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撒向大地。

山林間,一座小院靜立。

小院大門,一塊由梧桐木製作的匾額上,行書《棲野道觀》四字,筆走龍蛇,渾然天成。

院子裏,梧桐樹下,一個身穿白體恤淺藍色牛仔褲的少女坐在竹椅上,看著對麵竹椅上坐著的老人,淡淡道:“師父,我今天可以下山了嗎?”

老人一身青色寬袖長袍,鶴發童顏,手裏拿著一個巴掌大的酒葫蘆,閑適的喝了一口小酒,這才慢悠悠道:“可以。”

聞言,少女站起身,轉身往外走去。

“沁沁。”老人慢悠悠道:“此去山下,你當先去江州一中上學。”

藍沁身形一頓,側首,冷聲道:“不去。”

老人斜睨了她一眼,“你這個年紀出去了,不去上學,想幹嘛?”

“你應該知道。”藍沁轉身,直視他。

老人與她對視,半晌,說道:“你奶奶希望你去上學。”

藍沁抿唇,眉宇微皺。

“沁沁,去上學吧,你應該去上學。”院門外,唐淑琴推門進來。

藍沁上前,扶著唐淑琴過來坐下,開口道:“奶奶,學校的知識,我已經學完了,沒有必要再去學校浪費時間。”

唐淑琴擔憂的看著她,“沁沁,奶奶知道你已經學完了那些知識,但奶奶還是希望你去上學。”

頓了頓說道:“沁沁,藍家祖訓,凡藍家子女,年滿十八必須下山曆練,奶奶其實並不想你去,但奶奶也不能永遠將你困在山上,奶奶隻希望你這一生平安順遂。”

藍沁沒說話。

一時間,山間隻聞鳥雀啼鳴,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一縷陽光穿過梧桐樹的葉間落在藍沁身上,帶來點點暖意,半晌,藍沁開口道:“好。”

唐淑琴從兜裏摸出一封被保存得完好但也有些舊的信遞給藍沁,“這封推薦信是當初吳老師給我的,他說,如果你去上學,就到江州一中去找他。”

……

藍沁在山上生活了十八年,十八年來,她沒有下過一次山,出過一次村。

在村裏孩子上學讀書的時候,她在道觀裏挑水劈柴,焚香煮茶,摘花種草,獨自看書。

十八年,每一天都重複著相同的事,無一例外。

直到今天,她十八歲成年。

公交車上,藍沁坐在角落裏,看著窗外一晃而過的景色,手裏轉著一串太陽菩提子。

太陽菩提子。昔日佛教密宗主尊大日如來,隨緣化現於世,破諸黑暗,開顯菩提心,光照眾生。落下道紋,結生太陽子,驅邪消災,帶給人吉祥、安康。

菩提子,是她的父母在她出生後送給她的,他們希望她一輩子吉祥、安康。

可人生在世,真的可以一生吉祥安康嗎?

手心裏,傳來一陣陣熾熱的溫度。

藍沁低頭,看著菩提子上,隱隱散發出一道赤金色的光芒。

很淡,卻不容她忽視。

“砰”

前方,三輛大貨車不知怎麽忽然失靈撞在一起,公交車司機反應不及,一下撞了上去,車身巨震,整個車身往左撇去橫移,車頭在剛才那一次撞擊中已經變形扭曲。

坐在駕駛座上的司機當場死亡。

又是一聲巨響,接著一股帶著焦味的濃煙冒氣,滾滾翻騰,很快將這一片空間籠罩。

嗆人的味道充斥鼻尖,熏得人鼻涕眼淚橫流。

這一切發生得很快,不過十幾秒。

公交車上,乘客靜了一瞬,隨後徹底亂成了一團。

“開門,快開門!”

“快開門,讓我下去。”

“md,滾開!”

“救命……”

“tnnd,別擋我道。”

驚叫聲哭喊聲怒罵聲接連響起。

早晨的公交車上,哪怕是鄉村道路,也有很多人。

有的人打開車窗跳了下去,有的人慌不擇路拍打著車門,又踹又踢,有的人被擠在後麵驚慌不已,直接對身邊的一切動手。

場麵混亂不堪。

於此同時,又一輛大貨車從對麵歪歪扭扭的開過來。

藍沁清晰的看到,貨車司機睡眼朦朧,對這邊發生的事根本沒注意。

車上的人也注意到了那輛車的到來,更加驚恐了。

“快快快……”

“開窗,快,開窗!”

“砸窗,快,砸窗,把窗砸開!”

藍沁穩坐椅子上,雙眼冷凝。

她無視身邊混亂的人群,側頭看去。

在三輛貨車中間,她看見了一輛轎車,車裏,坐著一個男人。

此時,那人已經昏死過去,出氣多,進氣少,嘴裏冒著血泡泡。

瞥了一眼越來越近的大貨車,藍沁背著包起身,伸手拉開身邊的窗戶,抬腳,身體一扭,人已經從窗戶跳了出去。

落地後,往前走去,路過車門時,停下,側身抬腳,一下踹了出去。

“嘭”

門,在所有人沒反應過來之際轟然倒下。

車上的人隻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從車門前一晃而過。

恍然一驚,隨即推搡著爭先恐後的逃離現場,躲得遠遠的,好久才有人打電話報警。

藍沁繞過公交車,從幾輛撞在一起的貨車間隙穿過,站在轎車旁,眉眼淡淡。

這輛轎車已經完全變了形,前後左右四道車門皆被堵住,想要打開車門將人救出來,根本不可能。

藍沁看了一眼擋風玻璃,手一撐,人跳到了車前蓋上。

蹲下身打量了一下,擋風玻璃已經碎裂,隻需稍微用點力,就可以把它直接擊碎。

藍沁伸手,看了一眼裏麵的人,換了個角度用力一推,整塊玻璃連著以傾斜的角度掉了下去。

露出車裏的人。

正要伸手把人拉出來,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怒喝,“住手。”

藍沁一頓,偏頭看去。

風吹散了濃煙,露出幾個身形極高的男人快步往這邊趕來。

藍沁淡定的收回手,站起身跳了下來,繞過車往前走去。

一個男人攔住了她的去路,厲聲道:“你是誰,為什麽在這裏,又是誰派你來的?”

