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保地從“天上”撿到了一個老婆。

頭一回見馬小翠,吳保地正在溝裏壘土做磚,頭一抬,一眼望到江邊大壩上走來個姑娘,這姑娘白色緊身羊毛衫前兩個尖尖的**,再往上,是一張白生生的瓜子臉,她梳著披肩發,頭上戴一頂飾有花朵的白絨帽子。保地一驚,江心洲人隻在有孝時戴白。可這白帽子戴在她頭上,襯著耳邊直直的黑發,清爽幹淨。保地臉一紅,他愣在那裏,心怦怦地亂跳,像是看到自己夜裏的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樣,他渾身一哆嗦,趕緊把頭埋下去,心裏想:

這女的長得真好。

哪裏曉得這個肉乎乎的、白生生、落落大方的姑娘居然是來跟自己相親的。落座之後,姑娘小心地端起碗,把嘴巴撮成一道紅褶,湊近茶碗,在滾燙的開水接觸唇舌時皺起眉頭。吳家一無所有,但水燒得格外的滾。嘬了一小口之後,她隨手把碗往桌上一頓,用力有些大,碗裏的水啪一聲漾在桌麵上。意識到這樣子不太禮貌,她鬆開臉上的神情,歉意地微微一笑。她的笑洋溢出一股濃濃的暖意。吳保地的腦門大顆汗珠滴下來,他麵色通紅,喘氣聲蓋過他媽媽的說話聲。他的眼睛不敢朝上望,隻好看著自己的膝蓋和膝蓋上的手,很快他發現自己手指縫裏的泥沒摳幹淨,他悔死了,怪妹妹帶人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愛熱鬧的江心洲人早已趕到現場。他們在邊上仔細打量、悄聲議論。這幾年,江心洲人多少也見過世麵了,他們下江西、跑銅城,在各大城市做木匠瓦匠小工,帶回來許多新聞趣事,可是瞧瞧吳保地,再望望馬小翠,個個不看好這門親事,覺得這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就連範文梅,一見到馬小翠,也當保霞是瞎鬧:

這怎麽可能成?保霞想嫂子想壞腦子了。

保霞剛給女兒娟娟斷了奶,她笑眯眯地向小嬸子講述遇見這個新嫂子的經過:

小翠姐姐老早在北京當保姆,人在北京,心在家裏,雖然家裏上人不在,按理說,她心野了,可她不,聽說她年年回來,今年回來被我撞上了。

去過北京的小翠姐姐,她人漂亮,又和氣,不擺架子,不欺生人,我倆相處可好了。

我哪裏想到她沒對象,她說隻願意回老家找,過年回老家就是想尋老家對象。

我跟她實打實地講我哥以往的事,以為她瞧不上,哪曉得小翠姐姐左不嫌右也不嫌,還說沒見麵就曉得我哥這樣的人才懂感情,靠得住!

像是驗證她的真誠,馬小翠接過保霞懷裏的孩子,像自己人那樣對著孩子左邊臉右邊臉各親一口,親得孩子扭來扭去咯咯地笑。

白天就在這融洽的氛圍中過去。天一黑,馬小翠就在保霞的追問下點頭應許了親事。思考不是保地的強項和愛好,直到他媽媽喜出望外地跟他商量辦酒席的事,他還有三樣事沒想通。頭一樣想不通的就是保霞的婆家門口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姑娘?第二樣想不通的就是長得這麽漂亮的姑娘怎麽來跟自己相親,第三樣想不通的是,她怎麽就能看著黑草壓頂的房梁不怕,望到自己的眯瞅眼、見到自己的黃頭毛不驚,瞧見保國丟下來的兩個狼吞虎咽的侄子不嫌?

不怕不驚不嫌,還快!因為馬小翠娘家老子死得早,娘家媽媽改了嫁,保地不需要拜年送節,不需要過禮錢,不需要望門頭,這是一;馬小翠二月初二圓房,三月初就開始吐,四月裏肚子就顯了,這是二;第三,馬小翠有在上海火車站拍的照,還有在北京天安門拍的照,擺在保地家惟一的一張帶抽屜的桌子上,就當做是結婚照了。

這麽說來,馬小翠是江心洲頭一個去過北京的人。這事值得一提,接下來的事更讓江心洲人感到奇了。六月裏,馬小翠提出來蓋房,保地也覺得很合理,那張吱吱叫的破床天天晚上響,那不隔音的牆把吳保地的快活全漏出來了,可他剛被錢難住,小翠就遞給他一摞票子,全是他沒見過的百元大鈔。雖說還算是一家之主,家裏又蓋了三間房,可是到底花了多少錢,吳家上下都沒數,因為後來買的水泥、木材什麽的都是小翠做的主。說起來,馬小翠也是第一個把包頭工請到江心洲的人,她把大大小小的事都承包了,這邊工匠們在如火如荼地打牆角,量地基,和泥漿,那邊她自己手腳閑著,隻在心裏一合計記個賬付個錢就中了,石頭運來的那天,範文梅搶先上船,準備扛幾塊下來,心想能少付幾毛錢,船上人就笑她:

小工錢都算在裏頭了。

江心洲上百戶人家,哪家蓋房子,全家老少都要脫一層皮,勒緊褲腰帶省吃儉用許多年,就是下江西的吳家富添置磚瓦也花了三年時間。可吳保地的新房,從頭到尾兩個月就蓋好了,用江心洲人的話說,拉泡屎的工夫!

