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財死後第二年開春,吳家也算迎來兩件小小的喜事。一是吳家珍又養了一個男孩,取名二龍。這樣,家珍現在有了兩龍兩鳳;另一樁喜事是吳家義兩口子帶著他們的吳保國吳保地和吳保霞一家五口從十裏墩回到江心洲。
吳家義先把包裹卷放在江心洲渡口,空著手領著妻兒先進了吳四章的家門。
一進門,吳家義朝孩子一使眼色,保國保地和保霞三兄妹同時往地上一跪,隨即吳家義和媳婦也撲通一下雙膝齊著地,他先一頓號啕,數落自己的不是:
都怪我,要是我不走,家財兄弟肯定不會想不開。我是個罪人哪!
將吳家財的死責全部攬到自已身上後,他哽咽地進一步挖掘自己的罪孽:
我要是早知道家財沒了,也不會今天才趕回來,一想到家富兄弟孤零零一個人照顧四大四嬸子我就放心不下。到我盡職盡責的時候了。他承擔責任的勇氣把吳四章和馬蘭英都帶到雲霧裏去了。
大侄子跪著移到四大腿邊上說,四大,我又沒老子又沒娘,隻剩您老這麽一位親上人,把家義當兒子待吧,家富一個人服侍您二老我不放心,你不答應我留下來服侍您,我就不起來。
你這一大家子現在回來,瓦無一片,地無一畝,怎麽過?吳四章茫然不知所措地望著這個突然如此虔誠的大侄子。
我哪樣都不要,隻想盡盡孝心。
吳四章歎口氣,這哪裏成?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吳家義越要表現自己的誠實,可是誠實過頭就越了狡猾的線,他一不留神把狡猾招到自己的臉上,就跟他的另一隻眼睛一樣眨來眨去。馬蘭英剛剛用紗布縫了隻蒼蠅拍。最近蒼蠅多,她蒼蠅拍一揮,差點揮到吳四章的光頭上。她的蒼蠅拍子把吳四章的話拍停了。
她對家義說:山裏苦不?
家義的眼光躲閃了一下,小聲說:不苦。
沒水吧?馬蘭英瞥了吳家義一眼。
保國在邊上接了腔,天天沒水喝,天天嗓子眼冒煙,一個月隻下兩回雨,下的雨都是苦的。他大咳嗽了一聲,保國住了嘴。
稻子收成好不?
一共收了萬把斤稻。
現在可不是大躍進,不作興虛報了。
家義曉得嬸子是山裏人,瞞不住,家裏的大權又都在她手上。他又兩隻膝蓋遊到馬蘭英褲角邊:四嬸子,不,媽,我活到三十,隻曉得種棉花,哪裏插過秧苗、伺候過稻?一年洗三回澡,天天渴得嗓子眼冒煙、天天排隊挑水,這日子我實在過不下去啊!
我哪裏有本事照應你們呀!
我曉得,大侄子閃了閃眼珠子,告訴小嬸子:
妹夫田會計的恩情我一直記著。大躍進時候,妹夫是怎麽幫咱吳家的,我這一輩子,走到天邊都忘不掉!
馬蘭英的臉一下子白了。眼下可是“**”,革命革命!革的就是犯過錯誤的人的命!眼下哪是感恩情的時候?
那成,馬蘭英穩穩神,擺擺手:
挑個日子正式認父母。跪拜、磕頭、放炮仗、擺酒席,樣樣不能省。
吳家義立刻把頭磕碰在地上,就跟搗蒜似的,也沒瞧見馬蘭英已經走到裏屋去了,過了半天,她又從裏屋撂出來一句話:錢的事不用操心,我來。
那天晚飯時,馬蘭英表現出由衷的喜悅,她麵帶微笑地氣招呼新來的兒孫們吃飽飯:
人是鐵飯是鋼,一天不吃餓得慌!
馬蘭英的話音剛落,吳保國的飯碗已經空了。他一轉身大步逼近大鍋,抬手撈了一鏟子到碗裏。馬蘭英詫異地看了看吳保國的脖子,心想,喉嚨沒有碗粗啊!
