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妹子我就直說了。”關燕玲呷了一口茶,用手拂拂垂到額前的頭發,她的發型是新做過的,為此她專程去了趟香港,就因為有次一起吃飯,皮天磊不經意地說了句:“你這發型有點老土了,啥時有機會,我帶你去香港換個發型。”關燕玲不想讓皮天磊帶著去,香港的路她認得,但發型她肯定要換,沒有哪個女人願意聽到土氣兩個字,關燕玲更不願意。

“我聽說,有人正在孕育一場風暴,想借化工廠那塊地,對東州經濟秩序來一次大整頓。聽說市委那幫筆杆子,正在開動腦筋寫什麽十六條呢。”

皮天磊眉頭一皺,旋即朗笑道:“這不正合大妹子心意嗎,反正化工廠那塊地,大妹子是有仇在心裏的,借刀殺人這個遊戲,也是大妹子愛玩的,現在連刀也不用借,大妹子省力又省心,可以好好笑一場了。”

關燕玲捧著茶具的手忽然僵住:“皮老板這樣說,可就太看不起大妹子了。不錯,那筆賬我關燕玲一直記著呢,並沒忘。但這是咱倆之間的事,遲早要有一個了斷。但我不想把這個機會讓給別人。再者,他們這樣做,不是衝你皮老板一個人來的,兔死狐悲,我關燕玲雖是女流之輩,這個簡單的道理還是懂。”

皮天磊蹙著的眉頭驀地鬆開,響響地擊了一下掌:“好,大妹子果然非同凡響,有氣派!這話我皮天磊愛聽,既然大妹子把話說到這兒,我皮天磊也表個態,我欠你的,隨時等你來拿,隻要你能從我這兒拿走,我皮天磊給你擺酒慶賀。不過別人借這事做文章,我皮天磊絕不答應。”

“皮老板就是皮老板,痛快,今天我們的事先放一邊,眼下要緊的,是如何讓東州企業界明白,大家是漂在一條河裏的,風浪太猛,誰的船都會翻掉。我不想有人看熱鬧,更不想有人被另一股浪卷掉。”

皮天磊給關燕玲續上茶,感慨道:“大妹子能這麽想,是我東州企業界的福氣,以前我真是……算了,不說這個,鬧心,依你的估計,除了這十六條,他們還能搞出什麽花樣?”

“搞什麽花樣我不敢說,但是有確切的消息證明,市委姓佟的已向省委龐海生表過態,發生在西州的那一幕,可能要在東州重演了。”

“你是說?”

“官有官路,商有商道,佟昌興是官,他整天琢磨著,就是頭上的紅頂戴,眼下東州抓別的不行,出不了政績,要是學西州那樣,拿我們這些人做靶子,怕是……”

“你是說他要拿我們做他升遷路上的祭品?”

“很難說啊,皮哥。”關燕玲第一次改口,稱皮天磊為皮哥了,這讓皮天磊心裏一動。他一直以為,自己跟關燕玲之間,有些溝壑是邁不過去的,好比他和張朋之間,是天生的死敵。現在看來,未必。當然,皮天磊也清楚,關燕玲之所以如此坦誠如此主動,也是怕將要燒起的這股火把她給烤焦了。皮天磊做過的事,關燕玲照樣做過,他們誰也不幹淨。據他所知,關燕玲身上,還背著三條人命呢,盡管做得秘,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東州企業界但凡叫得響的,又有哪一個不是一腳踩在白一腳踩在黑呢。黑跟白不一樣,你白上一生,未必能白出個結果,但隻要你稍稍一黑,麻煩就來了,免不了的,要做些出格或越軌的事,這些事到了政府那邊,就是罪,就是置你於死地的所謂罪證。

關燕玲接著道:“皮哥,你可能覺得妹子我不可理喻,其實妹子也不是怕,有什麽怕的呢,從打算上這條道之前,妹子就把啥準備也做好了,隻是,就這麽把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拱手讓出去,不甘心啊。”

