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牧歌的消逝與變奏

以這個臨界點為限,中國應該進入一個行業與產業升級的時期了。田園牧歌消逝的時代,也是工業化時代到來的時候。

誰也無法阻止鄉村抒情時代的漸行漸遠。畢竟,一個國家國民生活的需要,遠遠大於幾個文人傷感的抒情和少數的國畫家揮毫創作的需要。

中國雞事

鑒於雞在中國古代國民生活中的地位,曆代的人們都在琢磨如何在雞的料理上推陳出新。中國曆代的名菜肴裏,有很多雞的招牌菜。

可以這樣說,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的人能和中國人一樣和動物有著這樣密切的關係。13億中國人分別擁有12個不同動物的屬相,其中,從鼠、牛、虎到豬,每個動物的名下,分別擁有1億多人口。這種屬性,從一個中國人出生的那天起就被確定了。

中國雞事,說的是雞。

雞的功能可不能小覷,它提供給人類蛋和肉。

學者已經考證了,家禽雞是由野生原雞馴化而來的。這種野生原雞至今仍在中國的雲南、廣東、廣西的山區裏生長著,它們的別名還有茶花雞、紅原雞等。

但是,關於它成為家禽的時間,則眾說紛紜。一種說法是距今8000年前,在今天的越南和泰國一帶,原雞就已經開始馴化成家禽;還有的說法是最早將原雞飼養來吃的是中國人,其馴化曆史在4000年以上。而在西安寶雞北首嶺遺址出土的大量家雞骨頭表明,中國將原雞馴化為家雞的曆史更久,要追溯到6500年前。

至於最早馴化火雞的,一般認為是中美洲的印第安人,時間大約在3500年前。

在中國古代,有“歃血”儀式。所謂“歃血”,就是將牲血塗在嘴邊,或含在口中、滴於酒中,一飲而盡,以表示守信不悔。這裏,所用的牲血,一般指的是雞、狗、馬血。《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索隱按:“盟之所用牲貴賤不同,天子用牛及馬,諸侯用犬及豕,大夫以下用雞。今此總言盟之用血,故雲‘取雞狗馬之血來’耳。”可見,最早的歃血為盟,所用的牲血以身份地位的不同而有所區別。秦漢以後,一方麵因為國對國、君王對君王的結盟幾乎不複存在,貴族之間的盟誓也很少,加上雞這種家禽隨手可得,又是吉祥的象征,因此,民間意結金蘭或會黨、草莽英雄結盟拜把子時,便使用雞血來起誓。有一首《宰雞詩》描寫的就是這樣的情形:

此雞不是非凡雞,留在人間報曉啼。

今晚洪家來作證,兄弟飲過正齊心。

民間普遍認為,公雞是守時的動物,每天生活很規律,準時報曉。所以在民間故事裏,雞啼,往往是嚇退惡鬼、僵屍的利器。再則,雞本身能辟邪,鬼怪見了害怕。所以,當雞在非清晨時段啼叫,尤其是在夜裏啼叫時,許多人往往會感覺到毛骨悚然,認為那公雞一定是看到了凡人所看不到的鬼魅,也許是災難臨頭的警示,必須宰殺牲畜祭祀,方能消災解難。

於是,那些在非工作時間工作的公雞,經常成為不祥之物而被宰殺,然後成為供桌上的祭品,最終成為人類的盤中餐。

中國古代,皇帝天子與雞的故事也很多。

上古時代的英雄人物皇帝,不但是軒轅氏部落的首領、華人的共同祖先,就十二生肖而言,還是酉雞氏的“直屬”先祖。《國語·晉語四》說:

“皇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為十二姓:姬、酉、祁、己、藤、葴、任、荀、僖、姞、儇、衣是也。”

由此可見,“酉”姓是皇帝眾多子孫當中加封姓氏的十四人之一。

唐玄宗李隆基,又稱唐明皇,於武則天垂拱元年8月5日生於洛陽皇宮,是睿宗李旦的第三個兒子。這一年(公元685年)為乙酉年,屬雞。

或許是所屬生肖的關係,唐玄宗對雞一直有好感,早年在即位之前,便喜歡鬥雞,中年之後更樂此不疲。有人認為,大唐王朝之衰敗,衰於玄宗的貪色,敗於玄宗的好雞。

當時,一個13歲的鬥雞專家賈昌,沒念過書,沒有學曆,卻因為擅長飼養、訓練鬥雞而為唐玄宗所寵幸,不但獲得官銜,還有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許多夢想飛黃騰達的人見了,紛紛仿效,鬥雞成為當時最熱門的行業。當時有童謠唱道:“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