斯文和饑餓背靠背。
她再去看吳保地,吳保地的腮幫子也鼓出來一大塊了。他的碗還貼裏嘴邊,筷子還在劃。再瞧瞧自己的兒子家富和女兒家秀,他們碗裏的飯都才動了一口。馬蘭英的臉上眼梢還掛著笑,受驚的嘴巴已經繃緊了,這使她看起來古裏古怪的。家富把嚼了一半的飯含住,他怕自己的吞咽加重母親的痛苦。
第二天家富上街稱了一斤肉,買了二塊豆腐,打了半壺酒,保國也從水裏摸了一條魚,請了田會計、隊長和專門幫人主紅白喜事、調解鄰裏糾紛的胡先生見證。
認親儀式上,馬蘭英做了安排:
家財那間房給你們住,戶口找田會計幫忙上,有我們吃的就有你一家子吃的,有我喝的就是你一家子喝的,大躍進都沒讓你餓死,豐年也不會。馬蘭英的慷慨大度把一屋子人都震住了。
馬蘭英站到床邊的踏板上,掀開**的被子,揭開一塊床板,床底下壘著滿滿兩袋玉米、兩袋麥子和一袋蠶豆。你四嬸別的本事沒有,糧食能攢得下來。
一個路都走不穩的小腳老太太不吭聲不吭氣居然有這本事。一半是敬畏,一半是貪心,吳家義木頭一樣看著馬蘭英,半天沒動靜。一袋煙工夫,他找到表現的方式了,他清清嗓子,對自己的三個孩子說,喊,喊!向四爺爺保證你們往後要孝順,服帖,百依百順,有喊就到!上刀山下火海,叫幹啥就幹啥!
孩子們往他大身邊一跪,齊喊:四爺。
錯了錯了,狗日的們,是親爺!爺!
孩子們就調過口來,親——爺。最大的保國才十歲,他帶頭喊,兩個小的不容易調口,保霞才會邁腿,他們的聲音疑疑惑惑,拖泥帶水。誰都聽出裏頭的水分,還是田會計適時地開了句玩笑:
這些小家夥,還沒有蛋大,就繞過半個地球了。
吳四章像是被馬蜂蜇了一下,他伸出爬滿筋的老手,把侄孫子扶起來:往後——
馬蘭英聲音朗朗地接過來,往後你們就是我們的親兒親孫!
她沒有問兒女的意見,但她曉得,家富和家秀肯定會無條件地順應她,不作任何疑問、抗議。
幾天下來,馬蘭英吃不消了。一缸米嘩嘩啦啦往下縮,五天就見了底,這種速度超過了她的承受能力。每天晚上,收工的收工,放學的放學,一屋子擠滿了等待吃飯的大口時,馬蘭英就感到心慌、頭暈;飯鍋一揭,拿碗的拿碗,要筷子的要筷子,這聲音馬蘭英聽不得;坐到桌子邊上,她就覺得胸口堵得慌,一口也吃不下,想到**躺一會兒,等到全家吃過飯,她才能到堂屋裏坐坐。
她每天早上起來做早飯,一揭開米缸,嘴裏都會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
噢——!
就像米缸裏有一窩老鼠竄到她臉上來了。
肚子沒長眼睛,他們看不見馬蘭英的悲傷。就連家富家秀也不敢吱聲,也沒人敢到她米缸邊上探一頭,吳家義全家也時刻記得馬蘭英的米缸是太陽,隻能遠望,不能近前。
往常,馬蘭英從早忙到晚:雞啊豬啊鴨啊,早上放中午喂晚上進籠啊;菜園裏的菜什麽時候種,什麽時候收,全是掛在心窩子上的事。因為這是為自己忙,為兒子忙、為女兒忙,跟外人沒關係。現在不同了,一鍋飯有大半鍋進了人家的肚子;洗一盆衣裳有一半是人家的;炒三個雞蛋,能進到自己兒子嘴裏的還不到一筷子。那一家子倒是越過越滋潤。保國保地保霞個個進了學校念書,不到三個月,個個會新名詞,個個會念毛主席語錄,個個能背加減乘除。剛來時馬蘭英給他們一人做一條褲子,三個月沒到,老大的腰小了給了老二,老二的給老三剛剛好,家義的媳婦範文梅喜滋滋地告訴馬蘭英:
你瞧這些孩子,肯定能長成高個子。
馬蘭英白她一眼,心裏說,個個狼一樣能吃,能不長?糧食嘩啦啦進了這些人的嘴,自己的親兒子家富還沒討媳婦。馬蘭英心裏急,手上急,嘴上也急,她白灰刷了兒子房裏的牆,幾張女婿給的主席像全貼在兒子床前,自己放了十幾年沒舍得用的被麵子鋪了兒子的**,她每天晚上都情不自禁地嘟囔著一句話:
家富啊,你要是打光棍老娘死都不合眼!