七月初,江心洲連著辦了三桌酒席,一戶為上人慶六十大壽,另一戶是新房落成,第三樁就是吳雙全出生。立秋第二天,馬小翠母子平安從縣醫院回到了江心洲。江心洲人都圍在渡口看保地的兒子吳雙全,按日子算應該是早產,還是剖腹拿出來的,可孩子足足有八斤二兩,這是縣醫院醫生稱出來的。更奇的是,這孩子既不黃毛也不黑一雙大眼亮晶晶的,這也是吳保地得意之處。可是他媽媽居然把他拖到一邊說起了混賬話:

這孩子怎麽沒一處像你呀!

像我有什麽好呢?

不是好不好,總要像才沒人說閑話。畢竟孩子沒足月。

不是說早產嘛!

到了晚上,保地抱著吳雙全輕輕地抖,邊抖邊撥拉著孩子的小臉說:

懷胎十月,懷胎十月養個孩子真不容易。

馬小翠白他一眼:

七個月就容易?

是不容易,不容易。

七個月能養活你還不知足?

知足,當然知足。保地訕訕地笑,曉得老婆不愛聽十月和七月這些話。

江心洲像是做了一個夢,夢醒了其他都沒有變,隻有吳保地眨眼之間成了有婦之夫,有子之父。他架上了眼鏡後驚喜地發現:

我自己長得還很清楚呢!

他是“老吳”了,他會抽煙了,他愛笑了,他的腰一挺,個頭似乎又高了些,人看上去既文氣又陽剛。他媳婦給他買了個電動剃須刀,每天一大早,吳保地的剃須刀一響,剃頭匠四麻子就生氣,那城裏來的玩意兒吸引了許多人到吳保地家借剃須刀,他的生意受到了很大的影響。

到了眼下,除了下江西跑買賣的那幾戶人家,借錢買化肥的還在東借西借,沒錢瞧病的也在上挪下欠,跟村幹部捉迷藏的還在南躲北藏,可是這一年,吳保地是第一戶繳農業稅的,也是第一個到地裏下肥料的,更是三天兩頭能喝點小酒嚐嚐江鮮的。

夜裏,吳保地感到自己是全江心洲最幸福的男人,他心滿意足地仰麵躺著,聽小翠和兒子發出的輕微香甜的鼾聲。才幾年工夫,這窩心糟肺的日子就到了頭,他是真不踏實,要三頭兩頭在半夜東望望西瞧瞧心裏才心安。事情好像從馬小翠進門的時候發生變化的。保地直愣愣地盯著小翠,他是真喜歡她,但在模糊的夜色裏看到她瓷白的身體,保地忽然產生一種虛幻感,覺得眼前這一切似乎不真實……

他突然記起往年敗興的幾樁事了。文興洲的小玉來相親那回,是哪一年?八八年還是八七年?他估算了半天記起來了,是大哥保國從牢裏出來的第二年春上。當時江心洲人正忙著下棉花種子,這天他正在辣太陽底下灰頭灰臉地扒草,他媽範文梅急慌慌地趕來叫他放下鋤頭到剃頭匠家裏去剃頭。

不過年不過節的,剃頭做什麽?

姑娘來望門頭了,範文梅沒時間多說,又到隔壁家富小大家去借雞蛋。保地剃好頭往家走的時候,妹妹保霞迎上來送過來一件從小大家富那裏借來的褂子。褂子往身上一穿,他就曉得效果反了,上半身太新,褲子呢,打了四個補丁,還是四種顏色,鞋更不能見人,兩隻大腳趾都在外麵。

保地跟他哥一樣是高個子、寬肩膀,話不多,就因為一雙不怎麽望得清的眼睛經常迎著太陽眯起來,走到跟前才能看清對麵來人是誰,整枝鋤草的時候,腰要比旁人彎得更狠,人家都喊他“眯瞅眼”。搬到江心洲後,才聽到有文化的上海下放戶老顧給他平反,說他是近視眼。“眯瞅眼”是生理缺陷,近視眼是常人的小毛病,兩者有本質區別。可是他還是茫茫然的。