不過,中國雞事最多的應該還是吃。

雞肉是一般家庭招待賓客時最常見的大菜,甚至連什麽身份的人吃哪個部位也有嚴格的規定。誰有資格吃雞頭、雞腿、雞腳等,是有講究和說法的。

另外,古人認為,雞能辟邪,屬於“靈禽”,因此,雞不盡是美味的食品,還被中醫視為藥材的一種。早在漢代,《風俗通義》裏就記載了將公雞肉敷在精神異常者的胸口,可以使病人恢複正常;使用雞頭,可以治療蠱害。當然,這些藥方的出現,主要和雞能辟邪驅鬼有關,迷信成分多,科學成分少。不過雞肉確實有補中益氣的作用,低熱量、高蛋白質,所以大病初愈、身體虛弱者,多半會喝雞湯進補;孕婦坐月子,多吃麻油雞滋補養生;市麵上更有雞湯煉製的精華雞精,提供學生或上班族補充體力、增強免疫力。

鑒於雞在中國古代國民生活中的崇高地位,曆代的人們都在琢磨如何在雞的料理上推陳出新,是故,中國曆代的名菜肴裏,有很多雞的招牌菜。以下介紹兩款風味雞:

葫蘆雞

葫蘆雞是陝西西安的傳統名菜、它以皮酥肉嫩,鮮香味醇的特點為中外賓客所讚譽,久負盛名,有人譽之為“古都長安第一味”,食用過此菜者都說其味美,但誰知它還有一段血淚斑斑的曆史。

說起葫蘆雞的創製者,不得不提到韋陡這個人。韋陡原來唐玄宗在位時為尚書,由於出生於官僚家庭,憑借父兄的權勢而平步官場,在政績上雖無什麽建樹,但卻對飲食十分有研究。他錦衣工食,窮奢極欲,在他家的廚房裏,山珍海味無所不有。時人雲“人欲不飯筋骨舒,黃線項人鬱公廚”(鬱公即指韋陡。因他承襲了鄰國公封號),可見他家連空氣中都充滿著濃鬱的香味。

一日,韋陡想吃既酥又嫩的雞肉,便命家廚立即烹製。第一位廚師絞盡腦汁想出一種烹酥雞之法,先清煮再油炸。韋陡品嚐後覺得沒達到酥嫩的口味標準大為惱怒。於是命家丁將廚師重打五十大板。

韋陡再命另一回師烹製,這一廚師采用先煮後蒸,再油炸的方法烹製,雖達到了酥嫩的要求。但由於經過三道烹製工序,雞已骨肉分離成了碎塊。韋陡見雞不成形,認為是廚師先偷吃過了,不容分說便又命人將廚師活活打死。懾於韋的**威,廚師們不得不繼續為其烹任。

第三位廚師心想前兩位受害於雞不酥和雞不成形。他苦苦思索後,把雞捆紮起來,然後先煮,後蒸,再油炸,雞不僅香醇、酥嫩,而且雞身完整,形似葫蘆,形美味佳,韋陡這才滿意。

以後這種烹製方法傳入民間,人們就稱之為“葫蘆雞’,並一直流傳至今。

叫化子雞

叫化子雞又名“黃泥煨雞”。相傳,明末清初,在常熟虞山腳下有一個叫化子,一連幾天都沒有討得飯食,無意中偷了一隻雞,欲以充饑,但一無炊具二無調料,連煺毛的開水也無法找到,他無奈就把雞宰殺後掏出內髒,糊上泥巴,堆積些敗枝鬆葉點火烤了起來。待泥巴烤得發黃,往地上一摔,雞毛隨泥巴一起脫落,香味撲鼻四溢。附近張大戶的仆人路過這裏,被香氣誘入,討得煨雞之法,稟告主人。主人如法炮製,邀親友品嚐,讚不絕口,眾人問主人是出自何名師,主人說,什麽名師,是個叫化子,這是“叫化子雞”。

常熟百年老店山景圓菜館的名廚朱阿二據此傳說,將雞膛內填加了幾種鮮料,以豬網油、鮮荷葉包之再泥烤,味道更為鮮美,且有荷香,成為譽滿中華的常熟傳統名菜。

除了以上兩道風味雞,著名的雞美食還有符離集燒雞、德州扒雞、三黃雞、左宗棠雞等,各地風味雞口味不同、風味各異,在中國,從北走到南,光雞一種美食,就讓你充分領略了中華美食的博大精深。