家富望望家秀,望望他大,又望望家義,不曉得怎麽自己肯定就得打光棍。
有天,堂屋裏隻有家富家秀在,馬蘭英才跟兒子掏了心窩子:
照這家人這麽一吃,我們家撐不到一年就要敗光!她憂心忡忡地摸著家富的手背,眼淚一顆顆滴到兒子手上:
請神容易送神難,我要不是怕你保不住,我哪裏會做這種孬事?
家富把臉別過去,怕他媽媽望到他眼眶裏的水珠子。
雖然心裏發愁,麵子上還得喜形於色。對外就說,這大兒子從小給了人,眼下呢,自己的另外兩個兒子沒養住,隻好把這個兒子要回來了。馬蘭英這邊白天拄著拐杖三天兩頭跑大隊找公社,把編好的故事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說一遍。提出要落戶口、分地、分地基、分菜園子。她先說大好前途的家寶,再說到吃苦耐勞的家財,末了才說到找回來的家義。過兩天又說一遍,再過兩天還說一遍。每說一次,她都要哭得天昏地暗,幹部們好心地拿來毛巾給她擦臉,他們詫異地發現一個女人的眼淚多到能在一刻鍾內把一條毛巾都浸得濕淋淋的。馬蘭英一走,他們都說有生以來都沒見過眼眶像水閘一樣的女人:
一個人要是死了兩個兒子,你碰一下她衣拐,她就能出水。
另一個幹部說:曉得她講瞎話,黑的就能說成白的,你都不是忍心戳穿她。
下一次,馬蘭英能把幹部們遞給她的一條毛巾和自己帶來的一條毛巾都浸濕了,她一走,幹部們又議論開了,他們都說自己祖宗三代恐怕都沒見到這麽能哭的女人,他們覺得就算死了兩個兒子,哭成這樣也還是稀奇事。
他們還說:這麽能哭的人,要是再年輕一點,能進公社的宣傳隊,培養一下,說不定能演舊社會被迫害的婦女,演喜兒更是不在話下。再下一次,他們就會遞上兩條毛巾,馬蘭英照樣能把這兩條毛巾都浸透水才走人。
過了兩個半月,吳家義全家的戶口落回江心洲分了地,隊裏還把吳四章的屋西邊兩間地基劃給了他。
吳四章埋掉了一個大兒子,又在鞭炮聲中迎進了兒孫五口。他歇了好長時間不喝酒、不罵人了,說話也不那麽戧人了。但是這狗日的不了解馬蘭英的心思,家裏添了這麽多嘴,他還不疾不徐的;整鍋整鍋的飯嘩一下子就沒了,他就像沒望見,還自己動手剝花生米,和吳家義兩人各占一條板凳,每人二兩酒,能足足喝一個時辰。
最近這幾回,吳家義回回在酒桌上鼓動吳四章把錢拿出來買牛:
在山裏,沒牛沒法幹活,地幹土硬,鋤頭根本翻不動地,所以買一條牛要這個數,他五隻指頭全部伸直,把吳四章嚇了一跳。
江心洲的牛價才這個數,他放下筷子伸出右手三隻指,又把左手剛縮回去的五隻指頭伸直:
最多三百五。
他回回喝酒時都說,回回壓低嗓門,把脖子伸長,嘴巴湊到吳四章耳朵邊,搞得神神秘秘的,回回把這樣伸手指縮手指。吳四章這天晚上終於給他說動了心,兩隻眼睛泛出光,很快又訕訕地答了腔,我不做主,都是你媽管錢。
馬蘭英坐在屋角等洗鍋刷碗,她冷笑一聲:
人心不足蛇吞象!