保地還有一個特征,就是黃頭發。黃頭發跟黃牙一樣是缺點,小時候保地用墨汁塗過一兩回,感覺自己一下精神起來了,就是管用的時間短,一下雨準成大花臉,衣服褲子上都沾得一條條的,另外就是墨水太貴,一毛八一瓶,買不起,最後他裝著無所謂的樣子接受了自己的黃毛頭。吳家義不讓保地出門是怕他起反作用。保地自己呢,是怕出醜。

再幫我借條褲子。保地躲到鄰居的屋簷後麵。

那你再等等。

等到太陽把他的影子又挪了尺把,保霞才回來,手裏的兩條褲子一件太短,小腿肚子全在外麵,另一條屁股太瘦,兩個褲腿都隻提到大腿根就卡住了。

誰這麽瘦?

顧軍的。

難怪,顧軍家是下放戶,到底有許多上海親戚,曉得城裏流行什麽,把最好的褲子借給了保地。這些褲子跟腿一樣粗細,顧軍偏偏又是城裏人的骨架,細胳膊細腿,保地隻能塞進兩條大腿,褲腰卡在大腿根,擼下來還是費了點勁。

再借借?保地眯著兩隻眯瞅眼,可憐巴巴地望著保霞。

保霞惱怒地說,都借過了,有兩條褲子的都是小個子,個頭跟你一樣高的,褲子都穿在身上在我家瞧熱鬧呢。

保地隻好垂著頭往家裏走,他把頭上的草帽摘下來拿在手上,眼睛呢,隻盯死了不識相的兩隻腳趾,進門的時候,草帽一放下,他就讓到瞧熱鬧的人背後。

哎呀,保地,你不敢瞧人,又不讓人瞧你,這事能成嗎?

熱心腸的把人群撥開,把保地推到屋當中。保地把兩隻手攤開,護住大腿上那個洞,他隻瞧見對麵板凳上坐著王大伯和一個生人,果然是女的,隻一望,眼睛就趕緊移開,怕被人捉住,這一眼瞅得太短,沒瞧見鼻子眼睛的大小和身材胖瘦,他隻牢牢記住是長辮子的女的。

吃飯的時候,媒人王大爺和姑娘都上了桌,姑娘主動同保地坐同一條板凳。王大爺一根接一根抽煙,吃了好幾塊肉,有大功告成的篤定。這頓飯保地少吃了兩碗,一筷子菜也沒夾。他不是興奮,是緊張。

飯剛吃過,王大爺就和姑娘站在灶台邊上竊竊私語,臨走時王大爺根據姑娘的意思把話挑明了:

一樣不要,一切從簡!新房新衣縫紉機手表耳絲項圈一樣不要,到時把日子定下,兩個姑娘同時進門。

原來人家也有個二十八歲的哥哥。就像衣服放到河裏過水,不一把抓住就淌走似的,媒人想一箭雙雕,一趟把保地和保霞的婚姻都做了。

等媒人和那姑娘一出門,保霞就提出異議來了:

她哥哥肯定是禿子麻子瘸子!

酒上了頭正打瞌睡的吳家義猛地把眼一瞪:

你還想挑?你這個娘家除了壩底下那堆磚,還能挑出一樣值十塊錢的東西出來?

保霞趕緊把耳朵捂起來,回回她大隻要一喝酒,她就曉得自由要不到,耳根子還不會清淨。這下,她什麽都不顧了,捂起耳朵就溜。

過了兩天,保霞到底從媒人的表姑的侄女那裏打聽出來那家子哥哥得了一種叫“小兒麻痹症”的病,她親眼看到了一個得過此病的,她哭哭啼啼地說給範文梅聽:

就是一條腿粗,一條腿細。

閨女啊,腿穿在褲子裏,旁人又看不見。範文梅掀起圍裙幫女兒擦淚。

我又不是沒長眼,哪能看不見,我一想起這種腿就想吐。

瞧它做什麽,眼不見為淨。再說,時間長了也就好了,就跟暈船差不多。你還記得頭一回坐船去賣玉米?你不也吐得七葷八素的,上次我帶你到區上賣棉花,你不就好好的了?