動物的解體線

以食品為終端產品的垂直整合型企業,涵蓋了從農業生產、穀物貿易、飼料加工、家禽飼料、屠宰、食品加工與貿易等多個產業環節,所以涉及行業也有農業、機械、工業、航運、貿易等,這樣的托拉斯型的企業無疑將對政府形成強大的話語權,從而根據公司的需求影響政府的決策。

在肉牛出現之前,牛肉主要來自於在土地上勞作的牛,到它們年老體衰的時候,已經無法再在主人的鞭子下拉著耙犁和馬車奔跑了,於是,忍辱負重勤勞一生的牛被主人處死,它的肉被分享。

所以牛在印度是神聖的,在那裏的大多數省份裏,殺牛是違法的。

在英國,牛也是崇拜的對象,不過其方式和印度有大不同,大不列顛人認為牛是衡量財富的標準,吃牛肉有助於躋身英國紳士階層。

到了18世紀時,產業界中產階級興起,牛肉需求量隨之飆升。1726年,單是倫敦地區就殺掉10萬多頭牛。英國越來越富裕強大,牛肉的需求量水漲也船高,肥牛成為擺闊型消費的象征,養牛大戶在鄉村占有優勢地位,遠遠高出一般農戶。19世紀末期的時候,牛肉需求的持續飆升,普通的養牛地主已無法滿足英國人日益剽悍的胃口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尋找更廣大的牧場驅動了英國的擴張主義外交政策,成為開拓美國西部的主要因素之一。英國資本主義資助修建了橫貫美洲大陸的鐵路,英格蘭和蘇格蘭的銀行家大肆收購土地,企業家則斥資成立了“英美畜牛公司”之類的公司,這一切無非是為了滿足英國牛肉饕餮者的大胃。

但是,這種畜牧方式存在著一個問題,放牧或飼草的牛隻長瘦肉,而英國和美國的消費者偏愛的是五花牛肉,也就是多脂牛肉。這個問題導致了曆史上最大手筆的產業聯合,各大畜牛公司認為,如果給牧養的牛充分的穀物飼料,同時盡量降低它們的活動,就可以使牛生長充分的脂肪。飼養場係統終於誕生,用鐵路把西部大平原的牛運送到中部,利用中西部穀倉的穀物把牛養肥,農民則可以多種穀物,吃不了的穀物用來養牛,促進了種植業和飼料業,而牛肉和穀物的運輸,則促進了鐵路貨運行業的發展。這是典型的資本主義產業化的特征。

一直到冷藏和屠宰流水線——兩者合起來就是動物的解體線——的興起,將上述產業特征推廣到極致,並誕生了現代意義上的動物蛋白質食物產業鏈。

動物解體線的出現,也標誌著家養動物田園牧歌時代的結束。家禽,正式進入工廠流水線,成為眾多工業產品類別中的一種,這種情形一直到今天依然在延續。

19世紀初,一個叫都鐸的人,為了紓解西印度群島流行性黃熱病人高燒的痛苦,用船把冰塊運到了島上,大賺了一筆。此後,他的事業從冰開始,創造了清涼飲料,比如冰激淩。冰,由此進入美國人的生活中,並且由於冰來自於水,是一種無需花費的資源,於是製冰業勃然興起。

製冰業的興起,最直接的效應就是促成了冷藏業的出現。1880年,肉品生產業者,認識到了冷藏技術的巨大潛力,於是產生了冷藏儲存設施。

冷藏技術和設施的出現,改變了肉品生產和運輸的格局。它使得肉品的生產、運輸及銷售進入到一個全新的現代範疇。

1864年,美國9家鐵路公司所組合的聯合企業開始著手在芝加哥設置日後成為全球最大產業組織之一的“聯合家畜圍場”。這些鐵路公司連同私人投資者斥資10萬美元,買下了芝加哥西南方向的一塊300畝的沼澤地,再用160萬美元來開發家畜圍場。到了1900年,這個廠區已經占地達475畝,麵積將近一平方公裏,其中設有50多英裏長的鐵路線,以及辦公室、旅館、飯店及酒店。

這座迷宮一般的圍場共有2300個牲畜欄,共飼養了200匹馬、21000頭牛、22000隻羊以及75000頭豬。與這些牲畜欄毗鄰的是競爭對手阿爾默和斯威夫特公司的大型肉品加工廠。為了服務這座處理加工廠的需要,廠區外環繞著130英裏長的鐵軌。工廠每天從芝加哥河中抽取50多萬加侖的清水,而倒回去的卻是大量的糞便和廢物,以至於廠區下遊竟然變成“冒泡的小溪”。