關燕玲的話感動了皮天磊,事實上這時候,任何一句掏心窩子的話都能感動他。他愣愣地視住關燕玲,視了好久。在他眼裏,關燕玲從沒像今天這麽漂亮過,這樣動人過,這樣讓他從內心裏感受到她是一個女人。他的眼前驀就浮上萬鳳的影子,你還甭說,這兩個女人,真還有相同之處,至少她們處亂不驚的這份鎮定,這份大丈夫氣概,像,太像了。皮天磊忍不住就走過去,握住關燕玲的手:“妹子,啥也甭說了,打今兒起,哥和你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放心吧,我皮天磊會讓他們黃粱美夢一場空。我就不信,有誰能變得了東州的顏色!”

關燕玲身上發出一股**,感覺被皮天磊握住的手在一陣陣發熱,身體也奇奇怪怪熱起來。對這個男人,她心裏不隻是有恨,還有太多太多的東西,不過,這些東西不會變成愛,至少現在不會。她是在男人堆裏摸打滾爬出來的女人,知道該對怎樣的男人付出感情,對怎樣的男人付出仇恨。對皮天磊,她打算什麽也不付出,皮天磊說得對,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既然是螞蚱,就得按螞蚱的方式來行事。

關燕玲正欲抽開自己的手,緊閉著的辦公室門被推開了,聲音很小,小到近乎他們沒聽見。門裏閃進一個影子,是黑妹!

原定東州非公經濟工作會召開的這一天,位於東州北部新區安寧大道的東方大酒店突然人頭攢動,嘉賓雲集,上午八時,從觀音橋到安寧天一新城,十裏長街停滿了各色豪華車輛。賓利、奔馳、歐陸、黑色瑪莎拉蒂,名貴小車應有盡有,寶馬更是多達幾十輛,一下將整條街道裝扮得金光四射。那場麵,比大型車展不知要壯觀多少倍,不明白的人還以為聯合國首腦到了東州,等弄清原委,圍觀者歎聲四起,原來這是民營老板們在聚會啊。

皮天磊這天是神采奕奕,精神抖擻,天還沒亮他就來到了賓館,細心察看了會場,沒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這符合他做事的原則,不做則罷,要做就做得完美,等與會者到來時,他已陪北京來的客人吃過早餐,坐在貴賓室神聊了。妹妹天星也是好大能耐,不但請來了三家雜誌的主編,還硬讓他們當起了論壇的發起者,至於承辦方,當然是他跟關燕玲。關燕玲提出,會議費用由兩家分攤,皮天磊爽笑著道:“就這幾個錢,還要你來分擔,你也太瞧不起皮哥了吧。”關燕玲隻好作罷,不過她也沒閑著,她從北京請來了兩位經濟學家,其中一位是近年來的熱門人物,他的每一個觀點都會引起巨大的口水仗,無論網絡還是平麵媒體,這幾年對他的聲討就一直沒斷過。越是這樣,他越不遮掩自己,最近他剛剛發表一篇署名文章,就是關於民營經濟如何跟國有經濟爭取公平權的。這次論壇,他打算就這篇文章再做進一步研討。

上午八時二十分,皮天磊跟關燕玲一道來到賓館前廳,笑迎前來參加論壇的各方人士。這些人一大半是東州企業主,也是工商聯會員單位。當然,也有少許政府官員。比如個體勞動者協會會長、婦聯主任、中小企業局副局長。皮天磊沒有看到工商聯主席的影子,心裏恨恨道:“這個老狐狸,老是怕擔責任,真有了責任,你脫得了幹係?”關燕玲這天也是光彩照人,比平時鮮亮出不知多少倍,那個讓她得意了兩天的發型她又改了,原因是那天皮天磊當著黑妹麵,說了句不痛不癢的話:“我還是覺得,你留短發精神點,女強人嘛,那樣幹練一點。”也不知咋的,關燕玲就毅然決定,將自己花五千多元剪的頭發狠心地毀了,今天她是短發齊耳,顯得特別有神。離關燕玲不遠處,站著黑妹。這天的黑妹有點黯然,其實這份黯然由來已久,自從為了皮天磊舍身給龐龍,皮天磊對她,就是冷半句熱半句,一點也沒有原來那份**了。那晚她酸溜溜地挖苦過皮天磊跟關燕玲,沒想皮天磊當麵就讓她下不來台。他說:“你是不是真就覺得自己成皮氏集團的當家人了?”她剛要爭辯,皮天磊又說:“以後對關總客氣點,她是我的客人,明白不?!”那口氣,能把她熏死。