保霞瞪著保地,求他說個話。保地心裏想的是那姑娘身上有沒有香皂的香味,如果沒有,我賣魚賣蝦賣麥子都要幫她買,他沒看到保霞的心思也沒聽見保霞在哭。

這邊保霞不肯吃飯,不肯起床,那邊姑娘卻又上門了。她從包裏掏出兩套衣裳料子,一雙皮鞋,一雙涼鞋出來,另外還遞過來一隻紅絨布小包,打開一看是對銀耳環。

我媽說了,這些東西本來就是給媳婦的,早一天是給,遲一天也是給。嫂子比我漂亮,我不配穿金戴銀。

你當我不曉得,你哥哥一條腿粗,一條腿細?保霞用眼睛啐了布料一口。

聽誰在挑撥離間,姑娘說,我大跟你大一樣,做買賣折了本,把我哥給耽誤了。不過老話說得好,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家日子過好了。

這姑娘還真辣,保地忍不住看了姑娘兩眼。這才看清她長什麽樣。他先看清她的臉。她的臉極小,就跟桌上一隻盛蘿卜頭的小碗那麽大,眼睛呢,卻大,大也沒什麽不好,鼻子嘴也不算難看,再往下看,隻覺得身架子太細,褂子蓋到大腿,看不到屁股在哪裏,難怪範文梅前天還擔心這姑娘跟秀來一樣不是做活的身板。他倒不在意,不能做活有什麽?是女的就中,他想。

那天晚上姑娘沒走,保霞把床讓出來,自己寧願去跟革美姐妹倆擠一張床也不跟新嫂子兼新姑子睡。

半夜,保地聽到老鼠摸到他的床板來,把床板草撥拉得吱吱咧咧的。他正準備抬腳蹬幾下,就聽到門外有個細線一樣大的聲音在喊他:

保地,保地!

保地嚇一跳,一骨碌爬起來,哪個哪個?

是我,我是小玉。

保地這才想起來姑娘名叫小玉。他的眼睛這會兒看到點光了,小玉的臉雖然看不清,身影子還是像的,他愣了好大一會兒才問她:

你有什麽事?

我想跟你說點事。

哦。

保地沒話問了。他想起自己是光著屁股睡覺的,他趕緊把被子往胸口拽了拽,一拽拽到一隻手,這隻手往他身上一栽,他趕緊一讓,他這一讓,竟讓出事故來了,小玉一頭栽到他身上來了。

他隻感到一塊烙鐵硌到他身上,隻疼,不沉,小玉的辮子打到他的臉上,他的臉一讓,小玉的辮子又搭到他的膀子上,辮子跟麻繩一樣硬邦邦的。他癢,膀子卻不敢動,兩隻手直護住被角——他記得自己光著屁股,忘記現在是黑咕隆咚的夜裏。他往裏讓了讓,她伸著手從床外邊挪了進來,身子小心地貼在他的右邊躺著。他的右手不曉得放哪裏,隻好舉起來,一開始,舉在自己耳朵邊,又想到被人看見了像鬼子投降,就把左邊不挨著小玉的左手放了下來,右手呢,再往頭上舉高了一些,胳膊彎伸得直直的,兩條腿也繃住,生怕腿中間的東西漏出來。

小玉說:保地,我頭回就望你是好人。他聽到小玉的聲音打著顫悠還發抖,像不快的刀切得不工整的山芋條一樣不工整。

保地的兩腿間一激靈,驚動了他的腦子。他開竅了。他一陣喜,兩手放鬆了。小玉說,保地,我有點冷。

哦,保地把那條像油餅一樣硬的被子挪過去點,讓小玉也上了床。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跟過年戲台邊上的鑼一樣響,他臊得要命,曉得小玉肯定是聽見了,隻怕灶底下的老鼠,睡在灶門外的那條黃狗都聽見了。他不敢動,隻盼自己的心跳聲小點。

好半天,小玉一動不動。保地把手放下來,他靠小玉這邊的右手碰到小玉的膀子,一塊骨頭戳了他一下。他往下躺了躺,左手支住身子,右手從小玉的肩膀繞過去,一直朝下摸,到了中間,一抹筆直,他以為自己走錯了路,調手朝上摸,一直摸到頸脖子,也沒摸到他要摸的東西;他又回過頭朝下,一直摸到屁股邊上,他有點納悶,覺得不對頭,又摸回到中間,還是平的。不對呀,他隻好把左手也用上。這回,他開始數肋骨,瘦子身上的肋骨一根根的,一二三四,終於,他找準了位置,一手摸到了一個點,他沿著點點四周再摸,還是肋骨。保地的心像被他大的扁擔頭搗了一下,一陣抽,然後就不鬧了。他雙手全都縮回來,屁股根朝牆邊一挪,就不敢再動了。

小玉的手沿著他右腰摸過來,她的手不像剛才那麽涼,不硌人卻有點瘮人。她把保地的胳膊摸到,然後往自己懷裏拽。

保地把胳膊縮回來。

她再拽。

他還不肯,一急,胳膊肘碰到她的下巴了。他怕她再拽,發狠地告訴她:你不是女的。

我是女的。

你不是。

小玉一急,逮住保地的手往下摸,果然,下邊不像男的,可是跟他一樣毛乎刺拉的。我的天,女人怎麽能這麽毛糙?保地更慌張,他一退抵到了牆,不能動了,才停住,他手腳舉起來,堅決地重複一句話:你不是女的,你不是女的。

小玉什麽時候走的他一點不記得了,隻記得眼前一直是墨黑鐵硬的,就跟晚上的小玉一個樣。

天蒙蒙亮時,範文梅起來燒鍋,她舉著燈盞看到保地木頭一樣釘在牆邊。

你怎麽坐著睡?

