。

後來,關於朝廷如何處置的這名衛尉史料並未細表,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從這以後,衛尉官署再也沒有強收賄賂的情況了,風氣得以大正。

漢宣帝對蓋寬饒非常滿意,遂升其為司馬,管理一定數量的士兵。

那蓋寬饒為司馬以後,雖然對士兵們非常嚴格,但相對的,在平時,他也極為關心這些士兵的日常起居。他經常前往士兵的住處檢查士兵是否吃得好穿得暖,如果有一個士兵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他都會嚴厲斥責管事的官員。甚至,有士兵患上了疾病,他都會親自前往看望,並喂其食藥。所以,他手下的士兵們無一不為蓋寬饒以死命侍之!

一年以後,老兵的兵役服完了,該回家了,新的士兵又來了,漢宣帝當時心情非常好,便宴請那些期滿準備回鄉的衛卒們。

可是這些衛卒和往年高高興興離去的衛卒有些不同。他們不是笑,而是痛哭流涕。

漢宣帝不解,便問他們為什麽?為什麽這好幾千的大老爺們在即將回家之際非但不高興,反倒要嚎啕大哭。

這數千大兵一聽漢宣帝問了,全都給漢宣帝下跪並齊聲道:

“陛下!我等願再服一年的兵役,以報答蓋司馬大人的厚德恩情!”

漢宣帝見士兵們如此擁戴蓋寬饒,便詢問一些官兵為何如此。

當漢宣帝得知事實的真相以後,便更加的喜歡蓋寬饒了,於是再升他為太中大夫,負責巡查各地官吏,整頓貪汙腐敗的問題。

蓋寬饒自從為太中大夫以後,簡直就成了數千年前的大禹。

他整日的在外奔波,查處貪官汙吏,根本就不管家裏如何,所以隻一年之內,被蓋寬饒弄下去的官員就超過了百人!並且這裏麵全都是貪官,一個好官都沒有。

這其中有很多人在長安都有自己的保護傘,那些保護傘們不隻一次寫信至蓋寬饒處求情,可蓋寬饒這種人根本就不吃你那一套,所以這些貪官汙吏們沒有意外,全都被罷免了。

漢宣帝對蓋寬饒這種不為強權的舉動非常滿意,乃升其為司隸校尉,負責監督三輔地區的官員和治安。

可讓漢宣帝沒有想到的是,這個蓋寬饒實在是太不畏強權,甚至都開始威脅到自己的頭上去了。

長安,自從趙廣漢被弄死以後又開始逐漸恢複了當初的“熱鬧”,曆屆京兆尹皆不能治之!

可自從蓋寬饒成為司隸校尉以後,幾乎將自己全部的俸祿全都給了自己的眼線,並讓他們暗中調查城中的不法之事。一旦有人犯法,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又沒有及時管理斷案的,蓋寬饒便會上奏朝廷狠狠的參奏他們。

如此,使得三輔之官無不如履薄冰,都打了十二分精神處理三輔之事,三輔地區的治安情況也在蓋寬饒成為司隸校尉以後直線上升。

如果按照這樣的線路繼續走下去的話,相信蓋寬饒最後不是三公也能混成個九卿了。可這蓋寬饒呢?偏偏要作,並且是把自己往死裏作。

話說自從漢武帝以後,漢朝的法度逐漸開始變得嚴苛,雖然到漢宣帝的時候已經比武帝時期要輕的多,可相對那些所謂的“儒生”來講還是太嚴苛了。

他們認為,隻有文景時期的法律才是真正的好法。隻有五帝時期的法律才算得上是聖法(主要是禪讓製度)。

漢宣帝認為,法律雖然不能太嚴苛,但絕對也不能太仁慈。不然的話,國家的百姓和官員對於政府就沒有畏懼感,就會知法犯法。所以,漢宣帝並沒有全盤否定漢武帝時期的法律,隻不過是相對的削減而已。

可就是因為這樣,惹得蓋寬饒不高興了。所以,他說話了。

這時候,漢宣帝相當信任一個小太監,這小太監的姓名不得而知,但卻得到了漢宣帝的青睞,並開天辟的讓他擔任中書官一職。

當初秦始皇寵不寵趙高?這個我不必說大家也知道,可就是那樣,秦始皇也沒有讓趙高擔任個什麽官職,漢宣帝倒好,直接給這小太監當了中書官。這還了得?蓋寬饒因此大怒,便借題發揮,狠狠的和漢宣帝耍了一把。

那天,朝會之上,蓋寬饒突然走出,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和漢宣帝道:“陛下,各位王公大臣,鄙人認為,當今我漢朝的聖人之道已經全都被玩兒廢了,某些人不重用儒家,卻反而用一個低賤的宦官來充當周公和召公,並用法律來代替《詩》和《書》,這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試問,這樣如何才能治理好國家呢?如何才能使天下臣民心服呢?”

這話一說,滿朝嘩然,誰都沒想到蓋寬饒竟然彪到了這種程度。

漢宣帝開始一愣,後來氣得雙手哆嗦,要不是他有些素質,估計當場就要咆哮了。

隻見漢宣帝陰狠狠的看著蓋寬饒,然後冷冷的道:“哦?那司隸校尉認為朕應該用什麽樣的手段來治理天下才能算得上是成功的呢?”

漢宣帝那陰冷的語氣都能把人凍死,估計是個人都看出來他動了真火。可是蓋寬饒呢?就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語氣一般,依然自顧自的道:“想當初,五帝公天下,三王家天下。家天下是將位置傳給自己的孩子,公天下則是將位置傳給擁有賢德的人。那麽,到底是有賢德的人適合治理天下還是自己的孩子治理天下更好呢?我想這就不用臣多說了吧?”

瘋了!蓋寬饒真心瘋了,他這是要幹什麽,這是要將劉氏,甚至漢宣帝趕下皇位的節奏啊。

漢宣帝再也忍不住了,就要發飆。可就在這時,執金吾突然躥了出來,指著蓋寬饒暴吼道:“放你的屁!蓋寬饒!說出這些話你簡直是大逆不道!我們當今聖上就是高祖的血脈。怎麽茬?照你這麽說是不是我們陛下現在就應該退位讓賢了?!讓誰?!誰賢?你蓋寬饒嗎?”

話畢,執金吾根本就不給蓋寬饒解釋的機會,直接轉頭和漢宣帝道:“陛下!似此等大奸之輩,臣實在想不出有什麽理由再留他性命!臣請奏,即刻將這個奸人棄市,以儆效尤!”

話畢,還未等漢宣帝說話,平素和蓋寬饒關係不錯的諫大夫鄭昌便趕緊站出來道:“陛下請息怒,臣聽說‘山中有猛獸就不能再去采野菜,國中有忠臣奸臣就永遠不能當道。’司隸校尉自從為官以來不求安逸,食不求飽,進殿則有憂國之心,退殿則有死節之義氣,此種情懷,怕是古時候的忠臣也未必趕得上吧?如今,司隸校尉隻是用詞不當,實際上他並沒有執金吾大人所說的想法,還請陛下能夠原諒司隸校尉口誤,不要再去計較了。”

鄭昌說的好聽,可蓋寬饒確實觸動了漢宣帝那不可撫摸的逆鱗。所以,漢宣帝注定不會原諒蓋寬饒,乃將其交給廷尉署審訊判決。

漢宣帝到底有沒有要殺蓋寬饒的想法我是不知道,反正蓋寬饒最後是在獄中自殺了。

而蓋寬饒死後,三輔的百姓們無不痛哭流涕,有的人甚至偷偷的咒罵漢宣帝,這大概就是漢宣帝一生為數不多的黑點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