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康、雍、乾盛世截然不同,嘉慶年間的京城平靜得有些平庸,人們按部就班地行走在大清的天空下,生活中並沒有什麽值得期待的事,那時候三慶班班主高朗亭和宴樂居飯莊的老板沒有意識到,他們的一次聯手,給京城寂寞而無聊的生活打造了一方藝術狂歡的新天地,也改變了幾千年民間戲劇一以貫之的演出模式,這就是“三慶園”的開張。從四處借台和搭台的“跑碼頭”演出到“戲園”固定舞台演出,徽劇不再被徽商“蓄養”,徽劇已經發展壯大到批量演出、規模經營。

這是“徽班進京”的一個極其重要事件,事件的策劃人就是長篇小說《大徽班》的主人公高朗亭。

沒有“三慶班”在京城殺出一片天地,四喜、春台、和春就不會接踵而至,就不會有曆史上的“四大徽班”進京;沒有“四大徽班”進京,就不會有京劇的誕生。這一邏輯關係對於理解和把握京劇藝術史和這部長篇小說都是至關重要的。

京城第一班“三慶班”從杭州赴京城的路上,高朗亭心裏是緊張而忐忑的,此次進京是為乾隆爺八十大壽獻演,帶有鮮明的政治色彩,一個地方劇種能不能被京城戲迷接受,高朗亭沒有足夠的自信。沒想到在西直門搭建彩台演出,竟然連演四十多天,狂熱的舞台下人山人海,山呼海嘯。“萬壽節”演出結束,三慶班就留在北京不走了。北漂京城的地方劇團無以計數,像三慶班這樣,一亮相就地動山搖的,僅此一家。後來的“四大徽班”齊聚北京,徹底改變了京城藝術審美的趣味,京城戲曲程式和套路得以重建並定型,從宮廷到街巷達成的共識是,“戲莊演出,必徽班”。

作為一部追求藝術品質的小說,這些隻是小說的背景,《大徽班》的主要任務不是還原徽班進京的曆史,而是發掘徽班進京的人物命運與精神曆程,於是謝思球的筆觸集中在《大徽班》中高朗亭對戲劇的虔誠,對藝術的鑽研,對人格的捍衛,對精神的堅守上,其中濃墨重彩的是高朗亭對藝術的執著和創新意識。寫活了高朗亭的藝術人生,就寫活了高朗亭這一小說人物形象,高朗亭“以安慶花部,合京、秦二腔,名其班三慶”,《揚州畫舫錄》推理如果成立的話,後來的四慶班、五慶班則吸收了更多的地方戲曲藝術長處。自高朗亭率先,京劇綜合和匯聚了多種中國地方戲精華,成為國粹,相當於舉全國戲曲之力,打造出了京劇。這一傳奇的創造者和演繹者就是高朗亭、餘老四、郝天秀、程長庚等一代代的“徽班”領袖。

京劇是地方戲創新結出的碩果,“聯絡五方之音,合為一致”,京劇的根在“徽戲”,徽戲的代表是高朗亭的“三慶班”。徽班鼎盛時期有兩三千人在京城演出,跟如今京城的影視明星數量不相上下,他們就是當時最紅的明星。謝思球盯住了這一曆史事實,於是為高朗亭和徽班捧出了洋洋灑灑二十多萬字。

《大徽班》以高朗亭的一生為主線,寫出徽班一群民間藝人的群像。史詩性的想象一度讓謝思球激動不已,但小說最終還是要落實在人物形象和人性深度上,作為一個具有文學自覺能力的作家,謝思球在處理高朗亭人物性格與命運上,用盡了心思,高朗亭身上的藝術氣質、情感世界、人格操守、道義良知在現實的無奈和掙紮中,構成多種矛盾和衝突,並形成複合式的戲劇關係。高朗亭的命運坎坷而傳奇,精神世界豐富而深刻,情感向度熱烈而真誠,謝思球以他的理想化設計,刻畫塑造了高朗亭和一批徽班藝人豐滿而紮實的藝術形象。謝思球不忍心將美好的想象打碎,所以,就對他筆下的人物采取了無限的同情、寬容、褒揚,而不願意對梨園世界意亂情迷給予過多的關注。

因為,謝思球用小說的方式在體驗和複活不在現場的徽戲春秋,當他用文學闡釋藝術的時候,自然就會多一分自愛、自守和自我淨化,對藝術的虔敬之心在小說結束的時候,仍然堅定不移。

是為序!

2020年10月18日

(作者係著名作家、安徽省作家協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