那個人呢?保地問他媽。

在保霞房裏呢。

我不要她,你叫她走。

你還能要誰?範文梅沒聽懂。

這個人我不要。

她終於曉得上來摸摸兒子的頭,保地的腦門上不燙手,她感到大事不好了。

反正我就是不要,我打光棍也不要這個人。

保霞也從革美家回來了,她兩眼發紅,一看就沒睡好,她擠在灶台邊看範文梅急得跳,以為是生自己的氣,她說,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我答應就是了。

你哥哥鬼上身了,範文梅可憐巴巴地看著女兒。

保地再不開口,也不起床,隻兩手拽住被角僵著脖子瞪著他媽。

小玉臉沒洗就走了,她拎來的東西正好擺在保霞房裏,拎走的時候沒遇到什麽阻力。範文梅跟在她後麵一直到渡口。小玉走路真快,範文梅一路小跑也沒跟上,眼睜睜地看著她上了渡船,小玉的船到了對岸,她還在不停地賠禮道歉:我家保地鬼上身了,真對不住,回去千萬不能跟你大你媽說,過幾天他就好了,好了就去拜望丈人丈母娘。

範文梅的話被清晨的空氣帶著來回流竄,竄得整個村子都知道光棍保地居然看不上一個耳聰目明四肢不殘的女的。除了老顧,所有的人都相信範文梅的話:保地鬼上身了。

範文梅一連兩天跟著史桂花,史桂花去燒飯,範文梅就點火,史桂花要掃地,範文梅就遞掃帚,她說,保地小嬸,全靠你了,你看到保地聽你話的份上,去說說,去說說。

史桂花也感到萬分不解,她把保地喊到跟前,問保地為什麽好端端地不要人家了?

問了一頓飯的工夫,吳保地才吞吞吐吐地說:

硌手!

占人家便宜又不要人家,菩薩知道了不會放過的。範文梅驚慌得上竄下跳,左鄰右舍一看這情景又把事情想得更嚴重了一些:保地肯定睡了人家大姑娘又不要人家。

沒過幾天,全村人都知道保地鬼上身,把大姑娘糟蹋了又不要,人家肯定回去跳江了。

這樣一來,保地搞不好也要去坐牢。

保地天天照常下地,挑水,砍柴火,他不曉得自己已經在等公安來銬他了。

他們家兩個兒子都要坐班房了!

所有人都被謠言罩住了。他們無限同情地看著眯縫著眼睛走來走去的保地,等著手銬往他手上一銬的“哢嚓”聲。

範文梅幾次三番想找保地小大家富商量,可是,家富為兒子吳勝水考高中的事忙乎,沒有心思操心保地的事。

什麽叫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保地這特別的相親之旅泡湯之後,他的名聲是稀裏糊塗地壞掉的,關於他要坐牢的傳聞已經如火如荼了,他還天天做著老婆夢。

可是幾個月過去了,他既沒被公安逮走;幾年過去了,他也沒再碰到第二個相親機會……

男主角吳保地一直都沒睡著。

全是托了小翠的福。他小心地探出頭去,借著月光,他瞧見小翠可愛的身體稍微蠕動了一下,仿佛夢著了什麽大事,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來,在毫無戒備的嘴唇上沿,有一圈細小的絨毛,她的氣息均勻淡定。

他是真喜歡她。她對什麽都在行,她曉得馬路上紅燈停綠燈行,她曉得紅不能配綠,會醜得要哭,她曉得把頭發援成一縷,打個結,盤在腦後,留下幾根垂在臉頰邊上,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她曉得衣裳有時敞開來穿是流行的,有些扣子要扣起來才神氣。她能一口氣說出十幾種汽車來,她吃過山上跑的、海裏遊的、天上飛的,她懂得什麽菜有什麽營養,她還曉得晚上睡覺要往右邊歪,對心髒好。

這些,在保地眼裏都是高深的學問,越聽越模糊不清;越了解她,對她就多幾分崇拜。誰說男人不能崇拜女人?他固然不能讓人家看出來,但他心裏認這個理。小翠說得越多,他感覺世界也就越來越大、越來越遠、越來越深,深到他害怕,但他又不是真的怕,是擔心。

小翠的習慣有許多他聞所未聞,晚上睡前,她不用水洗臉,用小瓶子裝的洗麵奶,糊得滿臉冒泡泡,然後將泡泡再洗掉,要折騰兩三回,那臉上果然又細又嫩;她一再要求他刷牙豎著刷,早上刷晚上還要刷。她真是精細!

