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流淚的屠夫

自十二月二十日嶽州城陷落,二十二日潭州城被圍,到二十七日傍晚止。五天守城,特戰都全軍六千人僅剩千餘人,連騎兵都下馬上城牆了。

潭州百姓前後兩批精壯,共計一萬二千七百餘人,最後僅活下二千九百餘人。

三路討伐南漢的黑旗軍。

雲揚所部四萬三千二百人,回到潭州僅三萬三千餘人。

於存忠部一萬六千二百人,回到潭州僅一萬四千餘人。

熊紀本部一萬六千二百人,因為留下一廂黑旗軍駐守韶關,回到潭州為九千餘人。

劉言所轄一廂禁軍損失最小,僅傷亡數十人,隻是在回撤潭州路上有數十人掉隊。隨他回來的還有留守桂州的一廂黑旗軍。

周行逢部損失巨大,最後清點之後發現,一廂禁軍僅剩下兩千九百七十一人,損失近半。

減員大都是因為撤回時的急行軍掉隊,必須將他們找回來。

百裏無忌迅速發布命令。

令於存忠部負責在三條路線上收容掉隊士兵,並派遣有力部潛入南漢查證百裏義的消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令熊紀本所部配合徐守仁迅速安定潭州城,並由官府出錢重建三個城門方向所有倒塌房屋,並對受害百姓進行賠償。

令徐世銘率王府官員對守城之中的精壯進行匯總,傷亡者進行撫恤,幸存者進行獎勵。同時命徐世銘調動所有在慶州的情報力量,查找父母的屍體進行收殮。

令劉言部迅速完成補給後,繼續對未掃平的融州刺史馬希萼、宜州刺史馬希聲的叛亂進行鎮壓。

令周行逢部迅速完成補給後,繼續對未掃平的永州刺史馬希崇、道州刺史馬希能、連州刺史馬希隱、桂陽監刺史吳弘的叛亂進行鎮壓。

……。

雲揚麵無表情,直挺挺地跪在百裏無忌麵前。

他已經完成心願,大軍已經撤回,潭州也未陷落,子青依在。

現在該是償還欠百裏義的債了。

事已經稟明,現在該是接受懲罰的時候了。

雲揚沒有任何辯解,也不需要辯解。

欠百裏義一條命,今日還他便是。

雲揚心中懊悔和不懊悔相交織,愧疚和問心無愧相糾結。

他已經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錯了還是對了。

他的心中湧動的是對百裏義無窮無盡的愧疚。

百裏義,我真的錯了嗎?

若錯了,我還你一命便是。

……。

百裏無忌聞聽之後,已經木然。

父母雙親方才逝去,兄弟又少了一個。

百裏無忌的心已經被擊打成碎片。

看著跪在麵前的雲揚,亦師亦友的雲揚,百裏無忌說不出話來。

無話可說。

既然無話可說,不如歸去。

百裏無忌慢慢地轉身離去。

忽然一聲“鏘……。”響。

同時聽到於存忠一聲大喊:“不可。”

百裏無忌心裏一驚,回過頭,隻見雲揚正將長劍橫向脖子……。

說時遲,那時快。

百裏無忌轉身一腳,踢中雲揚的手腕,劍脫手而出,紮在了牆上,“咻……咻”的抖動著。

雲揚瞪著百裏無忌,沒有說話。

百裏無忌知道雲揚心中懊悔,心中憋屈。

一個將自己副帥丟棄在敵國的主帥,縱然是再勇猛,縱然是再忠誠……。

沒有士兵願意追隨。

人就是這樣,明知道他不得已,明知道他是為了趕回潭州救援。

但,有些事做了,就無法抹清。

就象是百裏康。

建寧伏擊戰,一戰成名。

沒有一個士兵不佩服,沒有一個將軍不佩服。

但沒有士兵願意跟隨他。

士兵敬他、怕他、遠離他。

能將五千士兵做為誘餌的將軍,哪個士兵願意親近?

有些事明知道是對的,可,就是不能做。

百裏無忌知道雲揚是對的,可心中卻無法原諒他。

他竟然將百裏義留在了敵國……。

但百裏無忌不想失去雲揚。

因為,雲揚也是他的兄弟。

既然是兄弟,那就隻能……原諒。

百裏無忌終究還是滴下一滴淚來。

憤恨的淚。

走上前去,左右開弓,使出了全身力氣。

“啪……。”“啪……。”

鮮血飛濺。

還有兩縷鮮血順著雲揚的嘴角緩緩流下。

“這,是替百裏義打的。”留下這一句話,百裏無忌再次轉身走了。

雲揚臉上開始有了表情。

眼眶中淚水開始滲出。

口中發出“啊……啊……啊”的幹嚎聲。

終於,變為嚎啕大哭。

聲嘶力竭,聞者都不禁落淚。

這是何等的悲痛,竟讓這黑旗軍中赫赫有名的劊子手傷心至斯。

百裏無忌的這兩巴掌,救活了雲揚,救活的是雲揚的心。

雲揚一路被罪惡感深深地折磨著,直到看見潭州城,心神一鬆,於是,死意攻心。

自盡變成歸宿。

百裏無忌的兩巴掌,留下的那一句話,讓雲揚心中的罪惡感開始消解。

哭,是一種渲瀉。

但誰能消解百裏無忌心中的塊壘。

百裏無忌將自己關在書房裏。

這短短一個月的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自己錯了嗎?

錯在哪了?

害得父母因此而死,百裏義也因此而死,連屍身都不知道在何處。

上萬的黑旗軍士兵因此而死。

上萬的潭州城精壯因此而死。

上萬的百姓無家可歸。

這就是我想要的嗎?這就是我想要幫他們實現的夢想嗎?

我連自己僅有的親人都保護不了,我還能保護誰?

我錯了嗎?究竟錯在哪裏?

百裏無忌不停地問著自己,不停地問……。

“吱……。”門輕輕被推開了。

不用回頭,百裏無忌就知道是徐世銘。

敢不通報就進來的整個楚國隻有兩個人。

另外那個進來的聲音是“嘭……。”無遮無攔,也不怕百裏無忌一腳將他踹出去。因為踹出去了之後,他依然會照樣再進來……。

徐世銘進來的聲音不一樣,他是輕輕地,慢慢地推開門,讓門球輕輕摩擦,門軸慢慢地轉動,帶著輕輕地“吱……”聲。

徐世銘不是來勸解百裏無忌的。

他能在忠縣攻防戰後勸解百裏無忌戰後因士兵傷亡的負罪感。

但徐世銘勸解不了現在百裏無忌失去父母和兄弟的創傷。

他是來探詢何日起兵北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