黑妹不是吃關燕玲的醋,犯不著,也夠不上,她是誰,她比誰都明白。在皮天磊眼裏,她有幾斤幾兩,黑妹更是清楚。她跟皮天磊之間,向來是能認真則認真,實在認真不了,就馬虎。類似的心理,她相信皮天磊也有。要不,皮天磊怎麽一直不問她跟龐龍的關係呢?黑妹今天所以心境暗淡,是替皮天磊擔憂,關燕玲這女人,心機重啊,同為女人,黑妹真擔心關燕玲給皮天磊下什麽套。江湖險惡,人心深不可測,皮天磊雖然久經沙場,但也難保不上賊船。

女人麵前失足,往往是聰明男人最易犯的錯誤,何況關燕玲是一個姿色和能力絕不在她之下的女人!

關燕玲跟皮天磊依舊談笑風聲地迎著賓客,黑妹心裏,卻有一股說不出的難受。她正怔怔地站著發呆,順三來了,湊近她耳朵著:“瞧瞧,我看再這樣下去,老大魂都沒了。”黑妹扭過頭,瞅了順三一眼,順三又說:“老板,要不要我找幾個人,把這女人黑掉?”

“閉上你的嘴!”黑妹怒怒地甩下一句,走了。

龐龍來了,一來就是大嗓門:“威風,闊氣,十裏長街,全給擺滿了。我說大妹子,你們這是示威啊還是搞別的?”

黑妹趕忙迎上去,換一副耐看的笑臉:“龐大哥來了,快請。”

“這陣勢,快趕上大上海了,不明白的人還以為是拍戲呢。”龐龍繼續笑道。

“龐大局長是拿我開涮了,我們是規規矩矩,就搞個論壇,哪有您說的那麽邪乎?”

“論壇,是炮壇吧?宏勇,你和衛東把這些都拍下,這樣稀罕的場麵,我龐龍還是第一次見。”

李宏勇嗯了一聲,跟胡衛東提著相機去拍照了,黑妹剛要阻攔,看見吳江華來了,身邊還跟著兩個女人。黑妹一看,立馬傻了眼。

經偵支隊支隊長吳江華帶來的,居然是冷灩秋!

冷灩秋旁邊,還跟著一個女人,她就是剛剛從看守所出來的二娘孫月芬!孫月芬穿一身白色的唐裝,整個人看上去仙風道骨,好像是飄在吳江華後麵。

“來,我跟你們介紹一下。”吳江華笑望住兩眼發呆的黑妹,拉過冷灩秋介紹道:“這位是三和公司的老總冷灩秋,她副手孫月芬。灩秋啊,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皮氏集團總經理黑妹,不,你得叫她姐,快叫吧。”

冷灩秋盯了黑妹有足足三分鍾,然後唇一啟,叫了聲姐姐好。

黑妹如墜霧裏,這一幕太讓她意外了!

賓館這邊的論壇還未開始,佟昌興就把公安局副局長高安河叫了去。

“怎麽回事,誰批準他們搞這個論壇的?”