小翠一來,江心洲的氣象明顯就變了,變得幹幹脆脆,變得輕輕巧巧。日子不是走,是跑步往前飛,他心裏天天開花。

她把兒子取名吳雙全,因為保國的兩個兒子一個吳文一個吳武,她呢,兩樣想都占。

不僅江心洲的人佩服馬小翠見過世麵,就連在外麵跑買賣的人也佩服馬小翠是真見過世麵。你說到上海,她曉得上海有個外灘;你說到北京,她說她去過長城和天安門。

江心洲婦女有陣子流行穿藍底圓點的開衫,幾乎每個婦女都到鎮上做了一件。哪想到,馬小翠不聲不響地拿出一張照片,她身上就是穿著這件,不僅樣式好看,還是全羊毛的料子,她輕描淡寫地告訴鄰居們:

這是我三年前買的。早送人了。

現在,如果說吳保國是吳家的大麻煩、是禍根,保霞則是女中豪傑,他吳保地呢,當之無愧的福星。

明明莊稼在地裏沒收,小翠還是三天兩頭要稱肉。她對保地說,你們以前過日子不是過日子,是熬日子;過日子不吃肉,日子就不叫日子。保地倒不饞肉,他就是迷這廚房裏飄出來的肉香,一聞到自家廚房裏的肉香,他就身上發飄,心裏開花。

骨頭隻能燉湯,五花肉用來燒黃豆。肥肉小翠一筷子不沾,全歸他大,一口一塊,吃得滿嘴油,有意不擦掉。想想都美氣。

麻將是這兩年才作興的東西,江心洲人老早聽說過,真摸上手,也是馬小翠手把手教的,這回,小嬸子史桂花也落後,她成了馬小翠的關門弟子、第一個搭子。

江心洲的麻將規則雖說全由馬小翠說了算,可是打了幾回以後大夥都發現馬小翠好賭藝不精,逢打必輸,越輸越賭。

有天他媽範文梅憂心忡忡地問保地:

這麽輸下去怎麽得了?

他立刻反問他媽:

你給過她一分錢?

範文梅一聽這口氣就曉得兒子不同了。兒子不光是穿得光鮮、走路挺直,戴了眼鏡,比以前是中看了,卻不如以前聽話了,他的眼睛整天就跟著馬小翠的身影子轉,她在東,他的眼珠子就在東,她在賭錢,吳保地不看牌,光看他媳婦抓牌的那隻嫩手,她要是渴了,瞟瞟熱水瓶,保地就倒了水遞過來。

這家老小個個心裏有數,馬小翠的私房錢不是少數,可是吳保地不是為了錢才這樣的,明明白白他的魂魄給馬小翠勾走了,雖說輸的不是自己的錢,範文梅還是有點不服:

進了吳家的門,生就是吳家的人,死就是吳家的鬼,陪嫁的幾個錢當然是吳家的錢!再說,這日子還長,沒旁的收成,隻出不進,能長遠?

他也不客氣地打斷他媽的話:

你說話小心點,要是把她得罪跑了,這江心洲我一天都不待!

哪能這樣青天白日日日賭錢?看不慣兒子媳婦一個鼻孔出氣,管又管不得,說又不敢說,他媽隻好到史桂花跟前說起了氣話:

以往他是硬了點,可到底還是塊鐵,現在呢,成爛泥了!

這話說給史桂花聽,小嬸子史桂花也不站大嫂子這邊:

這樣你還有話講,這就是你這個上人不賢淑了。什麽年代了,還由得了婆婆管媳婦?再說,保地這條件,能找到這麽好的媳婦,要燒多少香才修來的?

說的也是,他媽就閉上嘴巴不吭聲了,範文梅一服軟,這婆媳關係自然比一般人家都好。

小翠雖說是神仙下凡,可也有一兩個缺點,第一就是她不怎麽愛勞動,第二是愛打麻將,這第三個缺點呢,隻有天知地知和吳保地知。

雙全一出世,保地的媽媽就專心帶她的小孫子、做飯,他大吳家義呢專門管地裏的生產,吳保地除了地裏的生產,還要兼承擔照顧馬小翠的起居。他早上起來先把馬小翠的痰盂端了倒掉,馬小翠雖說是餃子灣人,可終究在城裏幫過工,不習慣再蹲茅房了。等到她在房裏洗漱好,吳保地再把早飯端到房裏,等馬小翠收拾得精精神神的,等著她婆婆找閑人陪她打麻將時,吳保地就得急匆匆下地幹活去。等吳保地從地裏回來吃中飯,她馬小翠也坐了半天,要活動一下筋骨,這時吳保地早已學會了揉肩捏腳,等到馬小翠又坐上了桌,他又火急火燎到地裏去忙活了。晚上才是保地真正的神仙時刻,雞鴨進籠,孩子哄睡了,麻將也歇了,這時的馬小翠伸一個懶腰,說一聲“累死了”的時候,保地早已把牙膏和洗腳水放好,等馬小翠把兩隻腳都放上床的時候,屬於吳保地的一天才算正式開始。

小翠的這個缺點就是晚上露出來的。新婚頭一晚,他剛剛爬到她的肚皮上,她就把他推開:

去刷牙!

