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一章

百裏無忌一聲幹咳,硬擠出一句話,原想是問盧詩韻過得還好嗎?

可話到嘴邊卻不自覺地變成:“天黑了……。”

是的,天早已黑了,一個時辰之前,天就黑了。

盧詩韻心中輕輕地回答著,望著麵前這個男人,這個自己為之煎熬的所愛的男人,她心不由自主地開始抽搐。

盧詩韻也奇怪自己已經不再是懵懂的年齡,為何在看到他時,總是喜歡看他。

“當我最美好的時候,我最愛的人不在我身邊。”盧詩韻輕輕地述說著,她心裏有著淒迷的寥落。

這是世上太多女人的無奈與感傷,因而格外打動人心,百裏無忌也不例外,他的心因盧詩韻輕輕地一句話而抽搐著。

如果你是一個女子,不但年輕,而且美麗,現在,卻偏偏要你因為你的美麗與驕傲,付出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將一生中最好的年華黯然收起,把驚人的美豔付諸不見天日的黑暗與孤獨,沒有愛人,沒有光明,甚至沒有明天與未來,那麽,你會不會指責上天的不公,你會不會抱怨命運的殘酷?

幸好,盧詩韻有東兒,這是她的全部、她的希望、她的一生寄托。

可如果,他想要,盧詩韻就給他。

因為,愛,隻須付出。

“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我隻想要一個普通的男人。”盧詩韻兩眼淒迷,她依然輕輕地說道。

是的。一個普通的男子,愛你,疼你。朝朝暮暮,攜手相對,“針線閑拈伴伊坐。”再美麗的女子,最大的奢望,其實也不過如此吧?

但他偏偏不是普通的男子,他身上肩負了整個明國的興衰與存亡。

他的世界裏,她注定不是唯一。

長門盡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千般萬般,隻不該,讓她遇見他。

從此。愛的甜蜜與辛酸,便成為永遠不能割舍的牽掛。

二十年的牽掛。

重逢之後,輕輕的,沒有喜極而泣。或是欣喜若狂。如人渴時飲水,風輕雲淡,理所應當。

二十年的時間。

依舊如同昨日剛剛分離一般。

百裏無忌專注地望著盧詩韻那依舊美麗的容顏,歲月的年輪絲毫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痕跡。

但百裏無忌知道,她再也不是那個青澀的盧詩韻,她是這片土地上的主宰,而自己此來卻是為了占領這片土地。

盧詩韻知道,就算將整個呂宋所有的巴朗蓋全聚集起來。也擋不住麵前這個男人輕輕地一揮手,呂宋注定要血流成河。

盧詩韻希望百裏無忌能放這些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土著一條活路。讓他們歸附明國成為明國人。

盧詩韻懇求道:“子青,看在東兒的份上,給他們一條活路,也算為東兒積福……。”

百裏無忌微笑著說道:“此事我自然會處理,韻兒勿須擔憂。”

盧詩韻看著百裏無忌的微笑,她心中的巨石放下,相處了二十多年的人們,她無法看著他們死去。

既然他會處理,那就讓他處理吧。

正事已了,該讓他們父子相認,享享天倫之樂了。

盧詩韻將早已經等候在屋外的百裏思東叫了進來。

……。

夜晚,漆黑的夜晚。

百裏無忌將百裏思東喚來,因為,呂宋之事,百裏無忌需要百裏思東的諒解和配合。

盧詩韻是個女人,女人是感性的生物,在她們的世界裏,沒有敵我、對錯,隻有愛與不愛。

但百裏無忌知道,沒有一個殖民者能長久地控製一片土地及土地上的人們。

就算以強大的武力征服,那麽,在未來的時間裏,總有一天,明國將會為這片土地而付出巨大的代價。

呂宋的位置對於明國的海上利益太過緊要,也亂不得。

對於這個時代而言,成王敗寇,失敗者的下場就是死亡。

所以,對於百裏無忌而言,呂宋再無容得下這群土著的可能。

不足八萬人口的土著,要他們何用?明國最不缺的就是人。

如果換作是漢人,或許百裏無忌心中會泛起仁慈之心,但對於這群異族而言,百裏無忌下得了狠心。

這與道德無關,僅僅是因為,利益,明國的利益。

百裏無忌當時並沒有答應盧詩韻,隻是因為不想讓她傷心,可如果讓百裏無忌為私情而用公利作交換,百裏無忌做不到。

因為,男人總是如此。

百裏無忌把剛剛認下的兒子叫來,就是為了避免激起盧詩韻的憤怒。

百裏無忌需要兒子幫他一起隱瞞,雖然百裏無忌明知道瞞不了多久,但能瞞一時就是一時。

選擇把兒子拖下水,是因為百裏無忌知道,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對話,溝通總是容易些的。

諒解,是一種妥協,百裏無忌有信心說服兒子站在自己的一邊,因為,東兒已經及冠,是個男人了。

百裏思東在剛剛聞聽父親為如此血腥地對待與自己相處了二十年的人們時,無疑是堅決反對的,但當百裏無忌將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的原因說明之後,百裏思東沉默了。

民族與民族之間,沒有妥協,隻有生存與滅亡。

這個世界上,一個人隻能對一個人好,這是一種相對而言。

你說你能對兩個甚至兩個人以上都好,都就是假話。

因為,你所對的兩個人之中,總有一個相對好一點。

民族之間也一樣,你如果對異族好,那就是對本族的犯罪。

這中間沒有一絲一毫妥協的可能。

這是天性,所以,百裏思東被百裏無忌說服。

五天之後,盧詩韻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北上,雖然他沒有明言過要自己隨同北上,但盧詩韻知道,這是一定的。

如果說這世上隻有一個人了解百裏無忌,那這個人必定是自己。

盧詩韻心裏有些不好意思,出走二十一年之久,臨了,還是得回去。

但盧詩韻不後悔,她明白,這次回去至少一大半是為了東兒。

東兒,是她的命。

可東兒大了,雖然自己能給他母親最寬廣的愛,但東兒是男人,需要陽剛的父愛,這是自己無法給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