世紀交替之際,美國肉品處理加工業,雇傭了68000多名工人,其中包括3000名女工,1700多名童工。當時美國人所消費的肉類,有82%出自芝加哥。在這裏,幾百萬頭牲畜變成肉品及相關副產品。為了迅速把牛和豬變成豬肉和牛肉,裝配線終於在這種背景下誕生。

目前在美國,前四大肉品公司就占有70%-80%的國內市場,而其他的屠宰場也在陸續整合中。1995到2000年之間,屠宰場的數量在減少(因為整合),但是,那些屠宰大鱷的屠宰量卻在增加。全美有16家屠宰場每年屠宰300萬頭牛。

此外,這四大控製牲口屠宰的公司,也支配著大部分的穀物產業,進而控製著牲口和飼料業。這其中,就有我們常說的四大跨國糧商。漸漸地,食物係統的重大決策都取決於越來越少的幾家公司,他們所關心的主要是如何獲取最大的利潤。其中,最具規模的跨國農牧業公司泰森公司的淨收益,就將近250億美元。它在美國的32個州,以及加拿大、墨西哥、英國、愛爾蘭、中國、日本、俄羅斯、韓國和我國台灣等國家和地區,共有300多家工廠和辦事處,其團隊成員多達12萬人。

泰森和其他三大牛肉處理加工企業康家、嘉吉、農場全國牛肉公司四大機構,掌握了80%以上的市場。它們橫跨了牛肉和豬肉的處理加工、家禽、動物飼料、穀物終端產品、玉米出口、大豆出口、製粉,以及乙醇生產等。

由於穀物貿易和商品加工商擁有最具規模的家畜飼料和屠宰事業,因此,所謂的“封閉、垂直整合型市場”便自然而然地出現了。

以食品為終端產品的垂直整合型企業,涵蓋了從農業生產、穀物貿易、飼料加工、家禽飼料、屠宰、食品加工與貿易等多個產業環節,所以涉及行業也有農業、機械、工業、航運、貿易等。這樣的托拉斯型的企業無疑將對政府形成強大的話語權,從而根據公司的需求影響政府的決策。

牧歌的影像與記憶

田園牧歌,隨著大工業時代的到來而進入曆史的影像和記憶。

至今為止,整個世界除了非洲等局部地區,都進入了農場飼養和工廠屠宰階段,肉品成為大的工業產品概念中的一個類別。

與此同時,田園牧歌也基本消失。那些詩情畫意的年代,隨著大工業時代的到來而進入曆史的影像和記憶。偶爾,人們依然還能從中國、非洲、南美等地看見“牧童騎牛、荷鋤晚歸,炊煙四起,籠罩四野”的原始風情,但那基本都被保護了起來。後來出生的孩子們,在父母的陪同下,來到這樣的地方,會聽見大人說著仿佛天方夜譚一般的故事。

這是真的,在農場飼養階段,城裏的孩子越來越看不見家畜了。他們每天吃著豬肉、吃著肯德基的雞翅膀、吃著牛肉幹。但是,如果你真的把他們帶到一頭豬的麵前,很多孩子會懵懂地問:

“這位是哪裏來的朋友?能留個QQ號嗎?”

在中國,隨著農場集體飼養動物的興起,很多農民家庭已經不再飼養家畜了。在過去的歲月裏,幾乎每個家庭都有一個家畜空間。在中原的某些地區,一個普通的農家,他們的院子裏必須配置以下設施(或其中的部分設施):

豬圈、羊圈、雞籠子、鴨圈,牛欄,以及垃圾池子。

社會分工的越來越細密,使得現今中國的大部分農民都放棄了家庭小型飼養。過去,一個農家養一隻豬,通常的時間要達一年多,農家的孩子,下課以後往往都有一個輕鬆的任務:打豬草。年紀大的人依稀還能記得嚴鳳英演的黃梅戲的小戲《打豬草》。有的會家養幾隻雞,這些雞承擔了很多責任:報曉、下蛋、招待貴重客人。家庭遇到重要事情時,會出售幾隻雞以補貼支出。

