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江心洲的格局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出去做二道販子跑買賣成了不稀奇的事,江心洲除了房子之外還有了另外一樣固定財產——水泥船,江心洲共有五條十來噸的水泥船。這些船到鎮上賣棉花,到區裏買米,使江心洲省了許多腳力,但這不是最體麵的事,最體麵的還是到城裏去工作,這工作不是指到城裏做木匠和瓦匠,而是坐辦公室。

所以,吳家富之後,又出了一個學習的榜樣——田大龍。

除了本來就是城裏種的顧軍顧民,大龍是江心洲第一個去城裏工作的人,他的前途遠比大能人家富更為廣闊、體麵。吳家珍沉睡多年的笑紋又爬上她的眼角,隻要別人一提這事,這些笑紋就會**漾開來。

像大龍那樣,翻身做城裏人,成了江心洲母親對兒子最大的期望:

哪天能像大龍那樣坐辦公室,睡著了也能笑醒。

而前任紅人吳家富對於田大龍的暗中支持,成了他最大的失算。這個江心洲第一位成功人士,自認具有超前意識的男人很珍惜自己辛苦獲得的地位和威信。所以在日後數年與史桂花的鬥爭中,隻要史桂花舊事重提,嗓門一高,他就心虛氣短,偃旗息鼓,甘拜下風。即使在以後,田大龍的命運陷進泥坑,證明了吳家富當年的計謀得當,但是,大局已定,覆水難收!

陳正慧的肚子一顯,史桂花立刻自詡為勝利戰的有功之臣,自那以後,陳正慧對史桂花感激涕零,逢年過節都不忘送銅城的布料和毛線上門致謝。

事實上,拯救她婚姻的是她自己。她揣著棄婦的勇氣來到銅城,按照田大龍信裏的地址找到了銅城二紡廠。她一邁進廠門口,就用銅城人很難聽懂的江心洲話高聲地宣布:

我是大龍的家裏人,我男人叫我來的。

門衛把她送到財務室。看到妻子從天而降,毫無思想準備的田大龍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傻愣愣地捏著手裏的自來水筆,竟然不曉得怎麽樣說出頭一句話,該擺出怎樣一張臉,猶豫不決之間,陳正慧已當著財務室眾人的麵向大龍傳達了虛假的婆婆令:

我不要來,她偏叫我來!你舅也支持我來。

她儼然成了吳家珍的使節。說完,她走到呆若木雞的田大龍身邊,情意綿綿地補充一句:

我再不來,你就快瘦成猴了!

一貫靦腆內向的陳正慧如此超出常規的做法使田大龍大驚失色,他後來明白,他真正的失敗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他昏頭昏腦地拉著正慧離開財務室,把她領到自己的宿舍,讓她先休息一下,然後急匆匆溜回財務室,等在財務室裏的情人早就怒火萬丈了:

你回去一趟就是叫她到廠裏來?

不是,我回去跟我媽商量離婚的。

結果就是廠裏全曉得你是結過婚的了!

我盡快叫她走,盡快了斷!

後來田大龍回想自己失敗的細節時,才明白過來,正是從此刻,把她帶到自己住的地方起,他就已經失去對付這個女人的力量了。

為了給自己打氣,下班的路上,他想象自己父母包辦的犧牲品,是舊式婚姻的悲劇人物,他滿肚子憤憤而又絕情的話語輪番而出,可是一見到陳正慧,他的理論就土崩瓦解,一種心虛的感覺襲上心頭,他積攢了兩月的男子漢的勇氣怎麽也翻不到喉嚨口。

從當晚開始的一個又一個夜晚,陳正慧放下了一個鄉下女人代代相傳的矜持,隻要田大龍一推開宿舍門,她就急如星火地往大龍的身上爬。她一次次被推到一邊又一次次迎難而上,屢次三番,沒完沒了。她以一個體力勞動者良好的身體素質樂此不疲地整夜重複這一個動作。在日複一日的無聲戰爭中,年輕的田大龍露出了他鄉下男人的膽怯和無能,他竟然沒有勇氣喝令她走開!他遵循著耳濡目染的鄉下習俗向他的情人描述他的擔憂:

我要是真把她趕走,她真會尋短見的呀!