吳家義立刻住了嘴,要說看人臉色,他比家富強多了。又過了幾天,田會計帶小三子來串門,吳家義當他的麵主動提出分家,他提的條件聽起來像唱歌,繼續當他四大的兒子,先住著四大的兩間房,到自己的房子壘起來後就讓出來。他的爽快令人難以置信,馬蘭英和吳家義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當自己聽岔了。吳家義肩膀一聳:
日子長著呢,真心假意再過過就曉得了。
沒到三個月,吳家義真就在吳四章的屋西頭壘起了二間草屋搬了進去,這意外的驚喜使馬蘭英喜不自禁。她再度慷慨解囊,送過去兩袋麥子,一張吃飯的桌子和兩條板凳,另外,田會計又把自己的菜園子撥出來一塊,給範文梅種蔬菜。
吳家義在馬蘭英喪失耐心之前的最後一秒主動提出來分家,提升了自己的形象,使吳四章全家感激不盡,這是他的深謀遠慮。東方不亮西方亮,接下來,他以十裏墩的數月生存經曆作為自己的砝碼,雖然穿得破破爛爛,但他以機靈而富有自信的眼神來轉移人們的注意力,他以特有的執著不停地在鄰居們跟前遊說。他頭一個找到田會計,他把十裏墩新移民缺水缺耕牛的事實誇大了十幾倍。
三百五出去,五百回來,一來一回進賬一百五,你要是拿五十,到時能還你七十。
你想想,他把臉湊到田會計的眼皮底下:
這賬你算不過來?
我哪裏能帶頭搞投機倒把,要是逮到了……
逮到?你當年把姓吳的十幾口性命救下來,逮到沒有?
他還沒有使更多的勁,田會計就遞過來五十塊錢,吳家義出門前才小心地提醒他不要跟吳四章講:
我大那個人,腦筋有點舊,聽了會上火,上火就傷身。
接下來,他一共拜訪了三十九戶村民,遊說成功十三次,最多的一戶出了三十塊,最少的也有三塊,加上他自己的幾塊錢,他一共湊了二百九十塊。眼看發財在即,他怕夜長夢多,社員走漏風聲,又怕馬蘭英從中作梗,還一心想證明自己的能耐,他決定不再進行第四十次嚐試,他想:
討價還價又不是什麽難事!
在二百九十塊巨款的作用下,吳家義看問題不再那麽複雜了,他要去買牛了。他把二十多張大團結和好幾張五元的縫在襪子靠腳踝的地方,外麵還綁了幾層草繩,口袋裏隻有幾張毛票。一大清早,江心洲還在晨霧裏迷糊著,他背了隻裝了幹糧的帆布包就出了門。在去渡船的路上他繃住嘴,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他身上有三百塊巨款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許多人頭沒梳臉沒洗睡眼惺忪的站在自家門口,目送吳家義邁步,左腿,右腿,下埂,一跳,上渡船,然後,到對岸,再一跳,下了船,走遠了。
這三百塊錢加重了吳家義的分量。這個外來戶活到三十多歲,頭一回引來如此大麵積的關注,他在鄉親們羨慕、擔憂而又嫉妒的目光下踏上了縣裏的一月一天的牛集。
從那天開始,差不多整村的人都懷著複雜的心情時不時地朝渡口張望。出了錢的遙想著意氣風發滿麵紅光的吳家義從村口出現,見到他的合夥人就遞錢。出三十的能拿回四十,出三塊的能要回來四塊。沒出過錢的則更相信吳家義已經滿載而歸了,他們懊惱地想:
這十拿九穩的事,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二十三天後,吳家義遠遠地從渡口的壩埂邊冒出頭來,他的臉色跟一顆老白菜幫子的顏色差不多。他在上埂時,三番兩次撞到了路旁的藤樹葉子,有一次還踏進了溝裏,他的綁腿已經鬆了,頭發糾結成一縷縷,上頭做個鳥窩怕也沒問題,肩上背的那隻帆布袋也鬆鬆垮垮,一看裏麵就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整個江心洲一下子炸開了鍋,出了錢的曉得最可怕的不敢想的事情發生了,沒出錢的長出一口氣。
吳家義的確把事情搞砸了。原來形勢跟他想象得有點差別,三百塊錢買不到一頭牛,那些一眼看上去身強力壯的好牛至少三百五十。來都來了,吳家義不想空著手回去,快到天黑,眼看發財夢要碎,吳家義不願意就此回江心洲,他站到了一頭瘦弱不堪的牛旁邊,它的主人正揮著鞭子要趕它回家,在和吳家義的目光對上後,賣牛人歎口氣告訴吳家義:
現在的人都是睜眼瞎,明明一頭好牛,居然沒人識貨。
他告訴吳家義說這頭牛還沒來得及長大長壯,它的母親和父親都身強力壯,力大無窮,而且它吃得少,每天隻要十斤稻草。天越來越黑,在黑色的掩映下,在言語的烘托下,吳家義眼前的牛漸漸顯得大一些、壯一些、神秘一些了,他動心了。
吳家義牽著這頭牛走了三天,還沒能堅持到十裏墩這頭牛就倒地不起了。餘下的二十天,吳家義一直在徘徊遊**,餓了到人家的園子裏偷點生菜,累了往哪個牛棚裏一鑽,他一天比一天想家,一天比一天餓得厲害,對於他來說,大躍進又開始了,他偷了二十天,走了二十天,跟自己鬥爭了二十天,最後還是準備跟兒女們見一麵再死。
江心洲沸騰了,這二十天的小火終於頂開了這口大鍋,吳四章和吳家義兩戶大門緊閉,一扇大門裏是吳家義夫妻和他們的三個兒女,門外聚集著十三位債主以及他們的妻兒老小,這些人沒有嚇到吳家義,他既然敢回來,就做好了挨揍和抄家的準備,吳四章夫妻未雨綢繆,也把門拴好,門後抵上桌子板凳,自己一人一把刀守在邊上,萬一門從外麵被撞開,他們可就見人砍了。吳四章和吳家義的關係,平安無事的時候,還你好我好萬般好的架勢,這一下顯出真相來了,就像屋頂上的梯子被抽走了,吳家義腳心空空地支在半空裏,上不去,下不來。吳家富和家秀也嚇破了膽,這家人從沒見過這架勢,門外的狗叫聲和討債人的哭罵聲和看熱鬧的腳步聲從門縫裏擠進來,啞巴家秀先憋不住了,她也在裏麵嗷嗷直叫,啞巴的哭聲雖然有點瘮人,鄰居們不管這些,他們對著這兩家大門口先是啐,汙言穢語地罵,抹鼻涕眼淚,發恨,把磚頭拿在手上隨時砸出去。
馬蘭英急得在屋裏喊:
我們跟他沒關係,
不是送人又要回來親兒子嗎?
瞎說的,那是想落戶口。
不是請了中人正式過繼了嗎?
瞎傳的,又沒通過政府。
你女婿不就是政府嗎?他那天不是還來喝了酒?
這時候的推脫簡直就是火柴,句句都能把場麵引著。
大夥一度忘記自己是為債務而來,而非對這個家庭進行政治審查,日頭在僵持中一點點往西頭墜。快天黑的時候,還是田會計出麵解決了問題,他帶著大隊隊長和生產隊長趕了過來。他們往那兒一站,加重了一村的喧嘩和衝動,人們紛紛舉起手上的磚,刀和扁擔,要當著政府的麵討公道。
田會計站在人前,他個頭高,胳膊長,他把兩隻胳膊舉起來,然後往下壓,再舉起來,再往下壓,壓了兩三回,他的樣子就像在灑水,想把人身上的火一一澆滅,很快,人群裏的毛糙氣退下去了些,田會計用跟開會時一樣的調門對大夥說:
叔伯嬸子大哥們,就是把吳家義從頭到腳剮了當肉賣也隻能賣二三十,對不對?
人群不搭腔,田會計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他露出點笑意,繼續說:
既然賣他劃不來,就留他一口氣,讓他好好幹活,好好還債吧。你們想一想,他那兩個小子都快長大成人了,這些勞力還二百多塊錢還是不成問題的。要是出了人命,你們的錢就要不到了,錢要不到你們還要坐牢,抵命。
江心洲的要債人的怒火不是一瓢水兩瓢水就能澆熄的:
禿子頭上的虱子你還當人家看不見啊?你不就是在替親戚幫腔講大話嘛!
幹部的親戚欠了錢,幹部也不如以前那麽可怕了,人群三言兩語地表示:
老子才不上你的當!
僵持了半天隊長出了麵,隊長用他一貫的威嚴說了許多廣播裏的講話大夥才勉強平靜下來。這些人總算坐到了桌子邊上,隊長做了中人,田會計幫每人打了一張條子,條子上限定吳家義在三年內還清欠款。
一晚上聽了幾筐恫嚇和髒話,吳家義的臉皮明顯厚了許多,田會計自己的錢他隻字沒提,吳家義也裝著不欠這個人錢似的自始至終不看田會計的眼睛:五十塊錢對一個幹部算什麽呢,他這樣安慰自己的良心,這二百九十塊錢壓在我自己肩上,真比一缸的糞還重得多。
從那年開始,吳家義一腳踏進債壇子了,村人再無人出門,要是哪個再背著個袋子出門,大家立刻想到騙了他們錢的吳家義:
到外頭混的有幾個不是騙子?
