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吳保國意外風光又意外進牢房之後,吳保地帶著顧醫生寫的狀子,帶著全村人的聯名求情信,帶著村裏的、鄉裏的和區裏對吳保國替天行道的證明,代表全家一趟趟到縣裏申訴,吳保地一趟趟被拒之門外,對花花腸子般的外部世界,申訴之路毫無進展。吳保國昔日的英雄行為恰恰使他被劃成流氓地痞惡霸的一類。在定罪之前,吳保地代表吳家一趟趟到縣裏喊冤告狀,盡管隊長給了他們一張挨家挨戶按了手印的紙,也沒能使吳保國躲過牢獄之災,這個家在短暫的風光之後陷入到更深的窘境,大夥總結說他們家的發達就跟沙地上蓋房子,根基不牢。吳保國過於複雜的經曆和命運,使吳保地對外麵的世界充滿了恐懼和絕望,他牢裏的哥哥回來後肯定是討不到老婆養不成兒子了,他想,他要負擔起傳宗接代的艱巨任務了。
令人意外的是,第三年春上,牢裏的吳保國比想象中早了半年回到了江心洲,從渡船上下來的吳保國身後還跟一位個頭矮小的婦女,背上還背著一個剛剛足月的孩子,江心洲人詫異地驚呼:
牢裏還幫犯人娶妻生子?
吳保國對於自己身上的問號絲毫沒有解答的興趣,他拉著他的新人徑直走向吳家珍家。他滿臉堆笑強行從沒來得及關嚴的門縫裏擠了進去,他指著身邊那弱不禁風的女人告訴吳家珍:
往後她就是你親生的!
麵對這像走了趟親戚回家的吳保國,吳家珍表現出不知所措的茫然,跟在保國後頭的女人個頭跟家珍差不多高,她扭扭捏捏地喊了一聲媽,這聲“媽”乍一聽像是在問:嘛?過半天吳家珍才聽出她是在喊自己,她氣從小肚子往上衝,一衝衝到嗓子眼,在牙齒裏頭停住,全靠她把牙咬住,不讓它泄出嘴巴:
你這個畜牲!失去田會計已快十年,吳家珍還保持著幹部家屬的矜持,仿佛已經失去了做一個潑婦的能力,她哆哆嗦嗦半天又憋出幾個字:
你到底想怎麽樣?你這個不得好死的壞種!
但是吳保國不是來鬧事的。半個月後,當初又黑又瘦的女人再從窩棚裏出現時,大夥詫異地發現她果然跟大鳳有幾分相似。尤其是她說話的樣子,這個四川女人每說出來的一句話對於江心洲的村民來說都是外國話,即使是下過江西的吳家富也隻能聽得懂三言兩語,但她喊吳保國幾個字時不僅吐字清晰,就連音調都像極了當初的田大鳳:
保—國—大—哥!
她跟在吳保國身後去看範文梅。當吳保國的大步子將她甩開後,她就急不可耐地加快步子,她那零碎急速的步伐伴著她對吳保國的呼喚,成了江心洲一道特別的風景。有一次,在她經過家珍門口的時候,她那熟悉的聲音聽得吳家珍轟的一聲跌倒在堂屋裏。
吳保國把這個女人安置在渡口的窩棚裏。一邊種他的一畝二分地,一邊到鎮上打零工,扛沙包、挑水泥、搬磚頭,靠這些力氣活來養家糊口。
經過兩個多月斷斷續續的探詢,江心洲人才搞清全過程:這個叫秀來的女人是吳保國從牢裏出來時在路邊撿到的。當時她未婚先孕,從家裏逃出來,要飯的路上生下了孩子,生下孩子後她正準備捏死孩子再自盡前,突發奇想在一家飯店吃了頓霸王餐。吃得飽飽的秀來梗著脖子準備讓人打死,結果隻是被人揪著頭發扔到了馬路上。就在她跌倒在地頭破血流之時,幸運從天而降,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對她端詳半天,然後抱起她的孩子拉起她就走,她想都沒想,立刻順從地跟著他稀裏糊塗地踏上了到江心洲的渡船。江心洲搞清楚她的來路時她也明白過來:原來她長得像一個死掉的女人——大鳳,尤其是懷裏抱著一個吃奶的孩子。吳保國相信,這是大鳳換一種形勢回到他身邊,他當即重燃回鄉的渴望,帶著她回到了江心洲。
這個被養得白白胖胖的女人在略懂江心洲方言後,終於明白自己作為大鳳的替身才有幸有了一個窩棚時,她對吳保國從昔日的感恩變成了新的怨恨:
以後不要喊我大鳳,我叫秀來!
她同時反複向她的鄰居們,向婆婆範文梅申訴:
我叫秀來!
她那難懂的四川山地方言使全村人沒法照她的意思喊她,大夥在稱呼她時,自然而然地喊她大鳳。
有天晚上,她穿著單衣敲響了範文梅的家門,她指著自己的眼睛和嘴巴上的腫塊,向範文梅哭訴:
他喊我大鳳,我不肯應他,他就打我!
後來,範文梅終於憑著母親的直覺明白了一個最隱秘的真相:每天晚上吳保國在和媳婦同房時,都一次又一次地喊著大鳳的名字。以往這個走投無路的女人總是有喊必應,如今,在飽食終日之後,她答應起來不那麽爽快了,相反,一到關鍵時刻,她就逼吳保國喊她秀來。正在興頭上的保國一回回被她從夢境喊回現實,他氣不打一處來,就給她一頓拳腳。
對於秀來的申訴,範文梅顯得不屑一顧:
不想討打就依他喊!