高安河支支吾吾道:“是局裏批準的,他們手續合法。”

“合法?那你說說,什麽叫不合法?”佟昌興一肚子的火,從早上八點到現在,他的電話就沒斷過,打電話質問他的,有老幹部,老領導,也有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其中最讓他動情的,是一位在安寧大道街角口擺小攤的下崗職工,他是通過市長熱線將電話打到他辦公室的。這位不願透露姓名者先是感歎一番,說整個安寧大道今天成了黑勢力的舞台,成了姓皮的另一個碼頭。

“我說佟副書記,你自己過來看看吧,這陣勢,簡直就像搞閱兵式。”

隨後,佟昌興又接到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龐海生電話。龐海生一定是掌握了這邊的動靜,他用責備的口吻道:“到底怎麽回事,聽說皮天磊在示威啊?”

佟昌興趕忙解釋:“不是,他們隻是承辦一個論壇,這論壇是由北京幾家雜誌發起的。”

“我說老佟,你有點警覺性好不好。論壇,皮天磊早不搞晚不搞,為什麽偏偏選在今天這個日子?”

“巧合,這是巧合,請書記放心,我馬上派人去查,如果發現有異常,立刻讓他們停下來。”

佟昌興叫高安河來,就是想讓高安河趕到現場,取消這次論壇。他知道,龐書記盯皮天磊盯得很久了,去年西州掀起那場狂潮時,龐書記就建議過他,要他發動東州力量,在東州也掀起一場狂瀾,可惜當時他顧慮太多,加上班子裏麵意見嚴重不一致,有人以保護民營經濟為借口,不同意在東州打什麽黑。他至今還清晰地記得當時華喜功說過的一席話:“打黑打黑,總是把黑掛在嘴上,好像我們東州黑成一片了。那我倒要問問,東州這些年經濟的增長,城市的發展,到底靠誰?我們扶持起來這些民營企業容易麽,中央不是一直在強調,要加快民營經濟發展的步伐,給他們充分的空間,怎麽到了東州,民營企業就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呢?!”

華喜功總是拿民營經濟為皮天磊他們當遮擋牌,好像動動皮天磊,就是動了東州民營經濟的命脈!

“佟書記,現在取消,怕是不妥吧?”高安河小心翼翼道。

“有什麽不妥,他們這不是搞論壇,是在示威!”佟昌興的聲音像是在發火。

“佟書記,據我所知,這次論壇是市委李書記點了頭的。當時我們局裏研究,要不要批準這次聚會,李書記還讓秘書給肖局打過電話。”

“有這回事?”

“我說的是真,請佟書記考慮。”

佟昌興不吭聲了,既然李緣奇點頭同意了,他再反對,就有點不識時務。隻是他不明白,一向對黑惡勢力深惡痛絕的李緣奇,怎麽支持起皮天磊來了?沉默了一會,佟昌興道:“這麽著吧,我們不幹擾他們開會,但也不容許有人做出樣子給我們看,你帶些人過去,讓他們把車開走,把道讓開。對了,龐龍呢,他是不是去了會場?”

高安河搖搖頭,又點點頭:“龐局一大早就趕了過去,他說不放心,要去現場監督。”

“監督?”佟昌興長出一口氣道,“好吧,我明白了。”

高安河回到局裏,仔細揣摩了一番佟昌興的話,還有他說話時的表情。本來這件事,他是不想管的,出了問題有肖長天,輪不到他這三把手承擔責任,還有,市裏不是信任龐龍麽,那就讓龐龍去負責好了,反正他是不得誌的人,是被市委另眼相看的人。但佟昌興最後那一聲歎息,似乎讓他明白什麽。半天,他猛地起身,打電話給季平:“你帶些人,跟我去一趟東方大酒店。”

