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在死之前我就知道我要死了。

把我帶入河流的老魂靈告訴我,一旦進入這條河,就沒有是非、黑白、好惡,隻有存在。明白這一點至關重要,有助於幫助我理解大河,和大河身邊這些人。正如你猜測的那樣,我過去理解的和即將理解的並不一樣,這一點我稍遲一些再跟你講。

老河龜盯著我。有時我碰見它,會故意擦碰,看它含羞草一樣縮回頭去,遊開幾尺再伸出來,回頭看我。我喜歡它留下的味道,你知道,它四足劃過的水域,會有淡淡的時光香,這在塵世不被人捕獲的味道,永遠被它圈在身旁,我沉迷水中的每時每刻,都被它溫柔撫摸。我同樣喜歡老河龜的眼睛,如果距離夠近,會看出它和牛眼一樣沉穩,我希望走進去,走到雙眸的盡頭,看看到底有什麽東西。

我有足夠長的時間在大河遊**,也能隨時從水裏飄出來,看到村莊的一切,沒有任何東西能引起我不適,老魂靈們把這叫作解脫,放下越多,懷抱越多,我很快學會了和他們一樣自由穿行,假如我願意,能鑽進任何人心裏,捕捉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想法。我一般不這樣幹,我不想費勁弄清楚那些藏得很深,被皮膚褶皺、血脈、經絡層層包裹的東西。

沒用幾天我就習慣了這一點,我鑽到河龜眼裏,往最深處遊弋,發現龜眼盡頭是另一隻龜眼,原來河裏世界都這樣,水從水裏來往水裏去,泥從泥裏來往泥裏去,石從石裏來往石裏去,那些魚啊,草啊,有時也會死去,隻要一小會兒,就重新活過來,讓你分不清它是不是原來的它。在河的最深處,那些被人世傳言有深洞暗穴的地方,隻有一股又一股氣流回旋,老魂靈們告訴我,這就是存在的核心,萬物終點。

要經過很長時間我才會明白這句話,這對我是一個更大的突破。你知道,起初我總是同時在壺口灘看到幾千幾萬個自己被不同肉身包裹,我鑽入他們的身體,像當初鑽進河龜眼裏,開始漫長的遊弋。這樣我才能發現,每個肉身都是一個龐大體係,包含日月星辰、山川萬物,隻不過肉身局限,隻能看到眼前,看到一點,所以就選擇眼前,選擇一點,把自己固定為一個斷麵。這是好事,背負那麽重而不自知,至少不會讓他們有負擔。

人類習慣以線性計時,把壺口灘拆開、鋪平、展出,供人們尋找、記錄、感悟,那些老魂靈告訴我,其實任何地方都是立體的多維的,過去與現在和未來同時存在,像巧手媳婦把一條絲帶疊成花,同時將時間空間折疊。那些有我和沒有我的肉身,會同時劈山、拉船、背貨、鑿渠、鋪路、搭橋、戰鬥,把壺口灘的幾千年交疊。我被吸引,想去哪個年代便去哪個年代。

按照人類的計時方法,我穿梭上下五千年,發現壺口灘始終被同一團魂縈繞,從大禹鑿開孟門發現壺口瀑布那一刻起,它就臨照一灘人,按照它自己的規律主宰一切。人無法從它的束縛裏擺脫出來,像傳家寶一代一代傳下去,不能隨意添附物質。隻有時間無言,默默給它增添厚度和傳奇,讓每個看到它的人以為它早就脫離掉了本身,有了不同的含義。我用了很長時間觀察這團魂的重量、材質、形狀,總看不明白,像月圓夜望天,不知是月亮鑽進雲層,還是雲朵跑過來遮住月亮,或者兩者一齊用力蒙蔽我的眼睛。我也不明白是這團魂選擇壺口灘,還是壺口灘創造了這團魂。

在這團魂的主宰下,人和河一樣,唯有奔流,不顧一切,勇往直前。

包括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