麵對傷痕累累的秀來,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挨過的打:
什麽樣的老子就有什麽樣的兒子。
範文梅的口氣裏沒有對挨打者的一絲同情,這話隻不過是用來替兒子開脫的武器。她對這個外地女人沒有絲毫好感。這個冒牌貨隻有吳保國自欺欺人地養著,她範文梅是能識別這個女人的賤相的:
你連大鳳的一個手指頭都不如。
秀來對本地方言一知半解,範文梅這話與其說是說給秀來聽的,不如說是對吳家珍的討好。
吳保國在回鄉的這一年當中,唯獨自損形象的行為就是在夜晚對這個女人的拳打腳踢。人們還經常看到這個女人跛著腳、吊著膀子或者歪著嘴出現在窩棚門口。生怕江心洲人對吳保國有什麽誤會,範文梅及時作出了解釋:
就是讓她學學大鳳,這有什麽難的,四川女的就是強!
從那以後,江心洲人對遙遠的四川有了鐵的印象:
四川女的強死了!
強女人秀來再一次不肯被當成大鳳時,被吳保國從**掃下來,她穿著單衣單褲,赤著腳從窩棚裏竄出來,跑到江邊哽咽,後頭跟著那剛學會走路的大兒子。往常,吳保國會看在那個孩子的份上,從江邊把她領回去,可這回,吳保國在往江邊走的時候,突然一個箭步,跳上了阿三的船,他叫阿三:
劃,劃到江那邊去。
麵對阿三好心的詢問,吳保國隻說了一句話:
這屌日子,越過越窩得慌。
同為男人的老阿三似懂非懂地點頭附和。這個結實威武的男人此刻不像個施暴者,倒像個丟失了心愛之物似的垂頭喪氣。他的命運顯然錯了位,他像個孤兒似的被形勢孤立,他既無法扭轉時光、糾正冤屈,也沒法洗刷恥辱、抹掉仇恨,他剩下的隻有拋棄和逃脫。
吳保國突然明白其實江心洲人誰都看得出這就是他的命運而他自己還像一隻被揪住耳朵的野兔在垂死掙紮,他自己還以為這恰恰不是他的命運。就算他竭盡全力,但命運這個老東西仍然巋然不動、毫不通融,帶著不屑和嘲弄的神情俯視著他;他還以為能搞出一種新衣裳把舊傷疤蓋住。小船徑直劈開流水向江那邊劃去,船頭要去的方向等待他的是什麽他完全不知道,不知道等待在那裏的是什麽命數、什麽狀況,什麽判決也一概不知。他留給江心洲的隻是一個寬大而孤獨的背影,決絕而茫然。
吳保國天蒙蒙亮走的,江心洲天亮就炸開了鍋。一撥人端著飯碗,邊吃邊圍住秀來,聽她控訴吳保國的殘暴和無情;另一批人則悄悄觀察範文梅的反應。如同當初吳保國製服四鄉八村的流氓後無意把榮耀帶給範文梅,範文梅仍然借助他的威力獲得了短暫的風光一樣,如今他也沒想把負擔帶給範文梅,然而他對秀來突然興起的救援以及現在莫名其妙的逃離,使得留在洲頭窩棚裏的對平原裏的莊稼活一竅不通的秀來以及那來曆不明的孩子,成了範文梅最大的負擔和累贅。
每天到了吃飯時間,不管這家人上工有沒有回來,這個女人總是準時帶著她的孩子坐在範文梅的門檻上。每次範文梅老遠地往家門口走的時候,一看到這幾個影子裏,嘴裏都會發出一聲驚呼:
你又來了!
吃過一頓飽飯之後,她要求秀來:你帶著你兒子走吧。
我懷上了呀!秀來無可奈何地拍拍自己的肚子。一開始,她的肚子是平的,範文梅催她一次,她就拍一次,兩個多月後,秀來的肚子果然凸出來了,所以,在範文梅看來,秀來的肚子不是吳保國搞大的,而是她飯後拍大的,這更使她對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充滿了怨恨,她一次次強烈感覺到這個女人配不上吳保國,她飯來張口的懶散和對莊稼活的外行更使範文梅充滿了厭惡:
我兒子怎麽看上了你?
她吃定這個女人不懂江心洲的方言,在這個女人狼吞虎咽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地攻擊她:
還拖個野種!
保國走後半年,秀來生下了一個男孩以後,範文梅的牢騷這才開始減半,她主動把飯菜送到保國的茅屋裏,服侍了秀來十五天。半個月後,她示意秀來她的義務盡到了:
我坐月子,不要說雞蛋,就是玉米糊都沒吃飽過,你比我好多了。
玉米糊我也吃。
可是,裝聾作啞的範文梅第二天果然沒有再來。身上有病、缸裏沒米的窘境使她的心腸硬了起來。她幹脆采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做法,盡量不讓自己想起這個兒媳婦,也盡量不路過大兒子的家門,直到秀來滿月後白生生地從屋裏出來時,她才知道有人偷偷服侍了秀來半個月。在秀來饑腸轆轆的時候,她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門口。她以為是範文梅來了,掙紮著從**起來,打開門,朝門口一望。隻有一隻跟範文梅八竿子打不著邊的藍布包裹。打開一開,是一碗幹飯上麵堆兩隻肉圓。她忙不迭地撈起大碗,顧不得瞧瞧誰送的飯菜,便呼哧呼哧幾大口幹掉。這以後的半個月,太陽頂頭頂心的時候,單薄的腳步聲就會在門外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