他曉得她聞到自己嘴巴臭,等他刷好牙想上床時,她又說:

去洗腳。

等他洗好腳,她又讓他洗屁股,他吳保地活了三十多歲沒洗過屁股,他說:

哪有男人洗屁股?

那就不要上床。

他做賊一樣摸到廚房倒水,別別扭扭地洗了屁股後,她還是不讓他碰:

我今天沒有心情!

他睡在無情的黑夜裏聞著女人純柔的呼吸,聞著她身上的噴噴香味,睜著眼睛,他心裏甜蜜、身體燥熱,又是驚奇、又是傷心。雖然沒有燈光,他照舊清楚地想著她的模樣:她好脾氣地朝著他家人笑;她鼓鼓囊囊的胸口、粉白的臉皮。他越想身子越癢,越癢越覺得喪氣,他不停地吞咽著唾沫;可一聽到自已的喉結響,又有點憤懣,覺得羞恥。他想,外人要曉得他這回娶的是這樣的媳婦,明天不給人笑死?

可是第二晚不到天黑,她卻自己脫光了貼到他身上,他頓時就感到大腿,胳膊和臉以及血管裏的血都腫起來了,可是她還是讓他老實。她問他:

你喜歡我嗎?

我喜歡。

真的?

真的。

憑什麽?

憑什麽?他就沒法回答了,過了半天,他想起來了,你漂亮。

可是她不滿意。

我要是老了呢?

我還是喜歡你!

口是心非!她屁股一扭,不搭理他了,他想今天又沒戲了,他沮喪地縮到一邊,他想他永遠也不會找到正確答案了,可是過了一會,她卻又自己貼過來,他以為又是一輪談判,結果,她卻手把手教他去他想去的地方了。

幸福來得太快、去得更猛,完事之後,卻又不讓他睡,她要他發誓對她好。

我會對你好。

永不變心?

變心,怎麽可能?

可是她不信,他隻能一遍遍重複。若想爬到她肚子上,就得說。一遍接著一遍,有時一遍就能爬上去,有時說一百遍碰都不讓碰。有時保地還在勁頭上,她卻一巴掌把他扇下來,保地想爬上去,她隻說一句:真喜歡我就不要碰我。

他吳保地真難住了,他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僵在那裏,她卻又突然慈悲起來了,過來主動幫起他來。

再後來,**這拒絕的把戲他適應了,新的內容又加入進來,她告訴吳保地她在城裏淨遇到有錢的男人;她收到許許多多的情書。她不說那些人得沒得手,光說追求她的男人的長相,他要是不怎麽想聽,她捏住褲腰的手上的勁道就大一些;他要是有點點冒火,拿眼瞪著她,但還是能忍住聽下去的話,這個夜晚給他的獎賞就是以他可以**作為句號。

她還有一樣可以忽略不計的毛病,就是晚上睡前和早上頭一回醒來時喜歡說說閑話,嘲笑幾句看不慣的人和事。她抱怨江心洲人呆、土氣、思想落後;她從先認識的人抱怨起,一個也沒有落下過。她今天嘲笑東家女人的奶子掉到腰上,明天諷刺西家女人臉上的麻子比天上的星還多,她能發現誰誰從不刷牙,她還能聞到某某嘴裏的大蒜味、胳肢窩裏的狐臭味,她甚至猜得出哪些人上過茅房屁股沒擦淨,哪些人幾天沒洗澡,她都能一說一個準。範文梅不叫範文梅,叫瘦杆子,史桂花,叫胖大海,吳文吳武在她嘴裏,一個是拖油瓶,一個是小流氓。家富呢,這個江心洲的能人,馬小翠也有自己的看法:

逮住了一點運氣的窩囊廢!