吳家義從一夜發財的幻想中醒過來,專心致誌地上工,砍柴,到鎮上幫人扛石頭,砍三七草賣給中藥鋪子。
不巧的是,他的兒子們個個能吃,所以個個個頭比一般孩子高,他總不能把他們的飯碗往下搶吧,吳保國和吳保地因為吃飯太多太快,經常挨吳家義左一拳右一腳的,打歸打,打完了還得讓他們吃。
一到下雨天不能上工,範文梅就穿著雨衣出門到鎮上要飯。江心洲人討飯不稀奇,一天走個十裏八裏不是稀奇事,一天討個三碗五碗米飯也不難,難就難在會遇到熟人,撞到瘋狗,要是被熟人碰到,範文梅就把打狗的棍子扔掉,可是打狗的棍子一扔掉,遇到狗就來不及跑,所以不是臉上臊得慌,就是腿上被咬得血糊糊,她哪天要是帶了米回來,吳家義就不在意她瘸著腿,要是她竹籃子空的,人又可憐巴巴的,他就忍不住要求她:
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屌樣!
掙錢的速度太慢,那肩上的糞缸一天比一天沉,吳家義的脾氣也一天比一天大,他媳婦範文梅一向逆來順受,吳家義說東她不到西,吳家義心裏煩,煩透了就打半斤酒喝,喝多了就看她不順眼,她喊他早點睡,他對著她罵道:就你會挺屍。
我是喊你睡。她還想辯一句,真是找打,吳家義的筷子就戳過來了,朝著她的腰,後背,小肚子一陣亂戳,她還想躲,被他一把扯住,她的頭發,像草堆邊的碎草,紛紛往下掉。
孩子們個個不敢動,保國十一了,比他大矮不到一個頭,他吞吞唾沫忍住了。
起了性的吳家義像個魔王一樣,他打人多半是無計劃無規律的,他的火竄上頭也是無時辰無地點的,他遇到扁擔使扁擔,碰到鋤頭掄鋤頭,逮住麻繩就麻繩,要是在飯桌上,他也能用碗筷將就,範文梅經常被打得眼睛淤血,走路勾著腰,她最怕吳家義的黑臉拉長,吳家義的臉一長,她就知道晚上有頓拳腳,她想來想去,隻好驚惶惶地哭:
我的苦命的牛哎!
不知不覺有了馬蘭英腔調。本來她懵懵懂懂的,以為一條牛不過是一條牛,後來她挨打多了,漸漸地也知道一條牛等於三百塊,而三百塊錢不是三百塊錢,是她遭打的原因,是後半生受苦的根源,是個無底的洞。這個洞裏吞進了她的平靜安寧和平等。從那時起,人們發現範文梅的臉上總掛著謙卑討好奉承人的笑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需要外人的友好來支持她進家門的勇氣和信心,在缸裏沒米的時候,她那討好人的樣子就更明顯,她就是用這種姿態維持了許多吃不飽的春天,度過了許多舉步維艱的冬天,吳家義還不肯承認她的功勞,不止是不承認她幫他渡過了許多難關,還不分時間地點地把氣撒到她頭上,所以範文梅一直在膽戰心驚中過日子,她那戰戰兢兢的樣子就成了習慣,成了她的明顯的特征。
過節的時候,人家都裹粽子,範文梅挺著要生的肚子,裹了兩斤米粽子,粽子還在鍋裏沒燒熟,香味也出去了,先是最近的債主上了門,有錢買糯米,沒錢還債嗎?
範文梅勾著頭跟人家解釋,就二斤米,舊年剩的。
話沒落音,又來了一個,粽子有得吃,幾塊錢沒有嗎?
江心洲真是小地方,燒幾個粽子半個村子都聞到香,還有半個村子隻聽聽這些人的嗓門也都知道了。
吳家義一進門就明白了,他收不了場了,隨手拿起一個耙子就照著範文梅身上敲一下,你吃了粽子進棺材啊?
我不想吃。
不想吃你裹什麽粽子?