“去那兒幹什麽,那裏有龐大局呢,咱們去是給人家添亂。”季平現在也是一肚子怨氣,自從龐龍當了常務副局長,他這個治安支隊副支隊長,幾乎就成了閑角,支隊所有事,都由李宏勇說了算,他唯一的用場,就是偶爾幫李宏勇擦擦屁股。比如前陣子李宏勇帶人去抓賭,掃了幾個場子,半夜裏打電話給他,讓他帶人去清理現場,等他趕去時,曾經人滿為患的大富豪冷冷清清,隻留下幾個外地來的小賭棍讓他審,大魚都讓李宏勇他們釣走了,包括不下千萬的賭資,也沒了去向。這事他還不能多問,一問李宏勇就嘲笑他:“怎麽,你是不是眼饞了,眼饞自己去抓啊,東州這麽大,有點規模的賭場少說不下二十家,還怕你季隊找不來光陰。”

“有意見是不,有意見你就辭職,別跟我撒這種沒來由的怨氣!”高安河加重語氣道。

“不敢,有再大冤也不敢衝你高局撒,好吧,十分鍾後,東方大酒店見。”

十分鍾後,高安河來到安寧大道,奇怪的是,安寧大道完全正常,副書記佟昌興所說的十裏豪華車隊全沒了影,大街上秩序井然,人流如注,跟平時沒有兩樣,更看不到早晨電話裏別人跟他說的光頭隊。

高安河哪能想到,這一切都是龐龍導演的。龐龍一開始並沒把十裏車隊當回事,愛擺樣子就擺唄,反正我龐龍不怕。他這麽想著,跟黑妹等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開著玩笑。吳江華帶著冷灩秋到了不久,龐龍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打電話的正是久不露麵的徐學徐大秘書。徐學在電話裏說:“龐局,鬧得太過了吧,索性讓他們把車隊擺到市委這邊來。”龐龍一愣,感覺徐學說話的口氣不對勁,忙問怎麽回事?徐學譏笑了一下道:“還能怎麽回事,老板不高興了。”

“哪位老板?”龐龍問,他還以為是華喜功不高興,心裏沒怎麽在意。

“別的老板不高興我能給你打電話?”徐學不悅地說了一句,又道,“是緣奇書記,這陣正跟華老板生氣呢。”

“是這樣啊。”龐龍說著收了線,心裏湧上一股不祥。屁大點事,這麽快就捅到緣奇書記那兒了,現在這幫人,真是沒事找抽型。過了一會,他從賓館走出來,定定地望著十裏長街。望著望著,他就望出了不高興,媽的,皮天磊這陣勢也擺得忒大了,這不成心給他出難題麽。

“衛東!”他衝後麵喊了一聲,正在跟關燕玲手下一位漂亮的女助理說話的胡衛東聽見喊,立馬來到龐龍跟前:“有事,頭?”

“讓他們把這些車子開走。”

“開走,擺這裏不是挺好的嗎?”胡衛東心裏惦著那位女助理,不時將目光投過去,女助理笑臉盈盈,在等著他。

“你懂個屁,馬上開走,一輛也不能留!”龐龍說完,鑽貴賓室去了。

“順三!”胡衛東沒好氣就衝遠處吆五喝六的順三叫了一聲。

等高安河他們趕到時,安寧大道早已沒了車隊的影子,交通秩序恢複正常。

高安河讓司機把車停在路邊,走下車來,順著長長的街道往賓館那邊看。他想象中的那些留光頭穿黑西服的年輕人一個也不見,非但如此,街兩旁店鋪門前還比平日多了花籃和花架,各色鮮花競相鬥豔,把整個安寧大道映得一派耀眼。

這場麵,隻有開兩會時才能看到啊。

“豔陽四射,鮮花怒放,一派錦秀之色啊。”副支隊長季平不知啥時來到他身邊,陰陽怪氣道。

“這樣不好嗎?”高安河收回目光,反問道。

“好,好,好極了,這證明咱們東州鶯歌燕舞,一派和諧,太平盛世麽。”

“少說風涼話,跟我去賓館!”

