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抱起酒壇子的一瞬間，劉子胤就徹底放下家主才有的架子。他的身上浮現出年輕人才有的張狂。
古青陽見狀，則是一邊大笑，一邊又以同樣張狂的飲酒方式來回應自己麵前這個人。
今日不同於往日。
如今的劉子胤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劉家落魄子弟，而他古青陽也不再是那個會被人瞧不起的年輕人。
當初在神鹿書院的那場夢似乎是已經實現了，那個由古青陽用兩人本心描繪的藍圖，已經成為現實。
可隻有他們自己才能明白，為了把事情做到這一步，他們到底承受了多少，又失去多少。
他們兩個人就這樣喝著。
漸漸地，他們兩人身上那種濃鬱的滄桑氣質似乎是褪去許多。他們仿佛是回到了曾經，變得年輕。
然而……一個骨修可以輕易地去改變他們的外貌，可以改變由那皮膚血肉構織的東西。
但是，骨子裏的東西能變嗎？
答案是變不了，不能被改變。
古青陽本身就是對這個答案的最好詮釋，因為現在的古青陽和曾經的古青陽是完全一樣的。
曾經的他也是這樣，無論實力強大弱小，他的心裏都會有夢，有一個無比美好卻也無比遙遠的夢。
過去的劉子胤和曾經的他很像。
他們兩個人的心裏都有一個夢。
或是雄心壯誌，或是海闊天空。
現如今……
當初說過的那些話，當初大喊著要實現的夢，似乎是都實現了。可劉子胤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裏，劉子胤已經經曆了太多事情的洗禮。現在的他做事都是要先為家族考慮。
哪怕他麵對的人是古青陽，是一個可以讓他卸下一切偽裝回歸本真自我的人，他也不得不想著家族。
“哈哈哈——”
“我不希望那件事影響我們。”
“按照你當初所提出的要求，我準備好了兩份名單。”
“第一份名單是完全遵照你那些要求準備的。”
“凡是對當初那件事有所涉及的人，一個都沒有放過。”
……
夢境深處，千壇酒盡。
劉子胤突然開口，說出了他這段時間最在意的一件事。與劉家需要麵對的諸多事情相比。
其實這件事對劉家的影響還不是最大的，就算真的按照古青陽要求的完成了，劉家也還是劉家。
隻是若真那樣做，那劉家就會因此而損傷元氣，而且有少數無辜之人也會遭受牽連。
當初的那件事對他影響很深，對劉家的影響更深。
作為古青陽的兄弟，他更是無比清楚古青陽會怎樣去做。
可現如今的他也是劉家家主，在麵對這件事的時候，他必須要為那些有希望存活的族人爭取一線生機。
哪怕到最後依舊還是沒辦法改變什麽，這樣的結果，他這個做家主的也可以坦然地接受。
而麵對古青陽，他也不打算彎彎繞繞，更不打算去搞那些虛的假的一堆沒有用的東西。
他之所以會使用現在這種做事方式，就是因為他是想表達，他絕對相信古青陽。
故而，當古青陽開始靜靜地傾聽他的那些話時，他並沒有感覺他的行為有什麽不合適的地方。
他隻是默默再灌自己一口酒，然後又拿出一枚枚晶石，將它們呈現在古青陽的眼前。
“這是第二份名單的信息。”
“凡是在第二份名單裏的人，全部都是第一份名單中的必殺之人。在我看來，他們可以不用死。”
“但道理我全都明白，所以這些人到底要不要死，最終還是要由你來決定。”
“這是記憶真晶，於我等夢道骨修來說是最真實之物，古往今來從來都是做不得假的。”
“它們記錄著那些人的生平。”
“在我看來，這可以算是一種證據吧。若你看了仍然覺得這些人還是該死，那我按照第一份名單處理。”
……
話說到這裏，劉子胤便不再多言了。他恢複沉默，慢慢地品味著古青陽為他準備的這些酒。
古青陽同樣沉默著，但古青陽不是在思考到底該選擇哪個名單。古青陽是在察看那些記憶真晶。
一枚接著一枚……
隨著一段又一段記憶在古青陽的意識深處展現，極短的時間內，古青陽就知曉了那些人的無辜之處。
這些人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事發時他們通常都是年輕人。
當初助力那件事被做成，不是因為那些人心裏恨劉心玉。
而是因為他們根本就沒辦法去忤逆長輩，去違背長輩的意誌。這些人就像是茫茫大海中的一葉扁舟。
它們孤獨且弱小，在命運麵前根本就沒有選擇的權利。無論是對於未來還是對於別的什麽，都是如此。