我怕孩子們嘴饞。
爭辯到這裏,她的頭上、肩上、腰上已挨了幾十下了,起先她站著,後來她往門後閃,門後躲不住人,她隻好往地上蹲起來,裹成一團把肚子護住,她看起來真像隻粽子。
吳家義的耙子還在往她身上敲,討債的一個接一個拉著臉走了。他們怕擔逼出人命的罪名,保地和保霞見討債的走了,就過來拉扯他大的褲子,他們走了,大,人都走了。
他們以為他大打他媽是打給討債的人看的,吳家義腿一甩,兩個孩子像落葉一樣掃到了一邊。吳家義說,你們這些小狗日的也不是好貨,成心讓老子沒臉見人。
他繼續朝範文梅掄他的耙子,範文梅的叫聲把江心洲晚上青蛙蛤蟆的聲音甚至是江浪的聲音全壓了下去,整個江心洲就剩下範文梅一聲比一聲急的哎喲聲!
吳家義的手像上了發條,一時半會停不下來,範文梅叫得越響,他打得就更急,他打得更急,範文梅就叫得越響!
突然,冷不丁一支棒槌敲到吳家義腦門上。吳家義“哎喲”一聲,搖晃了一下,想回頭,棒槌迎著他的嘴上又是一下,他一把把臉捂住,再一打開,那臉就成紅關公了。他說,你狗日的造反啊!他說話的時候,那嘴裏的血像唾沫一樣往地上濺,他又趕緊兩隻手抱住自己的臉,生怕它掉下來似的,範文梅一看吳家義不打她了,趕緊抬起眼睛來望,她一望就明白怎麽回事,她從地上伸出一隻手一把拽住吳家義的褲腿,對大兒子喊:保國,快跑,快逃命!
憤怒起來哪有輩分?保國看看他大,又看看他媽,再看看幾個呆鵝一樣的弟妹,扔下棒槌就跑出了門。
吳家義的鼻梁骨縫了六針,是上海來的下放戶老顧幫著縫的,沒收他一分錢,掉的兩顆牙,顧醫生說他沒法子。老顧的醫術是自學成才,他原來在城裏醫院的試驗室工作,沒拿過刀和針線。縫補技術不太到位,那條疤疙疙瘩瘩地從鼻子左邊扭到鼻尖中間。像一條納鞋底的麻線貼在鼻子上。
從老顧家出來,他見人就撂一句話:老子要是放過他,他就是我老子。
範文梅第二晚就生下了她的第四胎,是個男孩,出來好半天沒聽到嬰兒哼聲。接生婆拍後背,從他口裏掏血水,折騰了半天,他仍然沒哼一聲,範文梅虛弱地看著這團不動彈的肉球,小聲地對接生婆說:
算了,算子,救過來也是受罪。
做了十天月子的範文梅下床了,她瘸著腿燒飯,瘸著腿洗衣裳,瘸著腿去上工,上工的時候,她其他地方的痛也顯出來了,讓她給棉花整枝,她彎不下腰,讓她鋤草,她握不牢鋤頭,她想蹲下來歇息,一抬頭,不是看到債主,就是看到隊長,她不曉得,人家背地裏早就為她歎過多少氣了,債主們也裝著沒看到她那難看樣子,隊長也比往常慈悲多了,他說,你到一邊歇著吧,不要吱聲就是了。
不吱聲她卻做不到,她的臉色發青,嘴巴裏老是像有東西堵在那裏,不時地伸伸脖子,不時地喊上幾句:
我的——苦命的——牛哎!
她滿腦子全是那半路倒地的瘦牛,她聽她男人一次又一次地說過,她的牛,瘦小的,還沒來得及長壯的牛,突然,轟一聲倒在地上了。她為牛心疼了一次又一次。
她不光是嘴裏心痛,她跟往常有了大不一樣,往常她省儉,怎麽也趕不上馬蘭英,現如今,買二尺布給保霞做一條褲子,她從早上還價還到中午,最後還掉了二分錢,她高興地往回走,緊趕慢趕還是遲了一步,一下子被隊長扣了半個工,吳家義輪起釘耙要砸她,她委屈地哭道:
我省了二分錢!