小農經濟時期,別看那些不起眼的家畜,有時它們是農家重要的副業或銀行。

水鄉的孩子,往往會在假期裏一直看著幾頭牛,他們騎在牛背上看書、唱歌。暮色四起的時候,孩子通常會躺在牛背上,任牛踢踏踢踏地磨蹭著回家。有時,孩子會在牛背上睡著,但是沒關係,那些牛已經成為他們家庭的一員。它們一邊甩著舒服的尾巴,一邊哞哞地叫著踱回了農家。

那個年代,吃肉對農家人來說,是一件極其奢侈的事,更多的人在平時根本沒有吃肉的想法。他們固執地認為,隻有在中秋節、春節等為數極少的節日裏,才有幸能吃上一頓肉。偶爾遇到家中來了貴客,或有肉款待。農村的習俗是,大人陪客人吃飯飲酒,而從買肉開始時嘴角便流著哈拉子的孩子,是沒份參與其中的。他們貪婪的目光追逐著大人和客人的筷子,希望他們早點結束。有心的家長和客人,一般不會將珍貴的肉吃完的,他們會留下一部分。當他們開始擦嘴的時候,孩子們便湧上了桌子開始可憐的饕餮。當孩子們撈完最後一片肉絲的時候,碗盤裏就隻剩下寡淡的湯水了,千萬別倒掉,孩子的母親和家庭裏的其他女性開始用饃饃沾著寡味的湯水用完這次快樂的午餐。

20世紀60年代,台灣地區經濟開始複蘇,民眾的需求變得豐富起來,對肉品的需求非常明顯。這個時候,飼料廠和小型飼養場開始出現。大成公司也創立於那個年代。

在中國內地,20世紀80年代初,得益於經濟改革,人們的物質生活水平開始蘇醒。對肉品的需求、換句話說,對動物蛋白質的需求也持續升高。

當一個國家平均國民生產總值達到3000美元的時候,國民對動物蛋白質的需求將出現極其明顯的提升。這個時期,也是農場飼養業、飼料業、屠宰業、肉品加工業開始勃興的時候。

中國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到現在,已經或超越這個臨界點了(由於城市和農村的發展不均衡)。以這個臨界點為限,中國應該進入一個行業與產業升級的時期了。田園牧歌消逝的時代,也是工業化時代到來的時候。

誰也無法阻止鄉村抒情時代的漸行漸遠。畢竟,一個國家國民生活的需要,遠遠大於幾個文人傷感的抒情和少數的國畫家揮毫創作的需要。

潘寶城:一個縮影

2006年春節,老潘在琢磨建設規範化養雞場的事情。問他為什麽、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他說:不行了,落後了,達不到歐盟的要求和標準了。問他歐盟是什麽,他說:歐盟就是歐洲!這你們也不知道啊?

20世紀80年代,美國現代化、規模化、集約化的動物蛋白質食品鏈已經成為一個體係完善的產業體係,並以此為中心,帶動了相關產業鏈的聯動和共享。

那個年代,台灣地區正處於冉冉上升的勢頭。

1978年,大成集團創始人、董事長韓浩然的第三個兒子韓家寰剛剛從大學畢業,進入大成公司服務。20世紀80年代中期之後,由於台灣地區的飼料和飼養技術日臻成熟和完善,豬的品種不斷改善,外銷豬肉的數量大大增加,日本漸漸成為台灣豬肉類最大的市場。日本人嗜吃台灣豬肉,認為台灣的豬肉,較丹麥、美國這些歐美國家的豬肉更為甘甜,吃起來沒有腥膻味。另外,在分切技術上,台灣也做得不錯。這些因素使得台灣成為本地區豬肉出口的大戶。

20世紀80年代後期到90年代,整個台灣地區的畜牧業欣欣向榮。

這個欣欣向榮不僅包括了家禽飼養和屠宰,更包括飼料的加工、研發與推廣。其時,台灣已經進入到經濟發展的快車道,在成為世界工廠的同時,台灣本土自主品牌湧現,並各領**。飼料業也不遑多論。當時,台灣的飼料業主要的競爭品牌是福壽、統一、中日、泰山、卜蜂。大成也專注於飼料的研發與生產,但是由於規模較小,當時隻能排在六七位左右。就在台灣飼料業競爭得不亦樂乎的時候,跨國性的飼料公司嘉吉也摻合了進來……

那時的台灣,畜牧業已經進入正軌。並且,不僅其飼料的研發與國際接軌(當時大成已經與美國中央黃豆公司進行技術合作,研發、組合出三四十種飼料產品),而且台灣的禽肉出口也擠進了國際市場。除了雞肉打入了麥當勞、肯德基之外,豬肉一直對日出口維持著老大地位。

此時,在中國,東北,一個普通的農家,又是怎樣一種情形呢?