而除此之外，古青陽還在這些人的記憶中看到了很多其他的人，那些人基本也是第一份名單上的人。
同樣，劉子胤沒饒恕那些人。
在這些人的記憶裏，那些人也確實是該死，確實是該為當初的那些事情付出代價。
“嗯……”
“這件事我終究還是會交給她親自處理，若她願意放過這些人，便讓這些人繼續活著吧。”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們是不是無辜的其實沒那麽重要。我是個極端而又可怕的人。”
“一件事，若是與仇恨有關，在我的心裏就會被銘記許久。我永遠都無法忘記大鴻城的那一天。”
“也許那些人是無辜的，可做事的人是他們的長輩，他們也曾因為各種原因而加入其中。”
“這也是他們會上第一份名單的原因。我不會考慮放過他們，我隻會把這個權利交給該擁有的人。”
“心玉怎麽選，我就怎麽選。”
“所以——”
“我勸你不要抱有太大希望。”
“不過，除了第二份名單上的人以外的其他人倒是可以開殺了。沒想到，原來還有這麽多漏網之魚。”
“你就沒考慮過以後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嗎？比如，你沒了以後，劉家的人會不會再做出這樣的事來？”
……
起初，劉子胤聽到古青陽明確地表達了拒絕之意，確實是不免感到一絲失落。
他確實是明白道理。
但很多事情都不能隻依靠道理去解決，除了道理以外，更有情意和血緣在，那也是一種羈絆。
可到了最後，隨著古青陽將最後一句話給說出來，劉子胤就猛然一愣徹底開悟。
他不得不承認，古青陽提出的這個問題才是真的事關重大。
他怕不怕劉家的人再幹出一模一樣的事？
他還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怕！他當然怕！真正成為家主以後，他努力了這麽多年，就是想要改變。
他想要改變他自己，更想要改變劉家。而現在的他已經活成了他夢想中的樣子。
唯獨是這劉家，有他在的時候似乎是一切都在正軌之上，一切都是那麽美好，運行地那麽盡善盡美。
可實際上呢？
他發現他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劉家的家風。一個家族的傳承並不隻是在於神通傳承。
除卻神通以外，精神層麵的底蘊也是無比重要的。否則，不管一個人多麽強大，心境不正常也不行。
人，終有隕落的一天。
真到了那個時候，某些藏匿許久的問題一定會在劉家爆發，而他自然是無力回天。
別看現在的他正值能打之年，但他可不想給自己的人生留下遺憾，不想讓劉家就這麽毀了。
於是他陷入沉思……
“咕嘟——咕嘟——”
直到許久以後，劉子胤才終於緩過來，然後就以一種熾熱的眼神看向古青陽，緩緩說道：
“兩個名單都別要了。”
“我有一個新的提議。”
“不僅能為心玉姑姑複仇，更可以借機一整我劉家的家風，讓劉家真正煥然一新。”
“這樣，就算我隕落了，我隕落以後的劉家也還是劉家，而不會像過去一樣，充滿了陰暗和腐朽。”
“我該怎麽做？”
劉子胤的提議成功地激發了古青陽的興趣，眼前這個漸漸步入中年的人，依然還是一如當年魅力十足。
故而古青陽隻提了這個問題。
他想要看看，劉子胤在提出如此提議以後，到底又要用怎樣的方式來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
“我們需要一個惡人。”
“惡人？”
聞言，古青陽不由得詫異。他都這樣了難道還不夠惡嗎？他這樣都足以讓整個劉家瑟瑟發抖了。
但劉子胤隻是看了他一眼，隨即就開始堅定地搖頭，並在搖頭的同時又堅定地說道：
“你不行。”
“家族裏的那些兔崽子覺得你和我有交情，總是認為我能在你這邊再挽回什麽。”
“我不能讓他們抱有絲毫僥幸之心了，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比你更有威懾力，更可怕的人。”
“那是誰？”
這下，古青陽是徹底懵了。
“蘇玥。”
“什麽？”
聞言，古青陽是一懵再懵。
他驚呼著，不再有所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