被打的次數多了,她更加小心了,對誰說話都不敢太大聲,仿佛每個人都會像吳家義一樣給她來個突然襲擊。所以,她小心翼翼地跟人說話,漸漸地養成了專門針對別人的優點說話。她小心奉承別人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她需要聽眾,雖然當她掀起一塊塊傷痕展示她的痛苦時,討要同情的時候,能得到異口同聲的“哦,哎,啊”的反響。積攢到些許同情後範文梅會及時伸手討要點米下鍋,那些原來積極參與的人一下子全部恨不得生一雙翅膀飛走,實在挨不過麵子的也就拿個一升半升出來應付。再後來,聽的人謹慎地閉口不言,而她自己在傾訴的過程中,漸漸地稀釋了痛苦,而變得堅強了。她常常花許多時間在別人家傾訴,又兩手空空地回自己家。
保地不上學了,保地虛歲也十歲了,隻能算二分五厘工,他活做得不成樣子,掃場拖不動掃帚,上化肥沒準頭,動不動被隊長罵得跟爛山芋似的。
保國在外邊躲藏了二十幾天才回來。他走的時候是空著手赤著腳走的,他逃跑的樣子還是個不到十二歲的怕被父母懲辦的孩子。回來的那天,保國左肩上掛隻布袋,右肩上掛隻布袋,腳上穿一雙長幫膠鞋,他突然長高了一截似的,頭發遮住了半張臉,他一路走來,嘴裏叼根柳樹皮,一路嚼,一路晃,他一進門,把兩隻袋子往屋中間一放,他說,大,你要是敢打我媽,老子馬上就走,以後再也不回來了,你要是不打我媽,也不打老子,老子好好掙錢幫你還債。
兒子老遠走來的時候,吳家義就開始拿了鐮刀,他試了試刀刃,不怎麽快,兒子跟他說話的時候,他正蹲在磨刀石邊磨鐮刀。保國的後邊早就跟著一幫子瞪大眼睛準備看熱鬧順便拉架的男男女女了。
聽到這個粗聲大氣的聲音,吳家義有點疑惑,他懷疑這不是自己的兒子,兒子什麽時候敢這樣說話,自己的兒子什麽時候能說出這種話。他抬頭看了一眼,這一眼把他揮鐮刀的衝動看沒了。是他兒子沒錯,不過這狗日的已經變了一個人,他卷起袖管的胳膊上毛茸茸的,吳家義記得這王八蛋還沒成人,怎麽胳膊和腿上都是毛?吳保國的褲子也不是走的時候穿的鬆緊褲,是前麵留了扣子的男褲,吳家義這麽一愣,就跟吳保國的眼睛對上了,這一對,吳家義嚇了一跳,這哪是兒子,這分明是強盜!他愣了一下,接著他的手一下子軟了下來。
範文梅得到消息已經大呼小叫地從菜園裏往回趕,她仿佛已經看到血肉模糊的兒子倒地不起了,她眼淚汪汪地哀求:
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人群一讓,她也嚇了一跳,她兒子吳保國正毫發無損地站在堂屋裏,像一座厚實實的草垛。她咧開嘴笑了一笑,她的笑過於古怪,皮肉在她臉上四處亂竄,令人不敢多望。
接下來開飯。
那天天氣不好,一到變天,範文梅的全身骨頭裏就像爬滿了螞蟻一樣讓她坐立不安,在給吳家義端上飯菜的時候手腳過慢,等得不耐煩的吳家義習慣性地用筷子往她頭上一敲,敲一下還沒發泄掉饑餓帶來的憤怒,吳保國就冷冰冰地站起來橫到他跟前:
你再敲一下?再敲一下老子拆了你的骨頭!
吳家義往起一站。饑餓的雙眼一下子被憤怒填滿了。
保地保霞和範文梅個個緊張得大氣不敢出,他們提心吊膽地盯著吳家義的手,生怕他崛起、咆哮,揮起鐮刀反抗,可是,吳保國那滿不在乎的神氣輕而易舉就遮蔽了吳家義的膽氣。對峙了一會兒,吳家義的氣癟了,一屁股坐到板凳上,就跟舀光了水的大缸,空****的一點東西都舀不出來了。
吳保國的壯舉,很長一段時間成了江心洲村民上工時和晚飯後的惟一話題,十二歲的兒子敢打老子,本身就是一件大事,何況他還搖身一變,長成一個大人雄赳赳地回了家,回了家就回了家,還敢口出狂言,跟他老子談條件,要替他老子還債。這還不算,他動不動就大呼小叫,惹事鬥毆是家常便飯,他走的時候不到五分工,這一趟門一出,回來變成了七分工,頂他小姑吳家秀了,隊裏也有跟吳保國一樣大的孩子就不幹了,隊長不客氣地嗬斥說:你有他那力氣,照你老子頭上敲一棒槌來瞧瞧?
從那天開始,吳保國從一個低著頭靜悄悄的毛孩變成了一個大模大樣的男人了。
到了十四歲,別的同齡孩子七分工,吳保國已經一個半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