1973年的冬天,潘寶城的那個現在在香港工作的兒子兩歲,患上了急性腦膜炎,這下把他們夫妻倆急壞了,急忙抱著兒子去醫院。住院是必不可少的環節。那時的醫院要比現在的醫院更像醫院,他們本著為工農兵服務的精神,首先給老潘的兒子安排了住院手續。由於病人多,普蘭店的醫院住院部走廊上也臨時安置了床位。住院是住上了,可是,接下來的醫療費怎麽解決啊?

還是大兒子機靈,他已經11歲了。他說,他知道鄉下他老姨(也就是小姨媽)養的雞便宜,一隻雞販到城裏來,能賺一塊錢,不如他去販雞來給弟弟治病。老兩口羞愧不已,自己那麽大年紀,怎麽能指望一個還在上小學的孩子支撐弟弟的醫療費呢?老潘說,還是我去看看吧。大兒子說,我買兩隻雞,再賣掉,那屬於孩子的行為,被抓到也沒什麽關係。你就不一樣了,你販雞被抓到,那屬於投機倒把。老潘一想,有道理啊!別說是雞,就是挎一籃子花生販賣,也足以抓起來讓你進學習班呆上一個星期。

這小子果然機靈過人。第一次販了兩隻雞,就賺了1塊8毛錢,第二次,賺了2塊1毛錢,兩次賺的錢雖然不到4塊,但是,那個年代的四塊錢幾乎相當於現在的兩百塊,解了弟弟治病的燃眉之急。第三次的時候,這小子被逮住了。派出所的人把他連人帶雞一起抓了個現行,關在了派出所的一個放雜物的屋子裏。這下砸了,兩隻雞連本帶利要是損失了,老潘家可是承受不起啊!雖說做的是無本生意,先拿貨,再付錢。可是,兩隻雞差不多十幾塊錢,那絕對不是小數目。

但是後來,老潘家的兒子不僅順利回家,而且還賺了警察一碗麵條和5毛錢的汽車票錢。這事,多少年以後都是當地人津津樂道的段子。後來那小子果然出息了。他最早在本地幹起了往返大連和普蘭店的短途客運,再後來他擁有了10輛重卡,做起了長途運輸的生意,當然他不需要親自開車了。他成為一個體麵的老板。

1978年,也就是韓家寰開始進入大成集團工作的時候,老潘開始養雞了。說是養雞,其實和他現在的養雞根本無法比擬。他們家既沒有正規的雞舍。也沒有使用什麽飼料,也就是多整了幾個雞籠子,天一亮,就把雞放出去,門外就是梨園和莊稼地,雞自己外出覓食,吃飽吃不飽,就看自己的能力了。晚上歸宿的時候,他老伴有時會撒一些穀子什麽的,算是飼料了。當時,他們家養雞,主要看中的是雞蛋,5籠雞,30多隻,每天能出雞蛋差不多17、18個,多的時候到20個,對於普通的農家來說,那可是個巨大的產業啊!

那個時候,中國的改革開放才開始,農村開始實行家庭聯產承辦責任製,農民有了生產經營的自主權,同時取消了生豬的統派統購製度,放開了畜產品價格,調動了農民生產的積極性。這一時期,國家總計安排了9.2億資金,用於草原、科研、畜牧業商品基地、獸醫站、配種站、獸醫藥械生產以及牧工商企業大型畜產加工廠和飼料加工廠的建設。

也就是說,在台灣飼料已經進入品牌化的時期,中國內地的現代飼料產業才剛剛啟動。相對於孟山都公司每年4.5億美元的科研投入,中國全國用於畜牧業的資金為1億多人民幣,顯然無法進行類比。但是,畢竟,中國的現代畜牧業起步了。

1994年,大成公司的業務員找到了潘寶成。那時,昔日5個雞籠的養雞戶,已經是個當地有點小名氣的養殖戶了,他的雞籠子換成了簡陋的雞舍,雞從30多提升到1000多隻。那時,正大公司早已在德惠縣安營紮寨,他們的飼料因為當時一檔綜藝節目“正大綜藝”而熱銷。當時,老潘使用的就是正大的飼料。雖然不具規模,但是,每年出雞5000多隻,在自由市場上銷售。雖說操心費力,但是,日子可以維持。反正那幾年,他們家裏是不缺雞蛋和雞吃了。無論任何親戚到訪,老潘都是殺雞。久而久之,親戚們去之前都要先問一句:中午還是吃雞嗎?如果老潘回答是,多半那親戚就不來了。吃膩了!