同時,男人伸手,直接抓向藍沁肩膀,要將人留下。

藍沁動作不變,抬腳往前走去。

男人一愣,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眼神微變。

雖然他並未特意用力,但以他剛才的角度,和那女生的速度,不可能抓不到人。

當機立斷,男人直接一個箭步,反身探手又一次抓向藍沁。

藍沁微一側身,恰巧避開。

平靜的看了一眼男人,淡淡道:“這件事與我無關,不需要在這裏糾纏。”

男人卻並未因她的話而就此收手,大喝一聲,騰身而起,一腳踢向藍沁麵門。

藍沁立身不動,輕輕轉動著菩提子。

在那幾個男人到來的同時,菩提子上熾熱的溫度已經消失了。

“林天,住手。”

攻擊向藍沁的男人,也就是林天,他聽到聲音,踢出去的腳已經收不回來,隻能硬生生變換了個方向。

落下就地淩空一翻,緩衝那一擊的力道,站穩身形後,對漫步而來的人恭敬喊到:“鐫爺。”

藍沁順著看過去。

不遠處,一個男人緩步而來,他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有些偏白,鼻梁高挺若懸梁,極長的睫毛下一雙眼眸深邃仿若星空。

在她麵前站定,比她足足高了一個頭。

男人表情淡然,沒有任何情緒的。

攜裹著幾分清絕。

林鐫雙眼微眯,對上藍沁的雙眸,一怔。

一個十七八歲的女生,是如何擁有那麽一雙複雜的雙眼的,淡然出塵卻又隱藏著仿佛能毀滅一切的暴戾。

林鐫看著藍沁,聲音低沉又帶了幾分不經意的清泠,“剛才謝謝你救了我兄弟。”

林天瞪大雙眼,她是在救人?

“不用。”藍沁說完,轉身就走。

這次,林天沒有攔,隻是對她鞠了一躬,“對不起,還有,謝謝。”

藍沁往前走去,沒有任何反應。

林鐫說道:“這裏距離最近的小鎮還有一個小時的車程,不如你和我們一起走吧,我們送你去鎮上,當做感謝。”

藍沁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前方被山林掩映的蜿蜒馬路,轉身,向林鐫走去,“謝謝。”

兩人並排走在前麵,林天站在後麵目瞪口呆。

鐫爺他,邀請一個女人同坐一輛車?

還主動開口邀請?

林鐫紳士的開了車門,讓藍沁坐上後車座,淡淡的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林天,“不走?”

林天回神,神色奇怪的走過去,上了駕駛座,從後視鏡裏又看了一眼林鐫,還是那副高深莫測,冷漠不容親近的模樣,沒有變化。

又看了看一旁的女生,哪怕坐著,也能看出她高挑的身形,精致出色的容貌,皮膚極白,纖長的睫毛下,一雙鳳眸裏仿佛凍了堅冰,冷漠得拒人於千裏之外。

莫非,鐫爺喜歡這款?

這麽看來,其實兩人也很配,同樣的顏值高,同樣的冷漠,氣場也很相似……

驟然,藍沁抬頭,對上林天的視線,淡淡開口道:“有事?”

林天一震,那一瞬間,他有一種麵對林鐫時的感覺,帶給他非常大的壓力。

林天下意識回道:“請問您貴姓?”

林鐫漫不經心的抬頭,看得林天頭皮一緊,隨後發現,鐫爺看的不是他,而是後視鏡裏的女生。

藍沁隨意的靠在椅背上,繡著一株青竹的背包放在一旁,一雙又長又細的腿曲著,手裏的菩提子緩緩轉動,開口道:“藍沁。”

林鐫眼神微閃,俊眉一挑,掃了一眼菩提子,唇角微勾,“林鐫,以後有事,可以找我。”

說著,摸出手機,“我們交換一下聯係方式?”

林天手不穩,腳打滑,車輛一拐,溜了下s彎。

林鐫眼神一冷,林天心裏一驚,趕緊穩住,“對不起。”

藍沁看了一眼林鐫,對上他漫著笑意的雙眸,頓了下,摸出手機,“電話。”

林鐫張口報出一串數字,不過兩秒,一陣默認的手機鈴聲在車內響起。

林鐫看了一眼,手指微動,按了接聽。

“喂。”

好聽的聲音同時在車內和藍沁手機裏傳出。

林天坐在前麵,抽了抽嘴角。

有人見過鐫爺這麽二的樣子嗎?

藍沁直接掛了電話,隨手存了備注,按滅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雙眼。

到了小鎮,藍沁下車,直接往車站走去,林鐫並未阻攔,也沒再開口,看著那道清瘦的身影漸行漸遠,眼中的笑意淡去,“回京。”

“是。”

車輛啟動,匯入車流之中。

遠處,藍沁靠在車站牌欄杆上等車,車剛開來,手機就震了幾下。

她隨意地拿出來一看。

是一中校長吳文禹帶來的電話。