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夠資格嗎?”

……

在聽到這句話的那個瞬間,於古青陽而言,那位古神說在這句話之前的所有話都沒有意義了。

古青陽聞言自是麵無表情。

他的意識體仍然還是默默地盤坐在他的心境深處,依然還是一副沉穩至極的樣子。

可就在那位古神繼續冷笑,剛準備繼續開口,再說點什麽話來刺激一下古青陽的時候。

古青陽突然抬頭。

他沒有選擇說話,沒有選擇直接用語言來反駁麵前的這位古神。他隻是默默地看向不遠處那道人影。

同一時刻,古青陽的目光和那位古神的目光恰好相遇,點點微妙的感覺在兩者的心中**開。

“我記得,在你們古神這個群體裏應當是曾流傳過一句話的。那就是所謂的……神,當憐愛世人。”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你們古神是因為有世人的供奉才存在,是因為信徒的供養才強大。”

“然而,你們既是享受著這份持續許久都不會斷絕的供養,便也一定要用你們的方式回饋對方。”

“比如……庇護、賜福。”

“我不管你是以怎樣的方式存在於這世界之上,你能存在,就證明你是有手段的人。額不,神。”

“你應該明白,這北境的人怕是早就已經將你遺忘。你為古神,時至今日也算是真的應了那個古字。”

“你為何還要庇護那些人?”

“你這樣做又是為了什麽?是為了重歸人間重聚香火,還是說你另有企圖,又或者說這是你的遺願?”

……

等古青陽的聲音自這內心世界響起時,那位古神已愣愣地站在原地站了許久許久。

古青陽確實是沒有立刻開口。

古青陽是在沉寂了一段時間以後才開口的。但他一經開口,言語中所提及的就是對方最大的痛處。

不過古青陽也是故意這麽說的。

他深知,古往今來,這大荒世界之中一直都存在著無數條修行路。而這些修行路是都可以抵達終點的。

隻是每條路注定要有每條路的難處,就比如這古神之路。這古神之路的難處,就在於香火二字。

對於選擇這條路的生靈而言,它們的實力會與它們受到的香火有直接的關聯。

受到的香火是多是少。

供奉香火者是否虔誠。

這香火是否長久穩定。

……

修行古神之道的生靈並沒有表麵上看著那麽偉大,其實古神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那些供奉者、信仰者之所以會覺得他們供奉、信仰的神明偉大,會覺得那些神明強大。

那都是因為,他們選擇的神明確實是在某種程度上替他們解決了他們遇到的問題。

他們並不知道,無形之中,那些問題之所以能被解決,那與他們自己也是有直接關係的。

而古神一但真的失去香火,就像是凡人失去了水源,就像是草木離開了肥沃的土壤一樣。

沒有香火的古神,就是被遺忘的古神。通常來說,這樣的古神都是最容易走向滅亡的神。

而他麵前站著的這尊古神……這尊古神在巔峰時,絕對是那種足夠強大的神明。

因為這尊古神明顯是被世人給遺忘了,不然的話,這尊古神的氣息中不會有那樣的滄桑真意。

於古神而言,香火、信仰、供奉等東西,一直都會最能滋養他們,讓他們維係生機與實力的大補之物。

而在這尊古神的身上,他就能明顯地感覺到一股暮氣,這位古神就像是那種已經垂垂老矣的老人。

“你——”

滄桑之聲響起。

那位古神在聽了古青陽的話以後呆滯了許久,待他徹底清醒過來,他這才想起他應該反駁古青陽。

可還不待他把他想說的那些話完整地表達出來,他便再度回想起古青陽的那個眼神。

平靜。

但這平靜中又藏匿著無盡殺機。

淡定。

但這淡定中又有吞吐天地之誌。

憐憫。

偏偏這憐憫中又有恐怖的凶意。

……

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古青陽的那個眼神都確實是真的震懾了他,讓他感受到了他從未感受過的可怖。

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會一時失言,明明是想說出很多話,卻偏偏是一句話都不能言明。

然而,就在這位古神還在這裏糾結說不說,還有古青陽那莫名威懾的問題時。

古青陽的聲音卻是再度響起:

“曾經的大荒是正常的,曾經的天道也是正常的,人也一樣。這個世界的一切在曾經都是正常的。”

“可大荒一直都在變化,天道也有屬於它自己的思想和情感,現在的人族也已經不是當初的人族。”

“就算你仍然憐愛世人。”

“就算你還遵從你的執念,就算你真的為現在的世人做了什麽。你以為他們就會想起你?”