這是20世紀90年代的中期。一般的中國人,甚至包括並不是很富裕的農民,吃肉,對於他們來說,已經不像20年前那樣困難了。經濟在發展,物質豐富了起來,人民攝取動物蛋白質的渠道和次數也變得豐富多樣。

這個時期,也是中國畜牧業快速成長的時期。

農村養殖業成為一個重要的支柱產業之一。在中國各地的鄉村,那些新蓋的房子的牆壁上,抑或破敗蕭瑟的圍牆上,除了農藥、電視的廣告之外,最多的就是飼料的廣告了。人們能從飼料廣告的泛濫裏看見中國畜牧養殖業的繁榮。

的確,老潘家這個時期的曆史,正是中國畜牧養殖業發力提升的時期。

後來,老潘經不住大成業務員的軟磨硬纏,也許是被業務員每天就呆在你家裏不走、幫你喂雞、清出雞糞,久而久之,老潘感動了,他成了大成的契約養雞戶。

那時,大連美食公司剛成立不久,市場在拓展中,一切既新鮮又富有活力。保守的老潘第一年僅僅養了3000隻,算是小養雞戶。第二年達到了5000隻,現在,他們家有3個雞舍,一共養雞達15000隻。當然,並不是老伴倆在事事躬親,他們把山東老家的兩個親戚請了來,管吃住,每人每月給工資300元。他們的親戚成了自己雇傭的工人。

“自己人用起來放心!”老潘總是這樣說。過年的時候,如果不是很忙,老潘一般都是親自把他們回家的輪船票買好給他們。他家的親戚,其中一個是他的叔叔輩的人物,他打趣地說:“解放前,他們家是地主,我們家是他們的長工,現在改革了開放了,他們又成了地主,我又成了他們的長工。”

2006年春節,老潘在琢磨建設規範化養雞場的事情。問他為什麽、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他說:不行了,落後了,達不到歐盟的要求和標準了。問他歐盟是什麽,他說:歐盟就是歐洲!這你們也不知道啊?

與此同時,中國的畜牧養殖業經過20多年的拓荒,終於建立起自己的產業體係。不僅豬肉、肉牛、山羊等產量居於世界前列,20世紀80年代初才起步的飼料業,也獲得了巨大的發展。目前中國飼料業產值位居世界第二。中國的畜牧養殖業在滿足國內人民日常生活需要的同時,開始把目光瞄準了海外市場。

中國的畜牧養殖業雖然具有了量的優勢,但是產品質量問題、藥殘問題、動物福利問題、品牌問題,依然是打入國際市場的障礙。不解決這些問題,中國的畜牧養殖業很難有質的突破。

中國畜牧養殖業遇到的問題,也就是我們的主人公老潘遇到的問題,我們從老潘身上就看到了一部中國畜牧養殖業近20多年來發展的一個縮影。

“養市場雞,隨你怎麽養,沒人管你,可是如果想出口,你就得按大成的要求來,不然,你的雞就不合格,不合標準。”老潘說。

是的,現在是中國的畜牧養殖業發力超越的時候了。

中國需要這樣的發力,中國需要有自己的農畜巨頭。

傳統產業的大智慧——對話韓家寰

作者:大成最初是以榨油作坊起家的,是典型的傳統行業,到現在發展成動物蛋白質垂直整合的產業,您覺得,在這個過程中,是什麽一直在給大成動力?

韓家寰:你問的問題很好。大成產業的基礎無疑是傳統的,就說榨油,我們現在,幾乎沒有人覺得油是一個什麽重要的東西。可是,50年前,台灣百廢待興、經濟剛開始啟動的時候,那時的物質極度缺乏而且緊張,油,往往是百姓生活裏最重要的東西之一。因為居家生活,每天須臾離不開的就是油。好似中國內地更曾經曆過這樣的階段,特別是20世紀60年代初期,連樹葉都吃了,你說,油是不是很重要?那時你若是拎著一桶調和油在馬路上走,會有性命之虞的。說到動力,因為我們做的是動物蛋白質的垂直整合,企業發展的動力就是老百姓的最基本需求:吃。

作者:就那麽簡單?