沒有反抗的鬥爭注定是孤獨的,在說完整個江心洲的各種不是之後,馬小翠打出一個長長的哈欠、伸個懶腰,才肯睡去;早上也是,說累了才讓保地下地幹活,她呢,則睡個回籠覺。

馬小翠兩三個月說過的壞話比他三十年說的都多,每每這時,他都隻顧癡呆呆地觀察妻子。江心洲臨上床前再換一套絲綢衣裳睡覺的人恐怕隻有小翠一人,她經常穿一件粉紅色帶花邊的開領衫,烏亮的披肩發,修長的頸脖子,留著長長指甲的手又白又嫩。他下意識地頻頻點頭,常常沒聽清她剛才的話。清醒過來後,他隱隱地擔憂,他擔心這些可憎的人可厭的事留不住馬小翠。每回馬小翠發牢騷的時候,他就繃住自己不吸氣,他望著這個白生生的、渾身散發著幹淨氣味的女人,生怕自己的味道熏壞她。

好在白天的小翠是另外一副模樣,她見誰都一副和氣臉。那些大蒜味灌到她鼻孔裏的人,她也能臉上掛著笑跟人寒暄。她教想打麻將的打麻將,教想織毛衣的編各種圖案。江心洲人個個笨得像豬,她早就抱怨過,可還是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地教。可天一黑,馬小翠那張白天和氣而慵懶的見過世麵的臉立刻就會發生變化。牢騷和抱怨似乎成了一種感覺上的需要,一種肉體上的習慣。

保地望到她左右逢源,就暗暗佩服:

這個人真能忍。換了我,看不慣的人一句話也懶得說。

他再笨也曉得自己的老婆跟別人不一樣,跟他媽不一樣,跟小嬸不一樣,當然也跟保國的老婆秀來不一樣。我吳保地也有今天?從結婚的第二天他就一直心裏發虛。馬小翠製造出來的特別的夜晚使他稍感平衡,如同突然在路上撿到一件完好無損的碗,正慶幸又不安地拿著,待發現碗底有塊裂縫後,才長籲一口氣地踏實下來。

對他來說,這個女人不是女人,既不是他能想象出來的也不是他當初心心念念想要的女人。每天白天她穿著女人的衣裳,說著女人說的話,是一個見過世麵的漂亮女人,可到了晚上,她就不是女人了,是進不去的迷宮,是出不來的迷宮,是沒有規律的迷宮,是無法描述的迷宮。這個女人使他的生活分成兩截,過去的光棍式的清水寡湯的生活和眼下富麗堂皇的生活。馬小翠一來,他才真正體會到什麽叫男人!這感動已經不止一次光顧他了。有時在地裏揮汗如雨的時候,有時在早上打開房門的一刻,有時看到兒子咂吧著小嘴的時候,有時看到父母稱心如意的樣子,這種感動和感激就會突如其來地闖進他的心田,每回他都悄悄地讓這種感情平息下去,生怕人家看穿他對老婆懷有這江心洲少見的感情。

他這頭還是好日子當做夢,他大就鼓動他競選村主任,這下,又把他攪糊了。

我祖上積了德!他的心底泛出微微的感動。今天,他的感情好像比任何時候都熱烈,都需要有人分享,他摟起老婆,狠狠地在她肩膀上啄了幾下。

幹嘛!

小翠在睡夢中扭了一下身子。

小翠,你真是福將呢!

切,小翠被逗樂了,她頓時睡意全消:我確實是你家的福將。

才不止呢,你不光是我家的福將,也是江心洲的福將,你才應該當幹部!

當就當,下屆婦女主任我也競選!

你真敢想?

我憑什麽不敢想?

倒也是,你認得字,見過世麵。舊年的婦女主任隻去過銅城。

我是不想當,想當的話肯定沒問題。

夫妻倆說著說著突然看到了一個繁花似錦的前程:

我們夫妻倆要是都當了幹部,那我們就是雙幹部家庭了,那人家不嫉妒死才怪!

這年頭,憑能耐憑本事吃飯,說到資格,我看你們江心洲比我有資格當婦女主任的還沒出世呢!

那是那是那是!保地一口氣投了十幾個讚成票後,把老婆狠狠地壓在身子底下。

今天晚上,小翠格外聽話。他要聞,她就伸長脖子,讓他把臉貼進去,這好聞的氣味,這江心洲最光滑的肌膚,令人暈眩,沒了方向。他鐵塔一樣的身子向她壓來,她的臉鬆下勁來,雙手也放在一旁,這便夠了,他把嘴貼到她嘴上,她也默許了,她把自己的嘴讓給他,任他吞,任他啃。

整個屋子都熱氣騰騰,夜蛙也在外頭鼓掌,這不是舊年,不是過去,什麽都消失了,溶化了。隻剩下他碩大無朋的幸福把房梁都震得呼呼響,把三歲的雙全都驚動了,他睜開茫然的眼睛,見到兩個大人四隻眼睛貼在一起一動不動地望著他,他咂巴兩下嘴,又睡了過去……

入仙境兩回後,累得腳底板都疼了,小翠累得沉沉地打起了鼾,天眼看快亮了,可男主角保地還是沒睡著,他的腦子沒完沒了地回憶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