說來也怪,他一再要求自己相信他對她隻有同情沒有愛情,卻沒有做到對自己要求的那樣:對她熱乎的肉體毫無感覺。他奇怪地感受到自己在她三番五次的糾纏中充滿了渴望,他的身體已經發現這個他心裏正在嫌棄想要拋棄的身體居然如此神秘如此執著如此富有**。有天晚上,他的膨脹不小心抵住了她的柔軟,他一心虛,抵住正慧肩膀的勁頭減緩了一些,在第二個晚上,他的胳膊便一點兒使不上勁了,一瞬間的工夫,他把理智拋到腦後,一骨碌爬上來,撲到他開墾過若幹次卻又新鮮陌生的肉體上……

次日早上,當他蒼白著臉、憔悴不堪地出現在廠財務室的時候,他軟綿綿耷拉的頭顱使他的情人茅塞頓開:

原來你就是這種沒出息的孬種!一本剛剛記上數字的賬本正中田大龍的臉龐,未幹的墨跡在田大龍的鼻梁上抹上了一道清晰的印跡,如同一條沒長腿的蜈蚣。

對手一撤,田大龍自動歸了原主。說來也怪,吃了幾水桶中藥、五六年沒開懷的正慧就在那陣子懷上了。

來年正月,害嘴的正慧吃不慣銅城的飯菜,她一路吐回江心洲。她想吃隻有江心洲的沙灘上長出的蘆筍、蘆蒿,她婆婆做的醃鹹菜和臭豆腐吃到肚裏才服帖。

這天早上天邊剛吐白,家珍踩著露水在沙灘上找野菜。隻見大鳳拎著一隻蛇皮袋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跟前:

媽,我要走了。

家珍一聽急了:你到哪裏去?你為什麽要走?

我地不會種,糧不會收,保國又不回來,我日日守活寡。

保國,保國,他都把你害死了,你還惦記他?

就是,我曉得了。說完大鳳就往渡口走去。

家珍扔掉手裏的鏟子,緊跟在大鳳後頭:

不要走,不要走!

腳下的蘆柴一絆,家珍撲嗵一聲趴到地上,等她哭喊著從泥巴地裏滿臉滿身地爬起來的時候,大鳳早沒影了。家珍這才想起大鳳死去有好幾個年頭了。

天大亮的時候,範文梅做好早飯準備扛著鋤頭下地時,吳國保家兩兄弟戰戰兢兢地站到了門口。他們告訴範文梅:

我媽不見了。

到地裏去找。

地裏沒有。

到江邊去找。

江邊也沒有。

到茅房裏去找。

茅房裏也沒有。

範文梅也無計可施了,這時,站在旁邊的史桂花突然插話了:

趕緊追,說不定還沒有走遠!

兩兄弟的臉上出現了茫然的神色,他們顯然被這個建議嚇著了。受到點撥的範文梅急慌慌地向洲頭跑去,兩個孩子稀裏糊塗地跟隨著她,這一老兩小屁顛顛地走遠後,史桂花同情地說:

追得上才是怪事!

關於秀來的記憶,江心洲到此為止。她的臉、她的背、她說話的聲音全是抄襲田大鳳的。隻有她的脾性是她自己的,因為想還原她自己,就是她失去自己的時候。她留給江心洲人屬於她自己的東西到未了也隻有那腫脹的嘴角以及一聲聲委屈的抗議:

我叫秀來!

傍晚的時候,範文梅牽著兩個孩子從鎮上無功而返。每遇到一個熟人,她便迫不及待地哽咽著告訴人家:

我哪裏養得活這麽多呀!