韓家寰:越是簡單的道理,蘊含的精髓就越深邃。還是回到50年前,那時候,能吃上一頓豆油蔥花、雞蛋炒米飯,你說是不是人生一大快事?說到30年前,如果你隔三差五地能吃上一頓雞,那你不是高幹就是富翁。可是你看現在,吃雞,也隻能吃雞腿和翅膀,不要說小孩子,就是大人,你讓他連續吃三天雞胸看看?時代在發展,人民的需求也發生著巨大的變化。一個企業麵對發展的時代,有三種選擇:第一是被動的適應,第二是緊追時代潮流,第三是引導消費和生產。大成目前,處在第二和第三之間,也算不容易啊!

作者:說到中國目前的畜牧養殖業現狀,您個人覺得,它在世界同業中處於一個什麽樣的地位?

韓家寰:到目前為止,中國國內的畜牧養殖業已經超越了高速發展期,似乎現在在努力衝破一個瓶頸。這個瓶頸有諸多因素:市場的、資金的、資本的、管理的、質量的、品牌的、安全的、差異性的、市場運籌的、科技含量的,等等。我能感覺到中國在積蓄力量,在努力破繭,一旦衝破了這道瓶頸,中國無疑是世界農畜產業的真正大國。所謂的大國崛起,也應該包含一點這個意思吧?你應該能想象得到,一旦中國的雞、牛、豬、羊都崛起了,光這一塊,將給世界帶來什麽嗎?無法想象的貢獻和衝擊!

作者:作為大成的掌門人,你在運籌這個企業時,有沒有參照國際農畜產業巨頭的發展和運營模式,或者以之為超越目標、潛在對手、市場障礙等?您如何評判世界農畜產業巨人對中國市場的介入和衝擊?

韓家寰:應該說,所謂的四大跨國糧商以及孟山都公司等,尤其是四大糧商,作為家族企業,它們每個公司的成長期都基本跨越了兩三個世紀。他們從簡單的糧食貿易做起,到現在其產業架構包含了糧食產業鏈條的各個環節、蛋白質產業鏈的各個環節、並進入終端產品領域。20世紀80年代以後,各巨頭紛紛涉足高科技領域,也就是遺傳工程、基因工程和生物科技領域,整合貿易和物流資源,建立了各自龐大的產業帝國。如果說美國現代化的基礎是農業,那麽這個農業的現代化,與這幾大跨國糧商有著極其密切的關係。與他們相比,大成還隻是“小成”,即使與後來者孟山都公司相比,其近80億美元的市場收入,也遠遠高出大成產業的全部收入,所以在規模和資產上無法和他們進行類比。四大跨國公司中的嘉吉公司,我們在台灣的時候就打過交道,他們有他們的優勢,我們有我們的優勢。無法比肩他們的市場收入,但是,我們可以與他們比未來、比預期、比願景。沒人敢輕視或忽視中國市場的巨大潛力,再給大成30年,那時我們再來論劍江湖吧!

作者:大成作飼料賺取的是微利。微利,幾乎是傳統產業亙古不變的贏利模式。這樣的運作模式,會不會使大成弱化品牌的含量,真的在傳統二字裏打轉?

韓家寰:做傳統產業,像大成一樣能做出年收入160億元,需要的絕對不是簡單的量的累積、簡單的加減乘除和簡單的會計事務。事實上,大成的每一步發展,都有著堅實的足印,和對產業不懈的探索。簡單的飼料生產,其實包含了非比尋常的高深學問;你可以把飼料做成所謂的豬食、雞食,但是如果你能把飼料做成像肯德基雞翅、蒙牛牛奶、全聚德烤鴨那樣的品牌的話,所需要的就是智慧了;如果你能把飼料以及飼料關聯的產業做成大氣象、大格局,那需要的就是大智慧了。對中國的農畜產業來說,資金、資本已經不是製約其發展的重要因素了,重要的是需要產業智慧。這個智慧不是小聰明,小聰明可能會使你銷售上多盈利一點,但是,大智慧帶來的卻是整個中國農畜產業的崛起。

韓家寰轉頭看看窗外說:

“如果你貿然告訴別人說,寸土寸金的北京新鴻基中心寫字樓裏,有一家做飼料的公司,大家一定會覺得很驚訝。因為,賣飼料賺的是微利,怎麽用得起這樣昂貴的寫字樓?那你要告訴他,我們做的是產業和事業!”

我們離開的時候,韓家寰忽然又夾著拐杖追出來,對我們不忿地說:

“怎麽總是把大成和傳統產業聯係在一起,我們有中華食物網,中國最大的糧農產品電子交易平台,我們有生命科學研發中心,專注於生技科學和基因科技!”

他的聲音很大,以致正在等電梯的幾個人以為我們在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