一行人驅車往賓館去,到了賓館,看見一巨大的橫幅,上書:“非公經濟東州論壇”,高安河盯著橫幅上的大字凝神片刻,搖搖頭,往裏走。剛進了大廳,龐龍笑嗬嗬迎上來:“高大局長親臨現場啊,歡迎,歡迎。”

高安河掃一眼龐龍,他今天居然穿一身獵裝,感覺剛像是從打獵場回來。這人,另類到家了。高安河淡淡道:“我來看看,龐局不會有意見吧?”

“怎麽敢呢,你高局親臨現場,這裏蓬蓽生輝啊,怎麽,要不我把他們全叫出來,列隊歡迎一下?”

明知龐龍在挑釁,高安河又不敢發火,忍住不快說:“受不起,我隻是奉命行事。”

季平看不慣龐龍的霸道,道:“看來龐局不歡迎我們,高局要不我們回去?”

龐龍煞模煞樣盯住季平,望了好長一會,撲哧一笑:“季支隊長會說話了,看來進步不小嘛,有前途。好,這裏交給二位了,胡隊,咱們收工。”

胡衛東惡惡地瞪了季平一眼,提著相機跟在龐龍後麵,朝外走了。

這工夫,黑妹從裏麵走出來,看見高安河跟季平,想退回去,轉念一想,又笑吟吟走過來:“原來是二位領導啊,來了也不打聲招呼,快請快請。”

高安河正猶豫著要不要到會場看看,一聽黑妹這樣說,索性就心一橫,朝會場走去。

會場秩序井然,與會者有二百多人,跟皮天磊報到局裏的規模差不多。會場布置得莊嚴大氣,頗有股論壇的味道。高安河掃了一眼,見皮天磊端端正正坐在主席台下,前麵還放個筆記本,學生一樣聽得專注。這一幕倒是新鮮,高安河多看了幾眼。皮天磊旁邊,坐著華麗四射光彩照人的關燕玲。關燕玲另一邊,居然坐的是吳江華。

主席台上,北京來的專家正侃侃而談,高安河對他們談什麽不感興趣,一看這裏的確是正兒八經搞論壇,就知道此趟屬於多行。回身衝季平說:“回去吧,別亂了人家秩序。”

黑妹笑撲撲地走過來,一語雙關地說:“怎麽,高局不進去坐一會,不會是對我們失望了吧?”

高安河愣神地看了會這個女人,道:“我哪敢失望,我是大開眼界,大開眼界。”

東州非公經濟論壇像導火索,很快在東州產生一係列反響。凡是出席這次論壇的企業主,都對皮天磊有了新看法,皮天磊在會上不但拿郭雅和陳國柱現身說法,還拋出一樣更新鮮的東西,他號召東州民營企業主聯起手來,成立東州非公經濟聯盟。他說,有了這個聯盟,就有了自己的組織,自己的家,以後不管是誰,隻要遇著了事,那就是大家的事,大家絕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看熱鬧,一定會伸出援助之手,共同幫他渡過難關。東州民營企業主做到皮天磊這個份上的,廖廖無幾,一大幫人還在摸打滾爬中,他們以前是怕皮天磊,通過這次論壇,感覺不那麽怕了。既然皮天磊能幫郭雅和陳國柱討回利益,討回公道,對他們也該一視同仁。再者,以前皮天磊總是凶巴巴的,在他們眼裏就像是凶神惡煞,現在不,現在皮天磊像個當家人,更像個溫文爾雅的導師。於是論壇剛一結束,黑妹等人把表格呈到他們手裏時,這些人便毫不猶豫地填了表。也就在當天,皮天磊當了非公經濟聯盟的盟主。當然,他不會傻到叫盟主,那還是舊時黑道的叫法,他改叫主席,什麽東歐聯盟西歐聯盟,不是都叫主席麽,他為什麽不能?

