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浩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上次港方張經理去紅星廠,紅星廠可是最高規格接待,還特意去借了一輛皇冠接送,結果來你們這邊,你們就搞輛豐田小麵?

“金輝電子”不是小廠,幾輛好車都沒有嗎。

他看了劉躍進一眼,見他臉色微沉,卻沒說什麽。

看來這份訂單,遠沒有之前想象的那麽樂觀啊。

阿明拉開車門,示意他們上去。

車內空間狹小,空調有氣無力地吹著,混雜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香薰片的甜膩。

司機是個黝黑幹瘦的中年人,叼著煙,對幾人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車子匯入車流,阿明坐在副駕,掏出煙盒,自顧自點上一支,搖下車窗,煙霧隨著熱風灌進後座。

劉躍進搭了幾次話,那阿明隻是“嗯”“哦”,顯然談興不高,車內氣氛便有點冷。

這下連邵新民也覺得有點不對了,想起之前劉躍進所說,不禁有點局促。

那個阿明和劉躍進不鹹不淡地說了幾句,就和那個司機用本地話聊了起來。

司機瞟了孫浩一眼,隨口道:“點解仲有個青頭仔?(怎麽還有個毛頭小子?)”

阿明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嗤笑著回了一句:“話係乜嘢技術骨幹,好笑囉,大陸有乜技術吖,成班鄉下佬!(說是什麽技術骨幹,好笑,大陸有什麽技術,一幫土老帽!)

聲音不大,但在封閉的車廂裏足夠清晰。

邵新民是聽不懂,並沒在意。

劉躍進卻是眉頭一蹙,臉色微沉,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攥緊。

他祖籍粵省,雖然在北地生活多年,習慣說普通話,但家鄉話還是聽得懂的。

孫浩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仿佛沒聽見,心中卻罵了一句:艸!

他聽懂了。

經曆過八十年代的都知道,那時粵語歌曾經有多火,當時誰不會哼兩句“衣希王夢辭曾跟,三耐波蘭演(依稀往夢似曾見,心內波瀾現)”

作為一個資深歌迷,孫浩還專門學過一陣,雖然半途而廢,但也能聽懂個七八分。

他也沒發作,過了片刻才小聲問劉躍進,“劉科,你前幾次來他們都是這態度?”

劉躍進搖了搖頭,低聲道:“晚點再說。”

孫浩點頭,不再多問,隻是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晃得人有些眼花。

路上車水馬龍,雙層巴士、各色轎車鳴著喇叭穿梭不息,行人步履匆匆,衣著光鮮時髦,燙著大波浪的女郎穿著色彩鮮豔的連衣裙和高跟鞋,與內地灰藍黑為主的色調形成鮮明對比。

巨大的霓虹招牌已經開始閃爍,盡管還是白天,已能想象夜晚的璀璨。

這就是1982年的港城,繁華得令人目眩神迷,也冰冷得讓人心頭發緊。

車子最終停在一家略顯陳舊的三星級酒店門口。

阿明幫著辦理了入住手續,劉躍進一個單間,孫浩和邵新民合住一個標準間。

他假笑著說:“劉科,晚上七點,公司安排福臨門海鮮酒樓為幾位接風洗塵,我六點三刻過來接你們,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

說完,便匆匆離去,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浪費。

“劉科,這……”邵新民看著阿明消失的背影,又看看這環境普通的酒店,欲言又止。

上次張經理去海天,住的可是海天最好的廬山賓館。

劉躍進臉色陰沉,擺擺手:“你們先回房放行李,收拾一下,十分鍾後到我房間碰頭,我們開個小會。”

十分鍾後,劉躍進的單間裏氣氛凝重。

“情況不太妙。”劉躍進開門見山,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我剛才給金輝的張經理打電話,他……被調職了。”

“什麽?”邵新民失聲驚呼,“那我們的單子……沒影響吧?”

“問題就出在這裏!”劉躍進煩躁地轉著鋼筆,“新上任負責我們訂單的采購部副經理,叫黃誌邦,是張經理的死對頭!麻煩的是我們這筆單子,當初就是從姓黃的手裏搶下來的!他現在上位,能給我們好果子吃?”

孫浩心頭一沉,果然印證了他的預感。

前世這筆訂單最終雖然成了,但價格被壓得極低,紅星廠幾乎是賠本賺吆喝。

如今看來,除了產品本身的質量問題,這人禍才是關鍵。

“那這晚上的接風宴,恐怕就是鴻門宴了!”孫浩緩緩道。

“唉!八九不離十!”劉躍進重重歎了口氣,他抬手看了下時間,“現在還有差不多一個半小時,我現在就去找張經理,看看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說著站起身,拍了下孫浩,“小孫,你跟我一起去,順便問問你那些電子零件的事。”

孫浩站起身,劉躍進扭頭看向邵新民:“老邵,你留在酒店休息,養足精神,再看看有沒有啥遺漏的,晚上…可能是一場硬仗。”

邵新民憂心忡忡地點點頭。

劉躍進帶著孫浩,叫了輛出租,直奔他表哥位於九龍塘的住處。

路上,劉躍進簡單介紹了情況。

他表哥陳伯年在港經營多年,人脈頗廣,當初就是通過他搭上了張經理這條線。

車子在一片熱鬧的街區停下。剛下車,就聽見路邊一個涼茶鋪裏有人招呼:“進仔!這邊!”

劉躍進循聲望去,隻見他表哥陳伯年和一個麵容憔悴、約莫三十幾歲的男人坐在一起,正是被調職的張經理張啟文。

“三哥!張經理!”劉躍進趕緊帶著孫浩過去。

“坐,先飲杯涼茶消消暑。”陳伯年招呼著,目光落在孫浩身上,“這位後生好靚仔,是?”

“三哥,張經理,我叫孫浩,劉科是我領導。”孫浩主動開口叫人。

陳伯年是個黝黑精壯的漢子,個子不高,性格十分爽朗。

笑著說:“後生仔生得咁高又咁靚仔,有冇女朋友啊?(小夥子這麽高,又這麽帥,有女朋友沒?)”

孫浩笑笑:“三哥問的是哪一個?”

陳伯年怔了一下,哈哈大笑,看著劉躍進,“呢個仔我好鍾意!(這小子我喜歡!)”

劉躍進心中鬱悶稍解,有點意外地看向孫浩,這小子原來能聽懂當地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