“哼。”

“我敬你是一位真正的古神,所以我不會過多的說那些不敬之言。但我希望你明白,這世道早就變了。”

“至於改變世界。”

“我能不能做成這件事,這關鍵從來都不在於說,而在於做。如果你還能存在許久,那就請你看著吧。”

“終有一日,我會改變我想改變的一切。我會讓不順從我意誌的一切從這世上徹底消失。”

……

這一番話說到最後,古青陽的眼神終於沒有那麽平靜了。相比於剛才那種狀態,更是完全變了。

之前的古青陽有多麽平靜、多麽淡定,現在的古青陽就有多麽可怕多麽暴戾。

那位古神一直都在聽。

他聽到後來,更是絲毫都不掩飾他對古青陽的殺意。其實他自己也明白,古青陽的話真是對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古青陽的那些話甚至全部都是實話。他本就已經存在了許久許久。

在這段極其漫長的時間裏,他雖是失去了香火供奉,失去了所有的信徒。但他仍然存在。

這導致他成為了一個見證者。

世事滄桑之變,他一直在看。

就算他無心去記憶,他也斷然不可能是那種什麽都記不住的古神。他終究還是有一份記憶的。

故而,古青陽在言語中提及的世事滄桑之變、大荒世界之變還有人族的改變,他是心如明鏡。

隻是——

在古青陽提及的那些事情中,真正讓他震驚的還是有關“天道”的事情。他可從未參悟過天道。

在他的印象中……或者說,在他的認知中,天道就是天道,那隻是一種所有的生靈都該遵守的規則。

可在古青陽的言語裏,天道明顯是一個類似於生靈一樣的存在。是極其特殊的。

這才是古青陽那一番話真正震驚到他的地方,他很想知道,古青陽究竟是想要表達個什麽意思。

天也有思想也有情感?

這怎麽可能,若真是那樣,這個世界豈不是會直接亂套,會失去所有秩序,更會失去原有的平衡?

……

當這位古神想到這裏時,這位古神甚至都不敢繼續再往下想。他很恐懼,他是真的很恐懼。

他之所以會主動找上古青陽,是因為他曾在古青陽的身上感受到滔天的魔意。

隻憑這一點,他便認定,古青陽一定是一個大魔,是一個對整個世界都有害的生靈。

而且這種“害”還是大害。

所以,他想要出手。隻不過他的手段是先禮後兵。所謂的先禮,便是見麵,便是以現在這種方式論道。

他對他自己修行的古神之道還是有自信的,他認定,哪怕他是一位沒落的古神,他也可以對付古青陽。

如果通過論道,終究還是沒辦法改變古青陽的思想。

那就說明“先禮”是沒用的,他當然就得後兵,直接選擇動手了。

可現在的真實情況是,還沒等到後兵這個環節,光是在論道階段,古青陽便已經將他徹底擊敗。

現在的情況已經很明顯了。

古青陽真的是什麽都知道,無論是關乎於古神道的秘密,還是他的那些執念和想法……

古青陽就好像是早就已經將他完全看透了一樣,他站在古青陽的麵前根本就沒有秘密可言。

可他對古青陽沒有任何了解。

論道至今,古青陽已經徹底攻破他的心理防線,讓他失敗。再反觀他呢?他還是和剛剛一樣。

在最開始的時候,他們雙方那是相互之間都不是很了解。所以他們隻能一點點地去試探,去論道。

然而,經過數次交鋒,古青陽是明顯已經越過了那個階段。但他卻是仍然停留在那個階段。

所以,接下來該怎麽做?

直接在這裏展開殺伐嗎?

這是他原本的打算。

但降臨在古青陽心境世界之中的他不過就是一道道意,簡而言之就是一道擁有一定實力的意識體。

盡管他本體的修為是足以堪比十六境的,但他的本體是一直都在某個秘境沉睡。

而古青陽雖然是隻有十二境的修為,但古青陽的實力著實是強得有些離譜,已經遠遠超越他的認知。

所以,他的這道道意,貌似還真沒辦法斬滅古青陽……

這也是最讓這位古神感到無奈的事情,說也說不過也虧算了。

如今再仔細一算,好了,他這是打也打不過人家。

然而,就在這位古神還在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動手時,古青陽的聲音卻是再度響起,讓他眼前一亮。

“其實你完全可以等等。”

“反正世人早就將你遺忘,已不記得什麽曾庇護過他們的神明。於他們而言,你早就已是個死人了。”

“我是要改變世界,我是要與天為敵。如果你隻是想要看看最後是誰成了,而誰又敗了,那你就等。”

“天道一定會比你更想殺我。”

“也許是千年萬年,也許是十年百年。未來的大荒世界隻會更亂,你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什麽。”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