這還不算,論壇結束後的一周,皮天磊連續收到十多份投訴書,幾乎都是地方跟政府部門扯上關係的,有些是地方政府部門原來講好的政策不能落實,有些是有關部門在執行中擅自抬高收費標準,給企業增加負擔,看著這厚厚的一遝投訴書,皮天磊心裏真還多出那麽一份神聖感。

“哥,感覺不錯吧?”天星拿著一遝材料走進來,看見哥哥兩眼發光,興奮道。

“爽,真爽。我說天星,你哥打拚了這麽些年,還從沒有過現在這感覺。”皮天磊的聲音極為誇張。

“說說,現在有啥不同?”天星開心地望著哥哥,臉上顯出一層暖色。

皮天磊嗬嗬一笑:“以前你哥像個土匪,不,像個山大王,現在呢,哥才覺得成了個人物。”

“什麽人物?”天星故意追問。

“還能是什麽人物,就是你想打造的那種唄。”

“還差得遠。”天星突然丟下一句話,往文件櫃裏放文件去了。皮天磊溢在臉上的笑頓時僵住:“還差什麽,哥不都是按你說的在做嗎?”

“還是老一套,換湯不換藥。”

“那怎麽就成新一套了?”

天星用手指住自己的胸口:“哥,這兒,你這兒還不幹淨,或者還不地道。甭以為選你個主席,大家就都尊重你了,你得拿出實際行動,讓大夥看到你不是在為你算計,是為大夥的利益。”

“我現在就是為了大夥的利益啊。”皮天磊不服氣地說。

“那好,我問你,那天的會上,你為什麽給冷灩秋甩臉子?下午會餐,人家主動給你敬酒,你理也不理,當我沒看見?”

“天星,這個女人不是你想的那樣,她根本就不配出現在我麵前!”一聽是因為冷灩秋,皮天磊火了。

“怎麽不配,難道人家不是在搞企業?”

“她搞企業,她也配搞企業,笑話。”皮天磊滿臉的不屑,那天他是羞辱了冷灩秋,如果不是看在吳二姐的情麵上,真想把她轟出酒店。不過到現在也不明白,吳二姐怎麽會跟一個坐台小姐混一起呢?

“哥!”天星嗔叫了一聲,批評道:“以後不要用這種眼光看別人行不,我不管冷灩秋跟你以前有什麽過節,但她現在是三和的總經理,既然人家主動找上門來,你就得以禮相待,否則,你怎麽變也是閑的!”

“讓我跟她以禮相待,我說天星,你不會是腦子出問題了吧?你哥什麽人,她冷灩秋什麽人?就算我以禮相待,她敢接受?!”

哥哥的話讓天星心冷,她苦口婆心說了大半天,哥還是這思想。看來,哥哥是脫不掉以前那層味了。他或許隻想換個殼,抖出新的一層威風來,而不是洗心革麵,徹底讓自己脫胎換骨。

當晚,天星約了二姐吳江華,那天她就覺得奇怪,吳江華是個做事很嚴謹的人,一點不像龐龍,從不跟所謂的黑道來往,更不會學龐龍那樣四處跑著為他們這些人撐場子,她是個十分注重自己形象和口碑的女人。她突然把冷灩秋和孫月芬帶進這個圈子,到底有何目的?

吳江華快人快語:“傻眼了吧,我知道你和你哥都會亂想,其實你們多慮了,我跟那位姓冷的一點關係也沒,隻是我表妹跑來求我,讓我幫她一把,我不好推辭啊。”

“表妹?”

“是,那位姓孫的,是我表妹。”二姐吳江華的臉忽然暗下去,像是天星觸到了她不該觸到的痛處。天星自然不會知道,孫二娘果真是吳江華的表妹,二娘的母親跟吳江華的母親是同胞姐妹,隻不過兩家懸殊太大,這層關係一直被塵封著,二娘母親活著的時候,對她們有言在先,哪怕窮死,也絕不許她們求到吳家頭上。這裏麵的恩恩怨怨,怕是吳江華和孫二娘都不能解開,那是上一輩人的事。到了她們這一代,孫二娘也是個血性女人,幾次大的磨難都沒央求到吳江華這裏,自己挺著。灩秋從看守所出來後,孫二娘忽然懷念這個女人,十分地想見她,想跟她一起闖**江湖。有天自家男人來看守所看她,孫二娘思忖再三,才決定讓男人去找吳江華。