範文梅每天忙不過來。她家裏家外,門前屋後,隻能任他倆自由自在。這兩個家夥,用土塊打得雞鴨東飛西跑,他們爬到桑樹上摘桑椹,自己動手做根釣竿,掛一條蚯蚓,回回蚯蚓啃完了,也沒把鉤拽上來,他們釣魚缺的不是技術而是耐心;到了收割,他們勉強能看看場子上的麥子別給豬啃雞吃人偷;下雨天他倆還不閑著,捏爛泥巴往人家門上釘,釘一下就跑,兄弟倆就躲在牆角等人出來攆。

沒人出來找他倆麻煩。

看不過眼的過來攆,他們跑得比兔子還快。

大多數時候他們在江灘上扒沙子壘房子,房子邊上用沙做的泥碗泥桌子泥板凳泥爸爸泥媽媽。

哪個好心人喊到別在太陽底下曬,這兄弟倆會異口同聲地回一句:

狗拿耗子!

說完就跑,瞬間即逝。

吳文吳武偶爾窩裏鬥。一打架,兩個就顯得差別了,吳文打出來的拳頭像棉花果子砸到人臉上,不疼;吳武雖然個頭不高,人也精瘦,出手次數不多,但次次擊中要害,他小兩歲,但回回哭著求饒的總是吳文。

養種將種,冬瓜像水桶!

三言兩語,吳文基本上就知道自己來路不明了。雖然從眉眼上兄弟倆都酷似秀來,但性格卻大相徑庭,打架他沒有吳武下手狠,性子也比吳武溫和,吳武能將在外麵的派頭帶回到飯桌上。他扒飯明顯比哥哥快,撈菜也放得開手腳。吳文呢,反而曉得望大人的臉色添飯,他越謹慎小心,就越顯出外人的生分。範文梅也覺得這孩子有點生分,她坐在門口,憂傷地申訴道:

兩根筷子一樣長,我一點都沒偏哪!

可是吳家義就管不了這麽多,他心情一不好,掄起手就打。他現在老了,操家夥使腿都有點跟不上節奏,所以每次,他隻能在第一次出手時收到成效。

給老子小心點!

這是他第二次失手後必送在吳文吳武兄弟倆背後的一句話。

要是在飯前遭到痛毆,他們也會神情憂鬱地踏進吳家珍的門檻討要一碗米飯。像是定額糧票,這兄弟倆曉得要省著點使,除非餓得跳不動,否則他們不輕易上門,這種自律精神是天生的,無師自通。

吳家兄弟在江心洲的地位跟他們的父親顯然有著較為顯著的區別。他父親年紀輕輕就以一雙拳頭揚名江心洲,而這兄弟倆則以邋遢、調皮、搗蛋在江心洲成為抨擊的對象:

這兩個哪像人?

眼巴巴等了一年又一年,吳保國還是音訊全無,範文梅無可奈何地向江心洲人發布她的看法:

他是沒臉見人。天下就數她對吳保國最了解。她累極了就罵這兩個野雜種,她罵歸罵,罵完了照常管他們吃、管他們住、管他們穿,當然還管他們的教育,她一再地對著兩兄弟強調:

不能學壞,不能像你爸,不能偷,不能搶,要學好!

她的話就像拽風箏的那根線,看著管用,實際上不管用,大夥都曉得,大風一吹,這兄弟二人該怎樣就會怎樣!

江灘上的孩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在敵意中嘮叨中審視中防備中嘲笑中長大了。他們自己渾然不覺,埂上的人則是一目了然,曉得時間就是從他們邋裏邋遢地風一樣經過的時候往前淌的。

他們偶爾回自己的窩棚一趟,主要是看看媽媽說不定哪天突然從天而降又坐在窩棚裏等他倆。其餘的時候他們跟著保地到東到西。保地經常肩上挑兩隻筐,後麵跟兩個孩子,兩個孩子後麵跟一條狗,有時從地裏往家走,有時從家往地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