“去了就跟她一句話,告訴她我在看守所,她要是管呢,就讓她把我放出去。她要是不管,咱這話就算白說。”交代完這些,孫二娘還不放心,特意叮囑道:“你給我有點骨氣,要是讓我知道你對她低三下四,出去我饒不了你!”她男人哪敢違背她的意思,到了吳江華辦公室,照著她的話一說,然後就等答案。

吳江華起先是不想管的,這種事一旦沾上手,就會沒完沒了,她太了解孫二娘這種人的本性了,他們會把自己的不如意完全怪罪在別人身上,特別是跟他們有血緣關係的親戚。在他們眼裏,過得好的親戚簡直就是仇人、死敵。可是二娘丈夫一番話,讓她動了惻隱之心。

二娘丈夫說:“我們不是想沾你的光,就是想讓你出來為我們說句公道話,憑啥交了錢就可以放人,不交錢就得繼續關著,這沒道理啊。這不跟過去一樣,有錢可以買得一切嗎?”二娘丈夫雖是個賭徒,卻也有點文化,之前在縣裏做中學教師。吳江華看著他潦倒的樣子,忽然就想,如果自己不伸把手,這家人或許真就沒啥希望了。於是她來到看守所,先是跟羅所長了解了一下情況。姓羅的一聽孫月芬是她表妹,馬上就顯出熱情來:“支隊你咋不早說啊,你看看,自家人不識得自家人,放,馬上就放。”米小陽更是大獻殷勤,一反常態說了孫月芬一大堆好話,說她在裏麵表現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配合,還說像這樣的積極分子,早就該放出去了,反正也沒犯多大事。

既然沒犯多大事,那就順手幫一把吧。就這樣,吳江華動用手中權力,將孫月芬放了出來。沒想第二天,孫月芬就把冷灩秋帶到了她家裏。對冷灩秋這個女人,吳江華真是頗費了一番腦子。照理說,吳江華是絕對不可以幫冷灩秋的,她可以幫任何人,就是不能幫冷灩秋。三和公司的關門還有洪芳洪三姐的死,一塊巨石一樣壓在她心裏,隻要一想起哈得定開向洪芳的那一槍,她就會冒一身冷汗。但有兩樣東西改變了她的想法。第一,她喜歡冷灩秋,這喜歡有點一見鍾情的味道。吳江華喜歡那些敢作敢為有英雄氣概的人,不管是男人女人,隻要讓她遇見,心裏就會莫名地生出衝動,想跟這人做朋友。她所以能很快投進龐龍懷抱,不能不說沒有這個情結。冷灩秋又恰恰是這樣一個女人,如果拋開三和或者洪芳,吳江華恨不得當下就認冷灩秋做妹妹。她在警界所以能樹起很高的威望,跟她這種豪情俠義有直接關係。她二姐的大號並不是因為她排行老二,而是她總拿一些脾氣相投者做妹妹弟弟,久而久之,大家都叫她二姐了。當然這個“二”字還有另一層意思,吳江華做起事來,真有點“二”。改變她想法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她想給三和還有冷灩秋一點補償,也算是她暗暗替自己贖罪吧。

這些話吳江華是不可能跟天星講的,她隻是淡淡地說:“既然我表妹跟了她,要跟她一道幹番事業,我幫幫她也是應該的。”

“是應該的,二姐果然是豪爽之人。”皮天星由衷道。

“豪爽不豪爽的,咱不講,今天我隻想帶給你一句話,請你哥高抬貴手,給她們一條活路,也就算是給我一個麵子吧。”

“二姐言重了,二姐言重了啊。”天星說著,身上由不得地就起了一層汗。吳江華這樣說話,她還是頭一次聽到,在她記憶裏,這女人跟誰說過一句軟話啊?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